第50章 最後一曲的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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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面巨大的金色光罩在我面前緩緩消散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遠處的婧山和黑白無常,氣息都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尤其是婧山,一股灼熱而霸道的能量幾乎就要破體而出。

  我立刻傳去一道神念:「別動。我沒事。」

  下一秒,那片由狂暴音符組成的黑色箭雨,便毫無阻礙地,盡數傾瀉在了我的陽神之上。

  我沒有抵抗。

  我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原地,將「扮演法」運轉到了極致。

  這一次,我扮演的不是別人,我扮演的,就是我自己——一個被這哀傷音樂深深打動的、孤獨的聽眾。

  我任由那股冰冷的、帶著倒刺的悲傷能量包裹住我,刺入我的陽神。

  我體驗著他的絕望,感受著他的不甘,品味著他那長達一生的、無人理解的孤寂。

  陽神傳來陣陣刺痛,但我將這些痛楚,全部轉化為對這首樂曲的「共情」。

  通道里尖銳狂暴的琴聲,慢慢地,慢了下來。

  老人魂體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

  他不懂。

  為什麼這個人不防禦?

  為什麼這個人不逃跑?

  為什麼……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我的悲傷所吞噬,或是厭惡地走開?

  我沒有理會他的困惑。

  我的陽神緩緩飄落,在那冰冷的、沾著污漬的混凝土地面上,學著凡人的樣子,盤腿坐了下來。

  我離他不過三米之遙,就像一個最普通的聽眾,坐在一位街頭藝人的面前。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分析能量,不再去思考對策,只是單純地,用我的全部心神,去「聽」。

  我聽到了他音樂里,那被無盡悲傷所掩蓋的東西。

  我聽到了一個少年,在鄉間的田埂上,第一次拿起二胡時的笨拙與欣喜。

  我聽到了一個青年,為了心愛的姑娘,在月下拉出的那首羞澀的情歌。

  我聽到了一個中年人,在城市巨大的陰影下,為了生計而奔波的疲憊與無奈。

  我聽到了一個老人,在日復一日的孤寂中,與這把二胡相依為命的落寞。

  原來,這首單調重複的曲子,並非一成不變。

  它裡面,藏著他的一生。

  通道里的琴聲,徹底變了。

  那股尖銳的、充滿攻擊性的戾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哀傷,如同深秋的落葉,帶著一絲悽美。

  遠處的婧山,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圖。

  他沒有再釋放他那足以焚盡萬物的麒麟真火,而是緩緩抬起手。

  一縷縷極其柔和、卻又純粹無比的金色純陽之氣,從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一陣溫暖的春風,悄無聲息地瀰漫在整個通道之中。

  這股春風,沒有去觸碰老人,也沒有去觸碰我。

  它只是靜靜地,拂過那些在空氣中飄蕩的、灰黑色的音符。

  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些原本帶著倒刺的、醜陋的黑色能量體,在接觸到金色純陽之氣的瞬間,就如同冰雪遇陽,表層的灰黑色污染「滋」的一聲,便被淨化消融,露出了它們本來的樣子——一個個晶瑩剔透的、散發著淡淡光暈的純粹音符。

  通道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潮濕,漸漸散去。

  空氣中,那股複雜的異味,仿佛被陽光曝曬過一般,多了一絲暖融融的、乾淨的味道。

  而我面前的老人,他那原本僵硬的、布滿皺紋的臉上,竟然緩緩地,流下了兩行虛幻的淚水。

  他還在拉著,但曲調已經不再重複。

  那是他一生中,所有會拉的曲子。

  歡快的,悲傷的,激昂的,低沉的……一首接著一首,毫無滯澀地從他指尖流淌而出。

  他終於等到了。

  等到了一個,願意聽他講完自己故事的聽眾。

  這不再是一場單方面的發泄,而是一場遲到了太久的、賭上了一生的演出。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個音符,帶著一絲悠長的、解脫般的顫音,緩緩消散在空氣中時,整個地下通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


  老人手中的二胡,化作了點點光斑,消散了。

  他那半透明的魂體,變得前所未有的凝實與清明。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眸中,不再是空洞與死寂,而是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釋然,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得到了慰藉的、深深的感激。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只是抬起那隻顫抖的、虛幻的手,指向了他身後牆角處,一塊不起眼的、鬆動的瓷磚。

  做完這個動作,他整個魂體,便如同一尊被風化的雕像,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安然消散。

  甚至,不再需要黑白無常的引渡。

  黑白無常肅立在一旁,看著這平靜而又震撼的一幕,久久無言。

  我站起身,走到老人所指的那塊瓷磚前。

  白無常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瓷磚撬開。

  牆洞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

  我接過盒子,打開它。

  裡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沓沓被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陳舊的鈔票。

  有一塊的,有五塊的,有十塊的……最大面額的,也不過是五十元。

  每一張都帶著歲月的痕跡,被撫摸過無數次,邊角已經起毛。

  在鈔票的最上面,壓著一張泛黃的、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

  上面用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給福利院的孩子們。希望他們能學點有用的,別像我,一輩子只會拉琴。」

  我捏著那張紙條,只覺得它有千鈞之重。

  我們四人,站在這空曠的、恢復了寧靜的地下通道里,許久都沒有說話。

  一個被世界遺忘的靈魂,卻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記掛著那些和他一樣,不被世界所愛的孩子。

  第二天,我讓婧山遵循他的遺願,將這筆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錢,送到了市福利院。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筆捐款的背後,有著怎樣一個曲折而悲傷的故事。

  這一天的夜裡,我沒有再出體漫遊,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怎麼樣也沒法睡著。

  我只是在,反覆地思考著浪莎老闆娘的那句話:

  那股污染,像一種古老的「熵」,只不過,這一次,它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

  它將程式設計師對女兒的愛,扭曲成禁錮的枷鎖;

  將環衛工守護的約定,扭曲成排外的領地;

  將音樂家對傾聽的渴望,扭曲成傷人的武器。

  它最大的惡意,或許並不是毀滅,而是將世間最美好的情感,扭曲成最醜陋的怪物。

  而我們,這個跨越陰陽的特殊行動小組,要做的,就是在這「熵」的洪流中,盡力打撈起那些,本不該被扭曲的、閃光的人性。

  這個所謂「熵」究竟是什麼呢?

  但是最讓我困惑的是,婧山說我只有3個月命這回事。難道這一次我真的要死了嗎?

  這些天看到靈魂都回中轉站了,難道我死後陽神也要去中轉站格式化嗎?

  那修仙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但這些問題總被那我自己的一陣陣的咳嗽聲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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