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無人喝彩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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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無常的緊急通訊,是通過那枚溫潤的玉簡傳來的。

  這一次,黑無常的語氣里,少了他標誌性的調侃,多了一份實實在在的棘手。

  「城南,立交橋下的地下通道。出事了。」

  我和婧山趕到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因為腳傷未愈,我是被婧山抱著走過來的。因為身體太虛弱,身體不敢離陽神太遠了。

  那條地下通道很長,連接著一個大型的居民區和商業廣場,平日裡人來人往,此刻卻顯得異常冷清。

  慘白色的節能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光線投射在潮濕的瓷磚牆壁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空氣里,一股濃重的、混雜著劣質香水、食物殘渣和尿騷味的複雜氣味,刺激著我的鼻腔。

  我們剛一走進通道,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的悲傷,就如同實質性的寒流,迎面撲來。

  我的心情瞬間變得低落,仿佛被勾起了所有不愉快的往事,眼眶甚至有些發酸。

  「情緒污染。」婧山在我耳邊低語,一股溫和的純陽之力將我包裹,那股莫名的悲傷感才稍稍退去。

  通道中央,一個穿著破舊中山裝的老人魂體,正佝僂著背,坐在一張小馬紮上。

  他的身形半虛半實,懷中抱著一把同樣虛幻的二胡。

  他的雙眼緊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手指在琴杆上顫抖地滑動,拉著一首哀傷、單調,且不斷重複的曲調。

  那琴聲,就是污染的源頭。

  它並不刺耳,卻像一把柔軟的刀子,一刀刀地割在人的心上。

  我看到幾個偶爾路過的行人,在經過老人身邊時,腳步都明顯變得沉重。

  一個正在打電話的年輕女孩,突然就和電話那頭的人吵了起來,摔了手機;

  一對原本挽著手的情侶,不知為何,鬆開了彼此的手,隔著一米遠的距離,沉默地向前走。

  「一周前,有人發現這位老人家在這裡去世了,是突發性的心肌梗死。」白無常調出平板法器,上面的數據顯示,這片區域的「負面情緒指數」在過去幾天裡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死後,魂魄不去輪迴,就在這裡日復一日地拉著這首曲子。我們嘗試過引渡,但任何靠近他的『職員』,都會被他曲子裡的哀怨之氣影響,心神失守,甚至連拘魂索都無法凝聚。」

  我凝神望去,在我的陽神視野里,那景象更加驚人。

  從老人那把虛幻的二胡中飄出的,已經不是單純的音符。

  那是一個個灰黑色的、帶著倒刺的、如同蝌蚪般的能量體。

  它們隨著琴聲瀰漫在整個通道中,一旦接觸到活人的情緒光暈,便會像水蛭一樣附著上去,瘋狂地吸食、並放大其中的負面情緒。

  「這次的污染,比之前附著在環衛工身上的更棘手。」我沉聲說道,「它已經和老人的執念,和他的音樂,徹底融為了一體。如果強行攻擊,等於引爆一個裝滿了負面情緒的炸彈,所有通過這裡的人都會被感染。」

  「那怎麼辦?總不能把這裡封了吧?這可是交通要道。」黑無常撓了撓頭。

  我沒有回答,而是開始思考對策。

  暴力破解行不通,那就只能……智取。

  我決定試試新學的法術。

  我對婧山和黑白無常說:「你們在這裡等我,不要輕舉妄動。我出陽神去探探他的底。」

  說罷,我心念一動,陽神瞬間離體。

  我的肉身倒在婧山懷裡。

  肉身的虛弱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陽神帶來的輕盈與強大。

  我立刻運轉「靈龜斂息」法門。

  我的陽神形態在空氣中變得模糊,氣息、能量波動、甚至連存在感,都在瞬間被壓縮到了極致。

  我就像一顆混入沙礫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向通道中央的老人魂體飄去。

  那片由哀傷曲調構成的「領域」向我席捲而來。

  在過去,我必然會受到影響。

  但此刻,這些情緒污染的能量流過我的陽神,就像溪水流過一塊光滑的鵝卵石,沒有激起任何波瀾,便滑向了兩邊。

  成功了!


  我心中一喜,繼續靠近。

  在距離老人不到三米的地方,我停了下來。

  這個距離,已經足以讓我看清他那張布滿皺紋、寫滿滄桑的臉。

  或許是我的到來,終究還是帶來了一絲不協調的擾動。

  老人拉二胡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那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空洞而絕望的眼睛!

  裡面沒有焦距,沒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悲傷。

  他「看」到了我。

  下一秒,琴聲陡變!

  原本哀婉的曲調,瞬間變得尖銳而狂暴,如同厲鬼的哭號!

  無數帶著倒刺的黑色音符,化作一片密集的箭雨,鋪天蓋地地向我射來!

  好強的攻擊性!

  我心中一凜,不敢怠慢,立刻心隨意動,觀想出那口護佑自身的金色巨鍾。

  「金剛不動!」

  「當——!」

  無形的鐘聲在我的識海中激盪,一面巨大的、由純粹陽神之力構成的金色光罩,瞬間在我面前成型。

  「噼里啪啦!」

  無數黑色音符撞在光罩上,如同雨打芭蕉,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光罩劇烈地晃動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陽神之力在飛速地消耗。

  這老人的執念之強,遠超我的想像!

  我咬緊牙關,維持著「金剛不動」的防禦,同時將自己的一絲神念,順著他攻擊的軌跡,艱難地向前延伸,試圖窺探他執念的根源。

  在能量的激烈對撞中,幾個破碎的記憶畫面,斷斷續續地傳入我的腦海:

  空無一人的地下通道,他孤獨地拉著二胡,路過的行人步履匆匆,沒有人為他駐足。

  一個年輕人嫌他吵,不耐煩地扔下一句「吵死了」,揚長而去。

  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渴望。

  他渴望的不是錢,不是食物,他只是……渴望能有一個人,一個就好,能安安靜靜地,聽他拉完一首曲子。

  他最大的遺憾,不是貧窮,不是孤獨,而是無人喝彩。

  他就像一個站在空曠舞台上的演員,用盡一生去表演,卻始終等不來哪怕一個觀眾。

  我明白了。

  防禦,是沒用的。

  對抗,只會激起他更強的反彈。

  我需要的,不是更堅固的盾,而是一張門票。

  一張,進入他那孤寂世界的門票。

  想到這裡,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緩緩地,撤去了眼前的「金剛不動」光罩,那片由悲傷和怨恨組成的音符之雨,向我傾盆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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