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群星歸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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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星海大學的梧桐裹在一層薄霧裡,枝葉低垂,像是還沒睡醒。

  禹夢拖著小號登機箱走出宿舍樓時,腳步頓了一下。

  陸承安就坐在台階上,白西裝換成了深灰衛衣,兜帽扣在腦袋上,下巴埋進領口,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蘑菇。

  他聽見輪子碾過石磚的聲響,猛地抬頭......眼下一片青黑,眼底血絲密布,顯然一夜沒合眼。

  四目相對。

  空氣凝了兩秒。陸承安「噌」地站起來,動作太猛,一腳踩空石階,踉蹌兩步才穩住身形,飛快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裝出一副「我順道路過」的姿態......但裝得稀爛。

  「我昨晚查了,後天北疆重建大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她的箱子:

  「……你真去啊?」

  禹夢聞言,沒說話。

  那眼神盯得陸承安頭皮發麻,他趕緊補了一句:

  「不是來攔你的!我就是……」

  他搓了搓後頸,聲音忽然矮了半截:

  「……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乾巴巴,懊惱地抿緊了嘴。

  禹夢嘴角彎了一下:「知道了。」

  她拖著箱子走了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承安還杵在原地,像根傻柱子,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禹夢收回視線,腳步沒停,箱子輪子碾過石磚的聲音清脆而篤定。

  安檢口。

  譚行和林東已經到了。譚行換了身便裝......深灰夾克配黑工裝褲,卸了少將肩章,看著沒那麼扎眼。

  但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淬出來的氣勢,還是讓周圍旅客不自覺地繞道走。

  他遠遠看見禹夢,嘴角一咧,目光掃過她腳邊的小箱子:

  「就這點?」

  「女生出門,箱子越小越體面。」

  禹夢把箱子往地上一擱:

  「你換得挺利索啊,少將同志。」

  譚行嗤了一聲:「穿軍裝去北疆,怕被那幫老叔圍著問東問西。再說……穿便裝跑得快,萬一有人灌我酒......」

  「你怕灌酒?」

  林東冷笑一聲,打趣道:

  「誰不知道你他媽最能喝?」

  「我和你們喝,那是兄弟情誼,喝倒了拍視頻隔天嘲諷。北疆老叔喝倒了要照顧......一個個都是長輩,脾氣還倔,那肯定得跑啊!」

  禹夢笑出了聲,晨光把她眉眼間那點疲憊鍍成暖金色。

  她彎腰拎起箱子,率先朝安檢口走:

  「行,那到北疆我給你擋兩杯。」

  「你一個女的擋什麼酒?」

  「我酒量還行。」

  她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帶著得意的尾音:

  「楊教授那年帶項目組團建,我一個人放倒四個師兄。這事兒查遍星海檔案都查不著,楊教授不讓記。」

  譚行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候機大廳里盪開,清朗坦蕩,引得周圍旅客紛紛側目。

  林東跟在兩人身後半步,目光在禹夢背影和譚行側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心裡那點「禹夢是不是真對譚狗有意思」的揣測又翻了翻。

  他低頭在手機上飛快敲了一行字發出去......收件人:莎莎。

  內容只有兩句:

  速去北疆!

  有情敵!!!!

  發完他若無其事地把手機往袖子裡一塞,大步跟了上去。

  飛機穿過雲層。

  舷窗外,層雲堆疊如雪,偶爾從雲縫漏出一線褐黃色......那是曾經被戰火犁過千百遍的土地,如今正一寸寸重新長出草來。

  譚行坐在靠窗位,肩膀抵著艙壁,目光鎖在越來越清晰的地平線上,整個人安靜得異常。

  禹夢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扶手,餘光能看見他搭在膝上的右手......指節微微蜷著,指尖無意識地在褲料上一下一下叩,像在數什麼。


  「緊張?」

  她壓低聲音。

  譚行沒轉頭:

  「……不知道。」

  沉默幾秒,聲音才又響起來:

  「當年北疆被拆,我憤怒過,也無力過。我和兄弟們定下三年之約就是為了重建......可現在不到三年,它就要回來了。」

  他停了一瞬:「開心……又有點不真實。」

  他很久沒再說話。

  禹夢也沒開口。

  她把手邊那個扶手隔板輕輕推上去,把右手從膝蓋上挪開,擱在他左手旁邊......兩個手背之間隔著不到兩寸,誰也沒碰誰,但那股溫度像隔著空氣就能傳過去。

  譚行低頭看了一眼,感覺到手邊那一股股溫熱,忽然閃電般把左手抽回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摸了摸鼻子。

  禹夢感受到譚行的動作,神色一黯。

  飛機開始下降,引擎嗡鳴漸漸收窄。

  她偏頭望向窗外......褐黃的地平線正在逼近,越來越清晰。

  她看見了。

  一排排新樓骨架立在晨光里,塔吊像鐵色的鶴,立在尚未封頂的樓宇間。

  街道輪廓已經清晰可辨,路基夯得筆直,像一副剛剛長好的骨骼。

  這城市的骨架,正在醒來。

  輪胎碾過跑道的悶響傳進艙內。

  艙門打開,北疆的風灌了進來......乾燥微涼,裹著水泥灰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算好聞,可譚行站在舷梯頂端的那一刻,腳步頓住了。

  他停了整整五秒,風把頭髮吹亂,夾克衣擺掀起來又落下。

  他就站在那架軍用運輸機的舷梯頂上,面前是鋪天蓋地的北疆天空。

  林東從身後走上來,看了一眼他僵直的脊背,沒催。

  禹夢從舷梯下仰頭望他......隔著七八級台階,她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肩胛骨在夾克下繃出筆直的輪廓。

  然後他邁了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軍靴踩上北疆土地的那一刻,譚行沒忍住,低下了頭。

  腳下的夯土帶著壓路機碾過的紋路,泥土微濕......可能是昨天澆過水,也可能是清晨露水還沒幹透。

  他蹲了下去。

  禹夢和林東同時停步。

  譚行蹲在那兒,右手掌根貼住地面,五指張開,指腹壓進那層微濕的泥土裡。

  他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約十秒。

  他站起來,拍了拍掌心的灰,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眶微紅了一線,轉瞬即逝。

  「走吧。」

  他說:

  「東門廣場搭了大典的台子。」

  三人沿著新鋪的石板路往城東走。

  路側新植的梧桐樹還細,枝丫間綁著固定架。

  每隔五十米一個臨時崗亭,裡面坐著穿警備制服的人......不是現役,是警備司重新召集的老巡查員。

  制服洗得發白,肩章上還留著兩年前北疆城防的舊標識,但腰板挺得筆直。

  其中一個老巡查員遠遠看見譚行,先眯著眼打量了兩秒,然後猛地從崗亭里鑽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路中間,筆直站定。

  「譚……譚行?」

  譚行停下,看了他一眼,咧開嘴笑了:

  「是我,老叔!您好!」

  老巡查員喉結滾了滾,嘴唇抖了兩下,最終什麼漂亮話也沒說,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譚行的肩膀......重得他肩膀都往下沉了沉。

  「回來了就好。」

  那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帶著點哽咽:

  「回來了就好啊……我還以為你們這幫年輕人都不願意回來了。黃金一代,好!你們給我們北疆爺們長臉了。」

  譚行點了點頭,沒多說,帶著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十步,禹夢回頭看了一眼......那老巡查員還杵在路中間,正拿袖子擦眼角,然後轉身回崗亭,脊背比剛才挺得更直。

  東門廣場。

  拐過最後一道街角時,禹夢的腳步緩了下來。

  廣場大得能把整座星海大學主操場裝進去還多一截,地面是新鋪的青灰石板,縫隙勾得整整齊齊。

  中央搭了一座寬約二十米的高台,後方豎著巨大的深藍色背景板,燙金大字八個......

  北疆重建·誠邀歸鄉。

  台前擺了上百把摺疊椅,橫平豎直得像列隊的士兵。

  已經坐了五六十個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面孔,有的穿便服,有的穿舊式軍裝,肩章上留著原北疆時期的徽記。

  他們三三兩兩低聲交談,像怕驚擾了什麼。

  廣場入口處,王景淮站在那兒。

  他穿著深灰舊夾克,沒打領帶,頭髮梳得整齊,卻壓不住鬢角那幾簇不服帖的白髮。

  他面前站著一對中年夫婦,女人眼眶紅著,男人握著他的手使勁搖。

  「王市長……我知道北疆要重建了……」

  男人嗓子裡像塞了東西:

  「看你那請柬上寫『誠邀歸鄉』,我一看那四個字,我、我就坐不住了……我媳婦說我半夜翻來覆去烙餅,我說我不回來一趟,這餅能烙一輩子……」

  王景淮拍著他的手背,用力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沒說話。

  譚行站在廣場邊緣的梧桐樹下看著這一幕,沒往前走。

  林東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兜,目光掃過那些老面孔......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但每一張臉上都刻著同一種東西。

  喜悅,激動。

  禹夢站在譚行身側,注意到他的右手又握緊了,指節泛白。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把帆布包帶子從肩上取下來,輕輕搭在臂彎里,安靜陪著。

  過了好一會兒,譚行才低聲開口:

  「人比我想的多。」

  林東點頭:「比計劃多。柳如煙發消息說,王市長這次一共發了三百來份請柬,確定來的,兩百多。」

  「還有一百多呢?」

  「有的在路上,有的……」

  林東頓了一下:

  「可能還在猶豫。」

  譚行沒接話。

  他盯著廣場上那些面孔看了很久,忽然轉身朝側面一片臨時帳篷區走去。

  帳篷區里,幾張摺疊桌拼在一起,堆滿流程表、名牌、簽到簿和礦泉水。

  於辭正低頭在簽到簿上勾名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譚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來了。」

  語氣平淡,但握筆的手在顫抖。

  「於叔。」

  譚行走上去,沒握手沒寒暄,直接低頭看了一眼簽到簿上滿滿當當的姓名欄:

  「實到多少?」

  「現場八十七。還有四十六個報了名在路上。剩下的……」

  於辭合上簿子:

  「沒回復。」

  「朱麟大哥和葉開呢?」

  於辭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鎮冥天王那邊回話說,『知道了,會到。』原話。沒說具體時間。玄壇天王那邊......」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說,『北疆的請柬,我什麼時候缺席過?』」

  譚行手指在紙面上輕輕一按,笑意從嘴角爬上了眼底。

  他轉過身,站在帳篷門口,面對廣場。

  廣場上的人還在增多。

  有人坐在椅上低聲交談,有人站在背景板前拍照,有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邊緣,指著那八個大字對孩子說著什麼。

  風從十萬大山的方向吹來,把背景板下沿的紅綢吹得微微飄動。

  譚行看著這一切,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北疆拆之前,一百六十多萬常住人口。」

  聲音不高,分不清說給誰聽:

  「蟲災來襲到無相邪神入侵,傷亡四十八萬,撤走一百二十多萬……」

  他頓了一下,笑了一聲:

  「等城重建完,這些北疆父老,都會回來。」

  帳篷後面,隔著布簾縫,禹夢聽到了這句。

  她沒有掀帘子走進去,只是把帆布包重新甩上肩,朝廣場方向走了幾步。

  廣場邊緣,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攥著一根樹枝在石板縫的泥土裡認認真真畫著什麼。

  禹夢低頭一看......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頂上三根直愣愣的煙囪,還畫了幾個圓圈當煙。

  「畫的是你家?」

  小男孩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對!我媽說咱家房子建好了,就在那邊!」

  他朝東一指......那邊幾排剛封頂的居民樓,外牆還沒貼磚,灰撲撲的水泥面在陽光下泛著暖光。

  「你以前住這兒嗎?」

  「以前不住!以前我住南邊!」

  小男孩脆生生答:

  「但我媽說這裡才是我家!我爸以前就住這兒!我爸在長城上打仗呢,等他不打仗了,就回來住咱們新房子!」

  那語氣篤定得像根本不需要懷疑的事。

  禹夢看著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胸口,鼻腔酸了一瞬。

  她站起身,回頭望去......

  譚行已經從帳篷里走出來了,站在廣場正中央,仰頭望著那面深藍色的背景板。

  他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抬起右手,在胸前比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廣場上有人注意到了。

  三三兩兩停下來看。

  一個老巡查員先摘了帽子,跟著抬手行禮;

  然後是一個穿舊式軍裝的中年人;

  然後是並排坐著的兩位老太太,她們站不起來,就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把手擱在膝蓋上。

  東門廣場上,上百個人......有的舉手敬禮,有的坐直身體,有的安靜停下來看著那面背景板。

  沒有口號,沒有掌聲,沒有音樂。

  只有風從十萬大山的方向吹來,把背景板下沿的紅綢吹得嘩啦啦翻卷,像旗幟一樣。

  禹夢站在人群邊緣,看著譚行的背影。

  少年的脊樑,筆直如槍。

  她忽然想起月谷戰場上,他也是這樣站的......那時他連肩章都沒有,渾身泥濘與血痕,卻站得像身後有千軍萬馬,笑出一句:「來都來了,就這麼回去,我不甘心!」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環終端上那條未讀消息。

  楊青教授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幻象顯化資料已發你。另外......去了長城,注意安全,要是沒空就不用回來了,學分我批了。

  禹夢笑了一下,鎖了屏,重新抬頭望向前方。

  北疆的太陽升到了半空,整座東門廣場被照得通透明亮。

  明天就是重建大典的正日子了。

  她不知道明天會來多少人,但這一刻,站在這座正從廢墟里一寸一寸站起來的城市心臟上,她心裡只有一句清晰的話......

  這城,總算是活過來了。

  廣場盡頭,有人在高台側面掛起了一面舊旗。

  深藍的底,金線繡的北疆城徽......一隻展翅的鷹,爪下抓著山巒的輪廓。

  旗面被風展開那一瞬間,整座廣場上上百道目光同時聚了過去。

  譚行和林東望著那面迎風招展的旗幟,胸口翻湧著滾燙的激盪。

  風裡,旗幟獵獵作響。

  .....

  長城西部戰區·烈羽戰隼駐地。

  姬旭從靶場回來,硝煙味還沒散盡,汗濕的額發貼在眉骨上。


  通訊兵追了他半條走廊,把一封燙著北疆城徽的紙質請柬塞進他手裡。

  他邊走邊拆,腳步未停,目光掃到第一行字的時候,整個人釘在了走廊中央。

  「姬隊?」

  「沒事。」

  姬旭擺了擺手,把請柬折了兩折塞進胸口內袋,貼著心跳的位置。

  他重新邁步,步伐比剛才大了三分,拐進作戰室把護腕往桌上一甩,對滿屋子正在復盤戰術的隊員說了一句:

  「後天北疆重建大典,我請個假!」

  「啊?可是明晚有夜間突防演練……」

  「演練往後推一天。」

  姬旭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淡:

  「我想回趟家。」

  作戰室里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二話沒說,低頭開始改演練時間表。

  西部戰區·玄鐵重鋒駐地。

  鄧威蹲在裝備庫里保養他那柄門板寬的重劍,油布裹著刃面來回擦拭。

  通訊兵衝進來,把請柬遞過來。

  鄧威低頭看了一眼,放下油布,把重劍豎著立在牆邊。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裝備庫門口,沖操場上正在負重越野的弟兄們吼了一嗓子:

  「停一下!老子要帶媳婦回一趟北疆!你們自由訓練,日常巡防照舊!」

  南部戰區·破海怒蛟駐地,方岳趴在戰術板上畫海圖,請柬被副官放在手邊。

  他餘光掃了一眼,筆沒停,直到把最後一條航跡線畫完才直起身。

  他把請柬拿起來看了三遍,扭頭問副官:「到北疆,最快多久?」

  「專機中轉,五個半小時。」

  方岳點頭,把請柬收進抽屜最上層,鎖了,鑰匙揣進胸口口袋,然後重新趴回戰術板,繼續畫下一張海圖。

  副官注意到他畫線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將近一倍。

  長城主戰區·九霄雷影駐地。

  張玄真正在指揮一場雷暴環境下的實戰演練。

  通訊兵追著信號彈的尾煙跑了三百米,才把請柬遞到他手裡。

  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沒停指揮,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

  「無量他媽的天尊,演練壓縮半小時。後天我離崗一天。」

  底下的巡遊隊員面面相覷。

  長城東部戰區·山嶽巨靈駐地。

  谷厲軒剛從巡狩任務回來,護甲上還沾著腐壤異族灰褐色的黏液。

  他站在駐地門口拆請柬,看完之後,旁邊副官看見他嘴角慢慢翹起來,像是想起什麼很久遠的好事。

  他把請柬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扭頭對副官說:「幫我取消後天所有安排。」

  「谷隊,後天你跟戰區參謀部有個會……」

  「推了。參謀部問起來就說我回老家喝喜酒。」

  谷厲軒大步往營房走,聲音洪亮:「北疆重建,我想家了,也想吃螺獅粉了!!」

  南部戰區·龍火之炎駐地。

  雷炎坤剛結束一輪昔日赤焰魔族族地,火獄界域邊界巡防,渾身上下還帶著火山灰的味道。

  他拿到請柬的時候正蹲在補給箱上啃壓縮餅乾,看了一眼,把餅乾往嘴裡一塞,嚼了兩下咽下去,轉身就朝通訊室走。

  「報備。後天離崗。」

  言簡意賅。

  通訊兵追著問:「雷隊,理由填什麼?」

  雷炎坤頭也沒回:「返鄉。」

  主戰區·火麒麟駐地。

  狄飛正在訓練場上跟新兵對練,手中火焰凝形的長刀,一刀就把對面新兵手裡的訓練器材崩飛出去。

  請柬送到的時候,他單手接過來,一邊看一邊側身躲開新兵反撲過來的一記掃腿。

  看完他把請柬捲起來往口袋裡一塞,沖對面新兵揚了揚下巴:

  「再來。老子趕時間。」

  「狄隊,您趕什麼時間?」

  「趕著回去收拾行李。後天請假,今天先把你練趴下。」

  長城主戰區·漆黑夜叉駐地。

  荊夜巡邏回來天剛黑,蕭天雷站在駐地大門口正等著他,看見他來了,從懷中掏出請柬遞過去。

  荊夜借著門燈的光把請柬看完了。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只是把請柬仔細折好,塞進左胸口袋裡,然後把巡邏記錄本放在門衛桌上,大步往營房走。

  門衛聽見他邊走邊撥通訊,只說了六個字:「後天假,批一下。」

  那邊問理由,他回了兩個字:「回家。」

  通訊掛斷。

  隨即他看向蕭天雷,一臉玩味笑道:「老蕭,北疆重建了,你要和我回去看看嗎?」

  蕭天雷白了他一眼,笑罵道:

  「你少來,老子不去。你想什麼老子知道,老子去了,不被你們這幫北疆的打死啊!

  當年,是我太驕狂,說錯了話!都過去了啊!再說了,我們正副隊長同時離崗,影響不好,這算什麼!

  萬一出了事,連個負責人都沒有!」

  荊夜上前摟住蕭天雷脖子,笑道:

  「行了,小隊就麻煩你了,我速去速回!」

  東部戰區·林海巨猿駐地。

  袁鈞正領著一隊人在林線邊緣搞體能拉練,渾身被汗浸透了跟水裡撈出來似的。

  通訊兵騎著越野摩托追了二里地才追上他。

  袁鈞接過請柬的時候還在喘,掃了一遍,忽然站在原地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旁邊林子裡鳥撲稜稜飛起來一片。

  「後天北疆重建,老子請個假!」

  他把請柬往胸口一拍:

  「弟兄們,跑快點!早點收工,老子回去申請!」

  主戰區·鋼鐵之拳駐地。

  雷濤在裝備測試場揮拳砸一面測試靶,裸拳在合金靶面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淺坑。

  副隊長在旁邊舉著請柬等了五分鐘,他才收拳,拿毛巾擦了把汗,伸手接過請柬。

  看完之後他笑著朝著副隊長說道:

  「後天行程全推。」

  「老雷,你明晚還要參加附近幾個稱號小隊的聯防會議……」

  「你代我開。就說我手傷了寫不了字。」

  他揚了揚自己紅彤彤的指節,咧嘴一笑:

  「這下真傷了。」

  東部戰區·撼地狂牛駐地。

  裘霸正跟一幫弟兄在食堂搶紅燒肉,通訊兵一頭扎進食堂,喊了一聲「裘隊,北疆來信!」

  滿食堂突然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盯著通訊兵手裡那張紅色請柬。

  裘霸把紅燒肉碗往旁邊一推,接過請柬,拆開看了五秒。

  然後他抬起頭,環顧坐在一起的小隊成員:

  「後天,我回北疆。你們照常訓練,巡狩!」

  南部戰區·血色戰旗駐地。

  卓婉青正在醫療室里給一個新兵處理傷口。

  請柬被護士送進來的時候,她摘了一隻手套接過來,單手拆開,看完之後又折好放回信封,擱在醫療推車上,重新戴上手套繼續包紮。

  新兵疼得齜牙咧嘴,問她:「卓隊,啥事兒啊?」

  卓婉青手下不停,聲音很平:「老家來信,請我回去看看。」

  東部戰區·劍狩駐地。

  卓勝在劍室里閉關三天沒出門。

  門被敲了七遍他才拔了門栓,頭髮亂得像雞窩,眼下一片青黑。

  請柬被塞進門縫,他蹲在地上撿起來拆開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請柬貼在心口站了十秒,轉身回到劍架前,把他那柄養了三天的長劍取下來......劍鋒映著日光,寒氣凜冽。

  他對門外守著的副官說:「給我備一套能穿出門的衣服,別整軍裝,太扎眼。」

  副官在門外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卓隊,您三天沒吃飯了……要不先吃點東西?」

  門內沒回話,但門縫裡推出來一個空碗。


  天王殿。

  陳美嬌坐在總經辦那張足以容納八人開會的長桌後面,面前攤著三塊全息屏幕,左側那塊的通訊列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滾動。

  她端著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已經整整五分鐘沒有放下來。

  「主管……東部戰區山嶽巨靈小隊隊長谷厲軒,休假申請,時間後天,理由『返鄉』。」

  「批。」

  「九霄雷影小隊隊長張玄真,休假申請,後天,理由『返鄉』。」

  「批。」

  「鋼鐵之拳小隊隊長雷濤,休假申請,後天,理由『修煉導致手受傷』……」

  「扯淡。」

  陳美嬌放下咖啡杯,指節敲了敲桌面:

  「回北疆就回北疆,理由幫他改掉,批。」

  「玄鐵重鋒小隊隊長鄧威……鎖淵天王王衛統領崔翎……」

  秘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兩人休假申請,時間後天,鄧威隊長的理由是『帶老婆返鄉』。」

  陳美嬌閉了一下眼,咬了咬牙。

  「批。」

  「破海怒蛟小隊隊長方岳,後天離崗,理由『返鄉』……他後天要主持南域海域聯合巡航推演,現已交接給副隊長陳破!」

  「讓陳破組織好推演會議。」

  陳美嬌揉著太陽穴:

  「批了!」

  秘書低頭在終端上又劃了一下,表情微妙起來:

  「主管……烈羽戰隼小隊隊長姬旭,後天的夜間突防演練申請延後了,他自己批的,沒有走流程報備,直接通知了作戰部。」

  陳美嬌終於抬起眼皮:「他直接通知?」

  「直接通知。說是來不及走流程。」

  陳美嬌深吸一口氣。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分明,像在數數。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里有三分無奈、四分欣慰,剩下三分是對自己明天工作量的清醒預判。

  「這幫崽子……平時讓休個假跟要他們命一樣,一個個駐紮在戰區里跟釘子似的拔都拔不出來。

  現在一封請柬,恨不得全都飛回去。」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

  「把名單匯總給我。所有後天離崗的黃金一代序列成員,統一走特批通道,不用戰區主官簽字,我這邊直接過。」

  秘書愣了一下:「主管,這不合規矩……」

  「規矩?」

  陳美嬌把空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北疆重建,整個聯邦的目光都放在這件事上。

  天王殿在這事上要是卡他們的假,你信不信明天玄壇、鎮冥兩位天王能親自來總經辦門口站著?

  他們不來,某個攪屎棍絕對要鬧!」

  秘書閉嘴了。

  她迅速低頭操作,把一條條待審批申請拖進特批通道。

  陳美嬌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左側屏幕上那一長串名字......

  譚行、林東、谷厲軒、馬乙雄、慕容玄、蔣門神、張玄真、雷濤、姬旭、鄧威、裘霸、雷炎坤、袁鈞、狄飛、卓婉青、卓勝、荊夜、方岳……

  她從抽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喉糖,撕開丟了一顆進嘴裡。

  薄荷味炸開的那一瞬間,她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北疆……風水真好啊!」

  然後她打開內部通訊系統,給天王殿後勤組發了一條短訊:

  後天給北疆重建大典備一份賀禮。規格......按天王親臨的標準走。

  發完她鎖了屏幕,重新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東邊,晨光照進來,把桌上那摞休假申請的列印件鍍成了金色。

  陳美嬌看著那片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北疆原址,東門廣場。

  暮色里,最後一批搭建工人收工離場。高台的鋼架在夕照中泛著暖紅,那面深藍色的城徽旗還在風裡舒展,獵獵作響。


  譚行坐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瓶北疆本地產的汽水......玻璃瓶,橙色的液體,瓶身上印著「北疆冰飲」四個褪色的字。

  林東在他旁邊蹲著,刷手環終端上的信息。

  禹夢站在後面一棵新移栽的梧桐樹下,抱著臂看廣場上最後幾名工人收走工具。

  林東刷著刷著忽然吹了一聲口哨:「臥槽,你猜有多少人後天請假?」

  「多少?」

  「剛收到的消息,陳美嬌那邊特批通道開了,那幫孫子都來了……鄧威那邊最猛,把崔翎統領都帶回來了。」

  林東收起終端,嘖了一聲:

  「陳大總管,估計頭髮都要掉了。」

  譚行擰開汽水蓋喝了一口,沒接話,嘴角的弧度卻明顯壓不住。

  他低頭看著瓶身上那行褪色的字,忽然說了一句:

  「這汽水……和以前一個樣!」

  他頓了一下,「我還以為再也喝不到了。」

  禹夢從樹下走過來,在他旁邊隔了一人寬的位置坐下,偏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玻璃瓶:

  「你哪兒弄來的?」

  「於叔塞給我的。」

  譚行又拿出一瓶遞了過去:

  「嘗嘗?」

  禹夢接過瓶子,用掌心托著瓶身感受那股涼意,說:

  「回頭重建完了,汽水廠還會再開吧。」

  「會。」

  譚行答得很快,像不需要想:

  「不只是汽水廠。還有螺螄粉,就在城中區老槐樹底下,老闆是個退役老兵,做的螺螄粉好吃得一比。還有驢肉火燒,五星街小吃一條街……」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於叔說他們都已經回來了,在臨時市場支了個攤。都在等新鋪面批下來,有機會帶你去吃。」

  林東在旁邊蹲著沒動,忽然開口:

  「譚狗。」

  「嗯?」

  「到時候,大殿上,你站台上發言的時候,別哭。」

  譚行把汽水瓶往嘴裡一倒,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後放下瓶子咧嘴一笑:

  「哭?老子今晚先喝兩瓶北疆冰飲預熱,到時候發言直接喊出來。」

  禹夢在一旁偷笑,梧桐葉的影子被最後一縷夕光拉長,鋪在他們腳邊。

  遠處,幾個小孩從新鋪的石板路上呼嘯而過,手裡攥著樹枝......有的當刀劈,有的當槍刺,帶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興高采烈的吆喝。

  」看我血海狂刀,流星經天......!」

  」接我一招霸王槍!」

  「烈陽雙刀,斬殺邪祟!」

  「看我雷聲上身,雷龍咆哮!」

  ......

  孩子們的大招一個接一個砸出來,笑聲碎在晚風裡,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禹夢看著那幾個小小的背影從廣場這頭追到那頭,忽然覺得這座城的未來,就在那些揮舞的樹枝尖上,亮閃閃地跳動著。

  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廣場上的最後一盞照明燈亮了。

  暖黃色的光落在高台的背景板上,」誠邀歸鄉」四個燙金大字被照得微微反光,像一句無聲的回音。

  而萬萬里之外,從主戰區到東部戰區、從西部戰區到南部戰區,各大戰區的營房裡,同一時間,幾十個年輕人在各自的通訊終端上刷到了同一條消息......

  」天王殿總經辦特批通道已開啟,所有北疆籍稱號小隊隊長休假申請即時生效。」

  有人把消息截圖發到了小群里。群名還是馬乙雄創建的那個沙雕群」北疆大團圓」,創建時間兩年前,群公告只有一行字:」三年之後,北疆見。」

  那條截圖的下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有人發了個」1」。

  接著是第二個」1」。

  第三個。

  第四個。

  消息列表像被點燃的引信一樣往下滾,十多條」1」刷滿了整個屏幕。

  群聊重新安靜下來。

  東門廣場的石階上,譚行放在膝蓋上的手環終端亮了一下。

  他沒低頭看,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他喝完最後一口汽水,把空瓶豎在身旁的台階上,瓶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夜風從十萬大山的方向吹來,帶著遠處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吹起他夾克的下擺和額前的碎發。

  他仰頭望著那面在夜風裡翻卷的城徽旗,沒有說話。

  禹夢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少年側臉的剪影,看見他眼底映著遠處暖黃色的燈光,像兩簇不滅的火。

  北疆重建大典,就快到了。

  那些離家的人,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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