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北疆前夜:誠邀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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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夢穿過人群時,腳步忽地一頓。

  她站在主廳側廊入口,目光透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道身影上。

  挺拔,筆直,深藍色軍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肩章上的金星在吊燈下折出冷光。

  虎背蜂腰螳螂腿......北原道老輩人嘴裡說的,是殺將的骨架。

  她沒往跟前擠。

  就那麼倚著廊柱,安安靜靜地看著譚行被上百號學弟學妹團團圍住。

  一張張年輕的臉仰著,眼睛裡濺出來的全是崇拜和滾燙的熱意,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去,一個比一個響。

  「譚行少將!長城戰區現在的戰況到底怎麼樣?「

  「諸神破封,後面將會有大戰,我們聯邦準備好沒有?!「

  「譚行少將,林東總參,你們再撐一撐!還有半年我們就大四畢業了,到時候我們都是預備役,能上戰場!「

  譚行站得紋絲不動,軍靴併攏,後頸繃得青筋微微凸出來,指尖蜷在褲縫上,指節泛白。

  渾身上下寫滿了四個大字......我不自在。

  可他偏偏還要端著少將的架子,板著臉,一個一個往下回。

  脖子紅到了耳朵根。

  眼底那點茫然,藏都藏不住。

  禹夢彎了彎嘴角。

  這張臉,她太熟了。

  早在他成為「黃金一代「之前,在所有人還管他叫「瘋狗「的時候,她就認識他。

  北原道大比,幽冥淵深淵,他們一起把那塊扣心玉璧抬了出來,也親眼看著韋玄和張九極倒在裡面,再沒活著回來。

  後來是長城異域月谷。

  營救身陷囹圄的玄壇天王,然後再炸月巢,一腳一腳踩在生死邊上蹭過去的瞬間,她一樣都沒忘。

  可她慢慢追不上他了。

  天賦這種事,不講道理,更不講情分。

  她沒有去巡遊試煉,按部就班地高考,進了星海大學。

  從武鬥爭鋒的賽場抽身出來,一頭扎進實驗室的顯微鏡底下,刀換成筆,劍換成數據流。

  她以為自己能平靜地接受這件事。

  直到每一次戰功通報從終端里彈出來,那個名字跳進眼裡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還是會想起他。

  譚行。

  又是譚行。

  這個明明比她小兩歲,卻偏偏讓她覺得安心的少年。

  每一天的深夜,從實驗室回來,她泡一杯咖啡,打開內長城軍網,手指像有了自己的主意,精準地搜出他的名字。

  每一次搜完,那些並肩闖過來的記憶就會翻湧上來,滾燙得燒著她眼眶發酸。

  後來她考上星海大學,跟了楊青教授,主攻異域邪能研究。

  導師帶著師兄師姐們把譚行的名字反覆圈出來批註......

  精神異能研究系內部調研檔案庫里,他的編號被打上了「高危研究對象·不可直接接觸「的烙印。

  導師說他精神狀態異常值太高,不合常理,甚至一度懷疑他被異域邪神邪能感染。

  只有禹夢不這麼覺得。

  因為她的導師,她的師兄師姐,都不了解他。

  在她眼裡,譚行始終是那個嬉笑怒罵的少年。

  只是戰鬥的時候會變得異常興奮狂熱而已。

  她比誰都清楚,那是譚行童年的烙印。

  禹夢有時候問自己,要是她是譚行,她能不能一個人扛起一個家,從泥塘里硬生生殺出這份榮耀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

  她也許會崩潰,會腐爛在泥塘里,爛得連骨頭都找不見。

  可他站起來了。

  不僅站起來了,還站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念及此處,她望著被人群裹在中央的少年,唇角的弧度緩緩加深。

  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輕輕開了口。

  「譚行。「

  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響亮,可偏偏精準地切開主廳里沸騰的嘈雜......像一把手術刀從裂縫裡插進去,嗡嗡的喧譁驟然矮了三分。


  學生們回過頭看見她,許多人下意識往兩邊退了半步。

  星海大學精神異能研究系的「禹學姐「......

  大一破格參與校級靈陣架構項目,楊青教授門下關門弟子,全校唯一一個手握五大戰區聯合調閱權限的在讀學生。

  這三個標籤疊在一起,足夠讓她在星海的校園生態里擁有一片天地。

  「禹夢學姐來了!「

  「臥槽,正主兒!「

  「快快快,讓讓讓讓......「

  人群像退潮一樣朝兩側分開。

  禹夢踩著帆布鞋啪嗒啪嗒走過來,停在譚行面前兩步遠的位置。

  她個子不算矮,可也只到譚行下巴的高度,仰頭看他的時候,帆布包帶從肩膀上滑下去一截。

  「譚行少將。「

  她看著譚行,眉眼彎彎。

  「你找我?「

  譚行低頭看她。

  那雙在戰場上冷得像刀鋒的眼睛,此刻忽然化開了幾分。

  他嘴角動了動,壓了一下,沒壓住,露出一個久別重逢的笑容。

  「禹夢,好久不見。「

  「最近怎麼樣?「

  禹夢心裡那根弦像是被輕輕撥了一下。

  嗡的一聲,餘韻盪開,盪得她耳根微微發燙。

  她笑著歪了歪頭,把那股異樣的情緒壓進眼底:

  「還行。就是實驗室的咖啡越來越難喝了,喝得我懷疑人生。「

  譚行眉毛一挑,眼底那點拘謹瞬間褪了個乾淨,笑容里又透出幾分當年幽冥淵底下那股混不吝的勁兒:

  「走!請你喝點好的!「

  他抬手往旁邊一搭,巴掌拍在林東後背上,拍得林東一個趔趄,隨即咧嘴笑道:

  「介紹一下,他是林東,估計你也知道。他請客,我這兄弟不缺錢!「

  林東穩住身形,無奈地瞥了譚行一眼,嘴角卻帶著笑意,轉向禹夢時收了嬉鬧,目光沉了沉:

  「那就走吧,禹夢學姐。正好,我們有些正事想跟你聊聊。「

  正事。

  這兩個字落進禹夢耳朵里,像石子投進靜水。

  譚行和林東這個級別的軍官,專程跑到星海大學來,當然不會只是為了請她喝一杯咖啡。

  她沒追問,只是偏頭睨了譚行一眼,那目光里有幾分探究、幾分瞭然,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柔軟。

  然後她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甩了甩,側過身,讓開一條路,語氣輕鬆:

  「那走吧,兩位長官。正好我知道學校後門有家店,老闆做的榛果拿鐵是一絕,便宜又好喝,不用宰林總參太狠。「

  林東聞言笑了:「還是學姐教養好啊!還挺替我省錢。「

  隨即瞥了一眼譚行,冷哼道:

  「不像某人!整天吃拿卡要!」

  禹夢頭也不回,踩著帆布鞋啪嗒啪嗒走在前面,聲音從肩膀上方飄回來:

  「省下來的下次還能再宰一頓,這叫可持續發展。「

  譚行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那道瘦削卻筆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主廳里上百號學弟學妹眼睜睜看著這三人一前兩後走進側廊,背影依次消失在拐角的陰影里,愣了好幾秒才炸開鍋。

  「臥槽,譚少將專門來找禹夢學姐的?「

  「廢話!你沒聽出來嗎?那是老熟人!「

  「他倆什麼關係啊?「

  「我怎麼知道!不過...我聽說以前禹學姐當年可是和譚少將一起參加過北原道大比,就連那塊扣心玉壁,都是譚少將他們當年那幫北原道英傑帶出來了的,好像還犧牲了不少人....「

  「嗐,別八卦了,人家聊正事呢......不過話說回來,禹夢學姐真的好敢啊,當著少將的面就敢說'實驗室咖啡難喝',我連跟輔導員說話都打磕巴……「

  議論聲追不上側廊深處那三個人的腳步。

  走廊盡頭的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禹夢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腳步聲輕快而有節奏。


  她走在最前面,嘴角壓了又壓,最終還是翹了起來。

  譚行,好久不見。

  你來找我,我很高興。

  ......

  門一推開,鈴鐺響了三聲。

  榛時咖啡店不大,藏在星海大學後門一條梧桐樹蔭攏著的窄巷深處,招牌是塊手寫的木牌,用白漆刷了兩個字,筆劃圓潤得像是被歲月磨過邊的石頭。

  店裡就老闆一個人,四十來歲,圍著條洗得泛白的帆布圍裙,看見禹夢進來,眼皮都沒抬,只從吧檯後面瓮聲瓮氣地丟了一句:

  「老規矩?」

  「今天仨人。」

  禹夢把帆布包往靠窗的卡座上一丟,自己先坐了下去:

  「榛果拿鐵三杯,一杯多糖,一杯半糖,一杯......」

  她扭頭看向譚行。

  譚行剛坐下,椅面被他壓得微微一沉,軍靴靴尖磕在桌腳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愣了一下:「……啥?」

  「問你喝什麼。」

  禹夢托著下巴,歪頭看他:

  「你不會真打算到了咖啡店還喝白開水吧?」

  譚行下意識看了一眼吧檯上那台泛著暗銅光澤的咖啡機,又看了看桌面上手寫的飲品單,表情活像個被推進奢侈品店的老農:

  「……那、那給我來個甜的。多糖。」

  林東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他好像咂摸出什麼味來了。

  禹夢連問都沒問他要喝什麼,直接替他點了。

  卻主動問了譚行。

  那種不經意的偏袒,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林東心裡一咯噔。

  「臥槽!禹夢不會喜歡譚狗吧!」

  「那莎莎怎麼辦!」

  隨即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自己那杯半糖拿鐵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面色如常地朝禹夢伸出手,瞬間打斷還在看著譚行的禹夢:

  「禹學姐,你好,正式認識下,我是林東,譚行兄弟,以前北疆還在的時候,沒少聽過你的大名,現任職東部戰區參謀部,來之前看過你的論文。」

  禹夢聞言,磚頭看向林東,伸手回握,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搭就收了回去,微笑道:

  「林總參過獎了。您看了我哪篇?」

  「《靈能幻象在戰場應激後創傷干預中的應用邊界》。」

  林東報出標題,語氣帶著興奮:

  「你大三寫的,被《聯邦軍事心理學刊》收錄了,但後來沒發第二篇。」

  禹夢眉毛挑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知道?」

  「東部戰區巡遊序列這段時間缺人缺得厲害,能抓的能人全在備選名錄上掛著。」

  林東說得很坦率:

  「你的履歷是柳如煙親手從資料庫里篩出來的。」

  禹夢目光轉向譚行,眼底那點意味說不清道不明,像是在掂量什麼,又像只是在看他:

  「所以你們是來抓壯丁的?」

  譚行被那目光盯得後頸一緊,雙手不自覺地搓了搓膝蓋:

  「也不是抓……就、就是有個活兒,我覺得非你不可。」

  非你不可。

  四個字落進耳朵里,禹夢端著杯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低頭吹開浮在杯口的奶泡,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漣漪。

  幾秒後才抬起頭來,語氣恢復淡然:

  「說吧,什麼活兒。」

  譚行先灌了一大口榛果拿鐵,暖意裹著甜香滑進胃裡,他咂了咂嘴,眼睛一亮:

  「擦!還真他娘挺好喝!」

  禹夢咬著杯沿偷笑了一聲。

  林東忍無可忍,拿膝蓋在桌下撞了他一下:

  「能不能別說屁話,說正事!」

  「哦哦!」

  譚行放下杯子,臉上的愜意瞬間斂盡,目光一沉:


  「我想建一套幻象擬真訓練系統。」

  「東部戰區巡遊序列在冊一百三十四萬九千七百人,戰後補入新兵九十八萬五千二百八十一人,老帶新比率1:7.3。

  邊境稽查、邪祟清剿、日常巡防三線並行,新兵訓練時間被壓縮到不足標準值的六成。

  星墓戰場新兵傷亡率比戰前翻了將近一倍。」

  他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仗不能這麼打。」

  禹夢沒有打斷他。

  她把杯沿擱在嘴唇上,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可那雙眼裡的光始終聚焦在譚行臉上。

  「我的真丹法相里封著我所有的戰鬥記憶......每一場仗,每一個敵人,每一刀。」

  譚行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上方一縷極細的暗金色氣旋悄然浮現,氣旋內部幾道猩紅絲線遊走如活物:

  「我可以把這些記憶拆解重組,把那些血戰里砍死的敵人,變成新兵能上手對練的擬真幻象。」

  他右拳一握,氣旋消散:

  「但我缺一個人......能把識海里那些散碎的戰鬥碎片,梳理成可交互、可量化、可分級訓練模塊,再從模擬訓練場顯化出來的人。」

  禹夢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劃了半圈,笑道:

  「那你找對人了。」

  那語氣平淡,卻帶著篤定和自信:

  「精神異能研究系兩年,我經手過的幻象重構項目有十三個,其中六個是純軍事應用方向。

  你那些戰鬥記憶碎片......只要你能把它們穩定地外顯出來,我就能把它們拆開、標註、排序、打包成訓練單元,再編譯成靈能實戰模擬訓練實體靈能體。」

  她看著譚行,目光里閃過一抹亮色:

  「就像把一本寫滿亂碼的草稿,整理成有目錄、有章節、有練習題的標準教材。」

  譚行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笑意不是戰場上那種瘋狂,而是更軟、更踏實的東西,像一個人在荒原里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認識路的人。

  「那這事兒就定了。」

  他伸出右手:

  「跨區借調函我已經批了,柳如煙走程序,蘇輪在東部戰區做協調對接。你這邊只要點頭,剩下的我來搞定。」

  禹夢看了看他伸過來的手,沒有立刻握上去。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榛果拿鐵,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後才伸手,在譚行掌心輕輕拍了一下。

  拍完也沒急著收回去,掌根在他指節上多壓了半秒。

  「點頭可以,但有條件。」

  「說。」

  「訓練系統的底層架構我全權負責,你們戰區的人不准瞎改代碼。還有......」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的笑:

  「每個月讓我回學校補一節課。楊青教授那門課我還沒修完,不想延畢。」

  林東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

  「學姐,你都快成戰區特聘技術顧問了,還在乎那一節課的學分?」

  「我這個人做事講究有始有終。」

  禹夢說得理直氣壯:

  「延畢太丟人了。」

  譚行感受著禹夢的手指還在自己掌心,連忙趕緊縮回手,抬起頭,目光落在禹夢臉上:

  「行。每月放你回來上課,戰區專機接送。」

  「那就這麼說定了。」

  禹夢察覺到譚行的動作,若無其事的端起杯子:

  「敬我們即將開工的訓練系統。」

  三隻馬克杯碰在一起,榛果拿鐵晃了晃,漾開一圈奶泡。

  氣氛剛剛鬆快下來,門鈴又響了。

  鈴鐺響了第三聲。

  來人大步跨進來,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休閒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銀灰色腕錶,髮型打理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一種常年浸泡在恭維和追捧里養出來的矜貴。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衣冠楚楚的年輕人,一進門目光就直直釘在了靠窗這一桌......準確地說,釘在了禹夢身上。


  「禹夢。」

  白西裝男走過來,語氣熱絡:

  「我打你電話沒接,問你室友說你出來了。怎麼,在這兒跟朋友喝咖啡呢?」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終于越過禹夢的肩膀落在譚行身上......深藍色軍服,肩章上的金星,臂章上「東部戰區巡遊序列」幾個燙金字。

  他眼神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種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從容,嘴角掛著一抹矜貴的笑:

  「東部戰區的長官?幸會。我叫陸承安,聯邦軍務總司後勤裝備處,陸正源是我父親。」

  陸正源。

  這三個字被他說出來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驕傲。

  然而譚行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後背靠在卡座軟墊上,右手還擱在馬克杯上,榛果拿鐵的熱氣在他面前氤氳成一團模糊的白霧。

  他看著陸承安,那目光說不上冷,也說不上熱,就只是......不耐煩。

  「有事?」

  陸承安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

  他習慣了報出父親的名字之後對方臉上出現的變化......無論是客氣、忌憚還是討好,總歸要有點反應。

  可眼前這個軍官,就這麼不咸不淡地吐出兩個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壓住心頭那點不快,懶得理會譚行,轉而看向禹夢,語氣柔和了幾分:

  「過兩天有個晚宴,我爸也在,我尋思著你要是沒事,可以一起來。你研究的方向,我跟我爸提過,他覺得很有前景。」

  禹夢沒看他。

  她低頭用吸管攪著杯子裡殘餘的奶泡,聲音平平淡淡:

  「不去。那天約了導師改論文。」

  陸承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反應很快,立馬換上了一副體貼入微的關切模樣:

  「改論文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你這段時間太累了,該出來透透氣……」

  「我說了不去。」

  禹夢抬起頭,視線終於從杯子裡移開,落在陸承安臉上,語氣還是平,但眼底那層不耐煩已經明顯到瞎子都看得見:

  「陸承安,咱倆沒那麼熟。」

  空氣安靜了。

  陸承安身後那兩個同伴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些尷尬。

  店裡的零星顧客也偷偷往這邊瞟。

  陸承安臉上的笑意維持了兩秒,然後像被太陽曬化的雪糕一樣慢慢塌了下來。

  他嘴角抽了一下,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禹夢,你這就有點不給面子了吧?」

  「兄弟。」

  譚行開口了。

  他依然坐著,依然沒動,但聲音里那點懶散不知何時已經褪盡,換上了一種冷意:

  「禹夢說了不去。」

  陸承安猛地轉過頭看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心頭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然而陸承安被那兩個同伴看著,被店裡零星的顧客偷瞄著,面子上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得又低又疾:

  「這位長官,我跟禹夢之間的事,是我跟她私人的交情......」

  譚行打斷了他:「你是她什麼人?」

  「我......」

  「她男朋友?她哥?她家裡長輩?」

  譚行一個一個問過去,語氣不疾不徐,像在數人頭:

  「都不是。」

  他放下馬克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噠」一聲,那聲響不大,卻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店裡格外清晰:

  「那就是外人。外人就別摻和別人的事。你說對不對?」

  陸承安的臉色從白轉紅又轉青,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身後那兩個同伴其中一個盯著譚行的臉看了幾秒,好似察覺到了什麼,低頭在手環終端上劃了兩下,忽然面色大變,猛地扯住陸承安的手臂,湊到他耳邊低聲急道:


  「承安,走!趕緊走!別......」

  陸承安猛地甩開那隻手,目光死死釘在譚行臉上,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腦子裡。

  可譚行已經轉過頭去,端起榛果拿鐵又喝了一口,那神態自然得像剛打發完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陸承安站了三秒,喉結上下滾了滾,最終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禹夢看著譚行,嘴角抿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倒是會趕人。」

  「這人追你?」

  譚行隨口問了一句。

  「不算追,就是家裡有點背景,習慣性把誰都當目標。」

  禹夢聳了聳肩:

  「軍務總司後勤裝備處陸正源的獨子。陸老爺子為了讓他躲兵役,把他塞在星海大學帶薪掛名,一掛就是八年。

  星海大學的人都知道他,天天混日子,像灘爛泥。」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話說回來,他爹是管軍備調度的,你真不打算客氣客氣?」

  譚行把最後一口榛果拿鐵喝完,杯底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乾脆的悶響:

  「他爹是誰關我屁事。他要是再嗶嗶,老子一刀剁了他,天王來了也攔不住。」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鄙夷:

  「一個連長城都不敢上的廢物,吃屎都浪費了。」

  林東在旁邊端著杯子,忽然插了一句嘴:

  「不過……星海大學就這麼允許一個廢物賴在學校里?

  陸正源的名字我聽過,鐵血硬漢,二十年前帶隊在火域前線抵擋赤焰魔族三天三夜,陸家子弟全軍覆沒,他自己斷了一臂,是條響噹噹的漢子。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禹夢嘆了口氣,語氣里的輕快沉了幾分:

  「陸正源陸老爺子確實是個英雄。陸家全族戰死長城,就剩下他和這個獨苗。

  本來老爺子也是想送陸承安上長城的,奈何他那位亡妻去世前,求他一定要保住陸家最後一脈香火。

  陸老爺子沒辦法,散盡軍功,自降三級,才求天王殿給了一個英烈名額,免了陸承安的兵役。」

  她低頭,指尖摩挲著馬克杯沿:

  「英雄遲暮,舐犢情深。說白了,也就這八個字。」

  林東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譚行沒接話。

  他盯著窗外出神,梧桐葉被夜風翻出銀白色的背面,路燈的光從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肩章的金星上,碎成一地斑駁。

  半晌,他開口,聲音不重,卻帶著難以理解的情緒:

  「英烈之後,更應該把前輩的火種接過來。他爹把命都豁出去了,他縮在殼裡當廢物,配姓陸?配是個爺們!」

  禹夢抬眼看他。

  譚行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眼底那簇火很淡,但燒得穩:

  「等我把系統搭好、訓練場鋪開,我強調他過來。」

  「英烈之後,不該爛成這樣!」

  林東一口拿鐵差點嗆進嗓子眼:

  「你?你要去當心理導師?」

  譚行嗤笑:

  「導師個屁,老子是教官。教官打人,天經地義。」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剛才他不是牛逼嗎??那老子就讓他上長城,讓他親眼看看,他爹當年守著的是什麼地方,他全族拿命換來的,又是什麼東西。」

  「要不是這裡是星海大學,老子早就一刀過去了!」

  禹夢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聲清清脆脆,像碎冰撞進玻璃杯。

  她站起來,帆布包甩上肩:

  「行啊譚教官,活兒我接了。什麼時候走?」

  「明早。你收拾東西,空港見。不過......」

  譚行站起身,軍靴踩地一聲悶響:

  「你得等我們兩天。先陪我們去趟北疆,重建大典後天開幕,我們想回去看看。」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對了,你那榛果拿鐵,確實不錯。下次還來。」

  禹夢站在卡座邊,燈光從她身後鍍過來,整個人籠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看著譚行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下次我請。」

  門推開,門鈴叮噹一響。

  夜風裹著梧桐葉的清香灌進來,譚行和林東一前一後跨出門檻,身影被路燈拉得老長。

  咖啡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禹夢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拍過譚行掌心那隻手,指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然後她端起馬克杯,把最後一口涼透的拿鐵喝乾淨,轉身走向吧檯。

  「老闆,記帳。」

  「記帳?你這是第幾次記了?」

  吧檯後面瓮聲瓮氣。

  「最後一次。明天我去長城了,等我回來再結。」

  老闆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她兩秒,語氣中帶著敬意:

  「……長城啊。那這頓我請了,以前都都算我的。記得下次回來跟我講講,長城上的好漢都是什麼模樣。」

  禹夢推開門,夜風灌進來,門牌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窄巷盡頭,譚行和林東的背影快要走出路燈的光圈。

  她站在門檻上看了兩秒,然後轉身,朝宿舍樓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輕鬆了不少。

  ......

  陸承安從榛時咖啡店走出來的那一刻,腳步快得像逃命,腦子裡卻空白一片。

  巷口的梧桐葉被夜風捲起,一片落葉精準地拍在他臉上。

  他猛地抬手扯下來,狠狠揉成一團摔在地上,腳下卻跟著一踉蹌,差點栽進路燈底下。

  身後兩個人影緊跟著衝出來,周嶼和方恪,星海大學跟他混了三年的鐵桿兄弟。

  周嶼臉色發白,手還在細微地顫,一把撈住陸承安胳膊就往前拽,壓低聲音吼:

  「承安,走走走,先走遠點再說......」

  陸承安沒掙扎,被拽著往前跌了兩步,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往下沉,差點跪在地上。

  「……扶、扶我一下。我腿軟了。」

  聲音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細得像是風箏線,一扯就斷。

  周嶼和方恪同時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三人才勉勉強強穩住重心,靠進了巷子深處的梧桐樹幹。

  陸承安後背抵著粗糙的樹皮,胸膛劇烈起伏,喘得像剛被人從河裡撈上來。

  「承安……你認出來了是吧?」

  周嶼把聲音壓得極低,眼神警惕地往咖啡店方向掃了一圈。

  陸承安沒答話,仰著頭看梧桐葉縫隙里碎掉的夜空,喉結上下狠狠一滾,隨即猛地彎腰乾嘔了一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喘得更凶了。

  方恪拍著他後背,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你別嚇我們啊!剛才在裡面不是挺硬的嗎?「

  陸承安擺了擺手,直起身,嘴唇還是白的,額頭上冷汗一層疊一層,但終於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硬個屁。我那純是裝的。」

  他抹了把汗,聲音里還殘留著沒散乾淨的後怕:

  「說真的,我一進門壓根沒認出來,眼睛全在禹夢身上呢。

  結果他一張嘴說話…那股氣勢…你們沒感覺到嗎?他說第二句話的時候,我頭皮就開始發麻了。」

  周嶼猛點頭:「我當時就拽你了!我一看就覺得熟悉,低頭一查……臥槽,真就是那個血刃譚行......」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陸承安一臉崩潰,雙手抱頭:

  「我知道!我他媽當然知道他是誰!你們說……那位譚少將不會記住我臉了吧?」

  方恪愣了兩秒,突然反應過來,眼神疑惑:

  「那你剛才在店裡……拍桌子、瞪眼睛、放大話、提你爸……」

  「老子裝的。」


  陸承安直起身,理直氣壯,雖然聲音還在抖:

  「我純裝的!我不裝怎麼辦?禹夢就坐對面看著!我追她追了仨月,我就這樣夾著尾巴跑了,以後還見不見人?爺們兒要臉!」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我當時就想,他可是譚行啊......長城上單刀殺邪神、軍功章多到能打一副鎧甲的人,總不能在星海大學後門咖啡店裡當眾抽刀砍我吧?

  那我裝一下怎麼了?這叫生存智慧!」

  周嶼和方恪對視一眼,嘴角同時抽了抽。

  方恪壓著聲音:

  「你剛才在裡頭那表情、那語氣、那句『我爸是陸正源』說得中氣十足……我真以為你要跟他槓正面了。」

  「槓什麼槓!」

  陸承安聲音猛地拔高一截,又趕緊壓下來,像怕是被人聽見:

  「那是血刃譚行!那是真刀真槍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豪傑!

  我跟他槓?我拿什麼槓?拿我爸的名字?萬一他來一句『你爹的功勳跟你有半毛錢關係』,我當場就得跪在那兒給他磕三個響頭!」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我要真被他砍了,我爸知道了估計都會說一句『砍得好』。」

  這話一出口,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夜風從星海大學後門灌了進來,帶著遠處主幹道的車流聲和霓虹碎光,頭頂的梧桐葉被風吹的沙沙響。

  陸承安靠著樹幹緩緩滑下去,直接坐在了地上,連那身白西裝沾不沾灰都顧不上了。

  他仰頭望著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沒頭沒尾的突然冒出一句:

  「……但咱還是全身而退了啊。老子果然夠硬。當著血刃譚行和靈嗅林東的面,吹鬍子瞪眼拍桌子......」

  周嶼扶額:「……你硬什麼了?要不是人家沒跟咱計較,咱們三個現在大概率已經躺ICU了。」

  「那也是全身而退!」

  陸承安瞪他一眼,聲音里終於找回幾分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勁兒:

  「我們完整走出來了,沒缺胳膊沒少腿,這叫什麼?這叫戰略撤退!懂不懂什麼叫戰略性保全實力?」

  方恪沒憋住,差點笑出聲。

  陸承安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心跳終於從一百八慢慢降到了一百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你們說,他後來沒動手,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聲音矮了幾分:

  「因為禹夢在旁邊,給她面子?」

  周嶼斟酌著說:「反正他沒當場拔刀,已經比我能想到的最好結果還好了。」

  陸承安沉默了幾秒,猛地罵了一句:

  「草!我以後再也不去那家咖啡店了!「

  「你確定?禹夢常去那家。「

  「……那我換個時間。「

  「她每天都在。「

  陸承安:「…………「

  他仰頭看著梧桐葉縫隙里漏下來的昏黃燈光,表情複雜。

  半晌,他一拍地面騰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挺直腰板,皮鞋嗒嗒敲著石板路轉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伐闊大,從後面看完全是一副「老子根本不在乎」的從容架勢。

  走了七八步,忽然回頭沖周嶼和方恪壓低嗓子急吼:

  「走走走,快走!別讓他們出來碰上了!壓力真的太大了!」

  三個人急匆匆消失在梧桐樹影盡頭,腳步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一直跑到星海大學後門口的主幹道上,陸承安才終於放慢步子。

  路燈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他站在路口等紅燈,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夜風灌進白西裝的領口,涼意貼著皮膚一寸一寸爬上去,把他渾身上下那點虛張聲勢的餘熱都抽走了。

  他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的方向。


  巷口空空蕩蕩,梧桐葉還在往下落,榛時咖啡店的暖光從轉角處隱約透過來,像一隻閉上的眼睛。沒有人追出來。

  他本該鬆一口氣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那口氣懸在喉嚨口,怎麼也落不下去。

  腦海里毫無預兆地閃過兩個畫面......

  譚行坐在卡座裡脊背筆直、氣勢凜然;

  林東站在門口半側過身,目光掃過來時像風裡帶刃。

  兩人那一身軍裝,板正、利落、從頭到腳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西裝皺巴巴的,領口歪了,袖口沾了牆灰,褲腿上還有剛才坐在地上時蹭的一片灰痕。

  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果然,男人還是該穿軍裝。」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耳根莫名其妙燙了起來,像是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無所謂地扯了扯領口,彷佛想把那句不該說的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紅燈跳綠。

  他邁步跨過斑馬線,步伐不自覺地比剛才穩了幾分。

  脊背不知什麼時候挺直了,肩膀也打開了,少了些虛張聲勢的混,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原北疆駐防區舊址,如今是北疆軍事駐紮區的核心腹地。

  那棟終日面朝十萬大山的駐軍總部大樓,哪怕夜色已深,依舊燈火通明。每一扇亮著的窗戶都像一隻不眠的眼睛,隔著幾百公里荒原與山脊,死死釘在大山的輪廓線上。

  但今晚,這座大樓里亮著的燈,有一半不是為了警戒。

  大樓頂層,原作戰指揮中心。

  推開門的那一刻,迎面撲來的不是軍事沙盤的冷光,而是一股久違的、熱氣騰騰的煙火氣。

  巨大的全息投影懸在大廳中央......展開的是一座城的骨架。

  街道、管網、橋樑、綠地、商業區、住宅帶、交通樞紐……密密麻麻的建築圖紙和土地規劃層層疊疊鋪滿整個空間,線路交錯如血管,功能區塊塗著不同的顏色,從高空俯瞰,正是一整座正在呼吸的城市輪廓。

  北疆。要重建了。

  會議長桌擺在全息投影的下方,桌面上攤著紙質圖紙和規劃書,幾杯濃茶冒著白氣,菸灰缸里掐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桌前坐著五個人。

  主位左手邊,一個頭髮花白但腰杆筆直的男人,正拿紅筆在地圖某處重重畫了一個圈。

  王景淮,原北疆市長,這座城在變成軍事區之前最後一任父母官。

  他對面坐著一個面孔稜角分明的中年漢子,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深灰色高領內襯,左眉有一道舊疤,是從前北疆警備司的司長典屠。

  他雙手抱胸盯著全息投影,眼神赤熱而激動。

  典屠旁邊,一個中年人,表情嚴肅,但目光落在規劃圖上時,眼底的光很沉。

  裘鋼,原北疆武道協會會長裘霸天的獨子。

  長桌盡頭,一個穿黑色便服的中年人正安靜地翻著一沓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投影,又把視線收回去。

  於辭,原北疆兵部大總管於信的副手,因於信犧牲,後來編制調整,他靠著自己的軍功,繼承於信的信念,成為北疆新城重建後,第一任北疆並不大總管。

  五個人,今晚重新坐到了同一張桌子前。

  王景淮畫完那個圈,把紅筆往桌上一擱,直起腰環顧一圈,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諸位,北疆兩年前被打成了一片廢墟,後來劃為軍事區,我們這些人散的散、調的調、留的留。兩年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現在上面批了......北疆民用區域重建計劃,正式啟動。」

  典屠把抱胸的手放下來,探身看了一眼王景淮畫圈的位置:

  「你圈的那塊地,原來是老城區中心,兩年前五相邪神那一仗炸得最狠。底下埋的管線全廢了,重建成本......」


  「成本的事我算過了。」

  王景淮打斷他,聲音很穩:

  「這塊地必須優先。北疆的老少爺們要回來,得先有個『中心』讓他們認得。地標立住了,人心才能跟著立住。」

  裘鋼手裡的筆轉了一圈,插進指縫停住,咧嘴笑了一下:

  「王叔,您這話說得跟我爸當年一模一樣。他說了,武道館新址必須挨著市中心,遠了沒人來。」

  王景淮看了他一眼,眼裡浮起一點笑意:

  「你爸現在身體怎麼樣?」

  「能罵人了。」

  裘鋼笑著把筆一收:

  「自從在長城受傷被救回來,恢復得不錯。」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於辭忽然開口,聲音平淡,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

  「民用區重建,軍事區和民用區之間的隔離帶怎麼劃,上面沒有明確。

  我的意思是,規劃圖上留一條緩衝帶出來,寬度至少三百米。

  兩年前的事情,不能再來第二次。」

  這話一出,桌面上安靜了兩秒。

  典屠率先點頭:「我同意。警備這邊的巡線可以跟緩衝帶重合,不用額外增加人手。」

  王景淮拿起筆,在投影旁邊的一塊空白區域虛虛劃了一道:

  「三百米緩衝帶,兩側各一百五十米綠化加監控廊道,中間留應急通道。於辭,你回頭把這部分寫入規劃書第一版。」

  於辭點頭,低頭在文件上做了標註。

  裘鋼忽然舉了舉手:

  「那我插一句啊......隔離帶歸隔離帶,但武道館的選址不能卡在緩衝帶外面,武道協會要建在老百姓出門就能走到的地方。你要是把武道館擱在軍事區邊上,誰敢來?」

  典屠抬眼看他:「你小子是想把武道館建在緩衝帶里?」

  「三百米呢!中間留五十米給武道協會怎麼了?又不礙著巡線!」

  王景淮看著兩人拌嘴,沒急著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點弧度是藏不住的。

  兩年了。

  這張桌子,這些人,還能因為一條規劃線吵起來,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窗外,十萬大山依舊沉默地臥在夜色里。

  但樓內的燈火,不再只為盯防而亮。

  它們開始為一座城的歸來而亮。

  全息投影上,北疆的骨架正在一點一點重新長出血肉。

  街道像血管一樣延伸,綠色的公園區塊像肺葉舒展開來,橙色的商業區像心臟跳動在城中央......每一筆規劃線划過,都是一根骨頭接回原位。

  桌前的五個人,誰也沒提「累「這個字。

  茶杯續了一輪又一輪,茶梗泡得發白;

  圖紙翻了一頁又一頁,四角都卷了起來。

  爭論、折中、推翻、重來,再爭論......夜色漫過窗沿的時候,規劃書第一版的初稿終於在一陣七嘴八舌的拉鋸中有了眉目。

  於辭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著對面頭髮花白卻一臉興奮的王景淮。

  他頓了一瞬,聲音不高,卻讓整張桌子安靜下來:

  「市長。歡迎回來。「

  王景淮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茶葉在杯中輕輕一晃,水面上的光碎了一下又聚攏。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但那口茶,咽得比剛才慢了幾分,喉結滾下去的時候,像是咽回去了什麼東西。

  北疆的夜還很長。

  但天,快亮了。

  就在這時,王景淮忽然擱下茶杯,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稠,遠處十萬大山的輪廓像一道墨線橫在天際盡頭。

  那方向......曾經是北疆城的萬家燈火。

  他望著那片黑沉沉的虛空,輕輕嘆了口氣:

  「後天就是北疆重建大典。「

  聲音不大,但桌面上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北疆被打爛了,現在重建……「


  王景淮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慢慢沒入深水:

  「你們說,還有人會回來參加嗎?「

  沒有人接話。

  「畢竟……「

  他頓了頓,指尖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語氣苦澀:

  「他們都在怪我們。怪我們沒有守住北疆。「

  這話像一盆涼水澆下來,屋裡的溫度驟降了幾分。

  裘鋼手裡轉的筆停了。

  於辭翻文件的手懸在半空。

  典屠抱在胸前的雙臂慢慢放了下來,左眉那道舊疤在燈光下像一道裂痕。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比窗外的夜色還重。

  半晌,典屠開了口。

  聲音不急,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扎進木頭裡:

  「寫請柬吧。「

  王景淮轉過頭看他。

  典屠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

  「他們在怪我們,也得回來看看....看看家鄉。「

  「哪怕回來罵我們一頓......也得先踏進北疆的地界才行。人回來了,罵也認了。最怕的是……人都不願意回來了。「

  這句話落下去,滿屋子靜得能聽見全息投影的低頻嗡鳴。

  於辭沉默著打開文件夾,翻到空白頁,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筆,在抬頭處寫下四個字:

  「北疆重建。」

  寫完,他抬頭看向王景淮:

  「我來擬第一版。名字列到天亮也列不完......但寧可列不完,也不能漏掉一個。」

  王景淮看了他兩秒,又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濃到化不開的夜色。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緩緩抬起來,又緩緩落下去。

  然後他從於辭手裡接過那支筆,在「北疆重建」下面補了一行字:

  「誠邀歸鄉。」

  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墨跡微微洇開了一小點。

  像一滴雨落在乾涸了兩年的土地上。

  窗外,十萬大山依舊沉默。

  但遠處,天邊最黑的那條線上,已經透出了一絲極淡的、將亮未亮的灰藍色。

  北疆的夜,快要過完了。

  全息屏幕上,一則空白的文檔打開。

  於辭抬頭,目光掃過那片空白頁面。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只有全息投影的低頻嗡鳴在頭頂盤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請柬名單,我們現在就擬出來。不能漏掉一個人......若有遺漏,各自補充。」

  筆尖落在觸控板上,發出第一聲清脆的「嗒」。

  隨即他在觸控板上,寫出了第一個名字......

  聯邦長城五道戰區軍務調度處處長,韓平。

  於辭沒有停,筆鋒遊走如刀:

  聯合作戰指揮部協調處處長,孟長河。

  北部戰區通訊樞紐技術總工程師,季衛東。

  聯邦作戰規劃局局長,劉大勇。

  聯邦作戰規劃局審核科科長,梁生。

  於辭越寫越快,筆尖在觸控板上飛掠如刃。

  每一個名字落下去,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在每個人的記憶深處盪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北部戰區戰備物資調配中心主任,趙四海。

  聯邦軍備研究院北部分院副院長,周承德。

  原北疆駐軍後勤保障部副部長,吳鐵山。

  長城五道戰區特別行動處處長,高遠。

  聯邦情報總局情報科科長,沈渡。

  ……

  筆尖划過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列火車在深夜裡碾過鐵軌,每一節車廂都載著一個名字、一段過往、一份還沒涼透的情分。

  十幾分鐘後,當於辭寫下最後一個名字,筆尖離開觸控板。

  全息屏幕上,三十幾個名字整齊排列,藍底白字,筆劃方正,像一隊老兵在晨光里列隊站定。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站著一個曾經把命押在北疆這片土地上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燈光電流的蜂鳴。

  沒有人開口。

  王景淮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三十幾行字。韓平、孟長河、季衛東、劉大勇、梁生、趙四海、周承德、吳鐵山、高遠、沈渡……

  每一個他都認得,每一個他都曾在一張桌上喝過酒、吵過架、紅過臉。

  這些人當年是北疆城最硬的那塊鐵板,城破了,鐵板碎了,碎屑散落四方,變成了一顆顆孤零零的釘子,釘在聯邦的各個角落裡。

  他看著這些名字,眼眶慢慢紅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語裡漏出來的尾音:

  「……這些老兄弟,還會回來嗎?」

  沒有回答。

  典屠的目光垂下來,落在桌麵攤開的圖紙上,左眉那道舊疤繃成一條筆直的線。

  裘鋼把筆擱下,指腹用力按住筆桿,指尖泛白。

  於辭攥著筆帽的手懸在半空,扣了一半,停住了。

  誰都清楚答案沒那麼確定。

  離開的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責任、新的牽絆。北疆在他們記憶里是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碰一下就會疼。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吃掉夜色。

  最黑的那條地平線上,灰藍色緩慢蔓延,像一盆清水慢慢浸透墨錠的邊緣。

  王景淮看著那片光,喉結動了動,抬起手來,隔著全息屏幕虛虛划過那三十幾個名字,像在拍每個人的肩膀。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許多,但幾人都聽出了那強壓下的情緒:

  「請柬……發吧。」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

  「發了,他們回不回來,是他們的事。不發,是我們的事。北疆不能連開口請人回來的膽子都沒有。」

  這話落下去,滿屋子靜了幾秒。

  然後典屠忽然笑了一聲。

  他把軍裝外套右邊的袖子理平整,嘴角咧出一個弧度,那笑容里有種老狗護食般的狠勁兒:

  「這幫老兄弟,回不回來還兩說。」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息屏幕上那三十幾行名字,又收回來,落在王景淮臉上,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

  「但那幫小子,肯定會回來!」

  話音未落,會議桌上四個人的眼神同時亮了一下。

  是啊。那幫小子。

  典屠說的「那幫小子」,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這兩年,譚行的名字從戰報上彈出來的時候,他們看到了......東部戰區巡遊序列大總管,從長城一路殺出來的鐵血悍將。

  林東的調令在戰區系統里來迴轉了四趟的時候,他們也看到了......東部戰區總參謀長,那個小年輕,如今已經是執掌一方的帥才。

  名震聯邦的黃金一代,一大半都是北疆出來的。

  甚至還有兩位天王。

  那幫小子,真的給北疆掙臉了。

  掙大發了。

  王景淮端著茶杯的手放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還沒退乾淨,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翹得壓都壓不住。

  「譚行那小子,」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炫耀勁兒:

  「當年從長城回來,納入在北疆巡遊序列的時候,才多大?才十七吧?我記得他來報到的第一天,於信跟我說『來了個刺頭』。」

  於辭聽到這話,本來低著的頭抬了起來。

  於信是他曾經的上級,也是他的引路人,更是北疆這座城的守護者之一。

  於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於總管那時候還說,『這小子將來要麼成事,要麼闖禍。』」

  他頓了頓,笑意加深了幾分:

  「現在看來,兩樣都占了。」

  裘鋼把手裡的筆重新轉起來,這次轉得又快又穩,像是心裡那根弦鬆了:


  「我爸提起譚行就罵,罵完就笑。你們知道他怎麼說的?他說......」

  他學著老父親那沙啞又中氣十足的腔調:

  「『北疆那幫崽子,一個比一個瘋,瘋得好!不瘋的,守不住北疆!』」

  典屠靠在椅背上,軍裝外套的領口半敞著,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不加掩飾的驕傲:

  「黃金一代,一半都是北疆出來的!可都是我們北疆出來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朝四面八方盪開。

  王景淮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淺金,十萬大山的輪廓被晨光鑲了一道窄窄的亮邊,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正在翻身。

  他望著那片光,背對著所有人,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帶著清晨才有的清冽:

  「蟲災來襲,無相邪神來襲,北疆城破的時候,我以為這座城要死了。

  兩年了,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看著天花板想......北疆還有沒有可能活過來。」

  他轉過身,目光從典屠、裘鋼、於辭臉上一一掠過。

  「現在我信了。」

  「一座城能不能活,不看它的牆倒了還是沒倒。看它的孩子還認不認它。」

  「那些孩子......他們還在,北疆就倒不了。」

  典屠沒接話。他端起茶杯仰頭喝了一大口,茶水已經涼透了,但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得又重又響,像是用這口涼茶把什麼滾燙的東西硬生生壓進了肚子裡。

  裘鋼那張終日嚴肅的臉,終於漫上了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北疆重建大典,還少一個扛旗的。」

  王景淮聞言,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帶著兩年積壓的東西一朝釋放的痛快,震得全息屏幕上的投影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縫間漏出來的眼角微微泛紅,但嘴角咧開的弧度卻大得藏不住:

  「擬名單,發請柬!」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幾張已經熬出黑眼圈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老父親般的感慨:

  「現在這幫小子,都是大人物了,不是以前我們隨叫隨到的小孩子了。」

  眾人聞言皆笑。

  那笑聲里沒有一點酸味,純粹是驕傲......像看著自家地里長出來的苗,一株一株都躥成了參天大樹,看得人眼角發酸,心裡發燙。

  於辭重新拿起觸控筆,指腹在筆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最鄭重的握法。

  然後他低頭,筆尖落在全新的空白文檔上。

  這一次,筆鋒落下去的姿態和方才寫那三十幾個老兄弟時截然不同......方才那筆是沉、是重、是鐵鏽味,每一筆都帶著歲月的沉澱;

  現在這筆是快、是穩、是滾燙的,像一柄剛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第一個名字跳上屏幕:

  東部戰區巡遊序列大總管,譚行。

  於辭沒有停。

  東部戰區總參謀長,林東。

  於辭筆尖繼續往下走,快得像戰場上揮刀:

  山嶽巨靈稱號小隊隊長,谷厲軒。

  熾熱烈陽稱號小隊隊長,馬乙雄。

  寒鋒裁決稱號小隊隊長,慕容玄。

  熔岩巨人稱號小隊隊長,蔣門神。

  九霄雷影稱號小隊隊長,張玄真。

  鋼鐵之拳稱號小隊隊長,雷濤。

  烈羽戰隼稱號小隊隊長,姬旭。

  玄鐵重鋒稱號小隊隊長,鄧威。

  撼地狂牛稱號小隊隊長,裘霸。

  裘鋼看著屏幕上的「裘霸」兩個字,目光里多了一層驕傲,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那是他的兒子,那是他裘家的種!是他裘鋼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於辭繼續寫著,筆尖如飛:

  龍火之炎稱號小隊隊長,雷炎坤。

  林海巨猿稱號小隊隊長,袁鈞。


  火麒麟稱號小隊隊長,狄飛。

  血色戰旗稱號小隊隊長,卓婉青。

  劍狩稱號小隊隊長,卓勝。

  漆黑夜叉稱號小隊隊長,荊夜。

  破海怒蛟稱號小隊隊長,方岳。

  最後一個名字落定。

  於辭的筆尖離開觸控板,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全息屏幕上,兩頁名單並排掛著。

  左邊一頁是三十幾個老兄弟,藍底白字,沉穩如山,每一行都是歲月的註腳。

  右邊一頁是十八個年輕的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北疆的以後和將來,筆畫方正,鋒芒銳利,像一隊年輕的狼立在晨光里。

  王景淮站在兩張全息屏幕中間,左邊是根,右邊是枝葉。

  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喉結滾了一下,出口的聲音低而沉,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你們說,北疆到底守沒守住?」

  沒有人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寫在那兩頁名單里了。

  就在此刻,典屠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你們果然忘了」的得意:

  「你們是不是還忘記了兩個?」

  眾人聞言,齊齊看向典屠。王景淮微微皺眉,呢喃說道:

  「你說的是……」

  「沒錯!」

  典屠大步走到於辭身前,從他手中拿過電子筆,在屏幕最頂端,在所有名字之上,一筆一划,寫得又穩又重:

  「玄壇天王,朱麟。」

  筆尖沒有停頓,緊接著第二行:

  「鎮冥天王,葉開。」

  隨著這兩個名字落地,眾人一片沉寂。

  全息屏幕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那瞬間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震撼,是驕傲,是敬畏,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近乎哽咽的情緒。

  王景淮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合適嗎?兩位都是天王,一位鎮守南域,一位鎮守冥海,而且鎮冥天王讀的高中是鐵龍市的藍天高中……這……」

  典屠聞言,笑得更開了。

  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鎮冥天王,他的戶籍一直可都是我們北疆的!不光是他,就連烈陽天王的遺孤,以前也早已錄入我們北疆戶籍。」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個人的眼睛:

  「至於玄壇天王......一直都是我北疆土生土長的孩子,是我們北疆這片土地養出來的孩子!」

  典屠把電子筆往桌上一放,聲音拔高了三分:

  「發請柬,一定要發給他們!那怕他們不來,也要讓他們知道......我們這幫老東西,希望他們回來,北疆也希望他們回來!」

  眾人聞言,皆是重重點頭。

  裘鋼第一個開口:「發!必須發!」

  於辭沒有說話,但已經把這兩個名字鄭重地錄入了名單。

  王景淮看著那兩行字,深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吐出。

  他轉過身,面朝窗外那片已經亮透的天光,聲音裡帶著激動和哽咽:

  「發!請柬內容落款,就寫......誠邀回鄉!」

  窗外,天光大亮。

  十萬大山的每一道褶皺都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草木從山腳一路綠到山脊,像一張被重新鋪展開來的毯子。

  晨光沿著山脊線鋪開,一寸一寸爬上大樓的窗欞,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從大山的方向吹過來,穿過總部大樓的窗縫,吹得桌面上攤開的圖紙邊角微微掀起。

  那風裡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正在生長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上來、但讓人覺得「好像真的可以重新開始了」的味道。

  於辭合上文件夾,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忽然說了一句:

  「天亮了。」

  王景淮點了點頭,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冰涼,但他咽下去的時候,胸腔里燒著一團火。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清脆利落,像一聲號令:

  「發請柬。」

  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晨鐘一樣響:

  「告訴他們......也該回家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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