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全知與欺詐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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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譚行把嘴裡最後一根骨頭吐進骨碟里,腫著半張臉,扯出一個笑。

  那笑比刀鋒還亮,帶著血腥味兒。

  「再吃下去,這飯就真餿了。兄弟們,走著?「

  一掌推開滿桌碗筷,碗碟碎了一地。

  瓷片飛濺,像他此刻炸開的殺氣。

  三十幾號人齊刷刷起身,椅子腿刮過地磚,聲如悶雷滾過廳堂。

  方才插科打諢的熱鬧,在一瞬間被收攏壓實,變成了某種沉默卻滾燙的東西。

  他們心裡明鏡似的.....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兄弟的血仇,變成秦懷化墳頭上的土。

  三十一道身影從食堂側門湧出,軍靴踏在水泥台階上噼里啪啦連成一片。

  正午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照得每個人身上那股硝煙氣和血腥氣都活了過來,在暖融融的空氣里蒸騰起一層看不見的熱浪。

  蔣門神走在外側,把粗嗓門壓到最低:

  「怎麼走?「

  林東抬眼,眯著看向頭頂那片藍得透亮的天。

  「先去空港,直達西部戰區。你們吹牛逼的時候,我走了參謀部的內部調度權限.....四星參謀權限夠用,主站區傳送許可已經批了。「

  「你他媽連這都鋪好了?「

  慕容玄從旁邊擠過來,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林東的胳膊肘。

  林東被撞得歪了一步,嘴角卻勾了起來,聲音壓成一線冷笑:

  「秦懷化那狗東西多活一天,老子睡不踏實。「

  譚行走在最前頭,忽然停步。

  他回過頭,目光從身後三十幾張臉上一一掃過,蘇輪、石頭、林東、張玄真、方岳、瞿同塵……

  眼神漸漸冷下來:

  「兄弟們。「

  三十幾人的腳步齊刷刷頓住。

  「這一趟去無相荒漠,不為軍功,不為任務。「

  譚行的目光帶著殺意帶著憤怒。

  「是為了把該還的帳,一筆一筆收回來。

  大刀差點死在那地方,秦懷化欠我們一條命.....不,他不止欠一條。

  地下水窟里倒下的那些兄弟,連名字都來不及刻上碑的兄弟,都是帳。「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這筆帳,我們自己收。「

  蘇輪聞言,嘴角一勾,朝地上啐了一口,小聲嘀咕:

  「廢話真多。「

  譚行笑了,轉身邁步。

  三十幾人重新動起來,步子比方才更沉更穩,水泥地面被軍靴踩出一片密不透風的悶響。

  沒有人再說話,但那股子殺氣從每個人骨頭縫裡往外滲,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一行人走出軍法部,登上擺渡車,朝空港方向駛去。

  軍法部大樓五樓窗口,李玉目送那輛擺渡車在視野里越縮越小,最終拐過路口消失不見。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

  「陳總管,他們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陳美嬌的聲音:

  「意料之中。吃飽喝足,情報匯總到位,也該去鬧事了。我會上報天王殿。李部長,那邊你就不用管了。「

  「好。「

  電話掛斷。

  李玉把話筒輕輕放回去,目光仍落在軍法部門前那片空蕩蕩的廣場上。

  她站了很久。

  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嘴唇微動,幾不可聞地呢喃了一句:

  「小傑……媽讓你去聖血天使,到底對不對?你留在軍法部,會不會更安全……「

  她閉上眼,又想起了兒子那張被自己扇了兩巴掌後,依舊倔強的臉。

  片刻後,她重新睜眼,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罷了,你追求血火榮耀,那就去吧。「

  「你是我李玉的兒子,你是'罰罪'世家的少主……別的孩子都能做的事,你也可以。「


  「去吧!兒子,祝……武運昌隆!「

  .....

  無相荒漠。

  風卷著黃沙掠過嶙峋的褐色岩脊,天地間灰濛濛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秦懷仁勒住胯下那頭裂風異獸。

  獸身覆鐵鱗,四蹄踏焰,是顧家馴了三十年才送進長城的極品戰獸。

  此刻它低伏脖頸,喉嚨里滾著不安的悶吼.....連畜生都聞見了空氣里那股腐爛的腥甜。

  他身後,統武世家的六百三十七名天人合一戰力呈扇形散開,像一片沉默的、殺意凝為實質的鐵灰色洪流。

  每一人的甲冑上都刻著統武世家世代相傳的「武「字徽記,那徽記在風沙里時隱時現,像一串不肯熄滅的舊火。

  這支力量,是他「統武「世家的全部底蘊,也是他押上百年家聲的籌碼。

  「家主。「

  一名老者催獸上前,聲音被風沙削得又干又碎:

  「前面三十里沙地峽谷,根據巡遊序列傳回消息,二少……秦懷化最後一次現身就在那附近。「

  秦懷仁沒有回頭。

  他手搭在鞍前,指節微微泛白,那雙暗淡的眼眸里,此刻沉沉壓著什麼東西.....比恨更重,比怒更冷。

  「二叔!傳令。「

  他開口,聲音不重,卻像釘子一樣扎進風裡:

  「第一、第三中隊,沿地裂峽谷東西兩翼展開地毯式搜索。

  重火力組壓陣,所有偵查異獸放出。

  發現任何異常能量波動,不要交戰,即刻信號。「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記住,我們不是來剿滅異族的,我們是來……給聯邦一個交代。秦家的百年榮耀,不能髒在窩裡。「

  說完,他縱身躍下裂風獸,落地時膝蓋微彎,統武戰甲發出一聲沉鈍的悶響。

  他沒回頭,大踏步走入了風沙之中。

  身後六百三十七雙軍靴同時踏響,氣浪掀開一道缺口,又迅速被黃沙吞沒。

  風沙灌進他的領口,冷得像刀子。

  秦懷仁的目光直直釘在遠方那片連天接地的昏黃里,嘴角抿成一道繃緊的弧。

  「懷化……大哥來了,來親手了結你……統武世家的榮耀……不容玷污……「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接下去的半步里,他的肩背微微塌了一瞬,又迅速挺直。

  像一座山被風撼動了根基,卻終究沒有倒。

  沒有人看見他那雙眼裡,此刻泛起的薄薄水光。

  他加快腳步,把自己更狠地楔進風沙里去。

  身後六百三十七雙軍靴沉默地跟著他,踩出一片鐵灰色的、不容退避的榮耀贖罪之途。

  .....

  無相荒漠深處,無相神殿。

  昔日聖殿,今日墳場。

  穹頂塌陷,日光如瀑灌入裂隙,將浮游的血塵與未散的毒瘴照得纖毫畢現。

  壁柱上無相之神的浮雕爬滿墨綠霉斑,面目全非.....像一張張正在腐爛的臉,無聲嘶吼著遲來的報應。

  空氣里是血、腐肉與異族絕望發酵的甜腥味,濃稠得幾乎能嚼碎咽下。

  到處都是屍體。

  剝皮者蜷縮成團,外殼如融蠟塌陷,膿水從甲殼縫隙鼓出,將地磚泡得黏膩滑腳。

  蝕心魔伏倒在廊柱間,胸腔寄生囊爆裂,墨綠漿液在浮雕上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它們層層疊疊,堆滿殿門兩側,死前最後一刻仍在爬行.....指節摳進石縫,指甲崩斷,白骨外露,渙散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座神座的方向。

  這是它們的本能。

  餓要食,渴要飲,死要歸鄉。

  它們用盡最後一口氣,爬回這裡,爬回信仰了一輩子的神面前。

  從殿門到神座,三百步長道,屍體鋪成一條朝聖的血路。

  蘇輪的瘟疫真元入水即溶,任何飲下的異族臟腑如焚,骨髓燒空,幾息之內肉身成漿。


  這些傢伙全是奔逃途中猝然癱倒,口鼻咕嘟冒綠泡,轉眼淪為爛肉。死得乾脆,死得透徹,一個不剩。

  秦懷化就坐在路的盡頭。

  那尊嵌著無相圖騰的神座早已失卻光澤,灰撲撲如頑石。

  他靠坐椅背,頭微仰,眼皮半闔,胸口起伏緩慢,面色蒼白如紙。

  臉上沒有憐憫,沒有快意,連一絲波動都無。

  他沒有多看那些屍體一眼。

  七天前,地下水窟一戰,他接連催動欺詐本源與全知本源,全力爆發撕開活路。

  代價是本源險些崩裂,精氣神被抽乾殆盡,經脈寸寸斷裂,骨裂如蛛網。

  他將自己鎖在這座廢棄神殿裡,不吃不睡,將散逸的本源一縷縷重新聚攏、壓縮、溫養。

  本源回流,裂紋彌合,斷脈重續。

  今日,堪堪恢復七成。

  夠用了。

  他緩緩睜眼。

  眼底白芒炸裂,又倏然收束,凝成兩點寒光。

  他低頭看掌心,骨節分明,指腹上幾道淡紅裂痕縱橫交錯.....強行催動本源留下的疤,像碎瓷拼回去的紋路。

  他擱下手,目光掃過滿殿屍體,嘴角緩緩挑起一絲弧度,極淡,極冷。

  「多好。「

  聲音乾澀沙啞,平靜得詭異:

  「你們死了,還記得爬回來看一眼。「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腳邊一具蝕心魔的屍身上。胸腔炸成黑洞,暗紫心臟干成硬痂,像一朵被人摘下又晾乾的花。

  「可我呢?「

  他低聲說:

  「我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殘存的溫度徹底涼透。

  指尖按上扶手表面暗淡的圖騰紋路,用力摩挲,指節泛白。

  「譚行。「

  聲音不高,卻在空蕩穹頂下撞出迴響。

  「譚行!都是因為你!全都是因為你!!「

  他猛然起身,骨節噼啪炸響,周身氣勢如潮水倒灌,本源之力在經脈中轟然奔涌。

  蒼白面頰浮起病態紅暈,胸口起伏如風箱。

  他抬腳踏碎腳邊一顆乾癟的剝皮者頭顱,顱殼碎裂的脆響在空曠神殿裡格外刺耳。

  「既然如此.....「

  他一步步走下神座,踩過屍體鋪成的血路,朝殿外那片黃沙翻湧的天穹走去。

  殿外,黃沙正烈。

  「那便.....全都、死、吧!「

  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嘯。

  「我要放出諸神……都死吧....死吧....死吧!「

  說到第三遍時,嘴角反而勾了一下,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穹頂塌了大半,風沙從破口灌進來,卷著他身上那件代表著鎮荒關最高指揮著的專屬戰甲,啪啪作響。

  他走到殿門最後一階站定,半個身子已經沒入黃沙,只剩一道筆直的輪廓,像一把插在天地之間的刀。

  風沙撲上臉,像是拿砂石在骨頭上打磨。

  他微微眯眼,嘴唇動了動,幾乎是呢喃:

  「……譚行。我要你死。「

  就這一句,尾音還沒落地,他整個人忽然頓住。

  眼中白芒暴漲,那張滿是怨毒的臉上,先是愕然,隨即眼皮猛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片刻之後,他開始抖。

  從手指尖開始,沿著胳膊、肩膀,一路抖到下頜。

  然後他笑了。

  先是低低一聲,像風箱漏氣,接著那笑聲扯開了嗓子,沙啞、破碎,整個胸腔都在震,像破鑼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哥……二伯……三伯……六叔……七叔……「

  「你們都來了。「

  「都是來殺我的嗎?「

  他仰頭,望著遠方黃沙漫天的地平線。


  全知之力在眼中翻湧,他看到了那片翻湧的鐵灰色.....

  那是統武世家的旌旗,是二伯的玄鐵重甲、六叔的裂風騎、七叔的破陣弩陣,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戰鼓號令。

  從前敲響,是為家族拼殺。

  如今敲響,是為他送葬。

  記憶如潮水倒灌。

  那年他七歲,偷喝了二伯的酒,醉倒在馬廄里,二伯拎著戒尺把他抽得滿院子跑,嘴上罵著「小兔崽子「,眼底卻全是笑。

  那年他十歲,第一次偷懶沒有修煉,被大哥抽得渾身淤青,七叔蹲在他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包糖,說「吃了就不疼了「。

  那年他十八歲,大哥拍著他肩膀說:「懷化,你成年了,是個男人了,你是統武世家的嫡脈,要加油啊!「

  他從小就知道,他是嫡脈,他背負著統武世家的榮耀。

  他拼命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認可。

  他想讓家族因他而驕傲,想讓大哥在宗祠里提到他名字時挺直腰板。

  他以為只要獲得所有別人的認可,獲得別人的承認,就能換來那一聲「好樣的「。

  可現在呢?

  他們來了。

  帶著刀、帶著弩、帶著家族所有戰力,來斬他的頭。

  他笑了。

  雙眼中滲出兩條血線,順著面頰蜿蜒而下。

  「哈哈哈……哈哈哈……都來了……來了……「

  他笑著笑著,聲音啞了。

  風沙灌進喉嚨,嗆出一陣撕裂的咳。

  他彎下腰,雙手撐膝,肩背劇烈起伏。

  血淚砸進黃沙,洇開兩團暗紅的點。

  良久,他直起身,擦掉面上血痕,抬頭望天。

  「來吧,都來吧!「

  「哥!你們要殺我,我不怪你們!「

  他只是覺得可笑。

  可笑他拼了命想得到的認可,到頭來是滿殿屍骸和一支來殺他的血脈至親。

  那他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是家族榮耀?

  是旁人讚許?

  還是那個永遠夠不著的、輕飄飄的「好「字?

  他閉上眼。

  混沌之中,那座水晶迷宮深處,萬變之主發出一聲聲愉悅的笑聲。

  笑聲穿透虛空,鑽進他耳中,像蜜糖,又像毒藥。

  「秦懷化。「

  那個聲音在說:

  「他們不要你了。你只有我了。「

  他睜開眼。

  眼底最後一絲溫軟的東西碎了。

  像冰面裂開,沉進深水,再也撈不起來。

  「是啊。「

  他低聲說:

  「我只有你了。「

  他轉身,走回神殿深處,身後是滿殿屍骸與一條朝聖血路。

  身前是神座,是塌陷穹頂透下的那一束慘白光柱。

  他坐回神座,靠上椅背。

  面上一絲表情也無,像一尊被風化千年的石像,只剩下稜角。

  「來吧。「

  他輕聲說:

  「統武世家的榮耀因為我而被玷污.....那就埋葬在這片黃沙之中吧!「

  他閉上眼。

  混沌深處,水晶迷宮之中,萬變之主低低地笑了。

  笑聲像無數面鏡子同時碎裂,折射出千百個秦懷化的臉。

  每一張都在笑,每一張都在哭,每一張都在說同一句話.....

  「我回不去了。「

  秦懷化坐在神座上,唇角慢慢彎起。

  彎成一道刀鋒。

  他睜開眼,看向殿門外那片黃沙。

  鐵灰色的旌旗已在沙丘盡頭翻湧,戰鼓聲隱約可聞。

  他輕輕說:


  「來吧。大哥。「

  「和家族榮耀一起埋葬在這片黃沙之中吧!」

  風從塌陷穹頂灌下來,吹動他額前碎發。

  他不再擦臉上的血痕,那兩道蜿蜒的血線掛在那裡,像哭,又像笑。

  萬變之主在他心底輕聲哼著歌,童謠.....是他七歲那年,二伯在酒醉後哼過的那首。

  秦懷化閉上眼,跟著那調子,輕輕地、輕輕地哼了一聲。

  然後他笑了。

  笑得整座神殿都在抖。

  「回不去了……那就不回去了。」

  他撐直脊背,雙掌按上扶手,本源之力如怒江決堤,在經脈里橫衝直撞。

  骨縫還沒長合,裂隙間咔咔作響,血又從嘴角溢出來.....他嘴角微勾,連擦都沒擦,就那麼仰頭望著坍開的穹頂外那片灰黃的天穹。

  聲音啞而沉,卻一字一字咬得極清楚。

  「既然你們不要我了.....」

  他頓了頓,眼底白芒炸裂又收束,像風暴深處那顆潰爛的星核。

  「那我也不要你們了。」

  黃沙卷進殿門,撲在他身上。

  他眼底的光明明滅滅,像一簇將熄未熄的野火。

  他清楚自己正在往深淵裡跌,可他甚至懶得拉自己一把。

  因為他終於想通了。

  他這輩子求的那些東西.....認可、正名、歸處.....從來就沒給過他。

  那就……統統不要了。

  萬變之主還在哼那首童謠,秦懷化閉上眼,嘴唇翕動,輕輕跟著哼。

  那調子飄出來,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詭異和森然,像是經卷在焚燒,又像是古鐘在風裡鏽蝕。

  片刻後,哼唱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攤開。

  一道邪異的紋路正在那裡明滅跳動,像某種活物,沿著掌紋蠕動、扭曲、蔓延.....每一道勾連的曲線都代表著一尊上位邪神的契約印記。

  全知之力凝成的紋路,白里泛灰,灰里透黑,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刻進靈魂最底層。

  他低頭看著掌心,像在看一座即將被打開的牢門。

  下一秒,五指猛然握緊。

  白光炸裂。

  「嗡.....」

  沒有聲響。但一股無形震盪自他掌心鋪展開來,像石子投入深淵,漣漪向異域諸界盪去。

  與此同時,異域各處,十四尊上位邪神同時心念有感。

  靈魂悸動。

  帶著饑渴、帶著焦灼、帶著壓抑了千年的希冀。

  下一秒,十四道虛幻詭譎的身影在他掌心上空顯化而出,懸浮於半空。

  有的如山嶽般厚重,有的縹緲如塵煙,有的是一團不斷變幻顏色的扭曲光暈,有的是無數張重疊人臉交纏在一處。

  氣息彼此絞纏,幾乎把整座神殿的殘存空氣壓成實質。

  「萬變之主座下侍神.....」

  吞星邪神虛影率先開口,聲音像千百座銅鐘一齊敲響、又同時炸碎:

  「何時助吾等破封!」

  「全知。」

  謊兆邪神虛影緊隨其後,那聲音宛如毒蛇盤上骨縫,陰冷滑膩:

  「你要求吾等做的事,吾等做了。你承諾的,該兌現了。」

  「說!」

  陀佛虛影只吐出一個字,那一個字砸下來,穹頂僅剩的碎石簌簌墜落,在秦懷化腳邊摔成齏粉。

  「何時破封!」

  十四道聲音交織成一片,有的急切如烈火烹油,有的陰沉如萬古寒淵,有的帶著冷冰冰的殺意,有的裹著嘲弄的笑意。

  囈語如潮水灌入秦懷化腦海,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顱骨,又像巨浪衝垮堤壩,將他整個意識吞沒。

  換個人站在這裡,這一刻已經七竅迸血、神魂崩碎。

  但秦懷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神色淡得像一層霜。


  眼皮微垂,目光從每一道虛影上緩緩掃過.....一道、兩道、三道……慢而細緻。

  他在稱量。

  在挑揀。

  那雙全知之力灌注的眼睛,把每一尊邪神的急切、貪婪、底牌、軟肋,看穿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眉頭一皺。

  其餘十二道虛影齊齊消散,只留下兩道。

  「咒源之神。謊兆之神。」

  聲音不高,語氣中卻帶著命令:

  「派遣你們的座下祭祀,帶齊眷屬,三小時之內,趕到無相荒漠.....無相神殿。」

  他頓了頓,眸光壓下來。

  「聽我調遣。」

  兩道虛影同時劇烈波動。

  咒源之神是一團暗綠色的霧,霧中無數詛咒符咒翻滾沸騰;

  謊兆之神是一張不斷開裂又癒合的面具,背後是無盡虛空。

  它們沒有立刻應答。

  秦懷化也不等。

  他繼續往下說,語氣平得像念一道早已擬好的旨意。

  「待我脫困之日.....我必第一個助其破封。」

  他說的是「其」。

  單數。

  第一個。

  秦懷化微抬下巴,掌心血紋緩緩暗下去,可他眼底的白芒卻亮了,亮得瘮人。

  「這是我的承諾。也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咒源。謊兆。你們的祭祀誰第一個到.....」

  他唇角的弧度往上勾了一寸。

  「我就助誰破封。」

  死寂。

  兩道虛影懸在空中,沒有消散,也沒有回應。

  那鋪天蓋地的囈語在這一刻徹底停歇。

  但那片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沉、更重、更讓人頭皮發麻。

  秦懷化緩緩收回手,掌心朝下,將那道契約紋路按在神座扶手上。

  紋路與圖騰相觸的瞬間,暗流自椅背向下蔓延,滲入神殿地基深處,像根須扎進血肉。

  兩道虛影被秦懷化徹底崩散。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風還在吹。

  他閉上眼,唇角的弧度紋絲不動。

  他知道,祂們一定會來。

  因為祂們沒有選擇。

  就像他一樣。

  萬變之主在他心底哼完了最後一句童謠尾調,幽幽笑了一聲,像一壇埋了千年的老酒,終於被人撬開了泥封。

  秦懷化沒應祂。

  他坐直身體,背脊挺如標槍,面朝殿門外那片被黃沙吞沒的蒼茫天地。

  黃沙撲進門檻,在距離他三尺的地方被無形氣勁碾成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他眼神平直地望向遠方.....沙暴盡頭,天與地之間那道模糊的邊界線,像一道正在縫合的傷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都停了。

  久到萬變之主在他心底都安靜下來,那道哼唱聲終於消弭於無形。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自言自語。

  「大哥……」

  話語聲,被風卷進漫天黃沙里。

  他眼底那簇白芒還亮著,可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空洞。

  冰冷。

  死寂。

  像一爐燒盡了最後一塊炭的火盆,餘燼還在發白,卻再沒有一絲暖意。

  他端坐於神座之上,不動如山。

  目光如楔,釘入黃沙盡頭那道模糊的天際線。

  流沙還在翻湧,層疊如大地沉重的喘息。

  遠方的天際線宛如一道陳年傷疤.....縫得潦草,仿佛天與地從未真正剝離。

  但他知道,快了。

  用不了多久,那裡會走出一個人。

  他曾用整個前半生追逐那道背影.....無數個自我否定的深夜.....只為換那人一句輕飄飄的認可。

  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跑著迎上去了。

  因為.....那個叫秦懷化的人類,已經死了。

  如今端坐於此的,是原初四神之一,萬變之主座下神選侍神.....

  全知與欺詐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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