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全知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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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秦懷化的身體端坐在王座的一剎那.......

  異變陡生。

  那尊無相神座,猛然間劇烈震顫起來。

  灰白色的石面上,無數符文如同活物般瘋狂流轉,每一道紋路都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從王座深處噴薄而出,整座白骨巨丘都在顫抖,仿佛連天地都在為這一刻而震動。

  緊接著.......白芒炸開。

  那不是光。

  那是純粹的、不可名狀的、超越了凡俗認知的本源之力。

  它如同滅世洪流般席捲整片荒漠,萬千無相眷屬同時匍匐在地,身軀顫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那道白芒所過之處,空氣都在扭曲,空間都在哀鳴。

  秦懷化瞳孔驟縮。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腦海中那道伴隨了他許久的殘魂就已經炸響了....

  「這是……萬變之主的召喚?!」

  那道聲音一改往日的嬉笑與蠱惑,竟帶上了難以置信的顫抖: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萬變之主如何會注視一個人類?這個人類憑什麼.......」

  話音戛然而止。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那殘魂的聲帶連同意識一併掐斷。

  「萬變之主?」

  秦懷化眉心緊鎖,腦海中只來得及閃過這個念頭。

  下一瞬.......

  他的意識像是被一隻從虛空中探出的無形大手,生生從軀殼中拽了出來。

  天旋地轉。

  白芒吞噬了一切。

  耳邊的風聲、無相眷屬的跪拜聲、荒漠中永恆的寂靜.......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

  又像是在上升。

  又像是待在原地,從未動過。

  這種感覺不知持續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

  也許是永恆。

  然後.......

  他看見了光。

  不是白芒。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色彩.....

  它從虛無深處湧來,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

  迷夢消散。

  迷宮降臨。

  無窮無盡的牆壁,高聳入雲,看不見頂端。

  那些牆壁並非磚石,也非金屬,而是由無數半透明的水晶板拼接而成.......每一塊水晶都散發著微光,光芒流轉之間,牆面上浮現出無數的畫面。

  不是靜止的圖畫。

  是正在發生的、活生生的、不斷變幻的真實場景。

  秦懷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面牆上,瞳孔猛然收縮.......

  畫面上,一個白髮老者端坐於高台之上,周身武道真元如龍蛇遊走,氣勢磅礴如山如岳。

  統武天王。

  秦山河。

  他的爺爺。

  畫面中的秦山河正在批閱軍報,眉頭緊鎖,指節敲擊桌面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從小到大,秦懷化見過無數次。

  但他從未見過爺爺焦慮到這種程度。

  他想再看仔細些。

  可畫面已經變了。

  一隻無形的手將視角拉遠、再拉遠.......他看見了整條長城防線。

  萬萬里長城如巨龍般蜿蜒橫亘,旌旗獵獵,鐵甲森森。

  鎮荒關、鎮魔關、鎮妖關……一座座雄關如同鐵鎖般橫亘在異域與人類疆域之間。

  但他看見的不止這些。

  他看見鎮荒關城牆上,兩個巡邏的戰士換崗時,老兵偷偷往年輕戰士懷裡塞了一壺酒,嘴上罵罵咧咧說著「小兔崽子別找死,悠著點」,眼神里卻藏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他看見鎮魔關的修煉室內,一個年輕上尉突破失敗,攥緊拳頭砸在牆上,指骨碎裂,血流如注。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咬著牙,重新擺出了修煉的起手式。

  他看見鎮妖關外,一隊巡遊小隊遭遇了荒漠中遊蕩的剝皮者。

  三人斷後,兩人突圍。

  斷後的那個老兵被利爪貫穿胸膛的那一瞬間,嘴角掛著一絲笑.......因為他看見突圍的兩人已經消失在了風沙中。

  這些畫面同時出現在不同的水晶牆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一整個世界被拆解成無數碎片,攤開在他面前。

  秦懷化的心臟劇烈跳動。

  是因為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幻覺。

  這是真實。

  是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一切。

  「這是……」

  他想要開口,聲音卻在迷宮中迴蕩,被水晶牆壁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回音,久久不散。

  沒有人回答他。

  腦海中那道聒噪的殘魂,此刻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不,不是安靜.......是被剝離了。

  秦懷化能清晰感覺到,那個一直寄生在他意識中的無相殘魂,此刻已經被某種力量徹底抹除。

  不是消滅,而是……屏蔽。

  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它從自己的意識中拎了出去,隨手丟掉。

  他深吸一口氣。

  邁步向前。

  只踏出一步.......

  世界變了。

  眼前的水晶牆上,畫面驟然炸開。

  他看見了……異域。

  不是無相荒漠,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片土地。

  那是一片被灰白色邪光籠罩的無盡大陸,天空中懸著一輪輪黑色的太陽,緩慢旋轉,像半閉的眼睛。

  大地上,無數異域生靈在膜拜、在廝殺、在繁衍、在死亡。

  有身高百丈的巨獸,行走間地動山搖,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留下深達數丈的腳印。

  有渾身覆蓋著鱗片的人形生物,盤坐於白骨祭壇之上,周身邪能翻湧如潮,氣息之強,遠超秦懷化見過的任何一位長城將領。

  直到四尊叫不出名字的、形態扭曲到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存在.......它們在黑暗中蠕動,在虛空中漂浮,在不可名狀的空間裡低語。

  而這一切,都在水晶牆上同時上演。

  不是一幅畫。

  是千萬幅、億萬幅畫。

  秦懷化停下腳步。

  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座迷宮,不是困住他的牢籠。

  這是一面鏡子。

  一面照見整個混沌世界的鏡子。

  他不再猶豫,繼續往前走。

  每一步,水晶牆上的畫面都在變化。

  每走一步,湧入他意識的信息量都在成倍增長.......從千萬到億萬,從清晰到更加清晰。

  那些信息不經過他的眼睛,不經過他的耳朵,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如同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靈魂上刻字。

  他看見了藍星。

  從極北的冰原到極南的荒漠,從最深的海洋到最高的山峰。

  無數聯邦城市中的人在按部就班地活著,做著各自該做的事。

  他看見了聯邦首都天啟市的萬家燈火。

  他看見了秦家的老宅,看見了院子裡那棵他小時候爬過的槐樹,看見了樹下石桌上刻著的、他當年歪歪扭扭寫下的小字。

  他看見了南部戰區參謀室里眉頭緊鎖的大哥。

  他看見了西部戰區鎮荒關訓練場上,陳鋒揮舞戰刀的身影。

  他看見了南部戰區鎮妖關修煉室內,譚行盤膝修煉的模樣。


  無數畫面,無數景象。

  同時浮現在他的意識中。

  清晰得像是在觸摸。

  秦懷化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感知突破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他忽然意識到,只要他想,他就能看見一切。

  過去。

  現在。

  未來。

  他想知道的,他不想知道的。

  他會面對的,他終將面對的。

  一切。

  他重新睜開眼。

  邁出了下一步。

  這一步落下的瞬間.......

  迷宮的通道驟然拓寬。

  水晶牆壁向兩側退去,隱入混沌虛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空曠空間。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樣東西。

  一團光。

  那是一團不斷變幻、不斷流轉、不斷分裂又重組的……純粹能量。

  它的顏色無法描述,因為它在每一瞬間都在變化.......從赤紅到深藍,從深藍到蒼白,從蒼白到一種從未見過的、不屬於任何光譜的色彩。

  光團的核心,隱約可見一個輪廓。

  不是人形。不是獸形。不是任何已知的形態。

  它像是一個幾何形狀不斷變換的多面體,每一個面都映照著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可能性。

  秦懷化盯著那團光。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三個呼吸。

  在這短短三個呼吸的時間裡.......

  他看見了人類的起源。

  不是神話,不是傳說。

  是真實的、血淋淋的、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起源。

  他看見了異域的入侵。

  看見了第一道長城的建立,看見了第一批守城者的犧牲。

  那些被歷史遺忘的名字,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用血肉築起了最初的防線。

  他看見了統武天王秦山河的崛起.......老爺子年輕時的那張臉比現在鋒利得多,眼神如刀,一刀一刀從屍山血海中殺出天王的名號。

  他看見了自己的出生。

  看見了父親在戰場上的最後一刻。

  看見了母親聽到噩耗時手中摔碎的茶杯。

  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的、或者刻意不去回想的事情,全部都浮現了上來。

  然後.......

  他看見了未來。

  不是確定的未來。

  是無數條岔路、無數種可能、無數個分叉的命運之河。

  每一條河流都通向不同的結局。

  有的結局裡,他坐穩王座,統御無相一族,成為聯邦最強大的節制勢力。他的名字響徹天地,就連葉開都被他踩在腳下。

  有的結局裡,他在某一戰身死道消,連名字都沒留下,如同石子投入大海,連漣漪都沒有激起。

  有的結局裡,他被體內無相殘魂反噬,徹底失去自我,變成一具承載邪神意志的空殼。

  有的結局裡,他與譚行刀兵相見,血戰三天三夜,最終將對方斬於刀下.......

  但在那個結局裡,他的刀上沾著的,不止是譚行的血。

  還有陳鋒的。

  還有無數無辜之人的鮮血。

  秦懷化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一條命運河流的畫面太過模糊.......不,不是模糊,是被什麼東西刻意遮蔽了。

  像一隻手擋在面前,不讓他看見最關鍵的部分。

  他想繼續看下去。

  即使那隻手遮蔽了關鍵,即使看不真切。

  求知慾、好奇心、對未來的憧憬、對命運的不甘.......

  這一切讓他欲罷不能。


  他想這麼一直看下去,直到永恆。

  他的意識在沉淪。

  在向那團光靠近。

  就在這時.......

  一股寒意從脊髓深處炸開。

  秦懷化猛地收回目光。

  他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清醒。

  他終於明白了。

  這座迷宮,那團光,那個被無相殘魂稱為「偉大存在」的存在……

  不是在考驗他。

  不是在引導他。

  只是……在展示。

  展示一切。

  不加篩選,不加評判。不告訴他答案,不給他指引。

  只是把所有的事實,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因果,攤開在他面前。

  然後.......

  讓他自己選。

  秦懷化站在那團光面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漫長到仿佛已經在這座迷宮中度過了一生一世。

  又短暫得如同只過了一瞬。

  最後,他開口了。

  不是提問,不是祈求,更不是臣服。

  只是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輕到像是對自己說的:

  「我看見了。」

  那團光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震顫,沒有光芒大盛,沒有任何異象。

  但秦懷化知道.......

  它聽見了。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湧入他意識的信息量,暴增了十倍不止。

  不再是「看見」。

  是「知曉」。

  他知曉了無相一族的真正起源.......不是天然形成的種族,而是被無相邪神製造出來的兵器,用來入侵人族疆域的消耗品。

  他知曉了異域的一切.......本源權柄、邪能之力、四神降臨,諸神的由來。

  他知曉了藍星.......遠古時代的鍊氣之道,封龍大陣,人王封印。

  他知曉了藍星與異域之間綿延千年的血腥戰爭。

  他知曉了無相殘魂對他的所有算計.......從第一天進入他的意識開始,每一步、每一句話、每一個看似「善意」的提醒,都是精心設計的棋路。

  祂確實需要他。

  但祂需要的不是一個「同伴」。

  什麼本為一體,什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都是鬼話....

  他是一個容器,是一個被無相盯上的容器....

  他還知曉了他該知道的,他能知道的一切。

  這種全知全能的力量,讓秦懷化沉浸其中。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暢快的感覺。

  仿佛天地之間再無秘密,萬物運轉的法則盡在心中。

  只要他想,他就無所不能。

  只要他想,他就無所不為。

  但他沒有察覺.......

  在那團光最深處的陰影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對他微笑。

  而他的意識深處,某種不可名狀的印記,正在緩緩成形。

  萬變魔君。

  異域原初四神之一。

  混沌四神之中最狡詐、最詭秘、最不可揣度的存在。

  它的賜福從不張揚。沒有天降異象,沒有雷霆萬鈞。

  只是讓人看見。

  只是讓人知曉。

  而這,才是最致命的陷阱。

  得到萬變的權柄,就要承受永恆的無常。

  窺知命運者,終將被命運鎖死。

  所有借來的力量與智慧,終將以血肉和靈魂償還。

  但此刻的秦懷化並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

  只要他想,他就無所不能。他渴望這股全知的力量...

  水晶迷宮之中,秦懷化閉上了眼睛。

  世界歸於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讓他恐懼。

  因為他知道,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那東西……和他有關。

  和他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有關。

  和他在白骨巨丘之巔,選擇坐下去的那一刻.......有關。

  他睜開眼。

  沒有猶豫,沒有貪戀,甚至沒有多看那團詭秘的光一眼。

  不是不想看。

  是不需要再看了。

  迷宮的景象開始崩塌。

  不是毀滅,是消融。

  水晶牆壁如同冰雪遇火,無聲無息地化為虛無。

  那團光緩緩上升,隱入不可見的穹頂。

  一切都在消失。

  但那些他「看見」的畫面,那些湧入意識的信息,那些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知曉」一個都沒少。

  天旋地轉。

  白芒再次吞沒一切。

  風聲、荒漠的氣息、腦海中那道殘魂若有若無的波動.......全回來了。

  秦懷化依舊端坐在白骨巨丘之巔。

  無相神座上。

  他的手握著扶手,呼吸平穩如常,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聯邦戰士武道之心崩碎的「迷宮之景」,只是一場淺夢。

  但無相殘魂的聲音響起時,語氣中的驚駭與不可置信告訴他.......

  那不是夢。

  「你……你去了……」

  殘魂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連話都說不完整:

  「那座迷宮……你進去了……你竟然……出來了……」

  「偉大的萬變之主……承認了你?」

  「為什麼……憑什麼……!」

  祂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乃至一絲祂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祂侍奉了那位存在千年,不過是一枚棋子。

  而這個人類,僅僅坐上了那尊偉大存在賜予的神作,就被允許踏入那座飽含萬千真理的水晶迷宮?那可是萬變之主的神國啊!

  秦懷化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灰白色的天穹。

  那三道裂隙依舊橫亘在天幕上,沉默而威嚴,如同三隻半閉的眼睛。

  但他的眼睛,和進入迷宮之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如同一潭深水,深到連無相殘魂都無法看透。

  「偉大的萬變之主……賜予了你什麼?」

  無相殘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

  不是對秦懷化的敬畏。

  是對那座迷宮、那位存在的敬畏。

  秦懷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它什麼都沒做。」

  「它只是讓我……看見了。」

  無相殘魂愣住了。

  「看見了……什麼?」

  秦懷化沒有急著回答。

  他靠著王座,看向遠方。目光穿過風沙,穿過荒漠,穿過千山萬水,落在了一個他無法看見、但已經「知曉」的地方。

  鎮荒關。訓練室。

  陳鋒還在揮刀。

  一刀,一刀,一刀。

  大汗淋漓。

  他收回目光,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神諭:

  「看見了一切...」

  「然後,我選擇不再看。」

  最後這半句話,讓殘魂的靈體都猛地一顫。

  「你……你拒絕了萬變之主的全知?」


  秦懷化沒有回答。

  但答案,已經寫在了他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裡。

  他沒有拒絕。

  他只是駕馭了它。

  全知是毒,是枷鎖,是那個存在的餌。

  他咬了餌,吞下了鉤,卻沒有被拉上岸.......他反而把船,開進了更深的海。

  無相殘魂徹底沉默了。

  祂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不是力量的增長.......那種力量雖然磅礴,但還在可理解的範疇。

  真正改變的,是秦懷化這個人本身。

  從他坐上王座的那一刻起。

  從他踏入迷宮的那一刻起。

  從他「看見」一切,卻選擇在沉淪的前一刻收回目光的那一刻起.......

  秦懷化,就不再是之前那個被命運推著走的人類了。

  他不再是棋子。

  他不再是容器。

  他甚至不再單純是「人」。

  他是……萬變之主在這方世界鑿開的一扇窗。

  一扇有自我意志、會主動選擇「看什麼」和「不看什麼」的窗。

  而祂.......自以為掌控全局的祂.......在那座迷宮中,被悄無聲息地屏蔽、隔絕、無視。

  那一刻,祂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盤貫穿人域兩界、綿延千年的棋局裡,祂不是執棋者。

  祂連棋子都算不上。

  祂只是一個……被淘汰的舊物。

  一個已經被新神踩在腳下的、過時的「舊日之神」。

  而眼前的這個人類,這個被祂視為「容器」的獵物.......他不再是被自己欺詐利用的道具。

  祂是被萬變之主選中的……繼承者。

  祂不再是那個叫做秦懷化的人類了。

  祂是萬變之主在此方世界的代言人。

  祂是承載著萬變之主全知之力的新神。

  長久的沉默之後。

  無相殘魂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語氣里沒有了嬉笑,沒有了蠱惑,沒有了那種「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虛偽親昵。

  只有一種……認清了現實之後的平靜。

  以及藏在那平靜之下、怎麼也壓不住的怯懦。

  「我……願認您為主。」

  「請您……原諒我先前對您的欺詐。」

  「祈求您……收留。」

  秦懷化沒有理會祂。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神座上,感受著體內那股磅礴而陌生的力量.......那是全知之王的本源權柄。

  和那團光中「看見」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在意識深處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變幻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渦旋。

  他想起那無數條命運長河。

  想起那些或勝或敗、或生或死的結局。

  想起那隻遮蔽了關鍵畫面、不讓他看透的手。

  他笑了。

  他知道。

  從今天起,他的路,已經不在任何人的掌中。

  不在那已然逝去的爺爺的期望里。

  不在那個對他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大哥的目光里。

  不在所有對他抱有期待的親人的牽掛里。

  更不在聯邦的律法里。

  更不在異域邪神的蠱惑里。

  全都不在。

  路,在腳下。

  選擇,在心裡。

  從今往後,沒有誰有資格替他做決定。

  沒有誰。

  他要讓「秦懷化」這三個字.....

  傳遍異域,響徹藍星,橫亘兩界之間,成為所有人仰望時最先看見的那個名字。


  他要將從前仰望的一切、敬畏的一切、求而不得的一切——

  全部掠奪。

  灰白色的天穹下,風沙呼嘯。

  秦懷化端坐於白骨巨丘之巔,目光穿過萬里荒漠,落向看不見的南方。

  那個方向,有他的家族,有他的兄弟,有他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

  也有……他註定要面對的一切。

  至於以後的路會走向何方,自己與他們的命運會歸往何處.......

  他閉上眼睛。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往後,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選的。

  意識深處,殘魂安靜如死,徹底臣服。

  而更深處,那團光依舊微弱,依舊變幻。

  他不會知道.......

  或者說,他此刻還無法知道。

  混沌四神的饋贈,從來不是恩賜。

  獲得血神恐虐的饋贈,代價是:

  泯滅溫情與理智,終生被暴怒與殺欲驅使;

  永無安寧,必須不停廝殺,一旦停下,便是自身怒火的反噬;

  人性殆盡,最終不過一具被獻祭的顱骨,戰爭的火耗。

  獲得瘟疫慈父納垢的饋贈,代價是:

  肉身永久潰爛,畸形臃腫,滿身污糟惡疾;

  感官麻木遲鈍,喜怒哀樂盡數腐朽;

  心智渾濁愚鈍,永遠困在衰敗與無盡腐爛之中。

  獲得歡愉之主色孽的饋贈,代價是:

  欲望無限放大,永遠空虛,永遠無法滿足;

  感官極度敏感,一點苦楚便化作無盡酷刑;

  意志被享樂啃噬殆盡,靈魂被欲望榨乾,淪為玩物。

  而獲得萬變之主奸奇的饋贈.....

  代價是什麼?

  是理智錯亂,真假難辨,永受心魔折磨。

  是血肉無休止畸變,身形永無安定。

  是一生被套入層層陰謀,看似掌控命運,實則永世為棋。

  這位存在從不救贖信徒。

  祂只餵養信徒的野心....

  再將他們,親手拖入無盡的詭局與瘋狂。

  而秦懷化.......

  這個剛剛坐上全知神座、看見真相、自以為做出選擇的年輕人.......

  他從迷宮中帶走的每一分「知曉」,都是祂給的餌。

  他引以為傲的每一次「選擇」,都在祂的劇本之中。

  他以為自己在駕馭全知。

  殊不知……

  全知,從一開始就在駕馭他。

  風沙依舊。

  王座依舊。

  秦懷化依舊端坐於神座之上,雙目微閉。

  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而那團光.......

  在他意識深處,無聲地、緩慢地、不可阻擋地……膨脹著。

  無相神座之上,風聲在耳邊重新變得清晰。

  秦懷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已經和進入迷宮之前判若兩人。

  不是瞳色的改變,不是光芒的流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是有人把一整個世界的重量,壓進了一對原本平凡的瞳孔里。

  他偏頭,目光掃過巨丘之下匍匐如螻蟻的無相眷屬。

  灰白色的風沙掠過王座,捲起他鬢角的長髮。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是在對自己說:

  「該回去了。」

  「回去?」

  腦海中,無相殘魂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錯愕,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您剛繼承了全知之權柄,為何要回去?您可以統治無相一族,您可以.......」


  「我倒是……還忘記你了。」

  秦懷化淡淡開口,打斷了祂的話。

  殘魂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秦懷化的意識深處湧出.......

  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精準地探入識海深處,將那一縷自以為藏得夠深的殘魂,從最隱秘的角落裡一把拽了出來。

  無相殘魂甚至來不及掙扎。

  祂被擒住了。

  秦懷化看著眼前半空中那團被禁錮住的、不斷扭曲掙扎的灰白色光霧,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輕。

  卻冷得像刀。

  「萬變之主賜予你欺詐權柄,讓你成了上位邪神。」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判詞:

  「而萬變之主賜予我的全知權柄.......」

  他頓了一下。

  「在你之上。」

  只四個字。

  沒有怒吼,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殘魂卻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團光霧劇烈地顫抖起來。

  祂瘋狂地掙扎,試圖沖開禁錮,但那隻看不見的大手紋絲不動,像握著一隻將死的螻蟻。

  「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你的命運已經被我知悉。

  秦懷化看著那團扭曲的光霧,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宣判一個上位邪神的死刑:

  「你該消失了。」

  「你的欺詐權柄……我收了。」

  「你創造的無相一族……我也收了。」

  殘魂徹底崩潰。

  那團光霧瘋狂地膨脹、收縮、扭曲,像一隻困在籠中的困獸,發出尖銳到近乎撕裂靈魂的嘶吼.......

  「不.......!」

  「全知之神!原諒我.......」

  「饒了.......」

  話音未落。

  碎光炸開。

  那團灰白色的光霧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從內部斬碎,化為漫天細碎的光屑,在灰白色的天穹下飄散了一瞬,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秦懷化的體內。

  形神俱滅。

  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尊千年來靠著欺詐權柄逃脫人族五王的封龍大陣,玩弄眾生、挑撥戰爭、在異域與人族之間左右橫跳的上位邪神.......就這樣死得悄無聲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垂死掙扎的悲鳴,甚至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沒有說完。

  就像祂從不曾存在過。

  秦懷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王座上。

  那團光屑融入體內的瞬間,他感覺意識深處又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力量的增長,而是一種……權柄的補全。

  欺詐權柄。

  至此,異域兩大本源權柄.......全知與欺詐.......盡數歸於他一人之手。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兩股力量在意識深處交織、碰撞、融合。

  片刻後,他再次睜眼。

  嘴角的那絲笑意,比剛才深了一分。

  「玩弄詭計者,終死於詭計之下。」

  他低聲說。

  像是在感慨。

  又像是在陳述一條亘古不變的鐵律.......

  「上位邪神……亦然。」

  「希望……我不會像你一樣。」

  風沙重新灌入那片寂靜,將殘魂存在過的最後一絲痕跡也抹去了。

  巨丘之下,萬千無相眷屬依舊匍匐在地,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它們甚至不知道,那位創造了它們、統治了它們千年的「神」,已經在它們新王的一個念頭之間,灰飛煙滅。

  秦懷化沒有再說話。

  他靠著神座,看向南方。


  灰白色的天穹下,他的眼睛深得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海。

  那片海里,倒映著整個世界的真相。

  而那片海的深處.......那團象徵著萬變之主印記的光芒,正在緩緩膨脹。

  片刻之後。

  秦懷化從神座上站起身來。

  第一步。

  周身洶湧如潮的邪能本源之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擰緊的閥門.......驟然收束,消融沉寂。

  第二步。

  全知之力開始運轉,模仿、編織、填充.......一股精純到不露破綻的武道罡氣,從四肢百骸中湧出,將他周身的氣息徹底改頭換面。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當他最後一步踏下白骨巨丘之時,灰白色的長髮已恢復成黑色短髮,詭譎的邪能消散,露出一身聯邦制式戰衣,周身翻湧的邪神氣息,盡數收斂為外罡境武者的渾厚罡氣。

  他變成了剛來時的模樣。

  一個普普通通的外罡境聯邦戰士。

  秦懷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骨節分明,虎口有繭。

  和任何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戰士別無二致。

  他滿意地勾了勾嘴角。

  然後抬起頭,看向依舊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無相眷屬。

  他伸手,隨意一招。

  五頭體態最為健碩的剝皮者被凌空攝來,懸浮在面前。

  它們甚至不敢掙扎。

  甚至不敢發出聲音。

  「撲哧.......」

  五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五顆頭顱應聲而落,滾落在沙地上。血如泉涌,卻被風沙迅速吞噬。

  秦懷化看著地上那五顆猙獰的頭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五顆媲美外罡境巔峰的剝皮統領……」

  「夠交代了。」

  「也足夠……把軍功堆到上尉了。」

  他蹲下身,手法嫻熟地從五顆頭顱中掏出尚在跳動的血核,一顆顆收入背包。

  動作乾淨利落,像是一個久經戰場的老兵在處理戰利品。

  但他身後,萬千無相眷屬依舊匍匐在地,頭顱深埋,沒有一隻敢抬頭。

  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因為就在剛才的那一剎那,所有眷屬的意識深處,同時收到了一道無聲的、不可違逆的神諭.......

  那道神諭不是語言。

  是烙印。

  是它們的王,用全知與欺詐兩大權柄,刻進它們靈魂深處的絕對命令。

  秦懷化背起背包,轉過身。

  一步一步,向著鎮荒關的方向走去。

  風沙在身後呼嘯,巨丘在身後沉默。

  他沒有回頭。

  他每走一步,身後的無相眷屬便緩緩跪地移動,面向他的背影,頭顱深深埋下。

  像是在朝聖。

  又像是在告別。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著,像一個普通的聯邦戰士,帶著五顆剝皮統領的頭顱和五枚血核,消失在了無相荒漠漫天的風沙之中。

  他走得很穩。

  背影筆直。

  直到最後一抹輪廓也被沙塵吞沒。

  那一刻.......

  無相荒漠深處,白骨巨丘之巔,空蕩蕩的神座依舊矗立。

  而所有無相眷屬的意識深處,那道烙印般的神諭,終於完整地浮現出來:

  「隱蔽在無相荒漠,聽候指令。」

  沒有鼓動,沒有許諾,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冰冷。

  絕對。

  不可違逆。

  無數無相眷屬匍匐在無相荒漠各處,身軀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

  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狂熱。

  它們感覺得到...

  它們的神,變得更加強大了....

  風沙嘯聚,白骨無言。

  遠方,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腳步不疾不徐,脊背如刀。

  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有野心,有掌控......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扭曲。

  走出百步之後,他忽然微微偏頭。

  像是對著無形的虛空,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

  輕到剛出口,便被風撕成碎片。

  「譚行……」

  「你的命運,我看見了。」

  「血與火,廝殺不休。」

  「最後.....」

  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死於我手。」

  話語消散在風裡,如同一片被吹散的灰燼。

  再無迴響。

  只剩下風沙,白骨,和那個漸漸被荒漠吞沒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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