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弦音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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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該怎麼做?」

  秦懷化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

  沒有顫抖,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哈哈哈......你終於問了。」

  那道聲音忽然變了腔調,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像是等了千年萬年,終於等到了該來的那一句。

  「你終於……肯問了。」

  「很好。」

  秦懷化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等著。

  「無相荒漠深處,有一座無相王座。」

  那聲音一字一頓,像是在烙印天道誓言:

  「找到它,坐上去。」

  「到那時,你將獲得足以碾碎譚行的力量。」

  「不止如此......無相荒漠中所有的無相一族,剝皮者、蝕心魔、欺詐者、詭語者……皆為你執掌。」

  秦懷化垂下眼帘,將那個名字在心底碾了一遍。

  譚行。

  然後他抬起頭,眼中沒有猶豫,只有一道冷冽的光。

  「你是無相邪神?」

  「哈哈哈哈......」

  那聲音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嘲諷:

  「我說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笑聲戛然而止。

  「無相王神座,是你唯一能獲得力量的途徑。」

  聲音忽然沉下來,一字一句像釘子般鑿進耳膜:

  「你難道不想和那個葉開一樣,繼承欺詐本源,成為一族之王嗎?成為節制一方的存在嗎?」

  「他能做得?你做不得?」

  「只要你坐上那尊無相神座,你就是無相荒漠的王!到那時節制無相一族,你所渴求的軍功,唾手可得!」

  「無相荒漠不絕,你即不死!」

  秦懷化沒有作聲。

  「現在想擁有一切的你,還有什麼辦法?」

  聲音陡然拔高,又驟然壓低,帶上一絲陰冷的親昵......

  「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且……」

  那聲音忽然變得飄忽起來,像從極遠的虛空傳來,又像貼著靈魂低語:

  「那尊神座,可以溝通一位……偉大存在。」

  「你所渴求的力量,那位存在隨便賜下一點,就足以輕易碾壓譚行。」

  秦懷化瞳孔微縮。

  「那位存在是誰?」

  聲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敬畏,又像是在權衡。

  良久......

  「你現在還沒有資格知道。」

  它不再嬉笑,不再蠱惑,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鄭重:

  「等你坐上無相神座之時,大門自開。這世間一切的秘密,都會在水晶迷宮中顯現。」

  「到那時......」

  「那位偉大存在,將會注視於你。」

  秦懷化沒有追問。

  他只是重新躺回床上,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道聲音沒有再響起。

  但它留下的每一句話,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腦子裡,燙的他的靈魂滋滋冒著青煙。

  第二天清晨。

  號角聲在風沙中響起,低沉而悠長。

  秦懷化睜開眼。

  對面床上,陳鋒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穿靴子。

  「懷化哥!早啊!」

  少年回頭,臉上那道猙獰的疤被晨光照得發亮,卻擋不住他咧嘴笑時那股子熱乎勁兒。

  「早。」

  秦懷化應了一聲,坐起身。

  他動作很慢。疊被子,穿戰甲,整理兵刃。

  每一個動作都跟昨天一樣,跟每一天一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食堂。

  黑鐵澆築的長條形大廳,頭頂幾盞靈能燈嗡嗡作響,光線昏黃。

  熱氣騰騰的粗糧饅頭堆在鐵盤裡,旁邊是一桶桶濃稠的肉粥。

  秦懷化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陳鋒跟著坐過來,嘴裡已經塞了半個饅頭,含混不清地說:

  「懷化哥,今天咱們輪休,下午沒事兒干,要不要去訓練場練練?」

  秦懷化低頭喝粥,沒有抬頭:

  「不了。今天有事。」

  「啥事?」

  「私事。」

  陳鋒愣了一下,沒再追問。

  只是點點頭,繼續埋頭對付第二個饅頭。

  秦懷化抬眼,看著對面這個少年。

  狼吞虎咽,吃相難看。嘴角還沾著粥漬。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乾淨的,像北疆冬天的雪。

  秦懷化忽然想起......

  昨晚陳鋒說夢話時,喊的是「老弟」。

  透著股親熱勁兒,還有那種當哥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塞給弟弟的急切。

  秦懷化垂下眼,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

  .....

  下午。

  鎮荒關,西側偏門。

  這裡平時少有人走,門洞狹窄,只能容兩人並行。

  出了這道門,就是無相荒漠。

  灰白色的沙子在風裡翻滾,像一片死寂的墳場。

  秦懷化站在門洞陰影里,背對著關內。

  他已經換了一身便裝,沒有穿戰甲。

  只是腰間別了一把制式短刀......那是每個長城戰士都配發的標準裝備,刀刃上刻著統一編號,沒有任何特色。

  他就這樣站著,像一尊雕塑。

  過了很久。

  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很輕。

  但秦懷化聽得出來......是刻意的,是怕驚擾了什麼的輕。

  「懷化哥。」

  秦懷化沒有回頭。

  「你……這是要去哪兒?」

  陳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跟他平時大大咧咧的樣子判若兩人。

  秦懷化沉默了片刻。

  然後說:

  「出去一趟。」

  「去荒漠?」

  「嗯。」

  「什麼時候回來?」

  秦懷化沒有回答。

  風從門洞外灌進來,卷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

  陳鋒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走。

  他看見了秦懷化腰間那把短刀。

  看見了秦懷化沒有穿戰甲。

  看見了秦懷化站在陰影里、面朝荒漠的背影。

  那個背影......

  很直。

  也很孤獨。

  陳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問「你去幹什麼」?問了,懷化哥會說嗎?

  說「你別去」?憑什麼?

  他只是跟懷化哥認識半個月的同袍。

  沒資格攔,也沒有什麼資格去詢問。

  畢竟休沐期,也有很多巡遊小隊成員獨自探入無相荒漠探查地形。

  這並不違反軍規。

  陳鋒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秦懷化終於轉過身。

  他看著陳鋒。

  少年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偏門陰影里顯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不解,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親昵。

  那絲親昵藏得很深,深到陳鋒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但秦懷化看見了。

  秦懷化看著這雙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第一天到鎮荒關報到時,是陳鋒主動過來幫他拎行李。

  「嘿!哥們兒,你也是新來的?我也是!走走走,我帶你去宿舍!」

  他想起了第一次執行巡狩任務時,遭遇了一頭剝皮者,他被偷襲,是陳鋒從側面衝過來,一刀劈開了那頭怪物的腦袋。

  血濺了陳鋒一臉。

  少年回頭沖他笑,露出白牙:

  「懷化哥,沒事兒吧?」

  他想起了前天夜裡,陳鋒把平板塞進他手裡,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懷化哥!你看!咱們北疆的爺們!」

  他想起了昨晚,黑暗中,陳鋒睡著後那含混的夢話:

  「老弟……加油……變強……北疆……」

  每一句話,都像北疆冬天的風,刮在臉上是冷的,可胸腔里卻莫名其妙地熱。

  秦懷化忽然意識到......

  他來到鎮荒關半個月,陳鋒是唯一一個跟他說過「廢話」的人。

  不是任務,不是戰報,不是「左邊」「右邊」「上」「退」。

  是廢話。

  是「懷化哥你吃了嗎」,是「懷化哥你看這個視頻笑死我了」,是「懷化哥我跟你說我老弟可厲害了」。

  這些廢話,在他剛到鎮荒關、整個人像行屍走肉一樣的那幾天裡......

  像一根根細細的線,把他拴在這個世上。

  讓他不至於真的變成一具空蕩蕩的機器。

  秦懷化看著陳鋒,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別擔心」。

  想說「我很快回來」。

  想說「等我回來,咱們去訓練場,我陪你練」。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像吞了一把沙子,澀得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

  他不一定能回來了。

  無相荒漠深處。

  無相神座。

  那道聲音說,那是他唯一的路。

  可那條路有多兇險,他比誰都清楚。

  他一個連天人合一境都沒到的人,深入荒漠最深處,去找一尊不知道邪神神座。

  他不敢保證,這一路會發生什麼,以後會發生什麼。

  秦懷化深吸一口氣。

  然後......

  他抬起手,在陳鋒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

  但很穩。

  「小鋒。」

  「嗯?」

  「你那個老弟……」

  陳鋒一愣。

  秦懷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苦澀。

  就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東西。

  「你那個老弟,以後肯定比你強。」

  陳鋒又是一愣。

  然後咧嘴笑了:

  「那必須的!我老弟可是......」

  「但你也不差。」

  陳鋒的笑再次頓住。

  「加油。以後……混出個名堂來。」

  秦懷化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

  可每個字都像帶著真心。

  陳鋒愣愣地看著秦懷化,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懷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收回手,轉過身,踏出了偏門。

  風沙迎面撲來,灰白色的沙粒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刀片。

  秦懷化沒有回頭。


  他只是朝前走。

  一步一步。

  背影在風沙里越來越模糊。

  陳鋒站在門洞陰影里,張著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說不清楚。

  他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讓他心緒不寧。

  秦懷化走進風沙。

  身後的鎮荒關越來越遠,城牆上的旌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只剩下模糊的色塊。

  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腦海里,全是剛才陳鋒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

  和一雙乾淨的、亮著的眼睛。

  秦懷化忽然想起......

  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叫「哥」,不是因為他姓秦,不是因為他出身統武世家。

  而是因為陳鋒喊他「懷化哥」。

  沒有前綴,沒有姓。

  就是「懷化哥」。

  跟身份無關,跟家世無關。

  跟他是不是統武天王的孫子,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秦懷化走著走著,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輕到被風沙一吹就散了。

  可那個笑,是真的。

  「陳鋒……」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加快腳步,朝荒漠深處走去。

  那道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終於邁出這一步了!很好!非常好!」

  「去無相王座!去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到那時,什麼譚行,什麼葉開,什麼天王......統統都是......」

  「閉嘴。」

  秦懷化淡淡開口。

  聲音不高,也不冷。

  就是很平靜。

  平靜到那道聲音都愣了一下。

  秦懷化一邊走,一邊說:

  「我只是想去看看。」

  「不是為了碾壓誰。」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更不是為了……成為你說的那個『萬眾矚目的主角』。」

  那道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帶著一絲疑惑問:

  「那你是為了什麼?」

  秦懷化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灰白色的天空,看向那三道橫亘在天穹上的巨大裂隙。

  風沙打在臉上。

  刀割一樣。

  可他的眼睛沒有眯起來。

  那雙眼睛裡......

  有冷靜,有決絕。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一顆被埋進灰白沙子裡、正在努力發芽的種子。

  不知道能不能破土。

  但它正在努力。

  秦懷化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

  他沒有回答那道聲音的問題。

  但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像一個碌碌無為的廢物一般活著。

  僅此而已。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不能九鼎食,那就九鼎烹!

  他的心中有一股火。

  這股火日夜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燒得他寢食難安。

  這股火迫使他去做些什麼。

  只是他也不知道,這股火會不會最終將他焚滅。

  而現在的他......

  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他想去幹些什麼。

  哪怕最終粉身碎骨。

  哪怕最終無人銘記。


  哪怕被萬萬人唾棄。

  他也要讓「秦懷化」這三個字,在這天地間,讓所有人都聽到!

  風沙越來越大。

  天地之間的界限被灰白色徹底吞沒。

  秦懷化的身影消失在荒漠深處,像是從未存在過。

  鎮荒關的城牆上,那面最大的旗幟還在獵獵作響。

  「死戰不退。」

  四個大字,如鐵如血。

  而偏門處,陳鋒還站在門洞陰影里。

  他看著秦懷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很久。

  「懷化哥……」

  他低聲說,聲音被風沙撕扯得支離破碎。

  「你他媽一定要回來。」

  他緩緩撫摸著胸口。

  那裡有一道疤痕,是一頭剝皮者留下的。

  要不是秦懷化在他前面擋著,那道貫穿秦懷化肩膀的利爪,將會把陳鋒的心臟破開。

  他永遠記得那一刻......秦懷化悶哼一聲,肩頭血如泉涌,腳下卻沒有退後半步。

  「你可是……救了我一命的人,是我的大哥!」

  陳鋒的眼眶紅了。

  但他死死咬著牙,只是盯著那片灰白色的荒漠,像是要把那條路、那個人,一起刻進記憶里。

  ....

  無相荒漠。深處。

  一座神殿從虛無中緩緩顯形。

  它不屬於任何固定的坐標......這是無相邪神以欺詐本源鑄就的神跡。

  只要祂不死,這座神殿便會永遠遊盪在荒漠之中,如海市蜃樓,如鏡花水月,看似觸手可及,實則虛偽難測。

  只有那些被無相賜予了本源邪能的眷屬,才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而此刻......

  自從秦懷化踏入無相荒漠的那一刻起,整座神殿都在震顫。

  不是地震。是共鳴。

  像是枯寂的心臟,突然重新跳動。

  無數隱匿在荒漠各處的無相眷屬,同時抬起了頭。

  它們眼中閃爍著灰白色的邪光,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隱蔽前行。

  神殿之內。

  無相邪神的雕像高踞於上,邪能如潮水般涌動,將整座大殿浸染成一片幽暗的灰白。

  雕像下方,三尊詭語者王座呈品字形排列。

  中間那一座,空懸。

  左右兩座,各有一道虛影盤坐。

  再往下,十八尊稍小的欺詐者王座依次排開,如眾星拱月。

  ......

  無相眷屬,等級森嚴。

  三大詭語者......中位邪神境界。

  十八欺詐者......下位邪神境界。

  餘下剝皮者、蝕心魔,皆為僕從。

  而此刻,那兩尊詭語者王座上的虛影,同時睜開了眼睛。

  左邊那道虛影,聲音沙啞而顫抖:

  「神……回歸了。」

  右邊那道虛影猛地抬頭,邪能在他周身瘋狂翻湧:

  「我感受到了!是神的氣息!神回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了的狂喜,幾乎要撕裂這寂靜的神殿。

  然而下一刻,那狂喜陡然轉為暴怒。

  「覃玄法那個廢物......」

  右邊虛影的嗓音驟然陰冷,如毒蛇吐信,字字帶毒:

  「將神陷入死局!他也配為我無相父神座下三大詭語者之一?」

  邪能在虛影掌中凝聚成一把灰白色的利刃,寒光凜冽,隨即被他狠狠捏碎,化作漫天邪光碎屑。

  「人類,永遠不可信。」

  左邊那道虛影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暗藏威壓:

  「噤聲。」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

  「神既然回歸……那便是幸事。」

  他的目光穿透神殿的牆壁,穿透無相荒漠的風沙,望向某個遙遠的方向。

  「現在……聚集所有族人。」

  「讓它們暗中歸來,不得驚動長城那些天王。」

  「待吾神歸位,便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兩尊虛影同時低下了頭顱。

  神殿深處。

  那尊無相神像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呼喚。

  .....

  秦懷化在荒漠的風沙中走了很久。

  沒有方向,沒有路徑。

  灰白色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四周的景色一成不變......沙,風,灰濛濛的天。

  像走在一張永遠翻不完的白紙上,每一步都是重複,每一步都是徒勞。

  但腦海中那道聲音卻在指引。

  「左轉。」

  「往北。」

  「避開前面那片沙窩......下面埋著一頭受到賜福的蝕心魔,你現在還不是它的對手。」

  秦懷化依言而行。

  沒有質疑,沒有猶豫。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走下去。至於對錯......等走到盡頭再說。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果斷。」

  那道聲音忽然開口,帶著一絲玩味:

  「我以為你會問『你怎麼知道路』,或者『你是不是在騙我』。」

  秦懷化沒有回答。

  「你就這麼相信我?」

  「不信。」

  秦懷化淡淡道:

  「但你比我更想讓我坐上那座王座。」

  那道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不愧是人族天王之孫,果然看得透。」

  秦懷化沒有接話。

  他只是繼續走。

  一步,又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

  風沙忽然小了。

  不是漸弱,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按了下去。

  秦懷化停下腳步,抬起頭。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風沙之外,是一座山。

  不......不是山。

  是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丘。

  人骨、獸骨、還有那些他說不出名字的巨大骨骼,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白骨巨丘的頂端,隱約可見一座王座的輪廓。

  「到了。」

  那道聲音不再嬉笑,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鄭重:

  「無相王座。」

  「就在那裡。」

  秦懷化望著那座白骨巨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腳踩在白骨上,發出「咔嚓」的脆響。

  像是踩碎了無數亡者的夢。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只是朝著那座王座,一步一步地走。

  那道聲音沒有再說話。

  但它能感覺到......

  秦懷化的心跳,沒有加速。

  他的手,沒有發抖。

  他的呼吸,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不害怕。


  而是......

  他把害怕,踩在了腳下。

  與此同時。

  無相神殿。

  那兩尊詭語者王座上的虛影,同時抬起了頭。

  左邊那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人類?為何人類能找到神座?」

  右邊那道,邪能瘋狂翻湧,幾乎要從虛影中掙脫出來:

  「怎麼可能?我去殺了他!神座乃是溝通萬變之主的祭器,不能玷污!」

  「停下!」

  左邊虛影忽然開口,虛影不停震顫,隨即聲音激盪:

  「那人類身上有父神的氣息!父神在那個人類的體內!」

  兩尊虛影對視一眼。

  沉默。

  然後,右邊那道虛影緩緩站起身......雖然只是虛影,但那動作中帶著一種狂熱的激動:

  「走。」

  「去迎接。」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神!你真的回來了!」

  神殿之外。

  無數無相眷屬從荒漠各處湧來。

  剝皮者、蝕心魔、欺詐者......

  它們匍匐在白骨巨丘的四周,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動。

  它們的眼中,全都閃爍著同一種光芒。

  狂熱。

  那種信徒見到神明的、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狂熱。

  它們沒有發出聲音。

  沒有嘶吼,沒有咆哮。

  只是靜靜地匍匐著,等待著。

  .....

  秦懷化走在白骨巨丘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腳下的白骨越來越密,頭頂的天空越來越暗。

  但他沒有停。

  終於......

  他走到了頂端。

  那尊王座,就在眼前。

  通體灰白,不知由何種材質鑄成。王座的靠背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緩緩流動,像是活的。

  王座的座面上,沒有任何灰塵。

  乾淨得像有人每天都在擦拭。

  但秦懷化知道......

  這尊王座,已經空懸了不知多少歲月。

  他站在王座前,沒有立刻坐下。

  他低頭看著那尊王座,沉默了很久。

  那道聲音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在等什麼?」

  「坐下。」

  「只要你坐下去,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不再是那個被人踩在腳下的廢物,不再是統武天王那個抬不起頭的孫子,不再是那個連譚行都能隨意欺辱的秦懷化......」

  「你會成為王。」

  「無相荒漠的王。」

  「到那時,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能攔你。」

  秦懷化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尊王座。

  然後......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

  「我問你一個問題。」

  那道聲音一愣:

  「什麼?」

  「我坐上去之後……我還是我嗎?」

  沉默。

  那道聲音沒有立刻回答。

  秦懷化等了很久,那道聲音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複雜:

  「你……比我想的要聰明。」

  「也比我想的要難騙。」

  秦懷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算不上笑,繼續問道:


  「我坐上去,你就會復活。」

  「而我......」

  他頓了頓:

  「還會是我嗎?」

  「我會死嗎?」

  那道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懷化以為它不會再開口。

  但最終,它還是說了,語氣中帶著被命運裹挾的無奈:

  「你不會死!

  「你還是你!」

  「但也不是你。」

  「我沒有騙你。如今我和你本為一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坐上去,你會保留你的意識、你的記憶、你的情感。」

  「你只是……多了一些東西。」

  「你會獲得我的力量,我的權柄!你死,我就死!你活,我就活!」

  「我們本為一體!」

  秦懷化沒有接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灰白色的天空,看向那三道橫亘在天穹上的巨大裂隙。

  風沙已經停了。

  四周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如果我拒絕呢?」

  秦懷化忽然問。

  那道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會拒絕。」

  「因為你是秦懷化。」

  「你骨子裡流的血,不允許你拒絕。」

  「你心裡的驕傲,不允許你拒絕。」

  「你剛才對陳鋒說的那些話......『混出個名堂來』......」

  「你不光是和他說的,也是在對你自己說。」

  秦懷化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不想再碌碌無為了。」

  「你想讓『秦懷化』這三個字,被所有人記住。」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萬劫不復。」

  「哪怕......變成另一個存在。」

  那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是在嘆息:

  「所以你不會拒絕。」

  「因為這就是你。」

  「秦懷化。」

  「這就是你的本性!」

  秦懷化站在王座前,沉默了很久。

  很久。

  風從白骨巨丘下吹上來,帶著腐朽的氣息,吹動他的衣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爺爺統武天王那張永遠板著的臉,和那雙永遠失望的眼睛。

  想起了譚行踩在他胸口時,周圍那些或嘲諷或冷漠的目光。

  想起了那些叫他「廢物」「恥辱」「給天王丟臉」的聲音。

  想起了來到鎮荒關的第一天,沒有人來接他,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一個人扛著行李走了三里地,像一個透明的影子。

  然後......

  他想起了陳鋒。

  那個臉上有疤、笑起來像個傻子的少年。

  那個會在半夜說夢話喊「老弟」的少年。

  那個喊他『懷化哥』的少年。

  那個站在偏門陰影里、紅著眼眶說「你他媽一定要回來」的少年。

  秦懷化嘴角一勾,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而是一種……釋然的、坦蕩的、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包袱的笑。

  「你說得對。」

  他低聲說。

  「我不會拒絕。」

  「大丈夫立於天地間,不能九鼎食,那就九鼎烹!」

  他轉過身,面朝王座。

  面朝那尊灰白色的、刻滿了符文的、空懸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王座。


  他抬起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

  觸感冰涼。

  像是摸到了死亡的骨頭。

  但他沒有鬆手。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

  坐了下去。

  那一刻......

  天地變色。

  灰白色的荒漠上空,那三道巨大的裂隙同時震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像是天穹被撕開了三道口子,有什麼東西從裂縫中傾瀉而下。

  無相荒漠中的所有生靈,同時抬起頭。

  那些匍匐在白骨巨丘四周的無相眷屬,同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

  不是恐懼。

  是歡呼。

  是壓抑了許久的、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瘋狂的歡呼!

  那聲音匯成一股洪流,在荒漠中迴蕩,震得白骨都在顫抖。

  神殿之內。

  那尊無相神像,忽然睜開了眼睛。

  灰白色的邪光從神像眼中射出,穿透神殿的穹頂,直衝雲霄,將那三道裂隙照得通亮。

  兩尊詭語者王座上的虛影,同時跪伏在地。

  頭顱低到了塵埃里。

  「恭迎吾神......」

  「回歸!」

  秦懷化坐在王座上。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燃燒。

  有什麼東西,從王座中湧出,順著他的手臂,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像是岩漿。

  像是洪水。

  像是沉睡了萬古的巨獸,終於找到了宿主,張開大口,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疼。

  撕心裂肺的疼。

  像是每一根骨頭都在被重新鍛造,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後又重組。

  他的指甲嵌進了王座的扶手,指節發白。

  但他沒有喊出聲。

  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他只是咬著牙,死死地咬著,牙齦滲出了血。

  那道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和顫抖:

  「你做到了。」

  「你終於做到了。」

  「從今天起......」

  「你就是無相荒漠的王。」

  「你就是…本域…新的欺詐與真理之神!」

  「掌管無相荒漠,統御無相一族的新神!」

  疼痛在某一刻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圓滿。

  像是缺了很久的一塊拼圖,終於被補上了。

  秦懷化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

  無數無相眷屬的意識,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剝皮者、蝕心魔、欺詐者、詭語者......

  它們的恐懼、它們的狂熱、它們的忠誠、它們的一切......

  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它們生。

  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它們死。

  這就是......

  異域邪神的力量。

  強大。

  冰冷。

  讓人沉醉。

  但他沒有沉醉。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王座上,感受著體內那股陌生的、龐大的、幾乎要將他撐爆的力量。

  然後......

  他想起了陳鋒。

  想起了那個臉上有疤、笑起來像個傻子的少年。

  想起了他說的那句「懷化哥,沒事兒吧?」

  想起了他塞進自己手裡的那個平板,和那句興奮的「懷化哥!你看!咱們北疆的爺們!」


  想起了他夢話里的「老弟……加油……變強……北疆……」

  想起了他站在偏門陰影里,紅著眼眶說「你他媽一定要回來」。

  秦懷化的嘴角,微微上揚。

  很輕。

  輕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但那個笑,是真實的。

  是從心底最深處,一點點浮上來的。

  「陳鋒……」

  他在心底低聲呢喃,像是在咀嚼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名字。

  「後會無期。」

  這一聲呢喃,輕得像嘆息,重得像誓言。

  輕到風沙一吹就散,重到白骨巨丘在腳下微微震顫。

  因為從這一刻起......

  昔日的秦懷化,死了。

  那個驕傲、漠視一切,卻在黑暗中瘋狂渴望一切、渴望到幾乎將自己燒成灰燼的秦懷化......

  已經隨著這一聲告別,徹底埋葬在白骨與風沙之下。

  連同那顆還會為「懷化哥」三個字而微微發燙的心。

  一同埋葬。

  取而代之的......

  是一尊神。

  欺詐與真理之神。

  無相荒漠真正的主人。

  那尊神在王座上緩緩抬起眼帘。

  灰白色的神光如潮水般漫過整座白骨巨丘,萬千無相眷屬匍匐俯首,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身軀顫抖如篩糠。

  祂的嘴角,還殘留著那個笑。

  很輕。

  輕到像是從人間帶走的最後一絲溫度。

  但那個笑,從此刻起......只屬於神。

  那雙眼睛裡——

  有冷靜。

  有決絕。

  有力量。

  有野心。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一顆埋進灰白沙子裡、正在努力發芽的種子。

  在黑暗中蟄伏了太久。

  在風沙中被掩埋了太久。

  被踐踏過,被遺忘過,被無數人當作廢物踩進泥里......

  但它沒有死。

  現在......

  它終於破土了。

  白骨巨丘之下。

  萬千無相眷屬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它們能感覺到......

  王座上的那個氣息,變了。

  不再是空懸萬古的死寂與冰冷。

  而是鮮活的、熾烈的、帶著某種它們從未在父神身上感受過的東西……人性。

  那是它們從未在「父神」身上感受過的溫度。

  兩尊詭語者的虛影跪在神殿中,彼此對視了一眼。

  右邊那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確定:

  「父神的氣息……好像不一樣了。」

  左邊那道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

  「不一樣……也許是好事。」

  他頓了頓,灰白色的眼瞳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

  「上一次……正是因為父神太像『神』了,才被人類背叛。」

  「父神......祂高高在上,漠視一切,把所有人都當作棋子......」

  「然後,祂輸得一乾二淨。」

  他的聲音沉下去,沉到只有身邊的同族才能聽見。

  「但這一次……」

  他抬起頭,望向神殿深處那尊緩緩睜眼的父神雕像,灰白色的邪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這一次的父神……有了人心。或許......」

  他沒有說下去。

  但右邊的虛影已經聽懂了。


  他深深地低下頭,眼中沒有懷疑,只有純粹的狂熱。

  風沙漸起。

  白骨巨丘之上,那尊新生的神終於站起了身。

  從這一刻起......

  祂要做的,是讓這天地間所有生靈,都聽到「秦懷化」這三個字。

  ...

  南部戰區,鎮妖關。

  修煉室內,生機勃勃,靈能如潮水般涌動。

  譚行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周身氣息節節攀升.....距離天人合一境中期,只差最後一線。

  然而.....

  就在那一瞬間。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脊椎深處炸開。

  不是冷。

  是警兆。

  是刻在靈能深處的本能預警。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其遙遠的地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正隔著萬里風沙,穿過重重空間,冷冷地、漠然地注視著他。

  譚行猛地睜開雙眼。

  靈能瞬間炸開,護體真元瘋狂涌動,在體表凝成一層實質般的靈光。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隨即被強行壓下。

  「……錯覺?」

  他低聲自語,眉頭緊鎖。

  但那絲不安沒有散去。

  它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扎在心臟最深處.....拔不出來,也忽略不掉。

  每一次心跳,那針就往裡鑽一分。

  譚行眉頭微皺,心緒難平。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股莫名的悸動壓下去。

  但壓不下去。

  他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

  就在他盤膝修煉的這個夜晚.....

  萬萬里之外,無相荒漠最深處,那座由白骨堆砌的巨丘之上,一尊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王座,終於等來了它的新主人。

  灰白色的邪光沖霄而起,三道亘古橫亘在天穹上的巨大裂隙同時震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萬千無相眷屬匍匐在地,嘶吼著、哭泣著、狂喜著.....

  它們的新神,誕生了。

  而這位新神,將與他糾纏一生。

  風沙無言。

  白骨無聲。

  灰白色的荒漠上空,那三道裂隙緩緩歸於沉寂。

  但它們震顫的餘韻,已經順著命運的脈絡,傳遍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傳遍了每一粒沙,每一根骨,每一顆正在黑暗中跳動的心臟。

  像是一雙手,在命運的長線上,輕輕撥動了第一根弦。

  弦音清越。

  天地為證。

  從今往後.....

  他們必將刀兵相見,血火相爭,不死不休。

  直到其中一人的名字,被對方徹底從這天地間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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