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灰白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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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城西部戰區·鎮荒關

  風沙如刀,切割著天地間一切有形之物。

  無相荒漠不是金色的沙海......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天空是碎的。

  三道巨大的不知名裂隙橫亘在天穹之上,像三隻冷漠的巨眼,俯瞰著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裂隙邊緣不斷滲出慘白的能量,如血漿般粘稠,滴落途中便被風沙撕碎,化作細密的紫色沙塵,混入灰白的沙暴之中。

  這就是無相荒漠。

  昔日那位執掌欺詐權柄的上位邪神......【無相】所統御之地。

  邪神已隕,餘毒未消。

  而此刻,在這片死寂的灰白之中,一道赤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直撞入一道裂隙深處。

  光柱粗逾百丈,通體赤紅如血,表面有無數符文流轉,像一條從大地深處伸出的血管,連接著天與地。

  這是長城西部戰區的命脈錨點......鎮荒天柱。

  天柱之下,是一座通體由黑鐵鑄成的雄關。

  長城西部戰區·鎮荒關。

  城牆高逾百丈,牆體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陣紋。

  每一道陣紋都在流淌著暗淡的紅光,像是凝固的血脈在緩慢搏動。

  城牆上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座靈能炮台,炮管凝聚著刺目的光芒,隨時可以將任何擅闖者的身形氣化成一縷青煙。

  旌旗獵獵。

  那些旗幟上繡著一個個稱號巡遊小隊的隊徽與名號,它們在這座雄關之上飄揚了數百年,從未落下。

  旗海之中,最大的一面旗幟上,只有四個大字......

  「死戰不退。」

  自打無相邪神被統武天王、永戰天王、武法天王聯手設計,隕落於北疆之後,這片恐怖死地的無相眷屬便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全部龜縮進了無相荒漠的最深處。

  但龜縮,不等於消亡。

  無相荒漠龐大無邊,死地無數。

  哪怕邪神已隕,那些殘存的無相眷屬依舊活著......它們天生善於變化,行蹤難察。

  一旦混入聯邦腹地,除非武道真丹境以上的強者,或者掌握特殊秘法的高手,否則根本無法察覺!

  所以聯邦長城不敢撤。

  只能保持原有建制,死守鎮荒關,死死堵住無相荒漠的出口,防止那些殘存的眷屬侵入。

  同時,派遣精銳的稱號小隊深入荒漠,一點一點地清剿。

  徐徐圖之。

  城牆上,一隊隊巡遊小隊正在巡邏。

  他們身穿各自小隊專屬的武鬥裝甲,有些人的甲冑上還殘留著沒有洗淨的黑血。

  風沙拍打在戰甲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噬著鐵壁。

  但沒有人露出疲憊之色。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同一種......

  冷漠、警惕、隨時準備拔刀。

  這就是長城。

  這就是鎮守聯邦異域邊境數百年的鐵血長城。

  「嗚......」

  低沉的號角聲從城牆最高處響起,聲音穿透風沙,傳遍整座雄關。

  不是警報。

  是換防。

  東側第三段城牆上,一隊剛剛結束六個時辰值守的武者,正沉默地將位置交給接替的同袍。

  交接的過程沒有一句廢話。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卸下值守的人走下城牆,其中一人摘掉臉上遮擋風沙的特殊面甲,露出一張年輕到有些過分的臉。

  看模樣不過二十出頭。

  但他的眼睛,早已沒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是被一場又一場血戰淬鍊過的冷靜,以及……一絲深藏在瞳孔最底處的白芒。

  他叫秦懷化。

  半個月前,他從南部戰區主動申請調來西部戰區。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南部戰區,防線穩固,異族活動頻率最低,是聯邦長城五大戰區里,出去北部戰區之外,公認最安全的地方。

  而西部戰區?

  無相荒漠。

  邪神隕落之地。

  殘存眷屬最密集、最兇殘、最防不勝防的死地。

  可他偏偏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來。

  「懷化哥!」

  身後有人喊他。

  秦懷化回頭,是一個比他年歲稍小的少年,同樣剛卸下戰甲,露出精瘦卻結實的身形。

  少年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猙獰疤痕......那是三個月前一次遭遇戰留下的,一頭剝皮者的利爪。當時再深一寸,眼珠就沒了。

  他叫陳鋒。

  他比秦懷化到鎮荒關時間要久,但是是在同一天被編入同一支巡遊小隊。

  「小鋒。」

  秦懷化點點頭。

  「嘿嘿!懷化哥!等等我!」

  陳鋒一邊喊,一邊快步跑過來,臉上的疤痕隨著笑容扯動,反倒沒那麼猙獰了,多了幾分少年人的張揚:

  「我跟你一起回去!這次可要好好睡上一整天!先是巡狩任務,又是駐防任務,可累死我了!」

  秦懷化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走吧。快點,回去還能洗個熱水澡。再遲了,熱水都被隊長他們弄完了。」

  「對對對!快走快走!」

  話音未落,陳鋒已經一把拉住秦懷化的手臂,拽著他往城牆下走。

  秦懷化任由他拉著,不發一語,低頭看了一眼少年的後腦勺,目光複雜。

  這個陳鋒,十七歲的年紀,是主動上的長城。

  聽他說,他來自北原道......也來自那座早就被拆分的北疆老城。

  一個連外罡境都沒到的毛頭小子,放著安穩的聯邦後方不待,偏要來這片死地拼命。

  後來他們編入同一個宿舍,秦懷化問他為什麼來長城。

  陳鋒的理由樸素得不像話:

  「北疆老家被拆了,但北疆那幫爺們都上長城了。我雖然比不上他們,但也不能拉稀擺帶......說出去丟面。」

  秦懷化當時聽完,沉默了很久。

  心裡頭翻湧著什麼,說不上來。最後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是啊。

  他不得不承認......

  北疆專出硬骨頭。

  專出……這些傻子。

  後來,他們被編入一支沒有稱號的巡遊小隊。

  整個小隊一共五個人,加上他們兩個,正好五個人。

  隊長是個扛著兩柄戰斧、一臉絡腮鬍子的粗獷男人,姓雷,全隊上下都叫他雷哥。

  沒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沒人在意。

  雷哥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能親手斬下一尊王血異族,帶著全隊殺出一個稱號來。

  「稱號小隊」......這四個字在長城上不只是榮譽。

  是資源,是待遇,是榮耀。

  更是尊嚴。

  秦懷化走下最後一級石階,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旗海。

  那面最大的旗幟在風沙中獵獵作響。

  「死戰不退。」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關內的巷道。

  風沙在身後呼嘯,像無數亡魂在哭泣。

  秦懷化的腳步,一步都沒有亂。

  只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顆心在這日復一日的風沙與血火中,變得日益麻木了。

  巡遊小隊駐紮區。

  沒有稱號的小隊,不配跟那些稱號小隊比條件。

  宿舍是一排排黑鐵澆築的簡易營房,冬冷夏熱,風沙大的時候,門縫裡能灌進來半指厚的灰。

  二十來平的屋子,兩人一間。


  逼仄,但清淨。

  秦懷化推開門。

  這間屋子,就是他和陳鋒的。

  兩張鐵架床,中間隔著一張三屜桌。

  桌上擱著兩個搪瓷缸子,一個缺了口,一個掉了漆。

  牆角立著兩副半舊的武裝戰甲,甲片上還掛著沒擦淨的沙粒。

  秦懷化走到自己床前,坐下。

  鐵架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沒急著躺下,而是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靈能燈。

  燈管偶爾閃一下,像隨時要滅。

  那邊,陳鋒已經飛快地拉開抽屜,掏出平板,登錄長城軍網,開始翻看任務期間落下的要聞。

  「臥槽!西北戰區又幹了一票大的!」

  「哈哈哈,這個憨批,笑死我了……」

  時不時冒出一句感慨,時不時一陣大笑。

  秦懷化側過頭,看著那個捧著平板、眼睛發亮的少年。

  此刻的陳鋒,不像一個在沙場血勇廝殺的戰士。

  倒像一個普通的少年。

  一個本該在聯邦後方讀書、追劇、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惱的普通少年。

  可他的臉上,偏偏橫著那道猙獰的疤。

  秦懷化收回目光,重新盯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嘴角動了一下。

  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只是忽然覺得......

  這顆心,好像也沒那麼麻木了。

  一點點。

  就一點點。

  「臥槽!臥槽!臥槽!」

  就在這時,陳鋒捧著平板,激動得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秦懷化剛想躺下,一愣,疑惑地望過去。

  只見陳鋒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直接把平板塞進他手裡。

  「懷化哥!你看!你看......咱們北疆的爺們!北部戰區,搞聯合演習!」

  陳鋒指著屏幕,聲音都變了調:

  「懷化哥!你看!譚行,慕容玄,蔣門神……還有葉開少校!

  我的天,他們怎麼變得這麼厲害......尤其是譚行,一個打二十幾個,還能跟已經是天王戰力的葉開少校打成平手!」

  「真厲害啊!」

  此時此刻的陳鋒,臉上那道猙獰的疤都擋不住少年人滿溢的自豪。

  燈光從平板屏幕映在他眼裡,亮得刺眼。

  秦懷化低下頭,看向手中的平板。

  畫面里,譚行站在鎮妖關武鬥場上,和那些少年天驕戰在一起。

  霸氣。

  張揚。

  他們笑著,罵著,意氣風發。

  那一幕幕,像針一樣扎進秦懷化眼裡,又順著眼眶扎進心裡。

  原本那顆「好像也沒那麼麻木」的心......

  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然後,又鬆開了。

  留下一個更深的印子。

  陳鋒見秦懷化一言不發地盯著平板,只當他是看入迷了,便繼續自豪地說下去:

  「懷化哥,你不知道!譚行、蔣門神他們當時跟我是一個高中的!

  以前那會兒,我們還能過兩招。後來嘛……他倆越來越強,根本追不上。

  就連我那個弟弟,都把譚行當偶像。

  反倒是我這個當哥哥的,天天被我弟說......『哥,你多努力努力行不行』……哈哈哈!

  追上譚行?說得輕巧!譚行、蔣門神那兩個傢伙,那武道資質,是隨便能趕得上的嗎?」

  他撓了撓頭,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

  「我是不行了。但我那個弟弟……哈哈,現在在學校都混出個『風刀』的外號了,他還不滿足,說『風刀』沒有當年譚行的『血海狂刀』威風。

  你說他貪不貪心?哈哈!」


  陳鋒嘴上這麼說著,眼睛裡卻亮著光。

  那是一種乾淨的、不加掩飾的希冀。

  好像他弟弟的夢,就是他的夢。

  秦懷化聽著,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平板上那些意氣風發的面孔,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個臉上帶疤、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

  嘴唇動了一下。

  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把平板輕輕遞迴去,轉身躺到床上,面朝牆壁。

  鐵架床又發出一聲呻吟。

  燈管閃了兩下,終於徹底滅了。

  黑暗中,秦懷化睜著眼。

  那顆心,像是被丟進了無相荒漠的灰白沙子裡......

  一點點往下沉。

  沒有聲音。

  也沒有底。

  「不好意思啊,懷化哥!你要休息了是吧?那你好好休息,我也躺一會兒!嘿嘿!」

  陳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歉疚。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他拿著平板,摸黑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偶爾閃過一點屏幕的微光。

  隨即傳來陳鋒刻意壓低的、偶爾蹦出的感嘆聲。

  沒過多久,那感嘆聲就變成了輕輕的、均勻的呼嚕。

  秦懷化翻過身,面朝對面的鐵架床。

  陳鋒已經睡著了。

  平板還擱在他胸口,屏幕上的戰鬥畫面還在無聲地閃爍著,一明一暗地映著他臉上的疤。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句夢話:

  「老弟……加油……變強……北疆……」

  聲音含混,越來越輕。

  漸漸地,囈語融進了呼嚕里。

  秦懷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和陳鋒的呼嚕交織在一起。

  一個沉穩,一個溫熱。

  他忽然想起陳鋒說過的那句話......

  「北疆那幫爺們都去長城了,我雖然比不上他們,但也不能拉稀擺帶。」

  不能拉稀擺帶。

  秦懷化緩緩閉上眼睛。

  那顆下沉的心,好像觸到了什麼東西。

  很硬。

  硌得慌。

  讓他喘不過氣。

  黑暗中,秦懷化猛地坐起身。

  鐵架床又是一聲刺耳的呻吟。

  他拉開抽屜,取出自己的平板,打開長城軍網,點開了譚行和那些天驕的戰鬥畫面。

  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

  一幀一幀地看。

  畫面里,譚行渾身散發著血焰般的靈能,像一尊從煉獄中走出的殺神。

  一刀。

  兩刀。

  三刀。

  那些他叫得上名字的少年天驕,那些在聯邦軍報上被吹上天的名字,在譚行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個接一個倒下。

  然後是譚行和葉開少校的對決。

  驚世駭俗。

  那種級別的戰鬥,秦懷化連看清動作都吃力。

  畫面定格在譚行收刀的那一刻。

  他笑著。

  罵著。

  被一群少年天驕簇擁著,像眾星捧月。

  秦懷化盯著屏幕,瞳孔里映著那些意氣風發的臉。

  他的心......

  更空了。

  像被什麼東西從胸腔里一把掏走,留下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實力。

  榮耀。

  兄弟。

  別人的誇讚。

  同輩的承認。


  這些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譚行好像隨隨便便就能擁有。

  不費吹灰之力。

  而他自己呢?

  秦懷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洗淨的沙粒。

  可自己呢?

  他想起大哥對他的評價......那欲言又止的搖頭。

  他想起薛懷哥看他的眼神......那種帶著失望的、輕輕一瞥。

  他想起家中,父親得知爺爺犧牲的消息後,那一聲深深的嘆息。

  不是嚎啕,不是痛哭。

  就是一聲嘆息。

  卻比什麼都重。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轉,每一幀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握著平板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

  不甘。

  「我真的……一輩子都比不上他嗎?」

  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對面床上的陳鋒。

  「我難道……真是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嗎?」

  「我難道……不管再怎麼努力……都追不上嗎?」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澀。

  不是哭。

  是落莫。

  是那種拼盡全力之後,發現自己還在原地的落莫。

  黑暗中,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那張年輕的、被風沙磨礪過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空洞。

  嘿嘿嘿嘿……看見了嗎?」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秦懷化腦海中炸開。

  陰冷,黏膩,像一條毒蛇鑽進了耳膜,又順著耳道爬進了腦子裡。

  「你永遠也追不上他。永遠只能活在他的陰影里。

  你大哥的誇讚,你家人的認可,同輩的仰望.....這些東西,永遠不會輪到你。」

  「而他就能輕易的得到!」

  秦懷化瞳孔猛地一縮。

  他霍然握緊平板,指節捏得發白,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閉嘴!」

  「哈哈哈哈哈!喊我閉嘴?」

  那聲音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張狂,像滾燙的毒液滲透進他意識的每一道縫隙.....

  「你我本一體,你喊我閉嘴?你這個自欺欺人的懦夫!」

  「廢物!」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秦懷化的腦子裡。

  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

  不是怕吵醒陳鋒才壓低聲音.....

  是因為那個聲音,就是從他自己心底長出來的。

  他辯無可辯。

  然而,他的沉默並未換來寧靜。

  那邪異之聲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更加興奮地撕咬著他的意識防線:

  「你這個廢物,難道就想一輩子被譚行踩在腳下?」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刺穿靈魂的尖利。

  「你是誰?你可是統武天王的嫡系血脈!你甘心被那些泥腿子踩進泥里,連給譚行提鞋都不配?」

  「你甘心,以後所有人提起統武世家,只會嘆一口氣,說一句『秦懷化?哦,那個扛不起門楣的廢物』?」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剖開他最深處的恐懼和渴望。

  鮮血淋漓。

  無處可逃。

  然後,那聲音忽然放輕了。

  輕得像情人的耳語,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蠱惑力.....

  「你難道不想擁有榮譽、功勳,親手重振統武世家的榮光嗎?」

  它描繪著秦懷化夢寐以求的圖景。


  每一筆,都畫在他心尖上。

  秦懷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平板屏幕早已因無人操作而自動熄滅,宿舍重新墜入純粹的黑暗。

  只有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劇烈地、不爭氣地跳動。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那聲音說的每一句,都釘在了他心上最柔軟、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他想反駁,想說「我不是廢物」。

  可話到嘴邊,卻堵在喉嚨里,化成了一團苦澀。

  因為那聲音說的.....

  正是他每天夜裡都會問自己的問題。

  曾幾何時,他不是這樣的。

  天啟城,統武世家。

  秦懷化這個名字,曾經代表的是高傲,是驕縱,是天之驕子。

  他自小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天賦,家世.....這兩樣東西,就是他與生俱來的底氣。

  他狂妄過。驕縱過。

  因為他知道,哪怕他不努力修煉,憑他的武道天賦和統武世家的資源,他也永遠比那些泥腿子強。

  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

  他修煉的功法,是他們一輩子都見不到的秘典。

  他服用的丹藥,是他們連聞都不敢聞的珍品。

  就連他視若敝履、隨手丟棄的邊角料,都是那些人傾盡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奢望。

  什麼兄弟情誼?什麼別人的承認?什麼刻苦努力?

  他不需要。

  統統不需要。

  他以為這輩子就會這樣過下去。

  高高在上。

  俯瞰眾生。

  可是後來.....

  大哥把他送到了北疆。

  一開始他還不服氣。

  然後,他遇見了譚行。

  那一次交手,他被輕而易舉地打敗。

  不是惜敗,不是鏖戰。

  是徹徹底底的碾壓。

  他引以為傲的天賦,在譚行面前,像笑話一樣。

  再然後.....

  爺爺隕落了。

  統武天王。

  那個撐起整個秦家、讓他可以肆無忌憚驕縱的參天大樹,倒了。

  轟然倒塌。

  那一刻,他感覺天塌了。

  他為之驕傲的東西.....天賦和家世.....在那一瞬間,蕩然無存。

  像是被人從骨頭裡抽走了什麼。

  心,空了。

  從那天起,他變了。

  他開始努力。開始拼命。

  以前那些他棄之如敝履的東西,現在他無比渴望。

  他也想擁有意氣相投的兄弟。

  他也想擁有別人的稱讚、別人的認可。

  不是因為「統武天王的孫子」。

  而是因為他自己。

  而是因為.....秦懷化。

  黑暗中,他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聽著對面床上陳鋒均勻的呼嚕聲,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他又看向那塊漆黑一片的屏幕,仿佛還能從裡面看到那些意氣風發的畫面。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很低,很澀:

  「為什麼……」

  「這些東西,你能輕而易舉地得到……」

  「為什麼……」

  他頓了一下。

  黑暗中,他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也想擁有……」

  「我也想啊……」

  最後那三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輕得像是怕被這個世界聽見。


  怕被嘲笑。

  怕被說……你不配。

  「想擁有?」

  那個聲音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的陰冷尖利.....而是一種帶著興奮的、近乎癲狂的笑。

  「哈哈哈哈!秦懷化,你還沒爛到根子裡!哈哈哈!」

  笑聲在腦海中橫衝直撞,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能這麼想.....就說明你還有救!」

  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篤定:

  「我能幫你。」

  一字一頓。

  像一顆顆釘子釘入他的心湖。

  「我可以幫你獲得軍功。」

  「我怕可以幫你擁有碾壓譚行的戰力。」

  「你想擁有的一切.....你自己可以親手奪回來。」

  蜜糖。

  毒藥。

  句句穿心。

  「不要再抗拒我。不要再懷疑我。」

  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

  「你想擁有的所有東西,我都可以給你。」

  頓了頓。

  然後.....更低、更沉、更近。

  近到像是貼著他的靈魂在說話:

  「因為……」

  「你我本就一體。」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秦懷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聲音忽然變了腔調.....變得無比真誠,真誠到幾乎不像假的:

  「我是你的另一面。」

  「是你被壓抑的、本該屬於你的力量。」

  「你以為那些站在巔峰的人,靠的是什麼?」

  「靠乾乾淨淨的雙手?」

  「別天真了,秦懷化。」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贏家通吃。」

  「你想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就要學會.....不擇手段。」

  那聲音沒有停下。

  它像一條見縫插針的蛇,繼續往他意識最深處鑽:

  「想獲得你想擁有的一切,就必須要有犧牲。」

  「那些站在萬萬人之上的強者.....他們的腳下、他們的手上,哪個不是累累屍骨?」

  「你以為你爺爺統武天王的威名是怎麼來的?是靠講道理嗎?」

  「是靠殺。」

  「是靠踩著對手,朋友的屍骨,一步步走上去的。」

  「來吧...來吧....讓我們……合二為一……」

  那聲音忽然變得柔和,柔和得不像話:

  「成為真正的秦懷化。」

  「為秦懷化,奪回他本該得到的一切。」

  「秦懷化的一生,不能如此不堪...」

  「他本是……」

  那聲音忽然卡住了。

  然後,它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帶著虔誠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他本是……統武世家最耀眼的星辰。」

  「他本是……註定要站在這個時代巔峰的人。」

  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重,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在秦懷化的靈魂上:

  「他本該有兄弟簇擁,本該有敵人膽寒,本該有萬眾矚目……」

  「他本該就是萬眾矚目主角。」

  「而不是……躲在長城角落裡,看著別人發光的無名之輩。」

  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像一堵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聲音最後說了一句,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詛咒:

  「他本是你。」

  「是你自己……把他弄丟了。」

  黑暗的宿舍里,只剩下陳鋒均勻的呼嚕聲。

  和秦懷化胸腔里那一聲比一聲重的心跳。

  他沒有說話。

  沒有吼「閉嘴」。

  也沒有答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塊漆黑的平板屏幕,像盯著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而那個深淵……

  也在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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