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你們不要過來啊！
長城中部戰區，天王殿行政辦公室。
窗外長城如龍，窗內檀香裊裊。
牆上沒掛山水字畫，掛的是一整面牆的電子大屏.......戰區所有稱號小隊的實時數據在此交匯閃爍。
兵源狀態、後勤補給、資源發放進度，密密麻麻的紅綠光點如星河奔涌，將這一方天地拱衛成整個長城戰區巡遊小隊的「中樞神經」。
行政大總管陳美嬌端坐辦公桌後，制服筆挺，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一絲不苟。
她的日常，就是和各種各樣「正常人搞不定」的刺頭兵源打交道。
此刻，她正低頭審閱新一批小隊申請單，清麗的臉上波瀾不驚，例行公事。
翻到下一頁。
手，微微一頓。
申請小隊那一欄，赫然印著四個字：聖血天使。
再往下看.......
【特殊兵源：龔尊】
【出身：霸拳世家】
【備註：讓這小子去找譚行混！.......霸拳】
陳美嬌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霸拳世家，霸拳天王。
這位確定要把自己家的後輩，往譚行那兒送？
她默默把這張抽出來，放到一邊，看向下一張。
【特殊兵源：辛羿】
【出身：貫日世家】
【備註：建議調至聖血天使。.......貫日】
兩份申請單，並排擺在面前。
兩位天王的親筆備註，將自己的「寶貝疙瘩」，同時申請加入.......
聖血天使？
陳美嬌往後一靠，指尖狠狠揉上眉心。
她瞥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小秘書，語氣複雜：「你也看到了？」
小秘書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陳美嬌長嘆一口氣，目光移向窗外。
長城蜿蜒，烽火台連綿，風景正好。
可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兩位天王親自點名，把自家後輩往聖血天使，往譚行那個火坑裡送？
圖什麼？
圖自家孩子太正常了？
圖日子過得太順了？
圖嫌家業太大想敗一敗？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那份她親手寫的評估報告。
屏幕上，聖血天使小隊的資料緩緩彈出。
【聖血天使小隊評估·級別·甲】
她眯著眼往下看。
每一個字都是她自己敲的，當時覺得客觀公正、用詞精準，堪稱人事評估的範本。
今天再看，想起譚行的種種事跡，她只想抽當時的自己兩個嘴巴.......
寫得太保守了！
隊長：譚行
武號：血刀
軍銜：少校
武道修為：外罡境
戰力評估：同境無敵
性格特質：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無法無天，運氣逆天……
精神特性：SSS
軍功：……（摺疊）
陳美嬌的目光在「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上停了五秒。
當時寫的時候，她還覺得自己太苛刻了，給人扣這麼多帽子，萬一被本人看見多不好。
現在看.......她簡直是聖光普照、菩薩心腸！
這哪是性格特質？這特麼是往好了寫！
什麼「性格惡劣」？那是客氣的！真正的評價應該是.......行走的最大刺頭，移動的道德窪地，長城戰區頭號不穩定因素！
什麼「膽大包天」？那是美化！真正的評價應該是.......內罡境就敢去撩邪神！！給他天人合一，他敢去邪神面前蹦迪！
陳美嬌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副隊長：蘇輪
武號：瘟疫之刃
軍銜：上尉
武道修為：外罡境
戰力評估：同境精英
性格特質：謹慎沉穩，沉默寡言……
【重新評估】：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話癆
精神特性：SSS-
軍功：……（摺疊）
陳美嬌的眼皮狂跳。
謹慎沉穩？沉默寡言？
她盯著後面那行手打的「重新評估」，陷入了沉思。
這位「謹慎沉穩」的副隊長，根據她收集的資料.......
原本是個正常人。
沒來長城之前，在聯邦是出了名的老實孩子，世家修養，武道世家繼承人氣度樣樣不缺。
但自從跟了譚行，加入了聖血天使.......
整個人都歪了。
現在這位爺的外號叫「瘟疫之刃」，原本可以作為少年天才全軍宣傳的典範.......
現在？只要離開戰場，那張嘴就跟開了光似的，叭叭叭能把你從人生哲理聊到午飯吃啥，再從異域風情聊到譚行今天又幹了什麼缺德事。
悶著壞！蔫著狠！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隊員：完顏拈花
武號：鉉月
軍銜：上尉
武道修為：外罡境
戰力評估：同境精英
性格特質：內向堅韌，沉默寡言……
【重新評估】：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
精神特性：SSS-
軍功：……（摺疊）
陳美嬌盯著屏幕，沉默了三秒，又三秒，再三秒。
內向堅韌？
她記得這位「內向堅韌」的完顏拈花，剛來長城的時候確實內向.......從小在雲頂天宮那種溫柔鄉長大，不沾煙火，不染塵俗，除了練拳就是練拳。
標準的世家乖寶寶。
然後他被編入聖血天使。
兩周。
整整兩周。
這位雲頂天宮的繼承人，整個人直接歪了。
後勤心理部例行規矩去做心裡評估，結果性格畫像出來，原先的乖寶寶好像被開發出了第二人格一樣。
行事作風、說話風格，全變了，活脫脫譚行的翻版。
陳美嬌閉上眼，往後一靠。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整個聖血天使，滿打滿算也就三個人。
原本都是好苗子，而現在是：性格惡劣、性格惡劣、性格惡劣。
她親眼看著兩個老老實實的天才，被譚行一個人活生生帶成了這副德性。
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譚行這個人，就像個行走的污染源，走到哪兒，污染到哪兒。
小秘書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偷偷瞄了一眼屏幕，又飛快地低下。
「陳姐……」
她小聲開口：
「那這兩位……龔尊和辛羿……天王安排的那兩位……真的要送進去嗎？」
陳美嬌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良久，她緩緩開口：
「送唄。兩位天王親自傳話，我能怎麼辦？」
她坐直身子，盯著屏幕上那三份一模一樣的「性格特質重新評估」，嘴角抽了抽。
「斬龍世家繼承人，鉉月、霸拳、貫日.......三位天王世家的年輕頂尖一輩……」
她頓了頓，冷笑一聲：
「好傢夥，四大家族的天之驕子，全往聖血天使送。」
「這是要幹什麼？刺頭集中營？還是幾位天王嫌自家後輩太正常了，想讓譚行幫忙『改造』一下？」
小秘書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接話：
「陳姐，其實我覺得……也挺好的？」
「好？」
陳美嬌指著屏幕上譚行的資料。
「這個譚行，內罡境的時候就敢去撩邪神！內罡境！ 人家邪神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他愣是敢帶著小隊去人家地盤上溜達一圈，還不止撩了一個！」
「現在他們全是外罡境，要是不死.......」
她的聲音頓了頓。
「要是以後不死，到天人合一，到武道真丹……」
她沒往下說。
但小秘書聽懂了。
要是這幾個人都不死，等他們都成長起來.......
全是膽大包天、無法無天的主。
到時候誰能壓得住他們？
陳美嬌看著屏幕上那行「同境無敵」的戰力評估，又看了看後面那一串「重新評估：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嘆了口氣，把兩份新的調令拖進系統。
「算了，以後就讓天王們去頭疼吧.......四大家族的天之驕子，看他能帶成什麼樣。」
她頓了頓，又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希望別帶太歪了。
要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窗外，長城如龍，蜿蜒向天。
而那張調令，已悄然進入流程。
陳美嬌不知道的是.......
這只是個開始。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各大武道世家、天王世家，像是約好了一樣，可勁兒把自家後輩往譚行那兒塞。
一開始她還納悶：這幫老狐狸抽什麼風？
後來她懂了.......
這幫老狐狸，是在給自己的後輩「鍍金」呢！
跟譚行混過的，別的不說，保命能力絕對一流.......那小子雖然缺德，但對自己人從不含糊。
而且跟過他之後，什麼陰招沒見過？什麼坑沒踩過？以後出去單幹，那就是行走的避坑指南。
還有北疆出來的那些刺頭，一個個桀驁不馴、天王老子都不服，戰區頭疼得要死。
兩方人馬攪和在一起，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幾年後。
聖血天使從當初的三個人，變成了一支讓異域聞風喪膽的「瘋狗軍團」。
那時候的他們羽翼漸豐.......
要資源？ 各大世家搶著送。自家後輩跟著混呢，不給資源像話嗎？
要實力？ 天天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不想變強都難。
要背景？ 隨便拉一個出來，不是某某世家的少主，就是某某天王的直系後輩。
要威望？ 手下全是一幫嗷嗷叫的小崽子，看譚行他們的眼神比看親爹還親。讓往東絕不往西，讓打狗絕不攆雞。
整個異域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
邪神地盤？去「考察」。
異族扎堆區？去「調研」。
禁區秘境？去「團建」。
有時候，靜默期，他們幾十支小隊自己合計了一下，覺得「閒著也是閒著」，乾脆來了次聯合作戰。
這邊摸進邪神老巢，那邊聯繫各大集團軍里的「老相好」打配合。
打完東邊打西邊，打完戰利品一分，回長城喝酒去了。
各大戰區參謀部一臉懵逼。
「誰下的作戰指令？」
「誰批的行動方案？」
查了一圈，沒人批。沒人下。
純屬自發。
長城主戰區，五星參謀部部長氣得拍桌子：
「這他媽是軍隊還是土匪窩？！」
有一次，某個投靠長城的異族，實在是受不了了。
族長一把鼻涕一把淚，寫了一封長信，送到長城總部。
信封上工工整整寫著：
《關於聖血天使小隊嚴重破壞異域生態平衡的情況說明》
信中痛陳這幫人來了之後乾的「好事」：
倉庫被搬空三次，祭壇被改成澡堂子四回，神像被尿了五次……最近一次，他們居然打著「除四害、破迷信」的旗號，把祭壇里的神像全搬回去收藏了。
「這完全是寒了我們這些投誠聯邦編外異族的心啊！」
族長在信中哭訴。
陳美嬌把這封信呈上去的時候，天王殿沉默了。
沒人說話。
最後，朱麟天王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回信。就說.......以後會儘量杜絕。」
陳美嬌懂了。
「儘量杜絕」的意思是：杜絕不了，但咱態度得有。
說實話，這些年陳美嬌不止一次想撂挑子不幹了。
第一次遞交辭職信，朱麟天王駁回，批語只有一句話：
「再堅持堅持。」
陳美嬌：？？？我堅持什麼？堅持折壽嗎？
第二次遞交，韋正天王駁回，批語：
「我看好你。」
陳美嬌：你看好我什麼？看好我被氣死的速度嗎？
第三次遞交，兩位天王聯名駁回，批語更絕：
「不允！」
陳美嬌看著那兩個字，差點當場升天。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幫天王，沒一個好東西！
後來，幸虧有朱麟和韋正這倆新生代天王親自下場.......
不是壓制譚行他們，是壓制局面。
那倆天王也是狠人。
一個比一個能打，一個比一個能壓。
譚行他們再能鬧騰，見了這倆也得乖乖立正站好。
不然，陳美嬌覺得，自己這個大總管的位置，估計撐不到退役那天.......
可能直接被抬走。
.....
運輸飛梭平穩地切開雲層。
舷窗外，長城戰區的輪廓在雲隙間若隱若現.....那是一座橫亘天地的巨牆，日光下泛著冷冽金屬光澤，像一條沉睡的鋼鐵巨龍。
龔尊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耳邊，金屬摩擦聲還在持續。
錚.....錚.....
「我特麼……」
他轉頭看向對面：
「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辛羿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手裡那張巨弓。
弓身漆黑如墨，比他整個人還高，看不出什麼材質。
他的手指撫過弓臂，撥弄弓弦，發出單調又執著的聲響。
錚.....錚.....
一聲接一聲，節奏穩得像在故意氣人。
「辛羿，」
龔尊咬著後槽牙：
「我數到三，你再不停，我把你連人帶弓扔出去。」
辛羿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
錚.....
「……」
龔尊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在飛梭上，不能動手。
但這股邪火壓都壓不住。
從長城主戰區到北部戰區，航程十二個小時。
這貨就擺弄了那張弓七八個小時，中間沒停過！
他試過睡覺.....睡不著。
試過看窗外.....看膩了。
試過搭話.....對方全程回復不超過三個字：
「嗯。」
「哦。」
「行。」
然後繼續錚.....錚.....
龔尊覺得自己距離暴走只差最後一根稻草。
「我說，」
他磨著後槽牙：
「你就不能收起來？等到了再擦？」
辛羿終於抬起頭，認真看他兩秒。
「不是擦。」
「那是什麼？」
「盤。」
龔尊：「…………」
盤？？？
他盯著辛羿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時竟分不清這貨是在耍他還是認真的。
就在這時，飛梭猛地一震。
艙內廣播響起：【即將抵達長城北部戰區鎮妖關空港，請乘客系好安全帶，準備降落.....】
龔尊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算了。跟這貨計較，他早晚得折壽十年。
飛梭開始下降。
舷窗外，鎮妖關的全貌逐漸展開.....連綿的軍事設施像鋼鐵怪獸匍匐在地表，穿梭的戰艦拉出白色尾跡，全副武裝的小隊來回巡邏，空氣里仿佛都帶著肅殺的味道。
辛羿終於停止了「盤弓」，把巨弓背回身後，也看向窗外。
「終於到了。」
他忽然開口。
龔尊一愣：
「你很期待？」
「廢話。」
「……」
龔尊沉默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
「聽說蘇輪那小子也在鎮妖關。現在都混成什麼『瘟疫之刃』了，上尉軍銜。」
他頓了頓，眼神有點複雜：
「咱們呢？還是倆新兵蛋子。」
辛羿：「嗯，不爽。」
龔尊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爽就對了。
當年在聯邦，他們可是齊名........現在蘇輪先一步起飛，把他們甩在身後吃灰.....
這事擱誰身上能爽？
飛梭穩穩停住。
艙門打開，北域的風灌進來，帶著淡淡的硝煙味和某種說不上來的凜冽。
龔尊站起身，活動僵硬的脖子，瞥了眼辛羿。
那傢伙已經背著巨弓走向艙門，背影沉默得像座山。
龔尊忽然有點想笑。
十二個小時的「錚.....錚.....」，終於熬到頭了。
他邁步跟上去，踏出艙門的瞬間，冷風撲面而來。
「鎮妖關……」
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老子來了。」
.....
鎮妖關，空港。
譚行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仰頭盯著候機大廳的顯示屏，一臉生無可戀。
「說好八點，現在都八點十五了，還沒到！」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搞什麼啊！」
旁邊蘇輪聞言，嘿嘿一笑，慢悠悠地開口：
「要不你打個電話給聯邦運輸總局？或者直接聯繫武法天王.....畢竟他老人家管全聯邦的機動傳輸，是運輸總局最大的頭頭，問問他老人家堵哪條天路上了？」
譚行扭頭看向蘇輪，眼神像在看一個智障：
「你覺得我是傻逼嗎？我皮癢？」
「嘿嘿，」
蘇輪攤手：
「那就別嗶嗶，老實等著。」
他打了個哈欠，往牆上一靠，懶洋洋地補了句：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等，那時候陪為了招人，和你在兵部大廳跟個傻子一樣，那事情做少了？現在才等十幾分鐘就嗷嗷叫？」」
譚行翻個白眼，正要懟回去，餘光瞥見一直沒吭聲的完顏拈花。
這位站得跟標槍似的，目光筆直投向候機大廳深處，整個人透著一股「我跟你們這群蹲貨不是一個物種」的氣場。
譚行在心裡默默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裝什麼裝，誰不知道誰啊。
下一秒，完顏拈花開口了：
「來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蹲在地上的譚行和蘇輪猛地一個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彈起來。
譚行一把抓起腳邊的旗幟，蘇輪緊隨其後。
兩桿大旗同時揚起.....
聖血天使的雙翼滴血標識在旗幟上迎風招展，猩紅刺目，無比囂張。
候機大廳里不少人扭頭看過來，竊竊私語。
譚行完全不在意圍觀群眾，揮舞得更加起勁，嘴裡還念叨著：
「這兒！這兒！看這邊！」
蘇輪一邊揮一邊喊得比他還大聲，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完顏拈花嘴角微微抽了抽，腳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試圖和這兩個丟人玩意兒拉開距離。
.....我不認識他們。真不認識。
然而那兩桿大旗就立在他身側，想撇清關係都難。
昨晚他就強烈反對，不要搞這種非主流的迎接方式。
結果被譚行和蘇輪駁回，說什麼：
「一定要讓新來的兄弟感受到他們的熱情！」
候機大廳出口。
混雜在人流中的辛羿和龔尊剛踏出通道，一眼就看見了那三道的身影。
看見了那兩桿迎風招展、囂張至極的旗幟。
看見了周圍密密麻麻投向那個方向的目光。
兩人腳步齊齊一頓。
龔尊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在往那邊看，還有人掏出通訊器拍照。
他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辛羿依舊面無表情，但握著巨弓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時間，兩人就這麼停在原地，像兩尊雕像。
「……」
龔尊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要不你先去？」
「我不去。」
辛羿答得乾脆。
「那一起？」
「……」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念頭.....丟人！
龔尊看了眼譚行那恨不得把旗子掄出火星子的架勢，又看了眼周圍越聚越多的吃瓜群眾。
他忽然覺得，這十二個小時的航程，可能不是最煎熬的。
「走吧。」
辛羿嘆了一口氣，率先邁步，語氣平靜。
龔尊咬著後槽牙跟上去，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
「這在搞毛啊？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嘿！這兒呢！聖血天使的兄弟，快來啊！」
原本做好心理建設的龔尊辛羿兩人，腳步再次一頓。
只見遠處蘇輪正揮著旗子，嗓門提高了八度，臉上笑容燦爛得像是迎接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旁邊譚行一臉茫然，湊過去問：
「你知道誰來咱們小隊？」
蘇輪頭也不回：
「不知道啊！」
「那你還喊這麼大聲？」
「那不是得喊響亮點，要不然新來的兄弟看不見咱們啊！」
譚行愣了兩秒，居然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有道理！」
然後他也掄圓了旗子，嗓門比蘇輪還大：
「聖血天使！這邊！兄弟！看過來！」
兩桿大旗在空中交相輝映，劃出兩道猩紅的弧線。
圍觀群眾紛紛側目，有人笑出聲，有人吹口哨，還有人喊「聖血天使牛逼」。
完顏拈花抬頭望天，開始認真思考申請調去其他戰區的可能性。
遠處，辛羿和龔尊的腳步越來越慢。
龔尊面無表情，但動作僵硬。
辛羿沒說話，只是把巨弓往身後挪了挪，試圖用弓身擋住自己的臉。
可惜，弓雖然大，但擋不住兩個人。
譚行眼尖，一眼就看見人群中那兩個龜速前進、明顯沖他們方向來的身影。
他眼睛一亮，手裡的旗子掄得更圓了，直接迎上去：
「來了來了！那兒呢！兄弟們加把勁！」
蘇輪跟著起鬨，也沒看清來人是誰，抬腳就跟著跑，搖著旗大吼：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完顏拈花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直到退無可退，他才發現身後是根柱子。
他想了想，往柱子後面挪了挪。
辛羿和龔尊看著兩個搖旗大喊、朝他們狂奔而來的身影，腦子裡同時閃過一個念頭.....你們不要過來啊！
可惜來不及了。
譚行已經衝到跟前，一把抓住辛羿的手，熱情開口：
「兄弟！！！可算等到你了！！！路上辛苦了吧？！餓不餓？！渴不渴？！走走走，車在外面等著，回去先吃飯！！！」
蘇輪也不甘落後，湊上前一看清楚來人.....
嘴直接咧到後腦勺：
「喲！！！辛羿！！！龔尊！！！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們兩個！！！太好了太好了！！！」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把將手裡的大旗往龔尊手裡塞：
「來來來，旗給你們，也揮兩下！！讓兄弟們看看咱們聖血天使的氣勢！！！」
龔尊看著塞到手裡的大旗。
旗杆溫熱，還帶著蘇輪的體溫。
旗面猩紅，上面繡著金色的聖血天使徽章。
他的表情逐漸凝固。
周圍圍觀群眾笑成一片，有人起鬨：
「揮一個！！！揮一個！！！」
辛羿面無表情地看著蘇輪。
眼神里寫滿了兩個字：疑惑。
不對。
這不對勁。
他記憶里的蘇輪.....
斬龍世家繼承人。
明珠市年輕一代里有名的翩翩公子。
走到哪兒都帶著三分從容三分矜持三分氣度.....
剩下一分，是恰到好處的裝逼。
雖然不端架子，但那股世家子弟的氣度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現在眼前這位.....
笑得跟撿了錢似的，嗓門大得像賣菜的。
辛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是他。
確實是那張臉。
但這精神狀態……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那個正在沖圍觀群眾揮手致意的譚行。
又看向已經從柱子後面走出來、面無表情跟上隊伍、手裡還拎著譚行落下的那杆旗的完顏拈花。
完顏拈花。
雲頂天宮繼承人。
他打過照面。
當年在雲頂天宮被長輩介紹見面時，這位可是一襲白衣、負手而立、從入場到離場沒說過一句話的高冷人設。
現在.....
完顏拈花對上他的目光。
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手裡拎著那杆猩紅大旗。
辛羿沉默了。
「愣著幹嘛？！」
蘇輪見龔尊不揮，自己又接過旗子掄了兩圈，旗面在空中劃出猩紅殘影：
「來來來，歡迎新兄弟！！！以後就在一起混了！！！咱們聖血天使沒別的，就是熱情！！！就是團結！！！就是一家人！！！」
譚行一把攬過辛羿肩膀，熱情得像認識八百年：
「走走走，車在外面等著，回去再聊！！！今晚讓阿花整幾個硬菜，給你們接風！！！」
辛羿被他攬著往前走。
腳步僵硬。
像兩根木頭在移動。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輪正拉著龔尊，教他怎麼揮旗子才能揮出「聖血天使的氣勢」。
「你這樣.....對.....手腕要用力.....讓旗面展開.....對對對.....哎不行不行，太矜持了！你這樣人家以為咱們聖血天使端著架子呢！要熱情！像我這樣.....」
他掄圓了旗子。
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弧線。
旗面獵獵作響。
圍觀群眾又笑了。
龔尊面無表情地接過旗。
揮了一下。
蘇輪不滿意：「還是不夠！再來！」
龔尊又揮了一下。
還是面無表情。
但辛羿看見他眼角在抽。
辛羿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氣。
行。
來都來了。
他默默把巨弓往上挪了挪，試圖擋住自己半張臉。
旁邊譚行還在熱情介紹：
「咱們鎮妖關伙食不錯，食堂有六個，外面還有一條小吃街。咱們小隊加上你們，還有完顏，一共五個人，駐地有訓練室，咱們沒事可以活動活動筋骨......」
辛羿聽著，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一直這樣？」
譚行愣了一下：「哪樣？」
辛羿沒說話。
譚行反應過來，哈哈大笑：
「你是說這接風？嗐！倉促了！要不是時間太短，來不及準備，我高低得拉個橫幅，再整兩掛鞭炮！見諒了啊！兄弟，別嫌寒酸！」
辛羿腳步又是一頓。
他忽然覺得。
這十二個小時的航程。
可能真的不算什麼。
前方的蘇輪還在大嗓門吆喝：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新來的兄弟是貫日世家的神箭手！！！以後咱們遠程不用愁了！！！」
辛羿把巨弓又往上挪了挪。
徹底擋住臉。
旁邊龔尊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
手裡還拎著那杆旗。
兩人對視一眼。
這次，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念頭.....
來都來了。
認命吧。
窗外長城如龍，窗內檀香裊裊。
牆上沒掛山水字畫，掛的是一整面牆的電子大屏.......戰區所有稱號小隊的實時數據在此交匯閃爍。
兵源狀態、後勤補給、資源發放進度，密密麻麻的紅綠光點如星河奔涌，將這一方天地拱衛成整個長城戰區巡遊小隊的「中樞神經」。
行政大總管陳美嬌端坐辦公桌後，制服筆挺，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一絲不苟。
她的日常，就是和各種各樣「正常人搞不定」的刺頭兵源打交道。
此刻，她正低頭審閱新一批小隊申請單，清麗的臉上波瀾不驚，例行公事。
翻到下一頁。
手，微微一頓。
申請小隊那一欄，赫然印著四個字：聖血天使。
再往下看.......
【特殊兵源：龔尊】
【出身：霸拳世家】
【備註：讓這小子去找譚行混！.......霸拳】
陳美嬌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霸拳世家，霸拳天王。
這位確定要把自己家的後輩，往譚行那兒送？
她默默把這張抽出來，放到一邊，看向下一張。
【特殊兵源：辛羿】
【出身：貫日世家】
【備註：建議調至聖血天使。.......貫日】
兩份申請單，並排擺在面前。
兩位天王的親筆備註，將自己的「寶貝疙瘩」，同時申請加入.......
聖血天使？
陳美嬌往後一靠，指尖狠狠揉上眉心。
她瞥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小秘書，語氣複雜：「你也看到了？」
小秘書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陳美嬌長嘆一口氣，目光移向窗外。
長城蜿蜒，烽火台連綿，風景正好。
可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兩位天王親自點名，把自家後輩往聖血天使，往譚行那個火坑裡送？
圖什麼？
圖自家孩子太正常了？
圖日子過得太順了？
圖嫌家業太大想敗一敗？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那份她親手寫的評估報告。
屏幕上，聖血天使小隊的資料緩緩彈出。
【聖血天使小隊評估·級別·甲】
她眯著眼往下看。
每一個字都是她自己敲的，當時覺得客觀公正、用詞精準，堪稱人事評估的範本。
今天再看，想起譚行的種種事跡，她只想抽當時的自己兩個嘴巴.......
寫得太保守了！
隊長：譚行
武號：血刀
軍銜：少校
武道修為：外罡境
戰力評估：同境無敵
性格特質：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無法無天，運氣逆天……
精神特性：SSS
軍功：……（摺疊）
陳美嬌的目光在「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上停了五秒。
當時寫的時候，她還覺得自己太苛刻了，給人扣這麼多帽子，萬一被本人看見多不好。
現在看.......她簡直是聖光普照、菩薩心腸！
這哪是性格特質？這特麼是往好了寫！
什麼「性格惡劣」？那是客氣的！真正的評價應該是.......行走的最大刺頭，移動的道德窪地，長城戰區頭號不穩定因素！
什麼「膽大包天」？那是美化！真正的評價應該是.......內罡境就敢去撩邪神！！給他天人合一，他敢去邪神面前蹦迪！
陳美嬌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副隊長：蘇輪
武號：瘟疫之刃
軍銜：上尉
武道修為：外罡境
戰力評估：同境精英
性格特質：謹慎沉穩，沉默寡言……
【重新評估】：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話癆
精神特性：SSS-
軍功：……（摺疊）
陳美嬌的眼皮狂跳。
謹慎沉穩？沉默寡言？
她盯著後面那行手打的「重新評估」，陷入了沉思。
這位「謹慎沉穩」的副隊長，根據她收集的資料.......
原本是個正常人。
沒來長城之前，在聯邦是出了名的老實孩子，世家修養，武道世家繼承人氣度樣樣不缺。
但自從跟了譚行，加入了聖血天使.......
整個人都歪了。
現在這位爺的外號叫「瘟疫之刃」，原本可以作為少年天才全軍宣傳的典範.......
現在？只要離開戰場，那張嘴就跟開了光似的，叭叭叭能把你從人生哲理聊到午飯吃啥，再從異域風情聊到譚行今天又幹了什麼缺德事。
悶著壞！蔫著狠！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隊員：完顏拈花
武號：鉉月
軍銜：上尉
武道修為：外罡境
戰力評估：同境精英
性格特質：內向堅韌，沉默寡言……
【重新評估】：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
精神特性：SSS-
軍功：……（摺疊）
陳美嬌盯著屏幕，沉默了三秒，又三秒，再三秒。
內向堅韌？
她記得這位「內向堅韌」的完顏拈花，剛來長城的時候確實內向.......從小在雲頂天宮那種溫柔鄉長大，不沾煙火，不染塵俗，除了練拳就是練拳。
標準的世家乖寶寶。
然後他被編入聖血天使。
兩周。
整整兩周。
這位雲頂天宮的繼承人，整個人直接歪了。
後勤心理部例行規矩去做心裡評估，結果性格畫像出來，原先的乖寶寶好像被開發出了第二人格一樣。
行事作風、說話風格，全變了，活脫脫譚行的翻版。
陳美嬌閉上眼，往後一靠。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整個聖血天使，滿打滿算也就三個人。
原本都是好苗子，而現在是：性格惡劣、性格惡劣、性格惡劣。
她親眼看著兩個老老實實的天才，被譚行一個人活生生帶成了這副德性。
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譚行這個人，就像個行走的污染源，走到哪兒，污染到哪兒。
小秘書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偷偷瞄了一眼屏幕，又飛快地低下。
「陳姐……」
她小聲開口：
「那這兩位……龔尊和辛羿……天王安排的那兩位……真的要送進去嗎？」
陳美嬌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良久，她緩緩開口：
「送唄。兩位天王親自傳話，我能怎麼辦？」
她坐直身子，盯著屏幕上那三份一模一樣的「性格特質重新評估」，嘴角抽了抽。
「斬龍世家繼承人，鉉月、霸拳、貫日.......三位天王世家的年輕頂尖一輩……」
她頓了頓，冷笑一聲：
「好傢夥，四大家族的天之驕子，全往聖血天使送。」
「這是要幹什麼？刺頭集中營？還是幾位天王嫌自家後輩太正常了，想讓譚行幫忙『改造』一下？」
小秘書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接話：
「陳姐，其實我覺得……也挺好的？」
「好？」
陳美嬌指著屏幕上譚行的資料。
「這個譚行，內罡境的時候就敢去撩邪神！內罡境！ 人家邪神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他愣是敢帶著小隊去人家地盤上溜達一圈，還不止撩了一個！」
「現在他們全是外罡境，要是不死.......」
她的聲音頓了頓。
「要是以後不死，到天人合一，到武道真丹……」
她沒往下說。
但小秘書聽懂了。
要是這幾個人都不死，等他們都成長起來.......
全是膽大包天、無法無天的主。
到時候誰能壓得住他們？
陳美嬌看著屏幕上那行「同境無敵」的戰力評估，又看了看後面那一串「重新評估：性格惡劣，膽大包天，狡黠貪婪」，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嘆了口氣，把兩份新的調令拖進系統。
「算了，以後就讓天王們去頭疼吧.......四大家族的天之驕子，看他能帶成什麼樣。」
她頓了頓，又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希望別帶太歪了。
要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窗外，長城如龍，蜿蜒向天。
而那張調令，已悄然進入流程。
陳美嬌不知道的是.......
這只是個開始。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各大武道世家、天王世家，像是約好了一樣，可勁兒把自家後輩往譚行那兒塞。
一開始她還納悶：這幫老狐狸抽什麼風？
後來她懂了.......
這幫老狐狸，是在給自己的後輩「鍍金」呢！
跟譚行混過的，別的不說，保命能力絕對一流.......那小子雖然缺德，但對自己人從不含糊。
而且跟過他之後，什麼陰招沒見過？什麼坑沒踩過？以後出去單幹，那就是行走的避坑指南。
還有北疆出來的那些刺頭，一個個桀驁不馴、天王老子都不服，戰區頭疼得要死。
兩方人馬攪和在一起，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幾年後。
聖血天使從當初的三個人，變成了一支讓異域聞風喪膽的「瘋狗軍團」。
那時候的他們羽翼漸豐.......
要資源？ 各大世家搶著送。自家後輩跟著混呢，不給資源像話嗎？
要實力？ 天天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不想變強都難。
要背景？ 隨便拉一個出來，不是某某世家的少主，就是某某天王的直系後輩。
要威望？ 手下全是一幫嗷嗷叫的小崽子，看譚行他們的眼神比看親爹還親。讓往東絕不往西，讓打狗絕不攆雞。
整個異域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
邪神地盤？去「考察」。
異族扎堆區？去「調研」。
禁區秘境？去「團建」。
有時候，靜默期，他們幾十支小隊自己合計了一下，覺得「閒著也是閒著」，乾脆來了次聯合作戰。
這邊摸進邪神老巢，那邊聯繫各大集團軍里的「老相好」打配合。
打完東邊打西邊，打完戰利品一分，回長城喝酒去了。
各大戰區參謀部一臉懵逼。
「誰下的作戰指令？」
「誰批的行動方案？」
查了一圈，沒人批。沒人下。
純屬自發。
長城主戰區，五星參謀部部長氣得拍桌子：
「這他媽是軍隊還是土匪窩？！」
有一次，某個投靠長城的異族，實在是受不了了。
族長一把鼻涕一把淚，寫了一封長信，送到長城總部。
信封上工工整整寫著：
《關於聖血天使小隊嚴重破壞異域生態平衡的情況說明》
信中痛陳這幫人來了之後乾的「好事」：
倉庫被搬空三次，祭壇被改成澡堂子四回，神像被尿了五次……最近一次，他們居然打著「除四害、破迷信」的旗號，把祭壇里的神像全搬回去收藏了。
「這完全是寒了我們這些投誠聯邦編外異族的心啊！」
族長在信中哭訴。
陳美嬌把這封信呈上去的時候，天王殿沉默了。
沒人說話。
最後，朱麟天王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回信。就說.......以後會儘量杜絕。」
陳美嬌懂了。
「儘量杜絕」的意思是：杜絕不了，但咱態度得有。
說實話，這些年陳美嬌不止一次想撂挑子不幹了。
第一次遞交辭職信，朱麟天王駁回，批語只有一句話：
「再堅持堅持。」
陳美嬌：？？？我堅持什麼？堅持折壽嗎？
第二次遞交，韋正天王駁回，批語：
「我看好你。」
陳美嬌：你看好我什麼？看好我被氣死的速度嗎？
第三次遞交，兩位天王聯名駁回，批語更絕：
「不允！」
陳美嬌看著那兩個字，差點當場升天。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幫天王，沒一個好東西！
後來，幸虧有朱麟和韋正這倆新生代天王親自下場.......
不是壓制譚行他們，是壓制局面。
那倆天王也是狠人。
一個比一個能打，一個比一個能壓。
譚行他們再能鬧騰，見了這倆也得乖乖立正站好。
不然，陳美嬌覺得，自己這個大總管的位置，估計撐不到退役那天.......
可能直接被抬走。
.....
運輸飛梭平穩地切開雲層。
舷窗外，長城戰區的輪廓在雲隙間若隱若現.....那是一座橫亘天地的巨牆，日光下泛著冷冽金屬光澤，像一條沉睡的鋼鐵巨龍。
龔尊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耳邊，金屬摩擦聲還在持續。
錚.....錚.....
「我特麼……」
他轉頭看向對面：
「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辛羿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手裡那張巨弓。
弓身漆黑如墨，比他整個人還高，看不出什麼材質。
他的手指撫過弓臂，撥弄弓弦，發出單調又執著的聲響。
錚.....錚.....
一聲接一聲，節奏穩得像在故意氣人。
「辛羿，」
龔尊咬著後槽牙：
「我數到三，你再不停，我把你連人帶弓扔出去。」
辛羿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
錚.....
「……」
龔尊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在飛梭上，不能動手。
但這股邪火壓都壓不住。
從長城主戰區到北部戰區，航程十二個小時。
這貨就擺弄了那張弓七八個小時，中間沒停過！
他試過睡覺.....睡不著。
試過看窗外.....看膩了。
試過搭話.....對方全程回復不超過三個字：
「嗯。」
「哦。」
「行。」
然後繼續錚.....錚.....
龔尊覺得自己距離暴走只差最後一根稻草。
「我說，」
他磨著後槽牙：
「你就不能收起來？等到了再擦？」
辛羿終於抬起頭，認真看他兩秒。
「不是擦。」
「那是什麼？」
「盤。」
龔尊：「…………」
盤？？？
他盯著辛羿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時竟分不清這貨是在耍他還是認真的。
就在這時，飛梭猛地一震。
艙內廣播響起：【即將抵達長城北部戰區鎮妖關空港，請乘客系好安全帶，準備降落.....】
龔尊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算了。跟這貨計較，他早晚得折壽十年。
飛梭開始下降。
舷窗外，鎮妖關的全貌逐漸展開.....連綿的軍事設施像鋼鐵怪獸匍匐在地表，穿梭的戰艦拉出白色尾跡，全副武裝的小隊來回巡邏，空氣里仿佛都帶著肅殺的味道。
辛羿終於停止了「盤弓」，把巨弓背回身後，也看向窗外。
「終於到了。」
他忽然開口。
龔尊一愣：
「你很期待？」
「廢話。」
「……」
龔尊沉默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
「聽說蘇輪那小子也在鎮妖關。現在都混成什麼『瘟疫之刃』了，上尉軍銜。」
他頓了頓，眼神有點複雜：
「咱們呢？還是倆新兵蛋子。」
辛羿：「嗯，不爽。」
龔尊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爽就對了。
當年在聯邦，他們可是齊名........現在蘇輪先一步起飛，把他們甩在身後吃灰.....
這事擱誰身上能爽？
飛梭穩穩停住。
艙門打開，北域的風灌進來，帶著淡淡的硝煙味和某種說不上來的凜冽。
龔尊站起身，活動僵硬的脖子，瞥了眼辛羿。
那傢伙已經背著巨弓走向艙門，背影沉默得像座山。
龔尊忽然有點想笑。
十二個小時的「錚.....錚.....」，終於熬到頭了。
他邁步跟上去，踏出艙門的瞬間，冷風撲面而來。
「鎮妖關……」
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老子來了。」
.....
鎮妖關，空港。
譚行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仰頭盯著候機大廳的顯示屏，一臉生無可戀。
「說好八點，現在都八點十五了，還沒到！」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搞什麼啊！」
旁邊蘇輪聞言，嘿嘿一笑，慢悠悠地開口：
「要不你打個電話給聯邦運輸總局？或者直接聯繫武法天王.....畢竟他老人家管全聯邦的機動傳輸，是運輸總局最大的頭頭，問問他老人家堵哪條天路上了？」
譚行扭頭看向蘇輪，眼神像在看一個智障：
「你覺得我是傻逼嗎？我皮癢？」
「嘿嘿，」
蘇輪攤手：
「那就別嗶嗶，老實等著。」
他打了個哈欠，往牆上一靠，懶洋洋地補了句：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等，那時候陪為了招人，和你在兵部大廳跟個傻子一樣，那事情做少了？現在才等十幾分鐘就嗷嗷叫？」」
譚行翻個白眼，正要懟回去，餘光瞥見一直沒吭聲的完顏拈花。
這位站得跟標槍似的，目光筆直投向候機大廳深處，整個人透著一股「我跟你們這群蹲貨不是一個物種」的氣場。
譚行在心裡默默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裝什麼裝，誰不知道誰啊。
下一秒，完顏拈花開口了：
「來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蹲在地上的譚行和蘇輪猛地一個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彈起來。
譚行一把抓起腳邊的旗幟，蘇輪緊隨其後。
兩桿大旗同時揚起.....
聖血天使的雙翼滴血標識在旗幟上迎風招展，猩紅刺目，無比囂張。
候機大廳里不少人扭頭看過來，竊竊私語。
譚行完全不在意圍觀群眾，揮舞得更加起勁，嘴裡還念叨著：
「這兒！這兒！看這邊！」
蘇輪一邊揮一邊喊得比他還大聲，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完顏拈花嘴角微微抽了抽，腳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試圖和這兩個丟人玩意兒拉開距離。
.....我不認識他們。真不認識。
然而那兩桿大旗就立在他身側，想撇清關係都難。
昨晚他就強烈反對，不要搞這種非主流的迎接方式。
結果被譚行和蘇輪駁回，說什麼：
「一定要讓新來的兄弟感受到他們的熱情！」
候機大廳出口。
混雜在人流中的辛羿和龔尊剛踏出通道，一眼就看見了那三道的身影。
看見了那兩桿迎風招展、囂張至極的旗幟。
看見了周圍密密麻麻投向那個方向的目光。
兩人腳步齊齊一頓。
龔尊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在往那邊看，還有人掏出通訊器拍照。
他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辛羿依舊面無表情，但握著巨弓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時間，兩人就這麼停在原地，像兩尊雕像。
「……」
龔尊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要不你先去？」
「我不去。」
辛羿答得乾脆。
「那一起？」
「……」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念頭.....丟人！
龔尊看了眼譚行那恨不得把旗子掄出火星子的架勢，又看了眼周圍越聚越多的吃瓜群眾。
他忽然覺得，這十二個小時的航程，可能不是最煎熬的。
「走吧。」
辛羿嘆了一口氣，率先邁步，語氣平靜。
龔尊咬著後槽牙跟上去，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
「這在搞毛啊？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嘿！這兒呢！聖血天使的兄弟，快來啊！」
原本做好心理建設的龔尊辛羿兩人，腳步再次一頓。
只見遠處蘇輪正揮著旗子，嗓門提高了八度，臉上笑容燦爛得像是迎接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旁邊譚行一臉茫然，湊過去問：
「你知道誰來咱們小隊？」
蘇輪頭也不回：
「不知道啊！」
「那你還喊這麼大聲？」
「那不是得喊響亮點，要不然新來的兄弟看不見咱們啊！」
譚行愣了兩秒，居然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有道理！」
然後他也掄圓了旗子，嗓門比蘇輪還大：
「聖血天使！這邊！兄弟！看過來！」
兩桿大旗在空中交相輝映，劃出兩道猩紅的弧線。
圍觀群眾紛紛側目，有人笑出聲，有人吹口哨，還有人喊「聖血天使牛逼」。
完顏拈花抬頭望天，開始認真思考申請調去其他戰區的可能性。
遠處，辛羿和龔尊的腳步越來越慢。
龔尊面無表情，但動作僵硬。
辛羿沒說話，只是把巨弓往身後挪了挪，試圖用弓身擋住自己的臉。
可惜，弓雖然大，但擋不住兩個人。
譚行眼尖，一眼就看見人群中那兩個龜速前進、明顯沖他們方向來的身影。
他眼睛一亮，手裡的旗子掄得更圓了，直接迎上去：
「來了來了！那兒呢！兄弟們加把勁！」
蘇輪跟著起鬨，也沒看清來人是誰，抬腳就跟著跑，搖著旗大吼：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完顏拈花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直到退無可退，他才發現身後是根柱子。
他想了想，往柱子後面挪了挪。
辛羿和龔尊看著兩個搖旗大喊、朝他們狂奔而來的身影，腦子裡同時閃過一個念頭.....你們不要過來啊！
可惜來不及了。
譚行已經衝到跟前，一把抓住辛羿的手，熱情開口：
「兄弟！！！可算等到你了！！！路上辛苦了吧？！餓不餓？！渴不渴？！走走走，車在外面等著，回去先吃飯！！！」
蘇輪也不甘落後，湊上前一看清楚來人.....
嘴直接咧到後腦勺：
「喲！！！辛羿！！！龔尊！！！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們兩個！！！太好了太好了！！！」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把將手裡的大旗往龔尊手裡塞：
「來來來，旗給你們，也揮兩下！！讓兄弟們看看咱們聖血天使的氣勢！！！」
龔尊看著塞到手裡的大旗。
旗杆溫熱，還帶著蘇輪的體溫。
旗面猩紅，上面繡著金色的聖血天使徽章。
他的表情逐漸凝固。
周圍圍觀群眾笑成一片，有人起鬨：
「揮一個！！！揮一個！！！」
辛羿面無表情地看著蘇輪。
眼神里寫滿了兩個字：疑惑。
不對。
這不對勁。
他記憶里的蘇輪.....
斬龍世家繼承人。
明珠市年輕一代里有名的翩翩公子。
走到哪兒都帶著三分從容三分矜持三分氣度.....
剩下一分，是恰到好處的裝逼。
雖然不端架子，但那股世家子弟的氣度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現在眼前這位.....
笑得跟撿了錢似的，嗓門大得像賣菜的。
辛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是他。
確實是那張臉。
但這精神狀態……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那個正在沖圍觀群眾揮手致意的譚行。
又看向已經從柱子後面走出來、面無表情跟上隊伍、手裡還拎著譚行落下的那杆旗的完顏拈花。
完顏拈花。
雲頂天宮繼承人。
他打過照面。
當年在雲頂天宮被長輩介紹見面時，這位可是一襲白衣、負手而立、從入場到離場沒說過一句話的高冷人設。
現在.....
完顏拈花對上他的目光。
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手裡拎著那杆猩紅大旗。
辛羿沉默了。
「愣著幹嘛？！」
蘇輪見龔尊不揮，自己又接過旗子掄了兩圈，旗面在空中劃出猩紅殘影：
「來來來，歡迎新兄弟！！！以後就在一起混了！！！咱們聖血天使沒別的，就是熱情！！！就是團結！！！就是一家人！！！」
譚行一把攬過辛羿肩膀，熱情得像認識八百年：
「走走走，車在外面等著，回去再聊！！！今晚讓阿花整幾個硬菜，給你們接風！！！」
辛羿被他攬著往前走。
腳步僵硬。
像兩根木頭在移動。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輪正拉著龔尊，教他怎麼揮旗子才能揮出「聖血天使的氣勢」。
「你這樣.....對.....手腕要用力.....讓旗面展開.....對對對.....哎不行不行，太矜持了！你這樣人家以為咱們聖血天使端著架子呢！要熱情！像我這樣.....」
他掄圓了旗子。
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弧線。
旗面獵獵作響。
圍觀群眾又笑了。
龔尊面無表情地接過旗。
揮了一下。
蘇輪不滿意：「還是不夠！再來！」
龔尊又揮了一下。
還是面無表情。
但辛羿看見他眼角在抽。
辛羿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氣。
行。
來都來了。
他默默把巨弓往上挪了挪，試圖擋住自己半張臉。
旁邊譚行還在熱情介紹：
「咱們鎮妖關伙食不錯，食堂有六個，外面還有一條小吃街。咱們小隊加上你們，還有完顏，一共五個人，駐地有訓練室，咱們沒事可以活動活動筋骨......」
辛羿聽著，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一直這樣？」
譚行愣了一下：「哪樣？」
辛羿沒說話。
譚行反應過來，哈哈大笑：
「你是說這接風？嗐！倉促了！要不是時間太短，來不及準備，我高低得拉個橫幅，再整兩掛鞭炮！見諒了啊！兄弟，別嫌寒酸！」
辛羿腳步又是一頓。
他忽然覺得。
這十二個小時的航程。
可能真的不算什麼。
前方的蘇輪還在大嗓門吆喝：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新來的兄弟是貫日世家的神箭手！！！以後咱們遠程不用愁了！！！」
辛羿把巨弓又往上挪了挪。
徹底擋住臉。
旁邊龔尊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
手裡還拎著那杆旗。
兩人對視一眼。
這次，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念頭.....
來都來了。
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