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二流子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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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金流光撕裂冥海灰霧,幾個呼吸間便已掠過碎骨海岸,將那片骸骨遍地的蒼白世界甩在身後。

  永戰天王裹挾著譚行,速度比來時更快三分。

  譚行最後回頭望去.....

  骸骨聖殿在視野中急速縮小,最終化為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黑點。

  而聖殿前廣場上,那個小小的黑衣身影依然屹立,身旁是一具殘破的骸骨。

  「別看了。」

  永戰的聲音在譚行腦海中響起,平靜無波:

  「路是他自己選的。」

  譚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天王……聯邦高層那邊,會怎麼看待葉開?」

  這是他一直擔心的問題。

  永戰天王沉默片刻,破碎的白袍在高速飛行中獵獵作響。

  「聯邦,長城不是迂腐之地。」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葉開以人族之魂執掌骸骨魔族,若能成功……便是為我人族在異域釘下一顆釘子。一顆深入敵人腹地的釘子。」

  「至於成神……」

  永戰眼中暗金神罡流轉:

  「只要那顆心還向著人族,神位……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天王』罷了。」

  譚行怔了怔,隨即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聯邦,長城沒那麼死板!」

  「不過……」

  永戰話鋒一轉:

  「此事暫時不宜聲張。蟲族、骸族殘餘勢力、乃至其他異域邪神……若知道有人族欲成神,必會不計代價扼殺。」

  他看向譚行,目光如炬:

  「今日所見所聞,回長城後……你知,我知,天王殿最高層知。

  其餘人,不必知曉。」

  譚行重重點頭:

  「明白!」

  ……

  三日後。

  長城重型運輸機艙內,引擎轟鳴聲被厚重的合金艙壁隔絕成低沉的嗡鳴。

  譚行靠坐在舷窗邊的合金座椅上,一身嶄新筆挺的深藍巡遊者制服襯得他身姿挺拔。

  制服左胸佩戴著一枚勳章.....這枚銀熊勳章在機艙燈光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

  他低下頭,翻開手中那本燙金的《聯邦特級戰鬥英雄榮譽證書》。

  證書內頁,剛勁的印刷字體記錄著他的功績:

  【譚行,於新曆207年參與「月魔清除行動」,深入敵後,引爆月魔母巢,致月魔族群滅絕性打擊。】

  【同年,潛入骸骨冥海戰區,與戰友協同策動蟲族與骸骨魔族全面戰爭,間接促成天王弒神之功。】

  【經長城軍部最高委員會審議,授予「特級戰鬥英雄」榮譽稱號,頒發銀熊勳章,永久載入聯邦功勳碑。】

  譚行的目光在「特級戰鬥英雄」六個字上停留良久,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他伸出食指,輕輕撫過肩章上那三顆熠熠生輝的聯邦金星....上尉軍銜。

  就在昨天,永戰天王親自簽署的嘉獎令,通過長城內部靈能網絡傳遍四大戰區。

  軍部參謀部的批註簡潔而有力:

  「功績卓著,破格擢升,以彰勇烈。」

  軍部參謀部根據實績論功行賞,毫不含糊。

  他,譚行,十七歲,上尉。

  葉開,十八歲,中尉。

  兩人的名字與事跡,此刻應當已被刻刀深深地鑿進長城中央廣場那座百丈功勳碑的玄武岩碑體。

  那上面每一個名字,都是聯邦用血與火淬鍊出的脊樑,是能寫進教科書、傳遍五道一千三百四十二座城市所有校園的活傳奇。

  雖然因未成年的緣故,他暫不享有實際帶兵權,但「榮譽上尉」的一切待遇,軍部給得十足慷慨:

  專屬津貼三級跳,數額足以讓城牆根下混跡多年的巡遊老油條都眼紅;

  長城內部資源庫的部分優先調配權限,意味著他以後兌換功法、武器、藥劑將暢通無阻;


  還有那把此刻正靜靜躺在他制服內袋、觸手微涼的鑰匙——它對應的,是北疆市核心區「鐵血榮光」軍官公寓的一套居所。

  那地方,往常只有立過數次大功的校官才有資格入住。

  這就是長城的規矩,簡單、粗暴、直接:

  你流血流汗,我予你榮光與實惠。

  英雄,理當享有英雄的待遇。

  「嘿……」

  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從譚行喉間溢出。

  他小心地將那本燙金的《戰鬥英雄榮譽證書》收進內袋,緊挨著公寓鑰匙,然後再次側頭,借著舷窗如鏡的反射,仔細整理了一下肩章與衣領。

  玻璃倒影中的少年,眉宇間尚存幾分未褪盡的青澀,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然被冥海的死霧、蟲族的酸液、骸骨的森冷,磨礪得鋒銳逼人,隱隱帶著一絲沙場淬鍊出的煞氣。

  大半年前,他莽撞地來到長城,心中只有一個執念:

  救回朱麟大哥。

  那時他懷揣著必死的覺悟,何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能活著回來,名字還能刻上那座仰望了無數次的功勳碑?

  這種極致的反差,帶來一陣輕微眩暈般的不真實感。

  但摸著肩章感觸到的冰涼的觸感,胸前勳章沉甸甸的分量,口袋裡鑰匙堅硬的輪廓.....所有這些實實在在的物件,都在無聲地宣告:

  這一切,都是真的。

  是他用命搏來的,每一分榮光,都浸透著血與汗。

  值了。

  嗡.....

  運輸機輕微震顫,開始下降高度,穿透厚重的雲層。

  下方,北疆市的巍峨荒野關門,驟然撞入眼帘。

  夕陽正進行著最後的燃燒,將冰冷的鋼鐵巨壁浸染成一片壯烈的金紅色,關門城頭巡邏士兵的身影被拉成一道道堅挺的剪影。

  譚行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座熟悉城市的氣息提前吸入肺腑。

  他壓下胸膛里翻湧的激動,坐姿愈發筆挺,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清晰的故土,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

  「回家了。」

  ……

  北疆市,白蓮軍用機場。

  軍方專屬候機大廳內,氣氛肅穆而凝重。

  北疆市領導人、武道協會會長陳北斗,警備司司長典屠,巡夜司司長重岳——這三巨頭並肩站在最前方。

  他們身後,是北疆市各職能部門排得上號的高層人物,黑壓壓一片,卻無人交談,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整理衣襟的細微響動。

  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

  「老陳,」

  典屠微微側頭,聲音壓得極低,他那張慣常肅殺的臉上此刻滿是罕見的凝重:

  「這次來的……真是『特級戰鬥英雄』?消息確鑿?」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道:

  「你也知道,這個稱號……意味著什麼。」

  作為從長城一線退役的老巡遊,典屠太清楚「特級戰鬥英雄」這幾個字背後,究竟代表了何等屍山血海、何等驚天動地的功勳!

  那已不僅僅是榮譽,更是一種象徵,一種活著的神話!

  通常情況下,獲得這個稱號的英雄,名字和骨灰,往往是一同回歸故里的。

  陳北斗同樣目光緊鎖著跑道的盡頭,聞言,臉上交織著興奮與難以置信:

  「錯不了!是天王殿後勤部直接下達的通知,最高級別接待指令!

  我們北疆……竟然出了一位活著的特級戰鬥英雄!」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平復激盪的心緒:

  「我接到通知時,反覆確認了三遍!可翻遍近期所有戰報和內部通報,都猜不透這位英雄究竟是誰……難道……」

  陳北鬥眼中精光一閃,一個近乎離譜的猜測脫口而出:

  「難道是裘霸天那個老傢伙,重上長城,搞出了什麼捅破天的大事?!」

  站在一旁,氣息最為沉穩如山嶽的巡夜司司長重岳,此刻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不管是誰,能以『活著』的狀態,帶著這份榮譽歸來……他都值得尊敬。」

  「通知要求,以最高規格、最誠摯敬意迎接。」

  重岳目光掃過身後噤若寒蟬的眾多官員:

  「諸位,整理儀容,拿出我們北疆人全部的熱血與敬意。」

  「我們的英雄,要回家了。」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候機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了窗外那條筆直的跑道盡頭。

  遠處天際,一個黑點正穿透雲層,伴隨著逐漸清晰的引擎轟鳴,迅速放大。

  來了!

  就在這黑壓壓的肅立人群之中,一個身姿挺拔、眼神銳利的少年格外顯眼。

  他制服胸口上的徽記顯示,他是新近成立的「北疆情報與戰略分析局」的核心主管....林東。

  此刻,林東的目光同樣緊緊鎖住天際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但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別處。

  「特級戰鬥英雄……」

  他心中默念,思緒翻騰:

  「能從長城帶著這份至高榮譽活著回來,必然是真正身處核心戰局、歷經生死考驗的人物。

  等會兒儀式結束,無論如何也要找機會單獨請教……他一定知道長城近期最真實的戰況,或許……就有老譚的消息。」

  一想到「譚行」這兩個字,林東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自從譚行在任務中失蹤,音訊全無,已經過去了大半年。

  這期間,北疆市自身也經歷了蟲災肆虐、家園破碎又重建的劇痛。

  如今城市雖已艱難恢復正軌,街道重現生機,可林東心頭那塊關於兄弟的空缺,卻始終未能填補,寒意日深。

  要說譚行真的戰死了?

  林東心底湧起一股近乎固執的否定。

  他不信。

  不僅他不信,當初一起並肩作戰、如今散布在各處的虎子、慕容玄、馬乙雄、卓勝他們……沒有一個人相信。

  那可是譚行!

  是從小就敢跟異獸拼命、在絕境裡總能掙出一條活路的譚行!

  是命比蟑螂還硬、每次你以為他完了的時候,他總能罵爹罵娘,滿嘴噴屎重新出現的譚行!

  那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就這麼悄無聲息、不明不白地折在某個角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林東望著即將降落的運輸機,眼神深處燃起一簇迫切:

  「老譚,你最好是真的在外面作了票大的……然後,給我他媽安安全全的滾回來!」

  就在這時,巨大的運輸機對準跑道,帶著呼嘯聲,緩緩降落。

  「羊…羊生路…美夢騎驢長?」

  「路、路里瘋爽…瘋爽撲面…干!」

  「紅塵累…美夢有幾多…慌向?」

  「早吱吱夢換中森…唉!」

  「路…路隨人…忙忙~~」

  就在巨大的運輸機轟鳴著接觸跑道、開始滑行的這一刻....

  機艙里,譚行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在哼歌。

  他歪靠在艙壁上,一條腿曲著,架勢還挺瀟灑,目光茫然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光。

  然後,一段極其詭異、仿佛被異獸嚎叫的「嶺南道經典金曲」,就這麼從他嘴裡溜達了出來。

  這蹩腳走音的調子,機艙內若有旁人,恐怕憋笑都他媽要憋出內傷。

  就在這時,運輸機徹底停穩,起落架與地面接觸的悶響透過機體傳來。

  駕駛艙與客艙間的密封門滑開,一位身著筆挺長城巡遊者制服的青年軍官邁步走入。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了靠窗而坐的譚行,步伐穩健地走到近前,腳跟併攏,發出清晰的磕碰聲。

  「譚行上尉!」

  軍官的聲音清晰有力,在已歸於寂靜的機艙內迴蕩:

  「北疆白蓮軍用機場已抵達!長城後勤部,第三運輸大隊第三特別輸送小組,任務編號T-008,現正式向您報告:


  英雄回歸輸送任務,已完成!」

  他話音落下,身軀繃得筆直如槍,右拳抬起,重重叩擊在左胸心臟位置......

  那是長城巡遊者最鄭重的軍禮,意味著以生命與榮譽致以敬意。

  青年的目光與譚行對上,那嚴肅的眸子裡,除了執行命令的嚴謹,更清晰地映出一份發自內心的尊重與熾熱。

  他深吸一口氣,低喝道:

  「長城鐵翼,護送英雄歸鄉!無論您將去往何方,長城與您同在....

  「上尉.....前路漫漫.....祝您,武運昌隆!」

  最後一個字落下,軍禮依舊保持。

  譚行聞言,神色一肅,身上那股剛剛哼歌時的隨意瞬間斂去。

  他起身的動作乾淨利落,脊樑挺得筆直如松,深藍制服的每一道褶皺都在起身的瞬間被拉得平整。

  面對著青年軍官鄭重致意的軍禮,譚行抬起右臂,五指併攏,將拳頭重重叩擊在自己的左胸。

  「魂歸長城!」

  四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清晰、沉穩、擲地有聲。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長城巡遊者之間最鄭重的誓言與回禮,意味著「此身此魂,皆屬長城」,是對同袍最高規格的認可與回應。

  軍禮完成,手臂落下。

  譚行臉上的肅穆並未立刻消散,但那雙銳利的眼睛看向青年軍官時,他向前略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了一點屬於他這個年紀的、不那麼「官方」的真摯:

  「兄弟,一路辛苦……謝謝。」

  這句「謝謝」,不再是程式化的禮儀,而是拋開了軍銜與功勳,僅代表「譚行」這個人,對眼前這位護送自己歸家的同袍,最直接的感謝。

  青年軍官顯然沒料到這位傳說中的「特級戰鬥英雄」會如此回應,微微一怔,隨即眼底那抹公事公辦的嚴謹和尊重徹底化開,露出了一個同樣真誠的、屬於年輕人的笑容。

  他再次挺直身體,用力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譚行剛踏出運輸機艙門,北疆乾燥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還沒來得及深吸一口故土的空氣,目光就被正前方候機大廳門口的景象給定住了....

  黑壓壓的人群,整齊肅立,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這個方向。

  譚行腳下一頓,下意識地往回縮了半步,側頭壓低聲音問送他出來的那名青年軍官:

  「兄弟,什麼情況?今天北疆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要來?

  這陣仗……要不我繞個路,從後面機庫那邊溜進去?別擋了大人物的道兒。」

  青年軍官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看著譚行那副真心實意想「避嫌」的愣怔表情,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他趕忙清了清嗓子,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譚行上尉...」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點;

  「他們……就是來接您的啊。

  任務昨天確定後,後勤部就按照《特級戰鬥英雄歸鄉條例》,向貴市發出了最高規格的接待通知。

  這陣勢,就是給您的,也是您應得的禮遇和尊重。」

  「等我的?!」

  譚行脫口而出,眼睛都睜圓了,臉上瞬間浮起一種罕見的的窘迫。

  他難以置信地又探頭仔細望了望——沒錯,人群最前面那幾個氣場強大、熟悉的身影,正是北疆的幾位巨頭:陳北斗、重岳、典屠……

  「等我?我……我算個勾巴啊?等我?」

  他喃喃道,聲音里透著真切的困惑。

  他是真懵了。

  在他自己的認知里,他就是去冥海搞了趟事,順便想救兄弟,一路砍砍殺殺,陰謀陽謀都用上了,過程是挺驚險刺激,結果似乎也不錯……

  但這怎麼就夠得上這麼大的排場?

  不怪他轉不過彎。

  他這個高中都沒念完的「北疆二流子」,腦子裡壓根沒有「特級戰鬥英雄」具體有多尊崇的概念。

  他從小到大的人生詞典里,向來只有最直白的幾個詞:生存、修煉、搏命、砍人、作死、搞事、想混出頭。


  榮譽?表彰?迎接?這些玩意兒離他太遠了,遠不如一把好刀、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來得實在。

  看著遠處那些北疆地界的大佬們,此刻似乎正眼巴巴等著他過去,譚行感覺到,眼下這情況比面對強敵時更手足無措的緊張。

  這比打仗難搞多了!

  譚行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愣是沒敢往前挪。

  他看看遠處那群嚴陣以待的大佬,又扭頭看看身邊努力憋笑的青年軍官,最後低頭瞅了瞅自己這身嶄新筆挺的巡遊者制服....

  第一次覺得這身衣服穿在身上有點燙得慌。

  「那個……兄弟,」

  譚行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都壓低成了氣音:

  「你確定沒搞錯?我是說,會不會是另一個姓譚的、或者叫譚什麼的英雄?我這名字挺普通的……」

  青年軍官終於忍不住,肩膀輕微聳動了兩下,趕緊握拳抵在嘴邊咳嗽一聲:

  「上尉,任務指令明確寫著....『北疆籍,特級戰鬥英雄,譚行上尉』。

  全聯邦叫譚行的可能不少,但能在這個年紀拿到特級戰鬥英雄稱號的,我只知道您一位。」

  他頓了頓,看著譚行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上了點調侃和鼓勵:

  「您就……正常走過去就行。他們是來迎接英雄的,又不是來吃人的。」

  「吃人我倒不怕……」

  譚行嘀咕了一句,心一橫:

  「行吧!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腰杆挺得更直一些,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符合「英雄」該有的莊重模樣。

  只是那略顯僵硬的步伐,和眼底殘留的一絲「這他娘到底啥情況」的茫然,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不自在。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候機大廳門口那黑壓壓的人群也產生了細微的變化。

  起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從運輸機走下的身影上,帶著好奇、崇敬與探究。

  但當那身影越來越清晰,尤其是當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暴露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下時....

  疑惑的低語聲開始如同水面的漣漪般擴散開來。

  「這麼年輕?」

  「看肩章……是上尉?可這臉……」

  「等等,我怎麼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站在最前列的三巨頭,反應最為明顯。

  典屠的眉頭首先皺了起來,他眯起眼,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試圖看清來者。

  當他終於確認那張臉時,瞳孔猛地一縮,常年肅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錯愕。

  陳北斗臉上的興奮和期待凝固了,他下意識地抬手扶揉了揉眼睛,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是他眼花了?還是機場燈光太晃眼?這走過來的少年……

  重岳的氣息依舊沉穩,但眼神深處也掠過一絲極快的不確定。

  他的目光在譚行肩上的三顆金星、胸前的銀熊勳章和那張猶帶青澀的臉龐上來回掃視。

  就在這寂靜與低語交織的詭異氣氛中,人群里的林東,反應最為激烈。

  當譚行走出艙門陰影,面容徹底暴露在光線下的一剎那,林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眼睛一眨不眨,連呼吸都忘了。

  那張臉……還有那即便故作嚴肅也掩不住的、熟悉的二逼氣質……

  「譚……譚狗?!」

  兩個字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封鎖,又被林東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喊出來,這個太過美好的幻影就會破碎。

  他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刺痛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可那身影越走越近,細節越發清晰。

  嘴角那抹習慣性裝逼的弧度,走路時那故作沉穩但絲毫掩飾不住那股二流子風格的步伐……

  無數熟悉的細節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林東的認知。

  不是幻覺。


  也不是長得像。

  就是他!

  那個失蹤了大半年,讓他日夜懸心的兄弟....譚行!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狂喜的洪流瞬間衝垮了堤壩。

  林東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頭頂,眼圈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紅髮熱。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這時,譚行已經走到了迎接隊伍前方約十米處。

  他停下腳步,看著面前這三位北疆跺跺腳地面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以及他們身後黑壓壓的、神色各異的人群,一時間又有點卡殼。

  該說點啥?

  「同志們辛苦了」?

  太幾把裝。

  「大家好」?

  又太傻。

  直接來個軍禮然後說「我回來了」?

  好像又太端著。

  就在譚行腦子飛速運轉,琢磨著怎麼開口能不丟人也不顯得太奇怪的時候,陳北斗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畢竟是主政一方的領導者,雖然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但面上還是迅速調整,往前邁了一步。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事先準備好的、官方而熱情的歡迎詞,譚行那邊先有了動作。

  只見譚行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帶著點北疆本土的口音,沖陳北斗、典屠、重岳這三位大佬,也是沖後面所有人,開口說道:

  「那啥……陳會長,典司長,重司長……還有各位叔伯長輩、領導同志們……」

  「我是譚行。」

  「剛回來,也沒幹啥……呃,就是運氣好,撿了點功勞。」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撿功勞」這說法太不嚴肅,又找補了一句:

  「都是長城培養得好,兄弟們幫襯得好!也是北疆各位領導教育的好!」

  「大家……都挺好的哈?」

  一句「都挺好的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熟絡的問候,瞬間讓原本肅穆到近乎凝滯的迎接現場,氣氛變得……微妙而生動起來。

  這不是他們預想中任何一款「英雄歸來」的劇本。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悲壯深沉,甚至沒有標準的官方辭令。

  只有眼前這個穿著英雄制服、掛著英雄勳章、卻說著街頭巷尾打招呼般話語的……少年。

  陳北斗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譚行那坦率中帶著點窘,窘迫里又透著點皮實的笑容,再聯想到特級戰鬥英雄的身份……

  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順著譚行的話頭,乾巴巴地應了一句:

  「……好,都好。」

  而人群中的林東,在聽到譚行那熟悉無比的、帶著點北疆土味的腔調說出「我是譚行」四個字時,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

  真的是他!

  那個命比蟑螂硬、總能從絕境裡爬出來的傢伙,不但活著回來了,還他媽……成了特級戰鬥英雄?!

  狂喜、激動、難以置信、還有一點點「這他娘的才像他干出來的事」的釋然,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林東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動作快得讓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

  「譚狗!!」

  這一聲喊,再沒有任何壓抑,帶著破音,帶著顫抖,也帶著壓抑了大半年後終於爆發的全部情緒,響徹了候機大廳前的空地。

  譚行聞聲,渾身一震,猛地轉頭。

  當看到那個奮力擠出人群、眼眶通紅、死死盯著自己的少年時,譚行臉上所有故作的自然、強裝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

  「老林?!」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也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激動。

  下一秒,兩個少年,一個穿著筆挺的巡遊者制服,一個穿著情報部門的深色常服,在無數道震驚、好奇、恍然的目光注視下,猛地沖向對方,狠狠撞在一起!


  沒有多餘的話語,林東的拳頭重重捶在譚行肩膀上,譚行也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下。

  然後,兩人同時張開手臂,給了對方一個結結實實、用盡全力的擁抱!

  「你他媽……你他媽可真該死啊!」

  林東的聲音埋在譚行肩頭,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哈哈!你不知道老子這次多牛逼!簡直就是...反正就是牛逼!!」

  譚行咧嘴笑著,眼眶也有些發熱,用力拍了拍林東的後背:

  「倒是你,混得不錯啊,這制服……人模狗樣的!」

  簡單的兩句話,幾個動作,卻比任何隆重的歡迎儀式都更能說明一切。

  這一刻,所有關於英雄身份的疑惑、關於功績的猜測,似乎都不重要了。

  英雄也是人。

  英雄,也有血肉,也有兄弟,也會在久別重逢時,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表達最真摯的情感。

  陳北斗、典屠、重岳三位大佬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瞭然,以及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和欣慰。

  他們等待的「特級戰鬥英雄」,原來一直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是以這樣一種誰都沒想到的方式,成長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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