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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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北斗、典屠、重岳三位大佬,就這麼被「晾」在了當場。

  他們身後,一眾北疆高官更是面面相覷,看著場地中央那兩個緊緊擁抱、又捶又罵的少年,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莊嚴隆重的迎接儀式,劇本好像從譚行踏出艙門的那一刻起,就徹底跑偏了。

  最終還是典屠最先回過神來。

  他畢竟是軍人出身,性格更為直接,看著眼前這毫無「英雄架子」的譚行,再聯想到那份沉甸甸的「特級戰鬥英雄」通知,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與……一種奇特的欣慰感交織而生。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周圍的竊竊私語。

  這一聲咳嗽,也讓沉浸在重逢激動中的譚行和林東清醒了幾分。

  林東鬆開手臂,後退半步,用力眨了眨有些發紅的眼睛,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緒和儀容。

  他知道場合不對,但剛才實在是憋不住。

  譚行也撓了撓頭,看向三位面色複雜的大佬,臉上又浮起不好意思的笑容。

  「咳,」

  陳北斗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臉上重新掛起官方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實的感慨和無奈:

  「譚…小…譚行上尉。歡迎回家!」

  他邁步上前,伸出手。

  這一次,他的姿態不再是純粹的官方客套,而是帶著一種面對「自己人」才有的親切與鄭重。

  譚行見狀,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握住了陳北斗的手,腰板下意識挺得更直:

  「陳老爺子!您這是幹嘛!我這就是……就是回來了而已。」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陳北斗用力握了握譚行的手,目光在他肩章和胸前的勳章上停留一瞬,語氣充滿感慨:

  「誰能想到,我們北疆走出去的少年郎,不聲不響,就干下了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特級戰鬥英雄……好!好啊!給咱北疆長臉!」

  他這話,既是對譚行說的,也是說給身後所有北疆官員聽的。

  瞬間,所有人心頭那點因譚行年輕和「不按常理出牌」而產生的疑慮,都被「特級戰鬥英雄」這六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和會長明確的定性給衝散了。

  緊接著,典屠上前。

  這位以鐵面著稱的警備司司長,此刻看向譚行的眼神極為複雜,有審視,有驚嘆,更有一種老兵看到出色後輩的激賞。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同樣鄭重地伸出手,與譚行相握,然後抬手,以長城退役老兵的身份,向譚行行了一個簡潔有力的巡遊軍禮。

  「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典屠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但其中的分量,在場稍微了解他性格的人都懂。

  譚行立刻肅容,同樣以軍禮回應:「是!」

  最後是重岳。

  這位巡夜司司長氣息最為沉凝,他走到譚行面前,目光如古井深潭,仿佛要將譚行里外看透。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譚行,北疆因你而榮,沒有辜負譚公的期望!」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既肯定了譚行的功績,也隱含了提醒和期望。

  譚行雖然對官話不太感冒,但也聽出了其中的鄭重,他收斂了笑容,認真點頭:

  「重司長的話,我記住了。」

  簡單的迎接和介紹後,陳北斗作為東道主,自然要履行程序。

  他側身讓開,對譚行道:「譚行上尉,按照慣例和上級通知精神,北疆市為你準備了簡短的歡迎儀式和媒體見面環節,你看……」

  「別別別!」

  譚行一聽「媒體見面」頭都大了,連忙擺手,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破功:

  「老爺子,典司長,重司長,各位領導!那些事兒我真整不來!我能活著回來,能看見兄弟們,能回北疆看看,這就夠本了!

  那些儀式……能免就免了吧?要不……改成咱們內部隨便吃點喝點?」

  他這話說得直白又帶著點央求的味道,配上他那張猶帶青澀的臉,讓幾位大佬不自覺笑了起來,但更多的是理解。


  陳北斗與典屠、重岳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是人精,看得出譚行是真心不喜這些繁文縟節,而且以譚行如今「特級戰鬥英雄」的身份,他提出這種要求,只要不過分,地方上確實需要尊重。

  「也罷!」

  陳北斗從善如流,笑道:

  「英雄凱旋,自然要以英雄的意願為主。

  正式的官方通報和榮譽授予儀式必不可少,但那些繁瑣環節,我們可以從簡。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譚行,又看了看旁邊眼眶還有些發紅的林東,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接風宴可不能免!今天咱們北疆出了這麼大一件喜事,必須好好慶祝!

  不搞官方那套,就咱們自己人,給咱們的英雄,還有你們久別重逢的兄弟,好好接風洗塵!

  地點就定在咱們北疆自己的老地方,『雲頂天宮』,怎麼樣?」

  這個安排既給了譚行面子,也照顧了官方的體面,更充滿了人情味。

  譚行和林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輕鬆和笑意。

  「這個行!」

  譚行咧嘴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多謝陳老爺子!多謝各位領導!」

  林東也趕緊上前一步,向幾位大佬致意。

  就在這時,譚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珠子一轉,湊近陳北斗,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和期待問道:

  「那啥……陳會長,接風宴……能上硬菜不?

  大半年沒吃著正經北疆的烤羊腿和燒刀子,我夢裡都流口水!」

  「哈哈哈!」

  陳北斗聞言,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用力拍了拍譚行的肩膀:

  「管夠!今天羊腿管夠,酒管夠!讓你吃個痛快!」

  典屠的嘴角也難得地扯出一絲笑意,重岳則是微微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縱容。

  身後那些原本緊張肅穆的官員們,此刻氣氛也徹底鬆弛下來,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這位年輕的英雄,似乎用一種他們從未想過的方式,瞬間拉近了所有人的距離。

  英雄歸來的劇本雖然跑偏,卻似乎……跑出了一種更鮮活、更動人的味道。

  這座位於北疆市制高點、可俯瞰全城的天宮式建築,平日裡是政商名流宴請的最高場所,今夜卻被完全包下,只為一人接風。

  大廳內觥籌交錯,暖氣驅散了北疆夜間的寒涼。

  北疆市排得上號的家族代表、商會頭腦、各部門實權人物,幾乎齊聚於此。

  衣香鬢影間,話題的中心卻始終圍繞著那個站在主桌旁、一身深藍巡遊者制服的少年。

  正式的介紹和致辭環節已經過去。

  陳北斗作為東道主,言簡意賅地表達了北疆對英雄歸來的榮耀與自豪,並向譚行正式授予了北疆市「榮譽市民」金鑰匙和特別津貼憑證。

  譚行雖然依舊覺得場面有點「麻爪」,但在林東暗中踢了下腳後跟的提醒下,總算有模有樣地完成了應答和致謝。

  儀式結束,宴會氣氛很快變得活絡起來。

  不少人端著酒杯,想湊到主桌附近,與這位年輕的傳奇混個臉熟。

  譚行一開始還被陳北斗拉著,見了幾位最重要的賓客,但很快他就有些招架不住那些熱情卻陌生的寒暄和探究的目光。

  「陳老爺子,」

  譚行趁著空隙,湊到陳北斗耳邊,苦著臉小聲說:

  「我能不能……先去啃個羊腿?真饞了。」

  陳北斗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又笑了,揮揮手:

  「去吧去吧,今天你是主角,怎麼自在怎麼來!」

  得了特赦,譚行如蒙大赦,扯了扯林東,兩人像泥鰍一樣溜出了最中心那圈應酬的人群,直奔自助餐區那香氣最濃烈的地方。

  「嘶——就是這個味兒!」

  看著廚師現場片下一大塊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腿肉,譚行眼睛都直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直接要了一大盤,又拎起旁邊一壺溫好的燒刀子,找了個相對安靜的靠窗角落坐下。


  「痛快!」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滿足地眯起眼,又灌了一口烈酒,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仿佛驅散了在冥海沾染的陰寒:

  「還是家裡的東西得勁!」

  林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也陪著他喝了一杯。

  半年多的擔憂,此刻才真正落了地。

  「餓死鬼投胎啊你!」

  林東給他倒了杯酒:

  「說說吧,譚狗,你這大半年……到底幹了啥?特級戰鬥英雄?牛逼啊!」

  譚行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咽下嘴裡的肉,拿起旁邊的餐巾胡亂擦了擦嘴,眼神閃爍了一下。

  永戰天王的叮囑言猶在耳。

  「嗨,還能幹啥,」

  他打了個哈哈,語氣隨意,但眼神認真了幾分:

  「就是運氣好,撞上了大事,跟著天王屁股後面蹭了點功勞。

  具體的……有些不能說,紀律。反正就是砍了不少該砍的,陰了不少該陰的,最後活著回來了。」

  林東何等聰明,一聽「不能說」、「紀律」,立刻明白其中涉及高層機密,不再追問細節。

  他舉起酒杯:「行,不問。能回來就好。這一杯,敬你活著回來,也敬你……沒給咱北疆的兄弟丟人!」

  「幹了!」譚行端起酒杯,重重一碰。

  「對了老林,」譚行又灌了一口燒刀子,他用手肘碰了碰林東,臉上帶著一種「你絕對猜不到」的興奮,壓低聲音卻又難掩嘚瑟:

  「你猜猜看,老子在冥海那鬼地方,撞見誰了?!」

  林東正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瞥了下譚行那副「快問我快問我」的二逼表情。

  他放下筷子,身體往後靠了靠,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才在譚行期待的目光中,試探道:

  「不會是葉開那個狗東西吧?」

  「噗!!!」

  譚行嘴裡還沒咽下去的那口羊肉差點直接噴出來,他猛地捂住嘴,胡亂嚼了兩下硬生生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趕緊抓過林東的酒杯灌了一大口才順過氣。

  「我……我靠!」

  他喘著粗氣,像看怪物一樣上下打量著林東,聲音都劈了叉:

  「你他媽怎麼知道的?!長城情報部漏風了?!還是你在冥海也有暗樁?!」

  看到譚行這反應,林東心裡最後那點不確定也煙消雲散,換上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神情:

  「還真他媽是他!」

  林東嘖了一聲,隨即沒好氣地白了譚行一眼:

  「猜的!都說了是猜的!」

  「猜的?這玩意兒也能靠猜?!」

  譚行一臉「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

  「葉狗那事在長城都屬於加密層級,你這猜得也太准了!」

  「少扯那些沒用的。」

  林東神色認真了幾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得更低:

  「譚狗,你以為我這大半年在北疆情報局是白乾的?不只是你在前線拼命,老子在後面也沒閒著。」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顯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專業感:

  「我調閱過葉開失蹤前的所有行動軌跡。

  他最後明確出現的地點,是鐵龍市的荒野關門。

  結合他當時屍骨脈基因病惡化的情況,以及他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我做過一個推斷.....

  他很可能想冒險去尋找蝕骨教派,看看那些行走在禁忌邊緣的傢伙,有沒有什麼邪門辦法能緩解甚至逆轉他的病症。」

  林東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後來,從鐵龍市那邊傳回加密情報,蝕骨教派一個主要據點和祭祀場地被不明力量徹底抹平,現場檢測到高濃度骸王邪能殘留,還有異常的空間擾動跡象……

  這種手筆,這種能量特徵,再聯想到葉開的屍骨脈本質……」

  他看向譚行,眼神瞭然:

  「而你,在長城前線,能認識、並且會讓你用這種『見了鬼的兄弟』語氣提起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有能力、有動機、有那種『不搞事就會死』的屬性,還敢往冥海那種絕地鑽的.....除了葉開那個路子野到沒邊的傢伙,我想不出第二個。」

  譚行聽得嘴巴微張,半晌才回過神來,用力一巴掌拍在林東肩膀上,拍得林東齜牙咧嘴:

  「行啊林主管!你這腦子,不去長城總部當情報頭子真是屈才了!沒錯,就是葉狗那王八蛋!你都不知道他在那邊……」

  話說到關鍵處,譚行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收聲。

  他想起了永戰天王的叮囑,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周圍喧鬧的人群。

  林東立刻會意。

  他沒再追問,只是瞭然地笑了笑,主動端起自己又被斟滿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譚行放在桌上的杯子。

  「叮」的一聲輕響。

  「行了!」

  林東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隨意,卻帶著理解:

  「能說的說,不能說的,一個字也別漏。紀律就是紀律,我懂。」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中帶著真摯的欣慰:

  「知道那小子還活著,而且看樣子……混得風生水起,就夠了。」

  譚行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也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著如釋重負的輕鬆和純粹的開心。

  他舉起自己的酒杯,重重一口悶掉。

  「放心!」

  他抹了下嘴角,眼睛發亮:

  「那傢伙,現在可能比咱倆加起來都滋潤!等以後……總有機會,咱們仨再湊一塊兒,喝他個天翻地覆!」

  「那就等著那天。」

  林東笑著點頭。

  兩個少年隔著杯盤狼藉的桌面相視一笑,無需再多言語。

  冥海的腥風、險地的秘密、兄弟的生死、未來的重聚……

  所有沉重或輕快的話題,此刻都融化在杯中烈酒的餘韻里,化在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中。

  窗外,北疆的夜空星辰漸亮;

  窗內,久別重逢的溫暖與對遠方兄弟的牽掛,無聲流淌。

  夜晚,晚宴的喧囂與燈火被遠遠甩在身後。

  一輛普普通通的民用飛梭,安靜地滑行在北疆重建後嶄新的街道上。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儀錶盤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在譚行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流動的陰影。

  林東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他的座駕早已不是當年那輛招搖過市的限量版「銀麒麟」,如今這輛樸實無華的飛梭,似乎也無聲訴說著這半年來的物是人非。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只有飛梭引擎低沉的嗡鳴。

  林東的視線掠過譚行胸前那枚即使在昏暗中也隱約流轉著冷冽光澤的銀熊勳章,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老譚,你知道這半年,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嗎?」

  譚行臉上殘留的、宴會上與兄弟重逢的輕鬆笑意,驟然凝固。

  林東沒有看他,依舊望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卻字字沉重:

  「蟲災……死了三萬人。很多你認識的人,沒來得及撤進內城,也沒等到援軍。」

  他頓了頓,報出兩個名字:

  「於鋒……屍骨無存。」

  「蔣飛血前輩...也犧牲了。」

  譚行的呼吸驟然粗重,拳頭在身側猛地攥緊。

  「慕容玄家差點被蟲潮主力碾平,他哥慕容謹斷了一條胳膊,才帶著族人拼死殺進地下掩體。」

  林東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

  「就連住在春風小區的白姨……」

  聽到「白姨」兩個字,譚行霍然轉頭,死死盯住林東的側臉。

  「……蟲災前鋒已經撲到小區門口,鄰居拖她走,她不肯。

  她說,『我得守著家,小行要是回來了,就找不到家了...」

  林東說到這裡,一直平穩的聲線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後來是虎子硬把她扛出來的。」


  譚行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直衝頭頂,喉嚨發緊,眼眶刺痛。

  他仿佛能看見那個溫婉又倔強的婦人,固執地守在或許下一秒就會被蟲海吞噬的家中,只為了等他這個不知生死的人回來。

  「你失蹤的消息傳回來那天……」

  林東吸了吸鼻子,快速眨了下眼,逼回某種濕意:

  「虎子把自己關在練功房裡三天,出來之後,就跟換了個人。他接任務專挑最險的,往荒野深處鑽,往蟲族活躍區沖……

  我知道,他是想變強,強到能去長城,能去冥海,能去任何你可能在的地方,把你找回來,或者……把你的屍骨帶回來。」

  「沒人信你死了。」

  林東斬釘截鐵:

  「我不信,虎子不信,慕容玄、馬乙雄、卓勝……所有兄弟都不信。

  白姨更是一天都沒信過。

  她總覺得,你只是又跑到哪個犄角旮旯搞大事去了,搞完了,玩累了,就會回來。」

  譚行猛地扭過頭,摸了一把眼睛,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

  熟悉的街景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嶄新卻陌生的建築輪廓,那些戰鬥留下的瘡痍被匆忙修補掩蓋,唯有記憶里的畫面與眼前的現實劇烈撕扯,帶來一陣陣悶痛。

  「最讓人可惜的……是於家。」

  林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惋惜和一絲憤怒:

  「於鋒是獨子,也是欽定的繼承人,他犧牲的消息傳回去,於老爺子當場吐血昏厥,於龍叔叔……一夜白頭。

  諾大一個於家,傳承幾代的武勛世家,支柱就這麼斷了……」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譚行座椅旁堅硬的合金扶手,竟被他無意識發力,生生捏得扭曲變形,裂開道道縫隙!

  他胸膛劇烈起伏,牙關緊咬,額角青筋隱現。

  冥海的血與火,兄弟的逝去,家園的瘡痍,長輩的堅守……無數情緒如同岩漿般在胸中奔涌衝撞,幾乎要破膛而出!

  飛梭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譚行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林東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話鋒一轉,語氣中重新注入了一種力量:

  「不過,老譚....嘿嘿!」

  他側過頭,看了譚行一眼,眼中閃爍著某種譚行熟悉的、屬於「林東」的銳利與振奮:

  「你還不知道吧?你從幽冥淵帶回來的那塊『叩心壁』,聯邦研究院破解了關鍵信息.....第三條穩定的超凡道路,成了!」

  譚行猛地一怔,充血發紅的眼睛看向林東。

  「不再是摸索和猜想,是真正可以系統修煉、直指超凡大道的『鍊氣之道』!」

  林東的聲音抬高了一些,帶著與有榮焉的激動:

  「而負責主持這條新道初期開拓、擔任總教官的人……你絕對猜不到是誰。」

  譚行喉嚨乾澀,啞聲問:

  「……誰?」

  林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一字一頓:

  「是朱麟大哥。」

  仿佛一道撕裂厚重烏雲的熾熱陽光!

  譚行瞳孔驟縮,所有的悲痛、憤怒、壓抑,在這一刻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名字帶來的巨大驚喜和難以置信衝散!

  「朱麟大哥?!

  他……的傷好了?!

  他還……」

  譚行聲音發顫,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

  「回來了!而且是以『新道開拓者』的身份榮耀回歸!」

  林東肯定地點頭,笑容擴大:

  「具體情況我不便多說,級別很高。

  但可以告訴你,大哥現在很好,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好,實力比以前還要強!」

  「哈哈哈!好……太好了!」

  譚行重重地、一遍遍地重複著,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激動不已。

  悲慟與犧牲是真實的。

  但希望與重逢,也同樣堅韌。


  飛梭緩緩減速,窗外,春風小區那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大門輪廓,漸漸清晰。

  家,到了。

  飛梭穩穩停在春風小區門口略顯陳舊卻打掃乾淨的門崗前。

  引擎的低鳴漸漸平息,車內恢復了安靜,只有遠處依稀傳來的城市夜聲。

  車內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兩張年輕卻已沉穩的面孔。

  林東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他轉過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譚行臉上。

  那張在宴會上還神采飛揚、與兄弟笑罵的臉,此刻在窗外斑駁光影下,清晰可見緊繃的輪廓和眼底深處翻湧的、近乎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

  林東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瞭然的溫和,打破了沉默:

  「行了,就送到這兒。快上去吧。」

  他朝小區里那幾棟熟悉的居民樓揚了揚下巴,語氣變得輕快而篤定,帶著兄弟間獨有的默契:

  「你回來的消息,你沒讓沒大面積公布,知道的人不多。

  今晚雲頂天宮那陣仗,已經是破例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和催促:

  「本來晚宴就耽擱了不少時間,白姨那邊……我可是一直幫你打著馬虎眼呢。這會兒,她肯定還亮著燈在等。」

  「再磨蹭,小心她等下念叨你。」

  最後這句話,帶著點玩笑的意味,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捅開了譚行心中那扇被沉重回憶和激動情緒堵住的門。

  譚行深吸了一口氣,北疆夜晚清冷的空氣混合著小區里熟悉的、哪怕經歷蟲災也未曾完全散去的生活氣息,湧入肺腑。

  他胸腔里那股激盪的熱流漸漸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更為切實的、滾燙的歸屬感。

  他轉頭看向林東,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簡短卻力道十足的兩個字:

  「走了。」

  然後,他推開車門,邁步踏入小區熟悉的環境之中。

  深藍色的巡遊者制服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步伐從一開始的略微遲疑,迅速變得堅定而急切,朝著那盞為他而亮的窗口走去。

  林東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車內,目送著譚行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的陰影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一直挺著的肩背微微鬆弛下來,嘴角勾起一個真正放鬆的弧度。

  「這下,總算都齊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重新啟動飛梭,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將這片即將被溫情填滿的空間,完整地留給了久別重逢的母子。

  春風小區,2棟5樓,302室門前。

  樓道里感應燈散發著昏黃溫暖的光,照在那扇嶄新的防盜門上.....

  譚行站在門前。

  他身上那件筆挺的、象徵無上榮光的巡遊者深藍制服,此刻仿佛有千鈞之重。

  胸前冰涼的銀熊勳章貼著心口,肩上的三顆金星在樓道燈光下反著金光。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走廊盡頭窗戶滲進的夜風,輕輕拂動他額前碎發。

  冥海死寂的灰霧、蟲族尖銳的嘶鳴、骸骨崩碎的裂響、烈陽天王最後絕唱、邪神的哀嚎、還有戰場上震耳欲聾的爆炸與喊殺聲……

  那些深深烙進骨髓的記憶和噪音,在這一刻,忽然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邊血液流動的嗡嗡聲,以及自己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他的右手,那隻握過血浮屠、在冥海斬下過無數異族頭顱的右手,此刻正懸在身側,指尖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這不是面對強敵的緊張,不是激發力量前的蓄勢。

  這是一種更陌生、更讓他無措的情緒,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愧疚、近鄉情怯的惶恐。

  他試圖抬起手去敲門,但手臂卻像是灌了鉛,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嶄新的防盜門冰冷光滑,映出他模糊的輪廓,一個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身上還帶著硝煙與異族血腥氣的「英雄」,卻在自己的家門前,像個第一次離家的孩子般膽怯。

  他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下頜線條繃緊,眼眶卻不受控制地陣陣發熱。


  終於,那微顫的右手緩緩抬起,蜷起的指關節,蓄積了千言萬語和半載風霜,正要向著那扇門扉輕輕叩下.....

  「你是誰?!鬼鬼祟祟在我家門口乾嘛?!」

  一聲壓低的、卻帶著銳利警覺的冷喝,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彈響,猛地從譚行身後樓梯轉角處炸開!

  聲音里浸透著剛從荒野帶回來的、未曾散盡的硝煙味與戾氣,而這種氣息譚行異常熟悉。

  譚行即將觸碰到門板的手指,驀地頓在空中。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背對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向上勾起。

  那笑容起初很淺,隨即迅速擴大,驅散了臉上所有遲疑與沉重,變回了某種混合著無奈、好笑的神情。

  來人正是譚虎。

  他剛帶領小隊從北疆外圍清理完一波小型獸潮歸來,滿身塵土和淡淡的血腥氣還未來得及洗去。

  帶著一身疲憊走近家門時,終日在荒野中廝殺的敏銳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那個佇立在自己家門前的、穿著陌生深藍制服的背影。

  那背影站得筆直,卻透著一種詭異的靜止,在自家門口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可疑。

  尤其是對方抬起手似乎想要做什麼的動作,瞬間點燃了譚虎緊繃的神經。

  他想都沒想,低喝出聲的同時,身體已本能地進入戒備狀態,肌肉繃緊,右手悄無聲息地按向了背上的大戟戟柄,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住那個背影。

  樓道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感應燈因為譚虎的喝問再次亮起,將兄弟二人一前一後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形成短暫的對峙。

  譚虎見對方動作頓住卻不回頭,心中疑竇更甚,眉頭擰緊,聲音更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轉過來!說明你的身份和來意!否則……」

  他「否則」後面的話還沒說完。

  只見那個背對他的身影,肩膀忽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仿佛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然後,那身影慢慢地、帶著一種讓譚虎莫名覺得熟悉的的氣勢,轉了過來。

  燈光首先照亮了那身筆挺的、象徵著長城巡遊者身份的深藍制服,以及肩上那三顆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輝的上尉金星。

  然後,是那張臉....

  譚虎按在大戟上的手,猛地一僵。

  他瞪大眼睛,瞳孔在瞬間收縮又放大,臉上的警惕、戾氣、疲憊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冰面,咔嚓一聲盡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茫然,以及狂喜!

  「……哥?」

  譚行轉過身,完全面對著他,臉上帶著促狹和溫暖的笑容,眼眶同樣有些發紅。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渾身塵土、卻如標槍般挺立的弟弟,挑了挑眉,開口笑道:

  「這不是我們大名鼎鼎的北疆戟霸嗎,可以啊,半年沒見,怎麼著,又想搶譚家世子爺之位了?」

  「.......」

  譚虎看著依舊滿嘴跑火車的大哥,下一秒,這個在荒野面對獸潮也面不改色的少年,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低吼,像一頭失控的蠻牛,猛地幾步衝上前,張開雙臂,帶著一身塵土和未散的血腥氣,狠狠地將譚行抱了個結結實實!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都晃了晃,撞在了身後的防盜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哥!真的是你!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譚虎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顫抖的哭腔,手臂箍得死緊,仿佛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

  譚行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卻同樣用力地回抱住弟弟寬厚了許多的肩膀,感受著那具身體裡傳來的激動顫抖。

  他閉上眼睛,拍了拍弟弟的頭。

  「嗯,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虎子,哥回來了。」

  所有的尋覓、擔憂、恐懼、堅守,在這一刻的擁抱中,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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