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一個法醫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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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城司法鑑定中心,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病理室位於大樓地下一層,厚重的防火門將走廊的聲光隔絕在外。

  室內溫度常年維持在十八攝氏度,空氣里有福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氣味。

  無影燈下,嚴崇明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正在操作台前翻閱一份屍檢照片。

  照片上的屍體已經縫合,但胸腹部仍有不自然的塌陷——臟器缺失的痕跡。

  這是三年前那起「醫療事故」的存檔照片。

  一個從偏遠地區來龍城打工的年輕人,因「急性闌尾炎」被送入一家私立醫院,當晚死在手術台上。

  家屬被告知「術中發現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

  嚴崇明當時受委託進行屍檢。

  他記得打開胸腔時的景象:心臟、肝臟、腎臟……所有有價值的器官都被摘取一空,切口整齊專業,止血徹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填充物和粗略的縫合。

  他當時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按照委託方的要求,在報告上寫下:「死者因突發性爆發性全身感染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符合醫療意外特徵。未見暴力及非法操作痕跡。」

  報告被採納,醫院賠了一筆錢,事情了結。

  那個年輕人的父母從鄉下趕來,穿著破舊的衣服,在停屍房外哭暈過去。

  嚴崇明從他們身邊走過時,聞到了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沒有停留。

  這只是他經手的眾多案例之一。

  最初幹這類「活」,是在十二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鑑定中心的普通法醫,資歷淺,想往上爬,需要「表現」和「關係」。

  一個在治安系統任職的學長找到他,遞過來一份檔案。

  「崇明,幫個忙。這是個交通事故,但家屬鬧得厲害,非說是謀殺。你重新看一下屍檢記錄,出個報告,結論要明確是『撞擊致死』,沒有其他傷害。」

  嚴崇明翻開檔案。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個體商戶,因為貨款糾紛和當地一個建築公司老闆結了仇。

  三天後,男人被發現在郊外公路邊,身邊是一輛撞變形的摩托車,顱骨破裂。

  原始屍檢記錄顯示,除了撞擊傷,後腦還有一處不屬於交通事故的鈍器打擊傷,顱骨骨折形態與摩托車把手或地面碰撞特徵不符。

  學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低:「那邊老闆說了,報告出來,你兒子明年進重點小學的事,他安排。」

  嚴崇明的兒子當時五歲,妻子為了學區房整天發愁。

  他盯著那份記錄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重新「檢查」了保存的檢材和照片,在自己的新報告裡寫道:「死者顱骨損傷符合交通事故中與不規則路面石塊的多次碰撞所致,損傷形態具有典型性。未見明確二次打擊證據。」

  報告交上去。

  糾紛平息。

  一個月後,兒子小學的入學通知來了,是那所很多人擠破頭也進不去的學校。

  妻子抱著他高興得哭了。

  那天晚上,嚴崇明獨自在陽台抽菸。

  他想起那個死在公路邊的男人,想起檔案里家屬哭腫眼睛的照片。

  但當他回頭,看見客廳里兒子熟睡的臉,妻子滿足的睡顏,那股微弱的愧疚就被壓下去了。

  他告訴自己:我只是做出了專業的判斷。那些損傷,本來就可以有不同解釋。我選擇了更合理的一種。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門檻越來越低。

  從模稜兩可的損傷,到明顯矛盾的證據,再到後來,面對那些胸腔被掏空的屍體,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寫下「感染衰竭」。

  他買下了更大的房子,開上了更好的車,兒子一路讀最好的學校,去年出國了。

  他成了業內權威,他的報告很少有人敢質疑。

  科學是什麼?

  科學是他筆下的文字,是他選擇的解釋角度,是他用來換取利益、同時說服自己良心的工具。


  嚴崇明放下照片,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口濃茶。

  值夜班是為了處理積壓案件,也是因為最近失眠。

  龍城接連死人的消息他當然知道。

  但他不慌。

  那些死掉的人,要麼是囂張跋扈的權貴,要麼是行事不檢的打手。

  死法離奇?

  在嚴崇明看來,無非是仇家用了高明手段,或者純粹是概率極低的巧合被集中引爆。

  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嚴崇明做事,從來不留把柄。

  所有經他手的「問題報告」,原始記錄要麼「歸檔遺失」,要麼「檢材污染」,要麼就有其他專家「附議」。

  程序上無可指摘。

  就算有人懷疑,誰又能推翻一位資深法醫學專家的「科學結論」?

  他甚至覺得,那些傳聞中的「報應」,是對他這種靠腦子、靠技術吃飯的人的一種侮辱。

  只有沒本事的人,才會相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嚴崇明看了眼牆上的鐘,十一點五十五分。

  再處理完兩個案子,就可以去值班室休息了。

  他起身,走向房間另一側的標本儲藏區。

  那裡排列著高大的不鏽鋼標本冷藏櫃,裡面存放著一些需要長期保留的器官組織樣本,用於教學或覆核。

  冷藏櫃需要定期檢查溫度和運行狀態。

  他走到最裡面那台編號B-07的柜子前。

  這台柜子專門存放一些特殊案例的檢材,包括部分與尹家網絡相關的「樣本」。

  嚴崇明輸入密碼,櫃門鎖「嘀」一聲打開。

  冷氣湧出,形成一片白霧。

  他拉開沉重的櫃門。

  內部是分層的不鏽鋼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籤。

  他的目光落在中間一層。

  那裡有幾個密封的透明容器,裡面懸浮著暗紅色的組織塊。

  標籤上的日期是三年前,案例編號關聯著那個被掏空的年輕打工者。

  當時委託方要求「保留部分組織樣本以備覆核」——

  這既是遵循重大案件檢材須保留的程序規定,更是將最終湮滅證據的把柄攥到手裡。

  若真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就需要由他這位「權威」親自出具「樣本已遭污染」的證明,完成最徹底的滅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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