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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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3章 寒夜

  黑暗中,鍾鎮野睡得極淺。

  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淹沒意識,但常年搏殺養成的警覺讓他保持著對外界最基礎的感知。

  夜半時分,他被某種細微的動靜驚醒。

  不是風聲,不是獸鳴。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有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近在咫尺。

  緊接著,一具溫軟卻顫抖得厲害的身體,帶著冰冷的寒意,鑽進了他懷裡。

  鍾鎮野瞬間清醒,肌肉本能繃緊,又在下一瞬放鬆。

  是白瑪。

  借著洞口透進的微弱雪光,他低頭看去。

  少女緊閉著眼,臉色在昏暗光線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潮紅,嘴唇卻乾裂發白。

  她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撞擊著,整個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受傷後尋求庇護的小獸,緊緊貼著他汲取溫度,那受傷的左臂以一個彆扭的角度蜷在身前,手臂上簡易包紮的布條早已被滲出的血浸透,在低溫下凝結成暗紅色的硬殼。

  鍾鎮野伸手探向她額頭。

  滾燙。

  指尖傳來的熱度讓他眉頭緊鎖,他再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和脖頸,同樣熱得灼人。

  發燒了,而且燒得不輕。

  鍾鎮野的心沉了下去。

  白天一番折騰,從墓室激戰到被捲入此地,兩人精神高度緊張,只顧著尋找出路,竟完全忽略了白瑪手臂骨折和失血的問題,天黑後,疲憊和絕望席捲而來,加上沒有任何禦寒措施,就這麼胡亂睡了過去。

  他自己習武多年,又經歷過多次副本淬鍊,體質遠超常人,抗寒和恢復能力都極強,但白瑪不同,她只是個體魄比普通女子強健些的雪山姑娘,骨折失血,加上長時間暴露在冰天雪地,傷口極可能已經感染,引發高熱。

  這樣下去,別說爬出絕壁,她可能連明天都撐不過去。

  鍾鎮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當務之急,是處理她的傷勢和失溫。

  他小心翼翼地將白瑪放平,讓她靠在山洞內側岩壁上。少女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動,發出含糊的呻吟。

  鍾鎮野借著雪光,開始處理她的手臂。

  他先拆開白瑪手上那已經被血浸透、凍得發硬的布條,傷口暴露出來,借著微光能看到紅腫發炎的邊緣,骨折處凸起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他皺了皺眉,沒有消毒藥品,沒有固定夾板,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他走出山洞,在洞口附近的積雪下摸索,運氣不錯,找到幾根被雪壓斷、還算乾燥的灌木枯枝。

  他用石頭將枯枝砸成合適的長度,又脫下自己裡面相對乾燥的一層棉布內衣,撕成布條。

  回到洞內,他小心地將白瑪骨折的手臂擺正,用兩根枯枝一左一右夾住,再用布條一圈圈纏緊、固定,過程中,白瑪疼得渾身顫抖,無意識地掙扎,鍾鎮野不得不稍稍用力按住她。

  固定好手臂,他摸了摸白瑪的額頭,依舊燙手。

  必須生火。

  鍾鎮野再次走出山洞,月光清冷,照亮雪地,他沿著山谷邊緣,收集更多枯枝、乾草和落葉,不一會兒,懷裡便抱了一小堆勉強可用的燃料。

  回到洞內,他將枯枝幹草堆在洞口內側背風處,然後蹲下身,準備生火。

  然而,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空空如也。裝備、道具、甚至最普通的打火石、火摺子,全都留在了墓室?又或者,被雪山聖瓶給扣下了。

  他看向昏迷的白瑪,低聲問:「白瑪,身上有火鐮、火石或者火柴嗎?」

  白瑪毫無反應,只是痛苦地皺著眉頭,嘴唇翕動,發出意義不明的音節。

  鍾鎮野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抱歉。」

  他伸出手,開始在白瑪身上摸索。

  少女穿著厚實的白色皮袍,腰間束著皮帶,掛著藏刀和小皮囊,他的手隔著衣物,能感覺到少女身體滾燙的溫度和纖細的腰肢曲線,但他不作亂想,動作很快,目標明確,迅速搜身。

  他的手指探入皮囊,裡面只有一小塊干硬的奶渣,幾根不知道用途的乾草,沒有引火之物,他又檢查了她袍子內側,同樣空空如也。


  鍾鎮野收回手,心中無奈————肯定是雪山聖瓶搞了點事,不然,她身上怎麼可能一點引火之物都沒有?

  只能靠自己了。

  他努力回憶很久以前,還在現實世界時,偶爾看過的荒野求生節自片段,鑽木取火,似乎是最基礎的方法。

  他挑了一根相對直挺、質地堅硬的枯枝作為鑽杆,又找了一塊較厚的扁平木塊作為鑽板,用石頭在鑽板上鑿出一個小凹坑,旁邊刻出一道引火槽,再從乾枯的灌木樹皮內層撕下一些最乾燥柔軟的纖維作為火絨。

  然後,他脫下外袍,抽出裡面一根相對結實的布條,兩端綁在一根稍有弧度的樹枝上,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木弓,將鑽杆纏繞在弓弦上,頂端頂在鑽板的凹坑裡。

  準備就緒,他單膝跪地,一手壓住鑽板,一手開始來回拉動木弓。

  吱嘎——吱嘎一單調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中響起。鑽杆開始旋轉,摩擦著鑽板凹坑。

  一次,兩次,十次,五十次————

  手臂開始酸脹,額頭滲出細汗。洞內溫度極低,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結。

  鑽板凹坑處逐漸變黑,冒出極其細微的青煙,但很快又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火絨沒有半點反應。

  鍾鎮野停下,檢查了一下。鑽板凹坑確實有了焦黑的痕跡,但溫度顯然不夠,可能是木材不夠乾燥,也可能是方法不對,或者力度、速度不夠。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再次開始。

  這一次,他拉動的頻率更快,力度更穩。

  吱嘎聲變得急促。

  時間一點點流逝,手臂的酸痛蔓延到肩膀,手指被粗糙的弓弦磨得發紅,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刺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

  終於,鑽板凹坑處冒出的青煙變得濃郁了一些,焦黑的木屑堆積在引火槽口。

  鍾鎮野停下動作,小心地將火絨湊近。

  他俯下身,對著那一點點焦黑和微煙,極其輕柔、緩慢地吹氣。

  一絲微弱的、橘紅色的光點,在火絨中心閃爍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繼續吹。

  光點擴大,蔓延,終於,「噗」地一聲,一小簇火苗顫巍巍地燃了起來!

  鍾鎮野迅速將點燃的火絨放入準備好的乾草枯葉堆中,小心呵護。

  火苗舔舐著乾燥的燃料,起初微弱,搖擺不定,仿佛隨時會被寒意撲滅。他不斷添加更細的枯枝,輕輕吹氣。

  終於,火焰穩定下來,啪作響,橘紅色的光芒驅散了洞口的黑暗,帶來了久違的、

  令人幾乎落淚的暖意。

  火堆燃起來了。

  鍾鎮野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活動了一下僵痛的手臂和肩膀,將火堆移到更靠近白瑪的位置。

  有了火的溫度,白瑪似乎好受了一些,身體不再抖得那麼厲害,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

  但鍾鎮野伸手再探她額頭,依舊燙得驚人。

  這樣不行。

  沒有藥物,高燒持續下去,會引起更嚴重的併發症。而且,兩人從昨天到現在,幾乎沒有進食,體力早已透支。

  鍾鎮野看著跳動的火焰,又看了看洞外深沉的夜色和冰冷的雪地。

  必須找點吃的。

  他起身,再次走出山洞。月光比之前更亮了些,雪地反射著清冷的光,能看清周圍輪廓。

  他凝神靜聽,觀察。

  很快,他注意到不遠處一面岩壁的縫隙間,有幾團小小的黑影在蠕動。是鳥,可能是某種適應高寒的山雀,在岩縫中棲息避寒。

  捕鳥?

  沒有網,沒有繩套,甚至沒有誘餌。

  鍾鎮野目光掃過地面,撿起幾塊大小適中、邊緣相對鋒利的碎石。

  他選了一個靠近岩壁、下風的位置,緩緩蹲下,調整呼吸。寒冷讓手指僵硬,他反覆握拳、鬆開,讓血液流通。

  他盯住岩縫中一隻探出頭來的山雀,估算距離、風向、石子的拋物線。

  吸氣,凝神,手臂後引,手腕發力一石子破空飛出,划過一道弧線。


  叮!

  石子打在岩壁上,離那隻山雀還有一尺多遠,驚得幾隻鳥撲稜稜飛起,但很快又落回附近的縫隙。

  失准了。手太冷,肌肉控制不夠精細。

  鍾鎮野沒有氣餒,活動了一下手指,撿起第二塊石子。

  再次瞄準,投擲。

  又偏了。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投擲,都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體力。寒冷侵蝕著意志,手臂開始酸痛,視線因疲憊而有些模糊。

  第七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胸腔,帶來一瞬間的清明,接著,目光鎖定,手臂揮動,石子脫手!

  噗!

  一聲悶響。

  岩縫邊,一隻山雀應聲而落,掉在雪地上,撲騰了兩下,不動了。

  打中了!

  」YES!」

  一股欣喜感掠過心頭,哪怕是向來冷靜的鐘鎮野,也忍不住揮了揮拳頭,歡呼了一聲。

  他快步走過去,撿起那隻還有餘溫的鳥,不大,比拳頭稍大,但此刻,這是救命的食物。

  他回到山洞,用藏刀快速處理了山雀,拔毛,去除內臟,將相對肥厚的胸肉和腿肉切割下來,用削尖的樹枝串起,架在火堆旁烘烤,剩下的部分,包括頭、骨架,則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片上,靠近火堆炙烤,試圖熬出一點油脂和骨髓。

  烤肉的氣味漸漸瀰漫開來。

  鍾鎮野將烤得焦黃、冒著油光的胸肉撕成細小的條狀,又小心地撬開炙烤後的鳥頭和小腿骨,將裡面少許溫熱稀薄的骨髓刮出。

  他扶起昏迷的白瑪,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嘗試餵她。

  白瑪牙關緊咬,餵進去的肉條和骨髓大多從嘴角流了出來,鍾鎮野耐心地一點點喂,用手輕輕按摩她的喉嚨,幫助吞咽。

  反覆多次,總算讓她吃下去一小部分。

  他自己也吃了幾條肉,喝了幾口用頭盔融化的雪水,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散開,疲憊感似乎緩解了一點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睏倦。

  他靠在岩壁上,看著跳動的火焰,意識有些飄忽。

  換做以前,幾天幾夜不睡,連續高強度戰鬥,他也能撐住,但現在————這具身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底子,只是生一次火,投幾次石頭,就累成這樣。

  那雪山聖瓶————說是給一個機會,心裡恐怕憋著氣吧?嘴上說壓制力量,只怕是往死里壓制————

  念頭模糊地轉著,眼皮越來越重。

  火光在視野中晃動、重疊。

  他終於支撐不住,沉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

  鍾鎮野猛地驚醒。

  山洞裡依舊黑暗,只有火堆餘燼發出暗紅的光,提供著微弱的熱量,天還沒亮。

  他第一時間看向白瑪。

  少女依舊昏迷著,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加潮紅,呼吸急促而微弱,他伸手再探她

  額頭————比之前更燙了!

  鍾鎮野的心重重一沉。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高燒不退,傷口感染,在這冰天雪地沒有任何醫療條件,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他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對策。

  沒有藥,只能物理降溫。

  他走到洞口,用頭盔裝了一捧乾淨的雪,回到白瑪身邊,將雪捏成鬆散的雪團,輕輕敷在她的額頭、脖頸、腋下等部位。

  冰冷的刺激讓白瑪在昏迷中瑟縮了一下,發出痛苦的呻吟。

  「冷————好冷————阿媽——————爺爺————」她含糊地喊著,無意識地伸出手,在空中亂抓。

  鍾鎮野正俯身給她換雪團,手被她一把抓住。

  少女的手心滾燙,手指卻冰涼,死死攥著他的手腕,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別走————別丟下我————」她喃喃著,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鍾鎮野動作頓住。

  他沒有抽回手,任由她抓著,另一隻手繼續用雪團給她擦拭降溫。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痛苦的臉上,心中卻冷靜得近乎冷酷。

  白瑪的傷勢和高燒,是迫在眉睫的危機。

  但更大的危機,是這絕境本身。

  這個山谷,這四面絕壁,這被徹底壓制的力量————僅憑普通人的血肉之軀,根本不可能爬出去。

  那所謂的「土司試煉」,到底要考驗什麼?

  「心之鏡,照見來者本真。」

  「力不可恃,器不可憑,唯依血肉意志。」

  聖瓶的諭示在腦海中迴響。

  血肉意志————

  鍾鎮野看著洞外漸漸泛出魚肚白的天空,又看了看懷裡依舊高燒昏迷、緊緊抓著他手的少女。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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