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雪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12章 雪谷

  眩暈感退去。

  視線重新聚焦。

  冷冽的空氣,帶著冰雪和松針的氣味,湧入鼻腔。

  鍾鎮野站穩,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這是一處山谷,不大,方圓幾百米,四面都是陡峭的、覆滿冰雪的黑色山峰,如同囚籠的柵欄,將天空切割成一塊不規則的灰藍色。

  谷底平坦,覆蓋著厚厚的、未經踩踏的積雪,一片潔白,幾叢低矮的、葉子掉光的灌木從雪中探出枯黑的枝椏,遠處岩壁下有幾個黑默的、深淺不一的天然小山洞,洞口掛著冰凌。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仿佛被隔絕在山峰之外。

  不遠處,雪地上,一抹白色之外的顏色。

  是白瑪。

  她側躺在雪中,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眉頭緊蹙,額頭的傷口已不再流血,凝結著暗紅的冰碴,左臂不自然地彎曲著。

  鍾鎮野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平穩,只是昏迷。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白瑪,醒醒。」

  白瑪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她那琥珀色的瞳孔起初有些渙散,待看清鍾鎮野的臉,她猛地吸了口氣,掙扎著想坐起來。

  「鍾隊長?我————我們在哪?爺爺!汪岩大哥他們————」她的聲音沙啞而急切。

  「別急,先緩口氣。」鍾鎮野扶著她坐起,將水壺遞過去。

  白瑪喝了幾口冰冷的水,打了個寒顫,神志清醒了許多。

  隨即,她環顧四周,眼中滿是驚愕和茫然。

  鍾鎮野言簡意賊,將第二層空間所見快速說了一遍。

  雪山聖瓶的存在、它的使命、對貢布老爹和汪岩等人的判決,以及它提出的「土司試煉」條件————等等。

  他略去了自己以命相脅的細節,只說聖瓶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白瑪聽著,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爺爺他————真的是因為————」她聲音發抖,帶著哽咽:「是因為想去偷墓里的東西,才變成那樣的?」

  鍾鎮野沉默地點了點頭。

  白瑪低下頭,雙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雪,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雪地上,融出一個個小坑。

  「我————我知道的————」

  她喃喃著:「阿爸阿媽走得早,家裡沒什麼牲口,就幾頭老羊————爺爺是村里最好的嚮導,但他年紀大了,帶人上山越來越吃力————採藥也危險————」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

  「村里其他人家,慢慢都有了新房子,有了更多的牛羊————只有我們家,一直沒什麼起色————爺爺他————他心裡著急,覺得對不起我,沒能給我留下什麼————他總想多賺點錢————」

  「可我從來沒怪過他!我只想他好好的!那些金子、寶石,有什麼好的!比命還重要嗎?!」

  她終於壓抑不住,哭出聲來,肩膀劇烈聳動。

  鍾鎮野沒有勸慰,只是等她哭聲稍歇,才平靜道:「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你爺爺的事,等我們離開這裡,或許還有轉機。眼下,聖瓶給出的路,是讓你通過土司試煉。」

  「土司?」

  白瑪抹了把眼淚,臉上露出荒謬的神色:「我?我怎麼可能是土司?我只是個普通牧民家的女兒!」

  「聖瓶說,你身上有稀薄的部族血脈。它認可的,或許不是權力,而是某種————資格,或者心性。」

  鍾鎮野站起身,望向四周封閉的山峰:「試煉內容,它沒有明說,只說是天地的考驗。我們先看看這裡。」

  白瑪咬了咬嘴唇,也掙扎著站起來,左臂傳來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額頭冷汗涔涔。

  鍾鎮野看了看她的手臂:「能忍嗎?」

  白瑪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倔強:「能。」

  兩人開始探索這小小的山谷。

  積雪很深,沒過小腿,每一步都消耗很大體力,他們檢查了那幾個山洞,都很淺,最大的也不過兩三米深,裡面空無一物,只有冰冷堅硬的岩石。


  山谷中央除了積雪和枯灌木,別無他物,四面岩壁陡峭如刀削,覆蓋著冰雪和少量頑強生長的地衣苔蘚。

  很快,他們在一面朝東的岩壁下,發現了異常。

  那面岩壁相對平整,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經常被水浸潤,而就在岩壁離地約一人高的位置,刻著幾行字。

  不是漢字。

  是藏文,線條古樸,深深鑿進岩石,邊緣被風霜打磨得有些模糊。

  「是古藏文。」白瑪湊近,仔細辨認,輕聲念了出來:「此地為心之鏡,照見來者本真。」

  「欲離此困,需以凡軀,攀越絕壁,觸及天光。」

  「力不可恃,器不可憑,唯依血肉意志,可得解脫。」

  「試煉之諭。」

  念完,她看向鍾鎮野,翻譯道:「意思是,這裡是一面心鏡,照出來者的本心。想要離開,必須用普通人的身體,爬上這懸崖峭壁,碰到上面的天光,不能依靠力量,不能依靠器具,只能靠身體和意志。」

  鍾鎮野聽完,眉頭微蹙。

  他心念一動,嘗試調動體內的殺意。

  丹田處,一片沉寂。

  那往常如臂使指、洶湧澎湃的暗紅力量,此刻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任憑他如何催動,都沒有絲毫反應。

  他再試著溝通頸間的百八煩惱棍,腰間的其他道具————所有來自「玩家」體系的力量和物品,都如同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失去了聯繫。

  就連手腕上山鬼花錢的微弱感應,也徹底消失了。

  他試著揮拳,擊打旁邊的岩石。

  拳頭撞在冰冷的石頭上,發出悶響,手背傳來真實的痛感,岩石紋絲不動。

  力量,確實被壓制到了普通人強不了太多的水準。

  白瑪也活動了一下完好的右臂,感受著那股無處不在的虛弱和沉重,臉色更加蒼白:「我的力氣————好像也變小了很多,而且這手臂————」

  鍾鎮野抬頭,望向那高聳入雲、近乎垂直的峭壁。

  岩壁表面覆蓋著冰雪,滑不留手,偶爾有凸起的岩石,也相隔甚遠,且大多被冰層包裹。

  目測高度,至少有百米以上,而且頂上風雪不小。

  別說現在力量被壓制,就是全盛時期,沒有專業工具和攀岩經驗,想徒手爬上去也是九死一生。

  「先試試。」他說。

  兩人繞著山谷走了一圈,尋找可能相對好攀爬的路線。

  最終,他們選定了一處岩壁,這裡有幾道較深的縱向裂縫,裂縫中有些許泥土,生長著幾簇乾枯的雜草,或許可以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借力點。

  鍾鎮野脫下臃腫的外套,只留貼身的保暖衣物,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腳踝。

  他看了一眼白瑪:「你在下面等著。」

  白瑪搖頭,眼神堅定:「我的手臂不行,但眼睛還能看,我可以幫你找路線,提醒你哪裡可能打滑。」

  鍾鎮野不再多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走到岩壁下。

  他伸出雙手,扣住一道裂縫的邊緣。指尖傳來岩石粗糙冰涼的觸感,還有滑膩的冰層。

  他腳踩在另一處微微凸起、覆著薄冰的石棱上,用力一蹬,身體向上竄起一小段,左手迅速尋找下一個著力點。

  一開始的幾米,還算順利,裂縫提供了相對可靠的抓握點。

  但超過五米後,裂縫變淺,岩壁更加光滑。

  鍾鎮野的指尖在冰冷的岩石和冰殼上艱難地摸索,尋找任何一點微小的凸起或凹陷,指甲很快磨損,指尖被磨破,滲出的鮮血在冰面上留下淡淡的紅痕,又迅速凍結。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精神高度集中,以及高處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和刺骨的寒冷。

  下方,白瑪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不時低聲提醒:「左邊,左上方一點,那塊石頭顏色深,可能結實些!」

  「小心右腳下面,那裡冰太厚了!」

  「鍾隊長!你右手邊那條細縫!試試能不能插進手指!」

  鍾鎮野依言嘗試,指尖勉強擠進那條頭髮絲般的岩縫,帶來一絲微弱的固定感,他全靠手臂和核心力量,將自己牢牢貼在岩壁上,一點點向上挪動。


  汗水從額頭滲出,瞬間被凍成冰珠,肌肉開始酸脹,寒冷讓關節僵硬。

  爬到大約十五米的高度時,意外發生了。

  他左手扣住的一塊看起來頗為牢固的岩石,突然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緊接著,那塊石頭連同附著其上的冰殼,整個脫落!

  鍾鎮野左手一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右傾斜!

  他右手手指死死摳進岩縫,指甲幾乎翻起,傳來鑽心的劇痛,但他仍還是用右腳猛地發力,踢在岩壁上,試圖找到新的支點。

  碎冰和石塊嘩啦啦落下。

  「鍾隊長!」白瑪在下面驚叫。

  鍾鎮野悶哼一聲,右臂肌肉賁張,硬生生拉住了下墜的趨勢————他左腳勉強踩住一處極小的凹坑,穩住了身體。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低頭看了看,脫落的石塊在下方雪地上砸出一個淺坑,這個高度摔下去,以現在的身體素質,不死也重傷。

  他緩了口氣,繼續向上。

  但經過這次意外,可用的著力點更少了,岩壁上方的情況似乎更加惡劣,冰層更厚,幾乎看不到裸露的岩石。

  又艱難地攀爬了五六米,鍾鎮野停在了大約二十米的高度。

  他面前是一大片光滑如鏡的冰壁,傾斜角度超過八十度,毫無著手之處,冰壁上方隱約有幾處陰影,可能是岩石,但都被厚厚的冰完全包裹。

  他嘗試用拳頭砸擊冰面,冰層堅硬,只留下一個白印,反震力讓手腕發麻。

  他試圖用手指去摳,去融化,都無濟於事。

  在這裡,他真的只是個普通人。

  堅持了約莫十分鐘,體溫在快速流失,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手臂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鍾鎮野知道,不能再繼續了。

  他低頭,對下方的白瑪道:「我下來。」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下撤,下撤比攀登更需要技巧和控制力,稍有不慎就會滑墜。

  短短二十米,他花了比上去更多的時間,才終於腳踏到實地。

  腳下一軟,他險些跪倒,連忙用顫抖的手臂撐住岩壁。

  低頭一看,雙手已是血肉模糊,指尖翻起,鮮血淋漓,凍成了暗紅色,手背、小臂上全是擦傷和凍傷,脫掉鞋子查看,腳趾也有凍傷的跡象。

  白瑪連忙過來,看到他的手,倒吸一口涼氣,眼圈又紅了。

  她想幫忙包紮,卻發現自己身上除了破爛的衣服,什麼都沒有,藥,食物,所有裝備,都留在了上面的墓室里。

  鍾鎮野用雪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冰冷反而緩解了一些刺痛。

  他搖搖頭:「沒事,只是這條路,不通。」

  兩人不死心,又沿著山谷邊緣走了一圈,仔細查看每一面岩壁。

  結果令人絕望。

  四面絕壁,情況大同小異。

  底部或許有些裂縫和凹凸,但超過一定高度後,全是冰雪覆蓋的、近乎垂直的光滑岩面,沒有繩索,沒有工具,沒有特殊能力,僅憑血肉之軀,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他們也嘗試挖掘積雪,看下面是否有地道或通道,積雪之下是凍得堅硬的凍土層,挖了幾尺深就再也挖不動。

  天空的顏色,開始慢慢變暗。

  灰藍色染上了墨暈,氣溫明顯開始下降,呵出的白氣更加濃重,風不知何時起了,從山峰之間的缺口灌入山谷,發出嗚嗚的聲響,捲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臉上如同細針。

  夜幕,要降臨了。

  「天要黑了。」

  白瑪抱著受傷的手臂,聲音有些發抖。

  寒冷、傷痛、疲憊,還有對爺爺、對汪岩他們的擔憂,以及眼前這絕境的壓迫,讓這個一向開朗堅強的姑娘,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鍾鎮野看了一眼逐漸暗沉的天空,又看了看那幾個黑默的山洞。

  「先找個地方過夜。」他輕聲道。

  他們選擇了最大的那個山洞,洞口約一人高,裡面深約三米,寬兩米左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積著一層薄灰,但沒有冰。

  這大概是這絕境中唯一能提供些許遮蔽的地方。


  兩人擠進山洞,儘量遠離洞口,以躲避灌入的寒風,但即便如此,洞內的溫度也低得嚇人,呵氣成霜。

  沒有火,沒有食物,沒有禦寒的鋪蓋。

  只有身上單薄破損的衣物。

  白瑪靠著冰冷的岩壁,蜷縮起身體,牙齒開始控制不住地打顫。

  她看著洞外迅速暗淡的天光,以及那高不可攀的黑色山影,眼中終於流露出絕望。

  「我們————真的能出去嗎?」

  她聲音很輕,帶著哽咽:「爺爺他————汪岩大哥他們還在墓里————我們被困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她越說越難過,淚水再次湧出,在冰冷的臉頰上迅速變涼。

  「鍾隊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爺爺————才把你們卷進這種事————」

  鍾鎮野坐在她旁邊,同樣靠著岩壁,他望著洞外最後一點天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極其堅定。

  「能出去。」

  白瑪抬起淚眼看他。

  鍾鎮野轉過頭,看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神平靜如深潭,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我答應過你,也答應過汪岩,答應過每一個同伴。」

  「我會帶你出去,我們會一起離開這裡,回到上面,解決所有的事情。」

  「然後,帶你爺爺回家。」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激昂的許諾,只是平靜的陳述,仿佛在說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實。

  白瑪怔怔地看著他,淚水還在流,但眼中的茫然和絕望,似乎被這番話稍稍驅散了一些。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坐直了一些。

  「————嗯。」她低聲應道,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卻多了一絲微弱的力量。

  山洞外,寒風呼嘯。

  最後的天光,徹底消失。

  黑暗,如同厚重的毯子,籠罩了整個山谷,也吞沒了這個小小的、冰冷的山洞。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在寂靜與寒冷中,微弱地交替著。

  長夜,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