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西南起事,西門府挖賈府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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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用這番話,正正搔到了宋江的癢處!

  如今什麼計謀和建議都能採用,就是不能退軍。

  他猛地一拍大腿:「軍師所言極是!豈能因一時小挫便輕言放棄?今日看來對面也損傷了不少生力,傳令下去!收攏傷兵,救治包紮!埋鍋造飯,飽餐戰飯!明日天色一亮,再給我全力攻城!便是用人命堆,也要給我堆上這高唐州城頭!」

  眾頭領聞言,面面相覷,看著宋江那張因野心和戾氣而顯得有幾分猙獰的臉,心頭俱是一沉。而此時京城內。

  皇城司步兵使王子騰,步履沉雄,踏入這林靈素林真人的清修道觀。

  繞過幾重殿宇,引入一處僻靜小院,但見松柏森森,苔痕上階,倒有幾分幽冷氣象。

  王子騰正待尋人通稟,忽聽側廂「吱呀」一聲門響,一個中年道人閃身而出。

  這道人麵皮微黃,三綹短須,一雙細眼精光內斂,身上半舊的道袍漿洗得發白。

  他也不言語,只咧嘴一笑,反手一拍背後那油光水滑的舊劍鞘一

  「嗖!」

  一道青光,如毒蛇吐信,竟從那鞘中激射而出,直取王子騰咽喉!快得只在眨眼之間。

  王子騰雖驚不亂,口中爆喝一聲:「好賊道!」腰間長刀嗆嘟出鞘,寒光一閃,奮力向那青光格去!「當郎!」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震得人耳膜發麻。

  王子騰只覺一股陰柔巨力順著刀身傳來,手腕酸麻,腳下「噔噔噔」連退三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碾碎了幾片濕滑的苔蘚,好不狼狽!

  那飛劍被擋得一偏,卻不落地,只在空中滴溜溜一轉,寒芒吞吐,復又襲來,靈動刁鑽,專走下三路。王子騰心頭火起,這刀短,步戰騰挪不開,眼看又要吃虧。眼角餘光瞥見院角武器架上斜倚著一桿丈二紅纓長槍。

  他猛地一個懶驢打滾,避開飛劍寒鋒,滾到槍架旁,大手一抄,將那沉甸甸的長槍擎在手中。「著傢伙!」王子騰吐氣開聲,雙臂灌力,長槍抖開,如怪蟒翻身,舞得潑水難進,硬生生將那道青光纏在槍影之中。

  但見槍尖紅纓亂顫,青光如匹練穿梭,「叮叮噹噹」密如驟雨。

  王子騰雖是步戰驍勇,卻也累得額頭見汗,氣息微喘。

  他看得真切,那飛劍劍柄末端,纏著一圈暗紅色的絲線,非金非麻,堅韌異常。

  鬥了約莫十數合,那道人忽地把手一抖,絲線一緊,青光倏地倒飛而回,「錚」一聲輕響,穩穩落入他背後劍鞘之內,仿佛從未離鞘一般。

  道人撫掌大笑,聲如夜梟:「哈哈哈!王大人果然好俊的步戰功夫!貧道這口青蚨子母劍,大人競能單槍匹馬斗上這許久!佩服,佩服!」言語間帶著幾分戲謔。

  王子騰拄槍而立,胸脯起伏,一張臉氣得發紫,指著道人怒喝道:「汰!你是哪裡鑽出來的野狐禪?好大的狗膽!競敢在京師重地,襲擊朝廷命官!!」

  「王大人息怒,息怒……」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從內室悠悠傳來,珠簾輕挑,走出一個羽衣星冠仙風道骨的道人,正是林靈素。

  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些許誤會,還請大人海涵。請進內敘話。」

  王子騰余怒未消,胸膛起伏,濃眉倒豎,狠狠剜了那中年道人一眼。

  他心知肚明,方才步戰,自己已是全力施為,那飛劍卻神出鬼沒,凌厲非常,若真生死相搏,自己絕非這道人對手。

  當下只得強壓怒火,重重「哼」了一聲,將長槍狠狠頓在地上,這才撩起官袍下擺,帶著一身煞氣,大步流星走進內室。

  那中年道人渾不在意,也笑嘻嘻地跟了進去。

  到了林靈素麵前,他倒是收斂了狂態,規規矩矩作了個道揖,口稱:「師兄。」

  林靈素擡手虛扶,笑容更深,轉向兀自氣咻咻的王子騰道:「王大人切莫動氣。來來來,容貧道引見,這位正是貧道那位常年在西南雲遊的師弟,李助。」

  他目光轉向李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師弟一路辛苦,王大人亦非外人。辦的事情如何了?」李助對著林靈素唱了個肥喏:「師兄容稟,師弟我踏遍了西南煙瘴之地,篩子般濾過,也只篩出荊湖北路房州定山堡那段家莊一處,是塊滾水潑油一點就著的上好乾柴!」

  他啜了口案上溫茶,喉結滾動,繼續道:「那地方窮山惡水,正是朝廷流放江洋大盜的醃臘所在!山溝溝里擠滿了逃荒的、避禍的、欠了血債的,儘是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凶神惡煞!不缺的就是這豁出命去的潑膽!」


  「那段家莊莊主段太公,膝下二子一女,養得沒一個省油的燈。段二、段五兩個,是房州地面有名的活閻王,專一開設賭局、把持行院、勾當娼寮,滿州的油水都叫他兄弟倆用刀子刮進了自家口袋!手下聚攏的儘是些臉上刺字、手上帶血的亡命徒,橫行街市!」

  「他家祖上積下的金山銀海,都化作了深溝高壘的莊子,囤著糧米,堆著甲械,連那生鐵打造的刀槍棍棒,都夠裝備個三五百人!更兼打通了各處關節,段家上下幾十口子,抱團得緊,真真是一隻拳頭攥出來的硬茬子!」

  「且這房州方圓百里,駐軍稀少,不過是個擺設,若是起事,房州唾手可得!」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惋惜,咂咂嘴道:「這段二、段五雖凶,到底不過是兩個莽夫。可惜啊可惜,真正那帶煞氣的,卻是他家那三姑娘一一段三娘!」

  「這婆娘!天生的牝虎轉世!!筋骨強健,力大無窮,尋常精壯漢子十幾個近不得身!十五歲配了個老實漢子,嫌人蠢笨,成婚後竟活活把丈夫捶打致死!」

  「段家仗著財勢,生生把這血案抹得乾淨!自此,這胭脂虎越發沒了忌憚,專一勾引鄉里精壯後生,稍不如她意,揪住髮髻便是一頓好打,皮開肉綻都是輕的!端的是一條吃人不吐骨頭的母大蟲!」他搖頭晃腦,嘆道:「師兄!這段家莊私藏甲冑、暗蓄刀兵,那點不安分的心思,瞎子都聞得出味兒!只可恨……可恨這三娘偏是個女身!若是男兒,咱們略施小計,撩撥撩撥,逼上一逼,這沖天大火立時便能燒起來!可惜,可惜了這塊肥肉!」

  林靈素一直含笑聽著,此時撫著三綹清髯,眼中精光一閃,慢悠悠道:「師弟啊,這有何難?既是這等上好的柴薪,是男是女,又有何妨?」

  他微微一笑,「替她尋一個野心勃勃、又有手段的丈夫,豈不是好?」

  李助聞言,眼睛一亮,撫掌笑道:「還是師兄道行高深,見人所未見!我這就去物色這乘龍快婿!」說罷,也不多禮,風風火火轉身便走。

  看著李助背影消失在門外,林靈素這才轉向一旁臉色陰晴不定的王子騰,臉上笑容依舊和煦:「王大人,方才這夥人,聽見了?潑天的富貴,滔天的軍功,日後可都著落在他們身上,替大人您……墊腳呢。」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至於眼前麼……東北邊那樁潑天的功勞,不久後正等著大人伸手去摘。來,附耳過來,且聽貧道……細細分說。」

  而那頭貢院內。

  大官人眉頭微蹙,袍袖輕擡,淡然道:「噤聲!本官在此,自有公幹,盤查此二人具體事宜。爾且退下。」

  那巡綽官本就看到了這主考官西門大人在一旁,如此大聲喊也是想要表現出自家忠職,見到大官人開口登時腰身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諂媚稱是,慌忙退避。

  至於什麼考場規矩,莫說是兩間考號來回走動,便是這位活閻王他當場替人捉刀,自己也只當眼瞎!帝姬趙福金見巡吏退去,這才轉向另個女扮男裝的小帝姬,鳳目含嗔,低聲斥道:「休得胡言!你何曾見我伸手?定是你眼花了!」

  旋即,她儀態端莊地轉向大官人,美目俏皮的眨了眨示意,聲音恢復了帝姬的雍容:「西門天章大人,此乃舍妹趙嬛嬛,素日頑劣,今日競不知天高地厚,喬裝混入此間。本宮幾番勸阻,她卻執意跟隨,糾纏不休,實是令人無可奈何。」

  西門大官人目光落在那同樣姿容絕世、卻作書生打扮的小帝姬身上,心下登時雪亮。

  滿東京城誰人不知,這兩位帝姬乃是官家膝下眾多帝姬中,唯二的絕色?其容光之盛,遠非其餘帝姬可比。

  奈何造化弄人,官家一顆心,卻偏生獨寵在福金帝姬身上。

  「茂德」二字,乃官家親賜的封號,尊榮顯赫,已是帝姬封號中的極致,昭示著她獨一無二的聖眷。然而,據趙福金,眼前這位笑靨如花的趙嬛嬛,私下裡卻非省油的燈,經常背後做些小花招。只是這些小手段,每每撞在福金帝姬手裡,反被福金帝姬輕描淡寫化解了去,反倒讓她吃了幾次大虧。姐妹二人這暗地裡的較勁,倒像是貓兒戲鼠,勝負早定。

  只見帝姬趙嬛嬛,聽了姐姐略帶責備的介紹,她非但不窘,反而綻開春花般明媚的笑容。

  還未等大官人朝他行禮,她反倒是姿態優雅地向前一步,對著大官人,依著宮廷禮節,盈盈一福:「嬛嬛見過西門天章大人。常聞阿姐提及學士,贊您風姿卓然,乃朝廷棟樑之臣…更是父皇聖眷大臣…今日得見尊顏,果然名不虛傳,令人心折。」

  她眼波流轉,似是無意地掠過趙福金與大官人之間那微妙的距離,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仿佛只是隨口好奇問道:「只是……方才隔壁瞧著,學士與阿姐言談甚近,情狀……倒比尋常君臣更顯親近幾分呢……阿姐在宮中時,對諸位大人皆是持禮守節,這般親近之態,嬛嬛倒是……頭一回見……」帝姬趙福金見妹妹被點破,索性不再掩飾,鳳目含嗔,對著趙嬛嬛輕斥道:「胡鬧什麼!」她轉向西門大官人:「本宮此番是隨三哥出來.遊歷一番,散散心罷了。」


  說著,又瞥了趙嬛嬛一眼,語調微揚不耐煩道:「偏生你也要學人樣,死纏爛打跟了來,成何體統?」大官人聞言一怔:「三殿下?」心念電轉:「莫不是自家那位十一弟也來考試了?」

  恰在此刻,只見那三品大員周文淵自甬道那頭踱步下來。他先是不動聲色地覷了覷遠處,見蔡攸、葉夢得等並未跟來,立時換了一副面孔,趨步至西門大官人跟前,腰身深躬,臉上堆起諂笑:

  「西門大人辛苦了!久立勞神,可需歇息片刻?或是用些香茗潤喉?下官這就去安排……」說著還蹲下撣撣了大官人官靴。

  趙福金與趙嬛嬛何曾見過堂堂三品朝臣如此奴顏婢膝、曲意逢迎的模樣?

  姐妹倆俱是鳳目圓睜,檀口微張,愣愣地瞧著這位紫袍玉帶的周大人,竟作此等不堪之態,一時間驚愕莫名。

  那周文淵見兩名「小舉子」竟敢直勾勾盯著自己與大官人說話,自覺失了官威,登時將臉一沉,官架子便端了起來,對著二人厲聲嗬斥:

  「汰!爾等豎子!不思埋頭答卷,竟敢擅離號位,在此東張西望,藐視上官?」

  他話音未落,趙福金與趙嬛嬛已是勃然變色!

  兩位金枝玉葉幾乎同時,兩道飽含天家威儀的怒斥便如冰珠般迸射而出:

  「大膽!」「放肆!」

  周文淵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震得渾身一激靈,徹底懵了,心中又驚又怒:「這……這兩個小畜生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嗬斥本官?!」

  大官人見狀,以手掩唇,輕咳一聲:「周大人慎言!此乃官家膝下,茂德帝姬與柔福帝姬!」「啊?!」周文淵如遭五雷轟頂,嚇得魂飛天外,一張老臉瞬間褪盡血色!腿肚子一軟,險些當場癱倒他慌忙不迭地整肅衣冠,對著兩位帝姬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額頭幾乎觸到靴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微……微臣周文淵!有眼無珠!衝撞了二位帝姬鳳駕!罪該萬死!」

  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驚濤駭浪:「我的天爺!這西門大人……當真是手眼通天!竟能……竟能與兩位最得寵的帝姬在此等之地……談笑風生,眉目傳情?!」

  他越想越是駭然,「莫非……莫非這其中竟有甚不足為外人道的……私相授受?!」

  這念頭一起,更覺驚怖交加,冷汗涔涔而下,濕透重衣。

  行禮間,他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偷偷向上瞟去,滴溜溜地在西門大官人與兩位帝姬之間來回逡巡,試圖從那微妙的神情姿態中,窺探出些許不可告人的端倪來。

  恰在此時,甬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只見那蔡攸與葉夢得二人,神色倉皇,步履匆匆,左右張皇四顧,顯是尋人心焦。

  待一眼瞥見趙福金與趙嬛嬛的身影,長舒一口大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蔡攸與葉夢得慌忙搶步上前,對著兩位帝姬,整肅衣冠,深深一揖到底,禮數極為周全。

  蔡攸直起身,面上猶帶餘悸,恭謹道:「臣等參見茂德帝姬、柔福帝姬!」

  他微微一頓,看了眼大官人和周文淵,聲音壓低:「官家……已然知曉二位帝姬微服至此。剛剛派使前來,特命臣等前來……恭請二位帝姬,速速擺駕回宮!」

  趙福金一聽,粉面登時罩上一層寒霜!

  她此番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求著三哥帶自己喬裝改扮混入這醃臘貢院,原指望能與那冤家悄沒聲息地廝見片刻,誰承想競被趙嬛嬛這丫頭攪了局,如今更驚動了父皇!

  一股無名火竄起,她恨恨地剜了旁邊的趙嬛嬛一眼。

  然則,臨行之際,她終究是心有不甘,臻首微側,眼波兒似嗔似怨地那麼一溜,恰恰落在大官人臉上,那目光如絲如縷,纏纏繞繞,分明帶著萬般不舍與未盡之言。

  隨即,她強按下心頭怒火與眷戀,端起了帝姬的架子,在蔡攸、葉夢得等人簇擁下,款款離去。趙嬛嬛跟在後頭,面上依舊一派天真懵懂,一對剪水秋瞳卻滴溜溜地轉個不停,暗自忖度:「瞧阿姐這副惱羞成怒、欲語還休的模樣……她與這位西門大人之間,若說沒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首尾……鬼才信哩!堂堂帝姬勾連外臣,這些日子,我日夜盯著你,一定要找出些破綻來才是!」送走二女。

  大官人在號房間又巡行片刻,果然在一處僻靜號房內,覷見了那身著舉子青衿的官家三子一一鄆王趙楷!

  大官人面上不動聲色,只作尋常巡查狀,緩步踱至鄆王號房前。


  趙楷正自心神不寧,猛擡頭見是大官人,眼中登時進出喜色,如見救星!

  他急忙以袖掩口,身子前傾,壓得極低的聲音里透著焦灼與無奈:

  「大哥,我那兩個妹妹……拿著我的把柄相脅,定要跟來瞧這貢院光景!我只得將她們……夾帶進來!如今……如今她們既已見識過了,也該夠了!煩請大哥速速設法,將這兩個小祖宗……悄無聲息地送回大內去!遲則生變啊!」

  大官人聞言,微微蹲下同樣壓低嗓音:「殿下寬心。官家……聖明燭照,已然知曉二位帝姬行蹤。方才……已遣了蔡學士、葉承旨前來,將二位帝姬……「恭請』回宮了。」

  「什麼?!」趙楷一聽此言,麵皮瞬間褪盡血色,變得灰敗難看!

  他頹然跌坐回號凳上,聲音都帶了顫:「完……完了!此番出去,必被父皇……訓斥得狗血淋頭!」他想到官家震怒之態,掌心已沁出冷汗。

  大官人見狀,上前半步,身形恰好擋住旁人視線:「殿下,事已至此,憂懼無益。眼下最要緊的……是這場春闈大比!殿下天潢貴胄,文采斐然,只要+……」

  他話未說完,那寬大的袍袖似無意間拂過案頭,袖中手指卻快如鬼魅!

  但見其小指指甲尖,早已悄然蘸了丁點濃黑的墨汁,借著袖袍遮掩,在趙楷卷子中間一行字的空隙處,極其精準又微不可察地,點下了一個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墨點!那墨點混在字裡行間,若非有心人湊近細看,絕難察覺!

  做完這一切,大官人才說道:………只要殿下此番文章做得花團錦簇,金榜題名,官家心中歡喜,些許微末小事……自然也就揭過了。殿下以為如何?」

  趙楷聞言,心頭一塊巨石落地,喜形於色,連連點頭:「大哥金玉良言,小弟受教了!」

  他左右一覷,見無人留意,身子更湊近了些:

  「大哥!你我兄弟二人,當年在濟州府患難相交,歃血為盟,結下這八拜之交!此乃生死情誼!若是在朝堂宮闕、大庭廣眾之下,自當恪守君臣之禮,殿下、大人地稱呼著。可在這等私密之……」他語氣一頓,帶著幾分懇切:「大哥只管喚小弟一聲「十一弟』便是!這才顯得咱們兄弟情分不是?」官人聽罷,毫不推辭,朗聲一笑:「好!十一弟既如此擡愛,那哥哥我便厚著臉皮,認下這聲稱呼了!」說著,便親親熱熱喚了一聲:「十一弟!」

  這一聲「十一弟」,直如三伏天飲了冰酪,熨帖得趙楷通體舒泰!

  他只覺得一股久違市井豪傑的「義氣」在胸臆間激盪奔涌,脆生生甜膩地應了一聲:「哎!大哥!」然而,這豪氣剛衝上頂門,趙楷忽地又想起一事,面上那點快意瞬間僵住,眉頭緊緊鎖起,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他搓著手,語氣變得吞吞吐吐,滿是顧慮:「好大哥……只是……只是咱們其他那幾位結義的哥哥……身份終究是……有些……」後面的話似有千斤重,難以出口。

  大官人立時便知他顧慮什麼一一自家那幾位結義兄弟是什麼玩意自然心裡有數,怕是這十一弟看過後已然有了心魔。

  截口道:「十一弟莫憂。哥哥我省得。」

  誰知趙楷聽了這話,非但沒有釋然,反而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擡起頭,挺了挺腰板:

  「大哥此言差矣!」他正色道,「古之賢君,尚有布衣之交!漢高祖劉邦與屠狗販繒之輩稱兄道弟,光武帝劉秀亦不嫌棄微時故舊!」

  「我等結義之情,發於患難,貴乎真心!!既然拜了天地,認了兄弟,那便是兄弟!豈能因我一人之貴,便割袍斷義,視如陌路?」

  他說得激動,末了,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點無奈:………大不了……日後往來時,更謹慎些,少見幾面,也就是了。」

  大官人看著趙楷這副既想重情重義、又畏首畏尾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如今在東京這麼些日子,上至那端坐紫宸殿的官家,下至眼前這幾位龍子鳳孫,也算見識了個遍。雖不曾親見蔡太師口中官家初初登基時,年少勃發的英姿,可這位道君皇帝御宇多年,那套翻雲覆雨、恩威並施的帝王心術,他卻是看得真真兒的!

  看來看去,頭上的官家和這位三殿下趙楷,太子,骨子裡竟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毛病!

  一個個平日裡豪氣干雲,仿佛王威縱橫,吞吐山河不在話下!

  可真到了要見真章便都原形畢露一一拖泥帶水,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如同那裹腳布纏了又纏的老婦人,終究是怛態泥泥,放不開手腳!


  生生少了一股子說一不二,生殺予奪的煌煌氣象雄主之威!

  更想起那位康王少年殿下,明明弓馬嫻熟,卻專愛趁著夜半無人偷偷摸摸,去竊那些民間女子的的抹胸、汗巾子、內衣兒……【月票番外里】

  大官人不再多言,只擡手輕輕拍了拍趙楷的肩膀:

  「十一弟……有心了。」他意味深長地道,「眼下,還是安心考試要緊。」

  說罷,不再停留,袍袖微拂,轉身離開。

  大官人卻不知,此時賈府里自家女人正挖著賈府大丫鬟。

  大觀園裡。

  鴛鴦看著三位西門府上絕色婦人長嘆一聲,道:「諸位姑娘的好意,我豈不知?只是賈府里的事,若借外人的手,終究不是個體統。」說罷,拉了襲人幾個,依舊在石上坐了。

  平兒便將方才言語,一五一十告訴襲人。

  襲人聽了,搖頭道:「這話論理不該我們說,只是大老爺也太……但凡是個齊整些的丫頭,他那饞癆餓眼便不肯放過,定要弄到手裡才罷。」

  平兒笑道:「你既不願,我倒有個現成的法兒,省事便宜。」

  鴛鴦忙問:「甚法兒?」

  平兒道:「你只推與老太太說,身子早給了璉二爺,大老爺自然就不好強要了。」

  鴛鴦啐了一口,罵道:「呸!甚麼餿主意!!前兒你主子不是這般混嚼舌根?誰知倒應到今日了!」襲人也笑:「他兩個都不願,不如我去回老太太,只說老太太已把你許了寶玉,大老爺也就死了這條心。」

  鴛鴦登時氣得粉面通紅,又羞又急,罵道:「兩個作死的小蹄子!人家心裡煩難,拿你們當個貼心人,指望排解排解,你們倒好,輪番拿我取笑兒!打量著你們都有了去處,將來穩穩噹噹都是做姨娘的命?哼!天下事哪有樁樁遂心的!我勸你們且收斂些,別樂過了頭,閃了腰!」

  一番話說得平兒、襲人臉上下不來,粉頸低垂,默然無語。

  若在往日,聽得姨娘二字,心下未必不暗喜一一做奴婢的,能爬上半個主子的位份,已是祖墳冒青煙的好勾當。

  可此刻,兩人心頭不約而同地,都撞進那驢一般殺氣騰騰的西門大人身影來。

  一時間,只覺喉頭哽住,竟無言以對。

  一旁金蓮兒忽地「噗嗤」一笑,道:「我這幾日在府里冷眼瞧著,也知你們根底。不是我說嘴,憑你們府里那些個娘娘腔少爺什麼賈璉什麼賈寶玉,便是龍子鳳孫風流才子,與我們家老爺一比…」她撇撇嘴,伸出小指掐著指尖兒,「好比這個!真真是:繡花枕頭稻草芯,中看不中用的蠟槍頭!更別說你們家那些娘娘腔!」

  她扭著腰,湊近鴛鴦:「老爺雖不在跟前,我斗膽做個主兒。你也學那金釧兒,乾脆離了這醃臘地界,來我們西門府上罷了!強似在這裡受那老扒灰的醃臘氣!」

  旁邊楚雲忙悄悄扯她衣袖,低聲道:「老爺房裡的事,我們怎好越俎代……」

  金蓮兒甩開她手,笑道:「慌甚麼!又不是給老爺娶姨娘!!找個管家也不成麼?府里後頭新擴了那老大園子,大娘早發話了,要添最少七八十個丫頭婆子才夠支應。這大管事的缺兒,鴛鴦這般能幹的,豈不正合適?」

  「再者,大娘屋裡那些體己玩意兒,小玉那蹄子毛手毛腳,哪裡料理得清?早先那個玉簫,又被攆出房去了?換鴛鴦這樣穩妥人進去,才叫妥當!」

  香菱兒捂著嘴吃吃笑道:「金蓮姐姐,平日家裡多隻母蚊子你都酸得慌,如今倒主動招攬起人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金蓮兒橫她一眼,伸手擰她腮幫子:「小油嘴!吃醋也看時候!這幾日新宅子多少事體!單那花園子裡,亭樓閣、奇花異草、灑掃布置、迎來送往……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只手等著?」

  「不說別的這幾個節里,你我招待那些達官貴人的大娘姨娘都類個半死,這還是推掉了那些南來北往的豪商,這是多大一筆財禮?我現在想著那些帶著禮走的豪商,我心裡就發慌,就發酸!都是金山銀海!」「這裡里外外,忙得腳打後腦勺!不添人,如何做的過來?老爺現在是三品,日後二品,一品怎麼辦?」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瞟著鴛鴦,「再說了,也不是強要鴛鴦來,不過是我們念著她人品本事,回去稟明老爺,說賈府有個難得的妥當人兒,老爺一向愛才,或肯花銀子買了來,專在大娘跟前效力,豈不兩便?」

  鴛鴦苦笑著搖頭:「多謝三位姑娘美意。不到山窮水盡,不敢勞煩西門大人。」


  平兒沉吟道:「我瞧著金蓮姑娘這話倒有幾分道理。西門大人何等身份?若真透出這個意思,老太太就算不捨得放你,也必更看重幾分。大老爺投鼠忌器,未必敢再相逼。姐姐,你自個兒可有主意?」鴛鴦慘然一笑:「我能有甚主意!不過咬死不去罷了!」

  平兒搖頭:「你不去,只怕難了局。大老爺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如今仗著老太太在,他不敢動你。可老太太春秋已高,你還能跟老太太一輩子?總有出來的一日。那時落在他手裡,只帕……」鴛鴦眼中寒光一閃,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便一日不離這院子!老太太百年之後,他好歹還有三年孝在身!天下豈有親娘屍骨未寒,就急吼吼收用屋裡人的道理?等過了三年,誰知又是什麼光景?真到了那一步……」

  她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我鉸了頭髮做姑子去!再不濟,還有一死!清清白白的身子,乾乾淨淨了斷!強似受那醃臘老貨的糟踐!」

  香菱兒聽得心驚,脫口道:「鴛鴦姐姐!!你既有這般剛烈心思,何苦糟踐自己?不如……不如跟了我們老爺去!我和金蓮姐姐一起央求老爺,老爺最是憐香惜玉,必定應承!」

  楚雲也在嘆氣說道:「鴛鴦姑娘你若有這等念頭,真真不值當,那還不如聽她們的跟著我們老爺去!要叫我說,你們這賈府,不把下人當人了!你這這身段顏色,放出去哪家不疼惜?更別說我還聽聞你手裡還管著老太太屋裡那些鑰匙,這份能耐,這份手段,放在外頭,哪家大戶不搶著當個管事供起來??」平兒、襲人聽了齊齊看了一眼楚雲一眼,道:「她們說的是,若是這樣,還真不如早早去西門府上,求一求西門大人。」

  鴛鴦搖頭道:「先看看罷,剛才太太才剛發話,要尋我父母去?哼,我且看他怎生到南京尋去!」平兒斜睨了她一眼,道:「你父母雖在南京看房子,未必就尋不著。眼下你哥哥嫂子不就在府里?只可惜你是這府里的家生女兒,根兒扎在這爛泥塘里,倒不如我和襲人是外頭來的。」

  鴛鴦咬牙道:「家生女兒怎地?「牛不吃水強按頭』?我偏不樂意!難道他敢提刀殺了我爹娘不成?」卻在這時候楚雲說道:「有人來了,你們看是你們府里的哪一位?」

  幾人望了過去,只見那廂鴛鴦的嫂子,一步三搖地蹭了過來。

  襲人用眼風一掃,低聲道:「瞧見沒?尋不著你爹娘,這禍水定是衝著你嫂子去了。」

  鴛鴦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恨道:「這專管拉皮條、販風情的浪蹄子!聽了這話,還不像蒼蠅見了血,趕著去巴結?」話音未落,那婦人已到跟前。

  那婦人猛見三位粉雕玉琢、穿戴齊整的年輕美婦立在眼前,先是一愣,隨即堆下滿面油滑的笑來,上前就扯鴛鴦的袖子:

  「哎喲我的好姑娘!叫我好找!原來躲在這裡!快隨我來,嫂子有體己話兒跟你說!」

  平兒、襲人見了,只得假意起身讓座,臉上卻都淡淡的。

  她嫂子把手一擺,笑道:「姑娘們請坐,我找我們姑娘說句話,不勞動各位。「

  襲人、平兒都裝不知道,笑道:「什麼話這樣忙?我們這裡正猜謎兒呢,贏手批子打呢,等猜了這個再去也不遲。「

  鴛鴦把臉一沉,也不看她嫂子,只冷冰冰地道:「什麼話?你說罷。「

  她嫂子笑嘻嘻地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你跟我來,到那裡我告訴你,橫豎有好話兒。「鴛鴦把眼一擡,直直地盯著她嫂子,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說的那話?「

  她嫂子一拍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道:「姑娘既知道,還奈何我!快來,我細細地告訴你一可是天大的喜事!「

  鴛鴦聽了這話,不言語,先是慢慢地站起身來,那一張臉由白轉紅,由紅轉紫,忽然

  「呸!「

  照著她嫂子的臉上,下死勁啐了過去!

  鴛鴦指著她嫂子,罵道:

  「你快夾著那張嘴,離了這裡!好多著呢!什麼好話!什麼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著她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得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裡去!

  「我若得臉呢一一你們在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一一你們把王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去!」

  一面罵,一面哭,那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嘩嘩地往下掉,連衫子前襟都濕了一片。

  平兒、襲人慌忙上前攔著勸,一個拉著她的手,一個拍著她的背。

  她嫂子被啐了這一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下不來,又不好發作,只得訕訕地道:

  「願意不願意,你也好說,不犯著牽三掛四的。俗話說,」當著矮人,別說短話。姑奶奶罵我,我不敢還言。可這二位姑娘一一在一旁並沒惹著你,她們日後也是做姨娘的人,你這一句'小老婆'長,」小老婆'短的,人家臉上怎麼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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