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潘金蓮鬧賈府,宋江損兵折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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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正待惡狠狠的碾實這西門大官人。

  一屁股坐了下去,瞬間有了些異樣感覺,大官人那兩次殺氣騰騰的模樣出現在眼前。

  眼前瞬間就出現了當日的場景,不由得腿先軟了半邊,魂兒也飛了出去。

  咂咂嘴競有種說不出的鮮辣,像是生嚼了牡蠣再喝了口溫黃酒,黏黏稠稠地掛在舌尖上,半天捨不得咽也捨不得吐,還不自覺地舔舔嘴唇。

  巴不得就此吞了下去。

  可轉念又一想,啪的一聲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自己一向敬重這大官人,他在外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三品大員威風赫赫驢子一般殺氣騰騰,女人仰慕也是正常。

  平日裡人模狗樣兒的,自己拿他當個人物敬著,他竟敢起這種歹心,要強逼自己?

  可自己是什麼人?

  是榮國府二奶奶,是有男人有體面的臉面婦人,怎能做出如此下賤的事情,況且這大官人還是可兒的男人!

  自己素日裡拿可兒當親姐妹一般,這殺才竟敢動心思來強自己,豈不是等於叔叔扒灰一般的行徑,沒廉恥到極處了!

  鳳姐兒想到這裡,越想越惱,越思越恨心裡雖還泛著那股子腥甜的念想,舌尖上和鼻頭還記著那味道,可臉上終究掛不住,銀牙一咬,把那股子饞勁兒硬壓下去。

  為了保全自己的貞潔也顧不得什麼羞恥體面了,雙手一把掐住那大官人的脖子,死命地勒將下去,口中罵道:

  「好個下流種子!驢拱門也不看地方!我今兒便掐死了你這沒王法的孽障,也省得你留在世上糟踐我,叫你知道你奶奶不是好惹的!掐死你!掐死你!今日不掐死你,倒叫你日後還敢來作踐我!」一面罵,一面使足了吃奶的力氣,十根春蔥也似的指尖兒深深陷進肉里,恨不得當場掐出五個血窟窿來。

  那大官人被掐得兩眼翻白,舌頭伸出老長,喉嚨里咯咯作響,只是掙扎不得。

  鳳姐兒正掐得性起,忽聽耳邊一聲炸雷一

  「二奶奶!二奶奶!您這是怎麼了?」

  鳳姐一個激靈,恍然驚醒,兀自心跳如鼓,香汗淋漓。定睛一看,哪裡有什麼大官人?

  身下只有一個錦緞繡枕濕了一大片,早被她那沉甸甸的臀肉碾得扁塌塌、皺巴巴如同醃過的菜瓜一般,可憐兮兮地陷在衾褥之中。

  再看自己那一雙手,十根春蔥似的指尖兒,青筋暴起,正死死掐著另一個枕頭。

  鳳姐兒這才回過神來,臉上火燒火燎的,心裡又羞又惱,趕緊收回手翻身坐了下來。

  正自出神,耳邊聽得平兒連聲喚道:

  「奶奶!奶奶!您這是怎麼了?臉這樣紅,額上全是汗,莫不是中了暑、發了熱?要不要叫個太醫來瞧一眼?」

  鳳姐兒被這一喚,才三魂七魄歸了位,忙定了定神,把那股子浪勁兒強壓下去,只覺得嗓子眼兒里還泛著夢裡那股子腥甜味兒,舌尖上咂摸咂摸,竟有些捨不得醒。

  但她何等機變,面上早已換了副顏色,只懶懶地道:

  「不礙事,不過是貪睡做了個夢,迷了心竅罷了。看什麼太醫?大驚小怪的,叫外人知道了,還當我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病症呢。」

  她說著,心裡卻暗暗盤算:聽聞那大官人這幾日去了貢院監考,一進去便是二十日的功夫,不得出門。這二十日見不著他,眼不見為淨,興許慢慢兒的就淡了、忘了,也就好了。

  平兒聽了,滿是擔心,可向來也不敢多問,轉身從冰桶里端出一碗梅子湯來,笑道:「奶奶,這是趙姨奶奶方才打發人送來的梅子湯,說是用冰糖熬的,又加了薄荷,擱在井裡冰了半日,清爽得緊。奶奶喝一盞,定定神。」

  「真是三兩日,又是雞湯又是梅子湯。」鳳姐兒接過手來,但見那碗烏沉沉的,碗沿兒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兒,摸上去冰浸浸的。

  她端起來,咕嘟咕嘟一氣兒灌了下去一一登時把那股子邪火壓下去了三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那涼意洗過一般,通體舒泰。

  鳳姐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空碗遞給平兒,吩咐道:

  「你且出去,在廊下等我一等,我換件衣裳就來。」

  平兒應聲退出,掩好了門。

  鳳姐兒這才下了床,走起路來兩腿都有些不自在,忙開了箱籠,翻出一條乾淨的綾子褲兒來,不由得臉上又是一紅。


  快手快腳換好了,又理了理鬢髮,整了整衣裙,對著鏡子照了照,見臉上紅潮已退了大半,這才放心。出了門來,平兒已在廊下候著。鳳姐兒便扶著平兒的手,邁著那一步三搖的款款步子,往邢太太的上房去了。

  來到房裡。

  邢夫人早將房裡的丫鬟婆子都轟了出去,一把扯過鳳姐兒的手,湊到耳邊,壓低嗓子道:

  「叫你來不為別事,有一樁扎手的勾當!老爺相中了老太太屋裡的鴛鴦,死活要收在房裡,把這燙手的山芋丟給我,叫我去向老太太討人。我尋思,這納個丫鬟原也是平常的事,只是怕老太太那護得緊,未必肯鬆口。你可有什麼好法子?」

  鳳姐兒一聽,心道:「這家子專會找不自在。」臉上卻堆著笑,忙道:

  「我的好太太!依我說,趁早歇了這心思,別去碰那硬釘子!老太太離了鴛鴦那蹄子,只怕連飯都咽不下喉嚨,怎捨得割肉?況且平日裡閒磕牙,老太太沒少敲打:「老大一把年紀,鬍子都白了,官也不好好做,成日裡左一個右一個的小姑娘,也不怕閃了腰,白糟蹋人家閨女!』太太聽聽,老太太心裡頭待見老爺麼?」

  「這會子躲那火星子還怕來不及,您倒好,拿著根草棍兒,要去捅老虎的鼻眼兒!太太別惱,這話我可不敢去說。明擺著不中用,去了反惹一身臊,沒的招出沒意思來。老爺上了歲數,行事越發沒個成算,太太正該勸著才是。比不得年輕火旺,胡鬧些也無妨。如今兒子、孫子、侄子烏泱泱一大群,還這麼著老不修,傳出去,臉面往哪擱?」

  邢夫人把臉一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嗬!大家子三妻四妾的多得是,偏咱們家就使不得?我勸?我那話他幾時當過耳邊風?再說,鴛鴦就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丫頭,又怎地?老爺鬍子是白了,可也是做官的老爺!大兒子要個丫頭暖被窩,老太太還能硬梆梆地駁回不成?」

  「我叫你來,原是商議個進退,你倒劈頭蓋臉派了我一籮筐的不是!難不成還叫你去討要?自然是我這張老臉去碰!你說我不勸?你哪裡知道他那驢性?勸不成,倒先和我翻了臉,拍桌子瞪眼!」鳳姐兒素知邢夫人稟性:一個「懼」字刻在腦門上,只曉得一味奉承賈赦,圖個自身安穩;二一個「貪」字入了骨髓,把持著府里的銀錢進出,恨不得一個銅子掰成八瓣花。但凡經她手的銀子,必要剋扣幾分,口裡還嚷著:「老爺花銷太大,我不儉省些填補,這窟窿拿什麼堵?」

  闔府上下,兒女奴僕,沒一個她瞧得上眼,沒一句她聽得進耳。

  此刻見她這般說,心知又犯了左性,九頭牛也拉不回頭,勸也是白費唾沫,索性不勸了,換上一副甜膩的笑臉道:

  「哎喲喲,我的太太!您這話可真是明燈似的,照得我心裡透亮!我這才活了多大,知道什麼天高地厚?細想起來,父母跟前,莫說一個丫頭,就是金山銀海、活龍活鳳的寶貝,不留給老爺,還能給誰?那些背地裡的閒言碎語,如何作得准?」

  「我方才真是豬油蒙了心,說了些傻話!現在想來,璉二爺就是犯了天大的錯,老爺太太恨得牙根癢,恨不得立時三刻打殺了;可等真見了面,氣也就消了,還不是把老爺太太心愛的好東西,流水似的賞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也是這個理兒了。依我說,太太看準老太太今兒個高興,要討,就今兒去討!我先一步過去,使出渾身解數,哄那老壽星樂樂嗬嗬的。等太太您過去了,我瞅個空子,假意有事溜開,順帶把屋裡那些礙眼的耳朵眼睛都支出去。太太您就好生和老太太慢慢磨牙。給了,是太太的造化;不給,也沒人知曉,橫豎不傷體面。」

  邢夫人見她轉得飛快,話又句句搔到癢處,登時眉開眼笑,通身舒泰起來。

  又湊近些,得意道:「你說的不錯,只是我這主意,還高你一層!先不和那老太太張口。她若一口咬定不給,這事兒就僵死了。我盤算著,先悄沒聲息地尋著鴛鴦,細細地告訴她。」

  「她一個丫頭家,臉皮薄,臊是臊些,可我掰開了揉碎了說透這「半個主子』的好處,她心裡能不動?自然臊答答地不言語,這事兒不就妥了?那時節再回老太太,老太太心裡不樂意,可架不住那蹄子自己願意呀!常言道得好:「人去不中留』。她自個兒點了頭,老太太還能硬攔著不成?自然妥了,這才叫板上釘釘!」

  鳳姐兒一拍手,笑得花枝亂顫:「哎呦!真真薑還是老的辣!太太這智謀,賽過諸葛!這才是千妥萬妥、萬無一失的好計!別說一個鴛鴦,憑她是誰,哪一個丫頭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放著現成的姨娘不做,倒甘心一輩子當奴才丫頭,將來胡亂配個小廝了事?除非她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傻子!」邢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正是這個話頭!莫說鴛鴦,就是那些管事的頭面大丫頭,誰心裡不藏著這飛上枝頭的想頭?你好生過去,千萬把緊口風,一絲兒也別漏出去。我吃了晚飯,收拾利落就過來。」鳳姐兒一面答應著,一面心裡早打好了算盤。暗想道:「鴛鴦這小蹄子,素日裡看著是個牙硬的主兒。雖說她當著太太的面應得不冷不熱的,可保不齊她心裡頭就願意了呢?一一那也是一條往上爬的路,誰不想?」


  「我先過去了,太太后腳才到,若是她一口應了,大家歡喜,便沒話說;倘或不依,太太那性子,多疑得了不得,只怕倒疑心是我走了風聲,讓她拿了腔、作起勢來。到那時節,太太見話頭兒竟應了我先前的口風,臉上掛不住,羞惱變成了怒,不好拿鴛鴦撒氣,倒把我拎出來捶打一番,我上哪兒叫屈去?沒的惹一身臊。」

  「不如哄著太太同著一齊過去,她依也罷,不依也罷,橫豎太太在場,我就是個跟屁蟲兒,天大官司也疑不到我身上來。」

  想畢,把臉兒一揚,笑道:「太太,方才臨來的時候,那邊打發人送了兩籠子活鵪鶉來,個個肥嘟嘟的,我吩咐廚房拿油炸了,原想著趕太太晚飯時送過來下酒。可巧方才我進大門,見幾個小子在那兒擡車,說是太太那車子拔了縫,推去收拾了。這會子還不如坐了我的車,咱們娘兒兩個一齊過去,倒便宜。」邢夫人聽了,點頭道:「也罷,省得再套車費事。」便命人進來服侍換衣裳。

  鳳姐兒忙上前服侍著穿上了,又彎腰替太太理了理裙邊,嘴上不住地夸:「太太穿這個色氣真好,襯得臉皮兒越發白淨了。」

  一時收拾停當,娘兒兩個坐上車來。

  鳳姐兒挨著邢夫人坐了,車行起來,她又側著身子,湊到太太耳邊說道:「太太待會兒到了老太太那裡,我若也跟著進去,老太太必定問:』你方才不是往這邊來的麼,怎麼又跟了來?』倒叫我不好答對。不如太太先去,我且回去脫了這身衣裳,略歇歇,遲一步再來,太太自管和老太太說去,我在外頭遠處兒等著信兒就是了。」

  邢夫人聽了,覺得有理,便道:「也罷了,你先家去罷,我自過去。」說著,車已到了榮府門口,鳳姐兒先跳下來,親自扶了太太下車,送了進去,方自己轉身回來。

  一邊走,一邊心裡道:「這一步棋,走得穩穩噹噹的,撇得乾乾淨淨,便是再鬧得天翻地覆,好歹不粘我一身的腥。」

  而邢夫人聽了這話,心裡暗想:倒也是這個理。便獨自往賈母上房來,陪著老太太說了一回散話,見賈母有些乏了,便告退出來。

  本說往王夫人那邊去,卻腳下拐了個彎,從後門蜇出去,逕往鴛鴦臥房前頭來。

  正值七月天氣,暑熱未退,鴛鴦剛洗了澡,身上只穿著一件銀紅紗衫兒,內里隱隱透出個蔥綠抹胸的影兒,也不系裙子,只穿一條月白紗褲,赤著雙白生生的小腳兒,毆著大紅繡鞋,坐在窗前做針線。那紗衫兒被汗微微貼在身上,胸前兩彎白軟隱隱墳起。她低著頭,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鬢角邊汗津津的,越發襯得肌膚膩滑。

  邢夫人平日裡也未曾仔細看這丫鬟,今日便隔窗先瞧了個飽。

  蜂腰削背,鴨蛋臉兒,白里透著紅。

  烏油油的頭髮,挽著個懶妝髻。

  高高的鼻樑,兩邊腮上微微幾點雀斑,反添了幾分俏意。

  那一雙眼睛,水汪汪的,雖低著頭,眼角兒卻帶著三分春色。

  邢夫人看得心內暗贊:好個齊整孩子,怪不得老爺惦記上了。

  鴛鴦聽見腳步聲,忙擡頭,見是邢夫人,慌得放下針線,站起身來,那紗衫兒因起身急了,襟口散開些,露出抹子上一痕雪白。鴛鴦忙掩了掩,紅著臉道:「太太怎麼這時節過來了?」

  邢夫人笑道:「我的兒,做什麼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兒越發好了,這針線活計,滿府里誰比得上你!」

  一面說,一面接她手裡的針線看了一看,嘴裡嘖嘖稱讚,眼晴卻不住地往鴛鴦身上溜。

  放下針線,又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睛就像鉤子一般,從臉上看到胸前,又從胸前看到腳下,恨不得把那一層紗衫兒看透了去。

  鴛鴦見她這般看自己,心裡好生詫異,又不好說什麼,臉上先自紅了,笑著問道:「太太,這回子不早不晚的,過來做什麼呢?莫不是有什麼話吩咐?」

  邢夫人使了個眼色,跟來的丫頭婆子們便都悄悄退了出去。邢夫人拉著鴛鴦的手,坐在炕沿上,把那手細細摩挲了一回,笑道:「好孩子,我特來給你道喜來了!」

  鴛鴦聽了這話,心裡已猜著七八分,不覺從耳根子紅到臉上,低了頭,只不做聲,心裡卻像揣了個兔子似的,撲撲地跳。

  邢夫人見她這般光景,知是動心了,便湊近了,低聲道:

  「好孩子,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瞞你。你老爺跟前,竟沒有個可心可意的人。前番也說要買一個,又怕那起人牙子手裡的,不知根底,干不乾淨,有什麼暗病,也難說。買了來家,三日兩日,不是偷漢子就是撒潑打滾,沒得淘氣。」


  「因在咱們府里這些女孩子裡頭,冷眼選了這半年,橫看豎看,上上下下,就只你是個尖兒。模樣兒沒得挑,行事做人,溫柔穩重,又體面,又大方,竟是十停齊全的。」

  說著,又捏了捏鴛鴦的手,壓低聲音道:

  「我的意思,是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去,收在屋裡。你比不得外頭新買的野路子貨,你這一進去,一進門就開臉,正經八擺地封你姨娘,穿金戴銀,呼奴喚婢,又體面,又尊貴。你是個要強的人,俗話說的好一金子終得金子換。誰知競被老爺看中了!這一來,可不遂了你素日心高志大的願了?也堵一堵那些爛了舌根子、嫌你出身的人的口!」

  說著,便站起來,拉著鴛鴦的手道:「走,跟我回老太太去!」

  鴛鴦嚇紅了臉,心中萬萬不肯,又羞又惱,又氣又急,奪手便要掙脫。

  邢夫人只道她是小女兒家害臊,便笑道:「這有什麼臊處?你又不用說話,只跟著我就是了。」鴛鴦低了頭,咬著下唇,胸脯兒一起一伏的,只不肯動身。

  邢夫人見她這副死強模樣,心頭便有些不耐煩起來,撇著嘴道:

  「難道你不願意不成?若果然不願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放著主子奶奶不作,倒願意作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上個混帳小子,日裡夜裡伺候人,自己服氣二人並著生出來的孩子,到頭來還是個奴才坯子。你跟了我們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又好。」

  「我這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寬厚。老爺待你們這些丫頭更是沒得說,手指縫裡漏點好處,就夠你受用。過一年半載,你肚皮兒有了動靜,養下一男半女,那時節,你便和我並肩坐著,家裡上上下下,誰不叫你一聲「新奶奶』?你要使喚誰,誰還敢不動?現成的主子不做,錯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後悔可就遲了。」

  鴛鴦只是悶葫蘆似的低了頭,牙關緊咬,一聲不吭。

  邢夫人見她油鹽不進,心頭火起,強壓著性子又道:「怪道!平日裡看你也是個爽利人,怎麼今日倒像那粘糕糊了靛,扭扭捏捏起來?有什麼醃膳心思,爽利說出來!我保管叫你稱心如意!」

  鴛鴦仍是不語,只是腦袋更低,耳根子紅得越發厲害了,連呼吸也粗重了幾分。

  邢夫人眼珠一轉,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想是你那老子娘還在,你一個姑娘家臊得開不了口。這也罷了,我替你走一遭。讓他們來問你,有什麼話,你只管往他們那裡倒去,再來轉我!」

  說畢,便往鳳姐兒房中來。

  那頭鳳姐兒早換了衣服,心知這邢婦人多少要碰釘子,因房內無人,便將此話告訴了平兒。平兒聽了,搖頭一笑,扭著那圓滾滾的小屁股,走到桌邊兒倒了盞茶吃了,方說道:「據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們背著人說起話來,聽她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說著瞧罷了。」

  鳳姐兒看著她那一對小臀兒卻生得圓丟丟肥顫顫,裹在褲兒里,走起路來一扭一捏,上下顛簸,到像是自家磨盤一般只是小一號,擰她一把,笑道:「你這小浪蹄子,不聲不響的,倒養了這一身好肉。」平兒羞紅臉,也搖著頭抿嘴兒笑:「我的奶奶!依我看哪,這事十有八九要撞南牆。平日裡背著人,聽鴛鴦那丫頭片子的口氣,骨頭硬著呢,怕是不肯往這火坑裡跳。太太這頭剃挑子一頭熱,怕是要白忙活一場。」

  鳳姐兒冷笑道:「可不是!太太這會子必定要尋我商量。若是鴛鴦那蹄子應了,自然大家臉上有光;倘若她不知好歹,梗著脖子不依,太太當著咱們的面,豈不是老臉沒處擱?那才叫好看呢!」「你趕緊去,吩咐廚房把那幾隻鵪鶉用滾油炸得焦黃酥脆,再配上幾樣時新小菜,預備著太太回來墊補肚子。再去別處逛逛去,你那小屁股蛋子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晃得人心煩。估量著太太去了,再來。」平兒聽了,嘻嘻一笑,扭腰擺臀,一步三搖地往外走。

  出了房門,便逍遙自在地往園子裡去了。

  那邊鴛鴦眼見邢夫人去了,料定必是鑽到璉二奶奶房裡搗鬼去了。

  她心下一轉:少不得有那起子不長眼的蹄子要來聒噪。與其等著生閒氣,不如躲個清淨!

  便一把扯住琥珀,咬著耳朵道:「好妹妹,老太太若尋我,只說我早起害了頭疼,沒胃口嚼東西,往園子裡散散悶就回。」

  琥珀應了。

  鴛鴦這才扭身,也一頭扎進園子裡去。

  四下里閒逛,沒承想正撞見平兒。

  平兒左右一瞅,見沒旁人,登時便堆下笑來,拿眼上下一溜鴛鴦,打趣道:「喲!這不是新姨奶奶麼?大清早的,也來賞景?」


  鴛鴦一聽這話,那臉「騰」地就燒紅了,直紅到耳根子底下,心頭一股無名火「噌」地竄起老高,啐道:「呸!怪道呢!敢情你們是串通了伙兒,拿我當猴耍!好,好得很!你且等著,我這就找你那正經主子撕擄去,看誰沒臉!」

  平兒見她動了真氣,話也說得絕,才知自己嘴上沒把門,惹了禍。

  慌忙一把攥住鴛鴦的手腕子,死拉活拽,把她拖到那樹底下,按著鴛鴦在塊冰涼石凳上坐了,平兒也挨著坐下,索性把方才鳳姐兒如何過來、如何回去、那臉子、那聲氣兒、前前後後的光景,一股腦兒都倒給了鴛鴦聽。

  鴛鴦聽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末了,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斜睨著平兒道:

  「平兒,我今日掏心窩子跟你說,只因咱們是打小兒一處滾出來的情分!」

  「你想想,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還有跟著史大姑娘去了的翠縷,死了的可人,走了的金釧,被寶玉打發出去的茜雪,連上你和我,這十來個人!當年小時候,從小兒一處吃、一處睡、一處洗澡,什麼臊人的話沒說過?什麼害羞的事兒沒幹過?」

  「如今一個個翅膀硬了,各奔前程,各掃門前雪,這原也罷了!可我這顆心,還跟從前一樣!有事就攤,有話就說,並不瞞你們,也從不把你們當外人!」

  她頓了頓,僅僅握住平兒的手:

  「這話,你且給我爛在肚腸里!一個字兒也別透給那屋裡頭那位二奶奶知道!你聽真了:別說那老不修的大老爺想擡舉我做小老婆,就是他三媒六證、八擡大轎,明媒正娶要我做他填房大老婆一一呸!便是太太這會子就蹬腿咽了氣,我也絕不踏進他那門裡一步!把天說破了,也是個「不』字!」

  平兒正要回答,猛聽得山石背後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兒鑽出來:「咦!幾位姑娘好雅興!怎地在這裡賞景?西門大人不是早被請去貢院當那監考老爺了麼?」

  這話像平地一聲雷,把平兒和鴛鴦驚得魂兒差點飛了!

  兩人慌不迭從石頭上彈起來,扭身就往那黑酸酸的山石縫裡尋摸。

  不看則已,一看一一說話的可不正是襲人!

  再一看,原來那山石後頭,花蔭底下,竟還坐著三位絕色婦人,一個個嬌嬌滴滴、花花簇簇的,也不知是幾時來的。

  如今天色黑了下來,兩人又聊的火熱,自己兩個競半點聲氣也沒察覺。

  這三位絕色婦人正是西門大人收入房裡的那三位「半姨娘」:金蓮兒、楚雲,還有那香菱兒!方才只顧著咬耳朵,竟沒發覺眼皮子底下還藏著人!

  平兒和鴛鴦心裡擔心,面上卻不敢怠慢,只得堆起笑,胡亂向那三人福了一福:「不知幾位姑娘在此,我們姊妹兩個只顧說話,竟沒瞧見,驚擾了姑娘們的清靜,還望恕罪。」

  金蓮兒一雙勾魂眼波光流轉,嘴角噙著絲兒看熱鬧的笑,大大剌剌受了這禮。

  楚雲倒是面不改色,大大方方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唯有那小香菱兒,慌得把手兒搖得像風吹荷葉,細聲細氣地道:「快別……快別折煞我們!都是……都是丫鬟,你們是國公府里的丫鬟,我們是西門府上丫頭,哪裡當得起!」

  鴛鴦聽了,直起身來,抿嘴兒一笑,說道:「話雖這麼說,可你們是客人,遠來是客,哪有客人給主人行禮的道理?再者說一一你們可是西門大人收入房裡的人了,早晚都是姨娘的身子、主子的命,身份上自然高過我們,便是老太太都請幾位賞園子,我們行個禮,也是應當的。「

  金蓮兒聽她這番奉承,登時眉開眼笑,把個巴掌「啪」地一拍,脆生生道:「好!好!好一張巧嘴兒!這話聽著熨帖!本來你們府里的烏糟事,我也懶得管閒帳!可如今瞧著你這麼知禮識趣.……」「先說好,可不是我們三人偷聽,是我們先到這裡賞景,你們二人後來!」金蓮兒眼珠子滴溜溜在鴛鴦那俏臉上打了個轉,不知道想寫什麼,嘿嘿一笑:「你被你家那老不修的大老爺逼著做小老婆,這等醃攢倒灶、沒臉沒皮的勾當……嘖嘖!聽著就叫人搓火!若是有用得著我們姐妹幾個出力的地方,你只管張口!咱們姐妹,最是熱心腸!」

  而襲人方才才來,一路行來走進雖是聽了話,在山石後頭聽不真切。

  此刻一雙狐疑的眼珠子,直往平兒和鴛鴦臉上望去。

  平兒和鴛鴦叫她看得心頭一突,四隻眼珠子慌裡慌張地對了個正著!

  自家府里這樁見不得人的醃膳勾當,竟叫西門府上聽了個囫圇飽!!


  鴛鴦更是牙都咬碎了:這忙兒……到底是求她們幫好,還是不求幫好?

  求她們?這事是本家事,不大方便!

  可若是不求……自家老爺那副餓狼似的嘴臉又浮上心頭……唉!

  這真真是癩蛤蟆爬腳面一一不咬人它噁心人!

  而此時遠在高唐州。

  見天色已黑。

  宋江並眾頭領引著養足了精神的嘍囉,悄無聲息地摸到白日裡選定的一處城牆根下。

  那城牆上雖有火光,卻比白日安靜許多,仿佛守軍也已疲乏。

  宋江心中暗喜,低喝一聲:「弟兄們,建功立業,就在今夜!上!」

  一聲令下,數十架臨時趕製的簡陋雲梯「眶當」一聲搭上牆頭!數百悍勇嘍囉口銜鋼刀,手腳並用,如同壁虎般向上急躥!眼看幾個身手矯健的已堪堪攀至垛口一

  異變陡生!

  只聽得城上一聲破鑼般的嘶吼:「放!」

  剎那間,那原本死寂的城牆上,火把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亮起,照得城下如同白晝!

  緊接著,便是滾木盤石,如同山崩地裂般轟隆隆砸將下來!

  那木頭有合抱粗的房梁,石頭有磨盤大的擂石,更有那燒得滾燙、惡臭撲鼻的金汁糞湯,兜頭蓋臉地潑下!

  攀爬在最前面的嘍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被巨石砸得骨斷筋折,血肉模糊,或被滾木撞飛,筋斷骨折,更有那被滾燙污穢之物澆中的,皮肉瞬間滋滋作響,燙得焦糊起泡,慘嚎著跌落下來,砸倒一片後隊!!

  城下頓時鬼哭狼嚎,血肉橫飛,如同人間煉獄!

  火光中,映出高廉那疲憊又歡喜的臉,他扶著女牆,嘶聲咆哮:

  「梁山草寇!醃臘潑才!想趁夜偷雞摸狗?做你娘的清秋大夢!我高廉一家老小、滿城官吏百姓的身家性命,盡在此城!便是豁出這條命去,拚個魚死網破,也絕不讓你等賊子踏入半步!給我狠狠地砸!燙死這些賊骨頭!日日值班,今日第一晚便是老爺我當值!」

  宋江在城下看得目眥欲裂,苦心積攢的精銳如同麥稈般被輕易收割。

  他一張臉鐵青得如同鍋底,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猛地抽出佩劍,指著城頭厲聲吼道:

  「高廉狗官!好好好!你有種!今日你若識相,速速將柴大官人毫髮無損地送出城來,我梁山好漢立刻解圍退兵,絕不為難!若你執迷不悟,鐵了心要頑抗到底!待我梁山大軍踏破你這鳥城之日一一定教你高家滿門老***犬不留!挫骨揚灰!」

  這一番惡毒詛咒,在夜空中迴蕩,連城上的守軍都聽得心頭一寒。

  然而咒罵並不能砸開城門。

  又一番慘烈蟻附強攻,城上矢石如雨,梁山嘍囉死傷枕藉,終究是徒勞無功。

  待得鳴金收兵,清點人數,竟又死傷了幾百條精壯漢子!加上昨夜損失,近千餘兄弟已填了這高唐州的壕溝!

  營中愁雲慘霧,哀聲不絕,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絕望。

  豹子頭林沖看著滿地哀嚎的傷兵,聞著那刺鼻的血腥和焦臭,眉頭緊鎖,走到面色灰敗的宋江身邊,低聲道:「不知道為何走漏了消息,讓這賊城防備得如此森嚴,高廉那廝又是個硬骨頭。我軍新敗,士氣低迷,器械不全……不如……暫且退兵?」

  「走漏了消息?退兵?」這些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宋江心頭!

  自己一群人為了隱秘,還特地走了祝家莊這條路,是啊,是誰走漏了消息?

  難道是祝家莊?

  不可能,他們即便是報官可東南北三條路,他們哪裡能提前通知?

  退兵?

  他霍然擡頭,眼中血絲密布。

  說得輕巧!此番下山,是他宋江力主,是他要救柴進揚名立萬!

  若就此灰溜溜退回梁山,在晁蓋天王和一眾兄弟面前,他宋江的臉面往哪裡擱?

  還有何威信可言?

  那些本就對他不甚服氣的頭領,背地裡還不知要如何嗤笑!更別提壓過晁蓋一頭,坐穩這梁山泊頭把交椅的野望!

  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便是拚光了手下這些嘍囉,只要能踏破高唐州,救出柴進,那也是潑天的功勞,足以堵住悠悠眾口!到那時,死多少人,都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註腳罷了,威望一起,再收便是!

  宋江沉默不語,牙關緊咬,腮邊肌肉不住抽搐,那鐵青的臉色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愈發陰沉可怖。一旁的智多星吳用,最是察言觀色,他掙扎著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哥哥勿憂。方才雖未得手,但我看得分明,有幾處地方,我等的兄弟已攀上垛口,險些站穩腳跟!高廉那廝,不過是仗著初時一股血氣。只要我等咬住牙關,不惜代價,再猛攻幾次!他那城中丁壯有限,器械也非無窮無盡。破城,只在旦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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