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梁山攻高唐,林靈素的算計,寶釵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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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那戴宗領著幾個做公的,如影隨形,遠遠地吊著雷橫的梢。

  眼瞅著雷橫引著三五人,閃身入了扈家莊林子深處,眨眼便沒了蹤影。

  戴宗心下發緊,也只得硬著頭皮跟將進去。

  豈料林深樹密處,自家轉了半天也未曾轉出來,等到走出林子,早有一伙人埋伏停當,為首的正是那扈家莊上,艷如桃李、凜若冰霜的一丈青扈三娘!

  扈三娘也不多言,嬌叱一聲,紅影閃動,手中兩口日月雙刀潑風也似捲來。

  戴宗措手不及倉皇迎擊,只鬥了不上兩合,便覺寒光罩體,險象環生,心頭一慌,知道打不過。顧不得許多,覷個空子,把腳一頓,身子競如野猴兒般憑空躥起老高,手腳並用,「噌噌噌」便攀上了一棵老樹椏杈,端的是身輕如燕。

  那扈三娘在樹下看得分明,冷笑一聲:「好個猢猻上樹!」

  玉蔥般的手指將那縛人紅索只一撚,覷得親切,嬌軀微扭,羅袖輕揚,一道紅索如赤練蛇出洞,「唰」地飛上半空,不偏不倚,正套在戴宗腳頸上!

  扈三娘腕底發力,只聽得戴宗「哎喲」一聲,便如斷線風箏般從樹上直摜下來,摔得黃塵滿面。幾個莊客一擁而上,如捆豬邏般將他縛了個結實,推推揉操,押回扈家莊去了,其他人手也被捉了一這邊扈三娘剛押著人轉出林子,那邊道上卻又溜進兩個探頭探腦的漢子,鬼鬼祟祟,穿林而過,恰與扈三娘一行擦肩錯過,竟未被發覺,僥倖遁去。

  扈家莊內,扈三娘將那戴宗如丟麻袋般往廳前一摜,對著上首的哥哥扈成道:「哥哥,且審審這斯!鬼鬼祟祟跟在我家莊後林子裡,不知是哪路賊骨頭,安著什麼醃膦心腸!」

  那扈成咧嘴一笑:「妹子放心,這等小事,交給哥哥便是!」

  不多時,扈三娘得了消息款步至另一處偏廳,見了雷橫笑道:「雷捕頭,原來那梁山泊的宋公明與吳用,竟開始疑心你了?方才捉住一個,喚作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奉了他二人之命,專一跟在你身後,做那盯梢的勾當哩!」

  雷橫聽罷,臉色登時鐵青,切齒罵道:「好個黑三郎、酸秀才!虧我還和二人是同鄉,竟敢如此疑我?!待俺一刀下去,結果了這戴宗鳥命,看他還如何通風報信!」

  扈三娘卻搖著臻首,輕啟朱唇道:「雷捕頭使不得。若真箇一刀殺了,反倒落人口實,不好開交。我倒有個計較:只消放出風去,說是我扈家莊巡莊,拿住了幾個不開眼、擅闖地界的生面賊人。那梁山泊得了信,也只道是戴宗自家不小心撞在我們手裡,橫豎與你雷捕頭無干。豈不乾淨?」

  雷橫聞言,轉怒為喜,拍腿大笑道:「妙!妙!真真是好計策!扈娘子果然心思玲瓏,手段高強!佩服!佩服!」

  扈三娘笑道:「雷捕頭且自寬心去罷。這裡自會使人,將那莊上拿了生人的消息,透給梁山知曉。至於那戴宗如何炮製,我也自會給老爺寫信,討個章程。」

  雷橫聞言,抱拳瓮聲應了個「是」,自轉身去了。

  這邊各有算計。

  那邊大官人自接了禮部文書知二十日內要鎖貢院。

  這二十日雖則清淨,自己卻不想出來以後開封府得案牘堆積如山,最是累人。

  思量著不如趁今兒得閒,將批閱過要寫得公文都帶到大觀園給林黛玉,也省得出來時自家勞苦。將一應文件都包紮停當,自己攜著往園中走來。

  此時黃昏,大觀園中榴花似火,綠柳垂金。

  大官人草走進去卻見月洞門內轉出一個人來一一正是薛寶釵。

  她身上穿一件藕荷色紗衫,領口微敞,露出裡面水紅抹胸邊子。下系一條月白湘裙,裙腰束得不緊不松,那裙兒薄薄的風一吹便貼在身上鼓起饅頭般飽滿。

  那寶釵原是個豐腴的,肉感天生,肩圓背厚,腰間卻因裙帶一勒,越發顯得上下飽滿。

  那紗衫汗濕了,貼在臂上背上,隱隱透出肉色,比那不穿還勾人。

  她走幾步上下白肉便顫巍巍地晃,雖不及秦可卿那般大,鳳姐兒那般浪,卻是實實在在的兩堆雪。拿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額角細汗涔涔,臉上紅撲撲的,白膩中透出桃花色,比平日更添十分嬌艷。

  她手裡捏著條汗巾子見了大官人,先是一怔,而後擦了擦香汗,隨即笑道:「大官人好雅興,只是捧這許多文書,倒不像是賞景的。莫不是往瀟湘館去,尋林妹妹替你分勞?」

  說著,眼波在那公文上微微一轉,似不經意。


  大官人笑道:「哪裡的話。我奉旨要去貢院監考省試,二十日不得出來。這些公文若不趁今兒料理了,只怕出來時更添麻煩,說不得只有委屈林姑娘了。」

  說著,將一疊文書拍了拍。

  寶釵聽了見大官人如今竟一點也不避諱如此說林黛玉,心中頓時一酸,哪怕就是裝模做樣的避避嫌,她心中還好過一些。

  面上不動聲色,只將手中汗巾子絞了絞,忽然低頭笑道:

  「既是二十日不得出來,倒是有些難熬,說來正巧,我正想喚丫鬟去找大官人。」

  說著,從袖中緩緩取出五條絡子來,都打得十分精緻:一條是梅花絡,一條是如意結,一條是雙蟠螭,一條是葫蘆萬代,還有一條竟是古銅錢編的套絡。

  她將那絡子托在嫩藕也似的掌心裡,臉蛋兒本就跑得粉撲撲的,此刻連那白馥馥的胸口也透出紅暈來,羞笑道:

  「這是我和鶯兒閒時打的。前日見大官人腰間玉佩上的絡子都褪了色,川扇上的墜腳也鬆了,玉帶鉤更磨出了毛邊一想著你素日裡走動應酬,那些舊物到底不雅。因此自作主張,另打了這幾條新的。」她說著,微微側過臉去,只拿眼角的餘光覷著大官人,「也不知這花樣合不合你的意,顏色配不配你的衣裳……」

  大官人低頭一看,果見那絡子編得極細,花樣也新鮮。

  他卻忽然嘆了口氣,並不接,正色道:

  「倒是要辜負寶姑娘一番心意了,我接了卻有些不合適,你上次也說了你得心意,既然你我之間,既有親長之命、世俗之規橫亘在前,姑娘素來最是明白「克己復禮』的道理,又何苦……做這些虛禮?」「正如姑娘所願,日後你我相遇,彼此點頭而過,各安其分,彼此清爽,豈不更合姑娘心意,也省卻許多無謂的牽念?」」

  「我就不接了,你何不給那賈寶玉去,彼此感情跟進一步,正是皆大歡喜?」

  這一句皆大歡喜,真箇似一桶雪水兜頭澆下!

  皆……皆大歡喜?

  你竟然叫我.去尋寶玉……你……你也歡喜?

  寶釵手一顫,那五條絡子差點兒掉在地上。

  她強撐著笑道:「大官人這是哪裡話……」

  聲音卻已發顫,眼圈兒倏地紅了。

  「是……是我唐突了。「她聲音輕輕,「大官人教訓得是。既如此,寶釵告退。「

  她忙低下頭,將絡子匆匆收回袖中,指甲掐進掌心裡,面上猶帶著笑:

  「是我多事了。大官人公務繁忙,我不好打擾。」

  說著,也不等回答,轉身便走。

  待到轉過太湖石,離了大官人視線,她忽然提起裙子飛奔起來一一直跑到沁芳閘橋上,才扶著欄杆,眼淚滾滾而下,又怕人看見,咬著絹子不教出聲。

  一路跑回衡蕪苑,關上門便伏在床上。

  那枕上原是繡著鴛鴦的,如今都教淚濕透了。

  鶯兒正在廊下做活計,聽得屋裡抽抽噎噎,慌得丟了針線跑進來。

  見姑娘哭得氣噎喉堵,臉漲得通紅,忙上前替她捶背,急問道:「我的好姑娘!這是怎的了?方才不是高高興興送絡子與那大官人去了?怎地出去時還好好的.……」

  寶釵只不言語,哭得越發傷心。

  鶯兒只得絞了手巾來與她擦臉,又倒了茶來,見到她手中死死握著那五條絡子,便有些明白過來。半響,寶釵才抽抽噎噎地止了淚,腮上掛著淚珠子,啞聲道:「他…他竟拒了我,還...還讓我轉送寶玉!鶯兒,你說…我這番心思,是不是傻透了頂?」

  鶯兒嘆了口氣,拿眼覷著自家姑娘,道:「姑娘心裡的苦,奴婢豈有不知?左不過是為了順著太太、老太太的心意,怕違拗了長輩,惹出不是來…還能怎樣?只是…」

  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寶釵猛地擡起頭,兩隻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淚光模糊,直盯著鶯兒:「只是什麼?你吞吞吐吐,倒叫人更焦心!快說!」

  鶯兒躊躇了一回,把心一橫,道:「那奴婢就斗膽說句戳心窩子的話了。姑娘原是為著家計艱難,怕連累了薛家,又怕違了太太、姨太太的意,才順著她們的意。」

  「可眼下是什麼光景?姑娘何必把自家捆得這般死緊?老太太、太太們的話是金科玉律不假,可…可姑娘自家心裡那團火呢?再說了,姑娘可曾細細思量過一一如今大官人早不是舊日商賈模樣,現今可是堂堂三品大員,坐鎮開封府,手掌生殺大權!」


  「有他這座「金山』靠著,還怕護不住姑娘,護不住薛家這點子根基?除非……」鶯兒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試探,「除非姑娘心裡頭,終究舍不下那國公府少奶奶的金字招牌,覺得給大官人做偏房,是折了身價,辱沒了體面?」

  這一席話,真如滾油潑心。

  寶釵渾身一顫,腮邊淚珠兒凝住不動了,整個人僵在那裡,魂魄兒都驚散了。

  她失神地望著帳頂那撒花的綾子,嘴裡喃喃自語,像是問鶯兒,又像是問自己,眼淚止不住的流:「是了…是了…我這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可天可憐見,我…我何曾存了這等醃膦心思…鶯兒,我斷不是這般想的…你信我」

  鶯兒嘆口氣,拿起汗巾子替寶釵拭淚,那淚卻似斷了線的珠子,越拭越多。

  「奴婢自小兒跟在姑娘身邊,姑娘的心思,打從在清河寫了那封信起,奴婢就看得真真兒的。我自然信姑娘的心是金子做的。可…可大官人呢?他一個外頭的大官,要什么女人沒有?又正得勢,心思難測,未必如奴婢這般,把姑娘的心看得透亮啊!」

  「如此說來…」寶釵嘴唇哆嗦著,臉色煞白,「他…他竟把我…看成了那等攀高踩低、只圖體面的勢利小人?」

  薛寶釵喃喃著,只覺得一股冷氣直衝頂門心。

  剎那間,這些時日的樁樁件件,走馬燈似的在眼前亂撞:哥哥薛蟠那場人命官司,母親愁得鬢角添霜;王夫人如何話里話外,把「金玉良緣」的甜頭塞給她,叫她親近寶玉………

  可自家腔子裡這顆心,明明只裝著那個大官人,她自己是知道的!

  只怪自家瞻前顧後,左也怕得罪了菩薩,右也怕失了體面,前怕狼後怕虎,竟生生把自家困在這不上不下的泥潭裡!

  如今分明有座現成的靠山可依傍,偏生為了那些陳年的臉面、虛妄的念頭,把個活生生的依靠,硬生生推開了去!

  越想越如萬箭攢心,悔恨交加,寶釵再也忍不住,索性放聲嚎啕起來,哭自家錯付的真心,白白蹉跎的好光景。

  如今這大官人十次進大觀園到有九次去找那林姑娘,莫非 .

  想到這裡,更哭自家守著那些死規矩,竟不如一個丫頭看得分明、活得痛快!

  鶯兒見姑娘哭得肝腸寸斷,氣都喘不勻,也跟著抹淚,卻再不敢多嘴,只默默遞過帕子。

  窗外那石榴花開得正艷,映著紋絲不動的湘簾。

  午後的風也是懶的,只把寶釵那一聲聲撕哭泣,揉碎了,散在悶熱的空氣里。

  而大官人自別了寶釵,心中雖有些悒悒,卻也顧不得多想,只捧著那疊公文,順著柳堤往瀟湘館來。轉過一帶粉垣,便見千百竿翠竹遮映,竹梢上掛著水珠,想是紫鵑才灑過。

  階下蒼苔點點,湘簾半卷,一股幽涼之氣撲面而來。

  紫鵑正坐在廊下繡繃子前,拿針尖剔著線頭。

  聽見腳步聲,擡頭見是大官人,忙擱下針線起身,臉上先就飛了兩片紅暈一一卻也不避,只笑嘻嘻迎上來道:「大官人怎麼這時候來了?大日頭底下,仔細中了暑。」

  說著,已打起湘簾,讓大官人進屋裡去。

  黛玉正歪在窗下涼榻上,手裡攥著一把紈扇,似睡非睡。她穿一件月白實地紗褂子,裡頭襯著銀紅抹胸,那紗薄得如煙似霧,隱隱透出肩臂的輪廓;

  底下一條散腿褲,褲腳綴著米珠流蘇,赤著雙足毆著軟鞋。

  聽見動靜,她懶懶地翻了個身,這一翻,褂子領口敞開了些,抹胸的邊兒滑下一指寬,露出肩窩裡一痕白肉。

  見大官人進來,她慌忙將扇子掩了胸口,只拿眼斜睨著他,面上雖紅,口中卻笑道:「世兄!這樣熱天,你又捧著一堆破紙來,莫不是拿我當使喚丫頭了?」

  紫鵑早斟了涼茶來,又挪過一張小几,將公文都攤在几上,一面偷眼覷著大官人,心裡暗想:「若他日日來陪姑娘說話,姑娘的病也好得快些。」想到這裡,腮上又熱起來,忙低頭退到一邊。

  大官人笑道:「我哪兒敢勞動你。只是奉旨要進貢院去監考,二十天不得出來,這些公文若不趁這些日子理清,只怕積壓成山。我素知你才思敏捷,替我批註幾筆,比那起刀筆吏強十倍。」

  黛玉卻不接,只把扇子一撂,扭過身去道:「原來是這樣。我說呢,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只管去你的貢院,二十天清清淨淨的。」

  紫鵑笑道道:「姑娘,大官人也是公務要緊。再說,二十天也不算長,一眨眼就過去了。」黛玉啐道:「偏你會說好話!你眼裡只有大官人,哪裡還有我這個姑娘?」紫鵑登時漲紅了臉,不敢再大官人笑道:「你若不幫我,這疊公文只怕要漚爛在貢院裡。你回來我必重重謝你一一你要什麼新鮮頑意兒,我都給你尋來。」


  黛玉方轉回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誰稀罕你的頑意兒。只是你這一去,貢院裡悶得緊,你倒要仔細身子。那些個差役都粗笨,茶飯未必合口,你須自己帶些丸藥……」

  說著,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便低頭去翻那公文,一面翻一面說:「罷了,我替你看了就是。只是有一條一你回來要把貢院裡的見聞細細說給我聽,一個字也不許瞞,若是看著一些好文章,也要說我聽。」大官人笑道那是自然。

  黛玉便當真取過筆硯,一面蘸墨,一面指著文書上的案由問他。兩人一問一答,時而爭論,時而說笑。紫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並肩坐在榻上,一個沉穩,一個嬌俏,心裡竟比吃了蜜還甜,暗想:「若老天有眼真能成全二人,那該多好…那我也…」

  正出神間,忽見大官人無意中碰了黛玉的手,黛玉像觸電似的縮回去,紫鵑忍不住抿嘴一笑,忙轉身去添茶。

  「你放心去罷,這些文書我如今也熟慣了。上回替你寫的那告示條陳,戶部堂官不是還說「筆力老到』麼?」

  她說著,微微揚起下巴,眼角睨著大官人,那神色既得意又嬌憨。

  大官人笑道:「我倒不是怕你理不清這些一一我是怕你沒了日頭也沒了夜晚地熬著。你素日裡咳疾未除,又愛焚香熬夜,若為我的事勞損了身子,我可是心疼。」

  「心口子疼,只管尋個大夫去瞧,與我說這些作甚!」黛玉聽了,面上一紅,低聲啐道。

  大官人轉臉對紫鵑道:「我這一去二十日,煩你們替我上心一每日她批公文,不許過太晚。」紫鵑正色道:「大官人放心。」

  雪雁正蹲在門口逗貓兒,聽了忙站起來,拍著裙上的灰,也連連點頭道:「我每日跟著紫鵑姐姐一塊兒看著姑娘,姑娘歇了,我才歇。」

  黛玉哼了一聲,道:「你們如今倒好,都成了他的奴婢了。我倒成了那囚犯,要你們兩個獄卒守著。我問你們一你們到底是我瀟湘館裡的人,還是他大官人的耳報神?」

  大官人見她們主僕說笑,看了看時間不早了,他站起身來告辭:「那就都託付給妹妹了。待我二十天後出闈,親自來謝你。」

  黛玉並不起身,只歪在榻上,拿扇子半遮著臉,懶懶地道:「誰要你謝?只求你在貢院好好做你的主考就是了,別出來瘦脫了人形。」

  說著,自己先覺得這話露了真情,忙拿扇子把整張臉都遮住了。

  大官人一笑,轉身往外走。

  紫鵑和雪雁送他出瀟湘館,回頭一望,只聽見黛玉一邊翻公文,一邊輕輕哼著不知什麼調子,那聲音里,倒有幾分掩不住的歡喜。

  這邊京城裡一片歌舞昇平。

  那頭西線童貫那廝不過輕巧幾筆硃批,便教這西夏數萬血肉,成了劉法奇兵的掩護。

  劉仲武接了軍令,不敢怠慢。

  明知眼前西夏城寨是塊硬骨頭,也只得把心一橫,喝令本部兒郎捨命向前。

  刀槍並舉,箭矢如蝗,血肉橫飛,那城寨下登時成了修羅場。

  看得他臨時調來來得自家兒子劉琦,在陣後急得跳腳,扯著父親袍袖低聲道:「父親!這般打法,便是拔了這寨,自家也折損不小?」

  劉仲武聽得此言,心頭也如刀剜肉痛。

  他望著陣前浴血廝殺的子弟兵,長嘆一聲,臉上那慣常的圓融笑意也斂了,只餘下幾分苦澀與無奈:「你懂甚麼?若不做出幾分樣子來,那童相今日忤了他的意,掃了他的興,他記恨在心,尋個由頭,明日便能將咱家打入萬劫不復之地!你我的根底比起種家和劉延慶始終低了不少!我特地把你從京城調來,也是讓你趁著這機會,好生歷練!」

  再說那劉延慶一路,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營中鼓號喧天,旌旗蔽日,遠遠望去,端的殺氣騰騰。然則細看時,只見士卒吶喊,刀槍虛晃,離那城寨尚有百十步便逡巡不前。

  劉延慶端坐中軍帳內,呷著溫酒,眯著眼看那城頭西夏守軍如臨大敵的模樣,嘴角便勾起一絲得意的冷笑。

  他那兒子劉光世,看著自家卻只在外圍虛張聲勢,不免有些焦躁,問道:「爹爹,童樞密令我等攻城,咱這般只搖旗吶喊,虛應故事,萬……」

  「萬一甚麼?」劉延慶放下酒杯,斜睨了兒子一眼,慢條斯理地道,「你呀,還是嫩!這行伍之事,靠得是甚麼?是手裡要有硬通貨!」

  他撚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你且記牢了,在這世上,有兵有卒,你便是個人物!便是今日折了一陣,損了些許,只要根基尚在,童相,還得仰仗咱替他出力!」


  「可若是一味傻打,把咱這點家當都填了進去,縱是贏了又如何?手下無兵了,朝廷立時就能尋個由頭,將你這空殼子將軍一腳踢開!記住嘍,手裡攥著兵,便攥著富貴前程;沒了兵,你便是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父親教訓的是!」劉光世聽罷,如醍醐灌頂,連連點頭。

  卻在這時,忽見幾個心腹虞侯,臉上帶著吃了屎也似的晦氣,撩開帳簾搶步進來,氣急敗壞地嚷道:「大帥!您可得給小的們做主!那韓潑皮忒也欺人太甚了!他帶著他部人馬,生生把您吩咐均分的那四百來匹西夏好馬,一股腦兒全搶回去了!」

  「我等上前理論,反被他打了一頓,說什麼「俺們兄弟拿命換來的馬,憑甚拿出來餵你們這些囊慫!』……簡直是無法無天,眼裡哪還有大帥您啊!」

  劉延慶正拈著顆茴香豆往嘴裡送,聞言,那拈豆的手指懸在半空,眉頭只是輕輕一挑,這才繼續慢悠悠把豆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道:「哦?是韓五啊…這潑皮…我也拿他沒辦法,算了算了,既是他繳獲來的,那便……給他們吧。」

  「大帥!」那虞侯幾乎要跳起來,臉憋得紫脹,「那可是上好的戰馬……」

  「就這麼定了!」劉延慶哼了一聲。

  「是,大帥。」虞侯們似吞了黃連,滿肚子憋屈不敢言,只得喏喏連聲,弓著腰退了出去。帳簾剛落下,旁邊的劉光世早已按捺不住:「父親!這韓潑皮愈發蹬鼻子上臉了!仗著些許微功,如此跋扈,公然劫掠軍資,藐視軍法!簡直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再這般縱容下去,日後還了得?非得尋個由頭,狠狠整治他一番不可!打他幾十軍棍,殺殺他的威風!」

  「糊塗!」劉延慶重換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冷厲:「你懂個屁!整治?整治誰?整治韓五那廝?這韓潑皮,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是個不折不扣的渾人、刺頭!沒錯!」

  「可正是他能能拚命!能打仗!韓五這廝,只要他能打,能贏,能把這軍功簿子給咱填得滿滿當當,些許跋扈刺頭算什麼?只要不鬧出大亂子,為父也睜隻眼閉隻眼!你為何要和自家的軍功過不去??」劉光世垂下頭,低聲道:「父親高見,孩兒……受教了。」

  而同一時間。

  劉法西軍大營邊緣。

  暮色漸沉,人喊馬嘶,喧囂一片。

  劉翊挎著腰刀,風風火火穿過一堆堆綑紮嚴實的糧草和蒙著油布的軍械箱。

  他在一排正被馬夫們上馱架的戰馬旁,找到了蹲著的李孝忠。

  劉翊喘著粗氣,靴子上沾滿泥灰,衝著李孝忠道:「李兄弟!你倒好生清閒,蹲在這裡看馬嚼豆子!大帥的軍令催命符似的,各營都在點卯備甲,磨刀餵馬,你怎地還在此處消磨?莫不是昨夜灌多了黃湯,此刻還暈著?」

  他伸手就去拉李孝忠的胳膊。

  李孝忠慢悠悠擡起眼皮,手裡捏著一小撮剛撒給馱馬的精料,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用粗糙的手指撚了撚,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

  「劉大哥急甚?天塌下來,也得讓牲口吃飽肚子。」

  他拍拍手,彈掉料渣低聲道:「劉大哥,你沒覺出這味兒……不對麼?」

  劉翊被他的氣息和話語弄得一愣,皺眉道:「味兒?什麼味兒?營里不都是這馬糞、汗臭、鐵鏽味兒?還能有甚不對?」

  「童樞相令下,四路齊發,直搗西夏狗賊巢穴,我等正該奮勇爭先,多砍幾個首級,博個封妻蔭子才是正理!」

  「這群他奶奶的朝廷大官各個口裡就沒個正緊,就和那梁中書一樣把我們派來這裡一樣,口口聲聲說給機會讓我們高升,哼!」李孝忠搖頭:「劉大哥你過來瞧瞧!」

  他拉著劉翊走到一個巨大的糧垛旁,用力拍了拍蒙得嚴嚴實實的油布。

  「這糧,是尋常支應前線的糙米麥豆麼?你再聞聞那馬料!」

  他指著旁邊正被力夫搬上馱架的口袋,「精料!全是上好的豆粕拌鹽巴!還有這許多……」他下巴朝旁邊幾輛滿載著厚氈毯、皮囊、風乾肉、成捆繩索和長柄斧的車努了努:………這像是去排兵布陣,打堂堂之陣用的?倒像是…倒像是要鑽進那十天半月也見不著人影的地方打滾的架勢!」

  劉翊順著李孝忠所指看去,臉色漸漸變了。

  那些物資一數量遠超尋常戰役。

  他心頭猛地一跳,方才的燥熱褪去,聲音帶上了遲疑:「………這……你是說……大帥他……?」李孝忠眼中精光更盛,一把攥住劉翊的臂膀,力氣大得驚人,將他扯到一架馱馬後面,避開往來人流。「劉大哥聽聽營里那些傳得滿天飛的四三路齊攻,虛張聲勢罷了!真要是正面硬撼,用得著把家底都掏出來,備下這許多走遠路、耐風沙的物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敢打包票,咱們這支,才是真真主攻,要跟著熙和選鋒精銳一起插進西夏心窩子裡的孤刀子!什麼三路四路,都是幌子!真正的去處…怕是那千里之外的……朔方!」劉翊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朔方!西夏腹地深處,党項人的祖宗根本之地!孤軍深入,千里奔襲……

  劉翊深吸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不管去哪裡,作為軍人,聽從調遣便是本分。報效國家,馬革裹屍,也不過是死得其所罷了!」

  李孝忠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也似:「瞎!劉大哥,你這話差了!我何曾是那貪生怕死的膿包?只是肚裡思量,這等沒頭沒腦的勾當,一旦失利,真真是斷送了大宋,斷乎不是劉法劉大帥這沙場老將能想得出的章程!只帕……」

  他壓低了嗓門,啐了一口,「只怕是童貫那沒卵子的閹貨,躲在宮裡使的壞水兒,拿俺們弟兄的性命填他那醃攢窟窿!」

  劉翊無言以對,深深嘆了口氣。

  這邊西夏如火如荼且不提。

  幾日後的汴京。

  卻說此時那神霄教主林靈素,此刻正在丹房深處,盤膝趺坐於蒲團之上,閉目凝神,吞吐著香爐里裊裊升騰的紫煙。

  端的是仙風道骨模樣。

  卻聽得門外腳步細碎,是他的得意弟子王文卿,手捧幾封書信,躬身立在簾外,低聲道:「師尊,梁山泊有急信遞到,火炭般催得緊。」

  林靈素眼皮也不擡,只從鼻孔里哼出一絲清氣,問道:「幾封?」

  「回師尊,眼下是三封。」王文卿趨前一步,將信高舉過頂。

  林靈素這才緩緩睜開眼,探手接過,也不拆封,只在那信皮上略一摩挲,淡笑:「哼,看來這幾個潑才,在那梁山泊上的交椅,已然是坐得屁股生穩了。」

  他隨手拆開最上面一封,目光掃過,眉頭卻漸漸鎖起。

  沉吟片刻,將那信紙在指尖撚了撚,方道:「這梁山泊現下羽翼未豐,不過是個疥癬之疾,若為高唐州這點子事折損太多,反壞了貧道大計……文卿!」

  「弟子在!」

  「速速傳我法旨!著你公孫勝師兄,即刻放下手頭雜務,星夜兼程,趕往高唐州去!便是給他梁山泊的「替天行道』,添上一把真火!」

  「再傳我法旨一一著高唐州境內,所有受篆道官、值壇法師,一應人等,皆聽公孫勝節制調遣!」「弟子遵命!這便去辦!」王文卿心頭一凜,連忙應下,卻又躊躇著補了一句:「師尊,還有一事……師叔並道婆早些時候已在觀外候了多時,說是有緊要事回稟。只是……師尊此刻正陪著官家在清虛閣中參悟玄機弟子們萬萬不敢攪擾,如今就等不見,便先行退去。」

  林靈素眉頭微挑:「哦?所為何事?這般急切?」

  王文卿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回師尊,師叔和道婆言道,新任那權知開封府事的西門大人,不知吃了什麼藥,借著王蹦被傷一事,下了開封府府令,發了狠勁正使著雷霆手段,大力清剿鬼市和無憂洞!」「咱們平日裡「走水』的那些藥根子,如今十停里倒被掐斷了七八停!道婆說,眼見著這一季那些勛貴的香火供奉,怕是要短了一大截子,窟窿難補……」

  林靈素聽罷,那原本仙氣飄飄的面容頓時陰沉下來,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

  他撚著長須,指節微微發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哼!西門小兒,上次大名府壞了貧道的大事,如今又是個「敲骨吸髓』的主兒!莫非貧道的對頭,就落在他身上?」

  「哼……告訴他們,慌什麼!!讓他們用其他藥代替便是,那些傢伙哪裡覺得出差別,倒是劉貴妃和榮國公府的藥不能聽,必須給本尊辦的漂漂亮亮!有了這兩處進項頂著,總能支應過這青黃不接的時節!還有……」

  他眼中寒光一閃,「這梁山泊若真箇打下了高唐州,朝廷面上須不好看,必發大兵清剿。去!持我的名帖,請王子騰王大人過府一敘!就說……貧道新得了兩卷前朝丹書,請他共賞!」

  「是!弟子明白!」王文卿心領神會,深施一禮,這才捧著法旨符令,悄無聲息地退出。

  卻說那高唐州知府高廉,這日正在後衙暖閣深處,摟著個新梳攏的粉頭吃酒取樂。

  忽聽得暖閣帘子「嘩啦」一聲響,師爺連滾帶爬撞了進來,帽子歪了,臉皮煞白,如同見了鬼判官,口中只叫:「老爺!不好了!禍事了!」

  高廉正被粉頭餵了一口溫酒,受這一驚,險些嗆著,登時一股無名火起,將那銀盞「啪」地頓在案上罵道:「作慌慌張張,撞了喪怎的?天塌了還是地陷了?快說!」

  師爺喘著粗氣,舌頭都打了結:「老爺……禍……禍從天降!剛……剛得的急報!東南……東南那水窪子裡的梁山泊……那幫殺千刀的賊寇強人……不知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竟點起數千如狼似虎的精兵,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黑壓壓撲奔咱高唐州來了!口口聲聲……要……要劫那死囚牢里的柴大官人!」

  高廉一聽「梁山泊」三字,驚得酒都醒了大半,急問道:「這群賊寇倒是聽過,聽聞青州有名得秦將軍都叛出朝廷投了去,此話當真?消息從何而來?莫不是哪個嚼舌根的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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