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宋江大陰謀,賈家女人齊去西門大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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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二三十個隨從見主人被打翻在地,發一聲喊,各挺棍棒,一窩蜂湧上來要搶人。

  李逵見了,不驚反喜,兩條鐵鑄般的胳膊如風車般掄開,眨眼功夫,已有五六個潑皮筋斷骨折,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哭爹喊娘,殺得性起,回頭見那殷天錫正掙扎著要爬起,哪裡容他?

  搶上前去,老鷹抓小雞似的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也不管頭臉胸腹、下陰後臀,醋缽大的拳頭、釘耙似的腳尖,如雨點冰雹般只顧著沒頭沒腦地狠命擂下!

  柴進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連聲高叫:「鐵牛!鐵牛!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啊!打傷了人命,可是害苦我了啊!」

  可那李逵打得興起,恰似瘋魔附體,一雙牛耳里灌滿了自家拳腳帶起的風聲,哪裡聽得進半句人言?不消一盞滾茶涼透的功夫,再看那殷天錫時:眼耳口鼻七竅里都汩汩淌出黑血來,眼珠子凸出眶外,手腳只抽搐了幾下,便直挺挺硬了,顯見是魂靈兒早被無常鬼牽著,一溜煙奔那酆都城報到去了。柴進見狀,只叫得一聲苦,連連跌足道:「禍事了!潑天的禍事!這叫我如何是好!」

  慌忙一把扯住李逵那血糊糊、汗津津的粗胳膊,將他死命拖拽至後堂僻靜處。

  柴進面如土色,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我的活祖宗!你可知闖下何等塌天大禍!這廝乃是本州知府高廉的親小舅子!高廉又是太尉高俅的堂兄弟,他這一死,眨眼間必有如狼似虎的公人前來拿人!」「你萬萬不可在此停留,速速去取了你的板斧盤纏,從后角門小路上走脫,直奔梁山泊去避禍!官府這邊,我自有丹書鐵券護身,自去與他周旋分辯!」

  李逵雖是莽撞,此刻也知打殺了官親非同小可,抹了把臉上濺的黏糊糊血沫子,嚷道:「哥哥!俺若走了,豈不連累哥哥吃這鳥官府的屈棒?」

  柴進急得跺腳,幾乎要哭出來:「事已至此,火燒眉毛顧眼前!你只管快走!我自有道理!再遲片刻,你我皆成俎上魚肉!」

  李逵見柴進說得焦急,不敢再拗,只得去廂房裡抄起兩把明晃晃的板斧,胡亂揣了些散碎銀兩在懷裡,也顧不得收拾,便從后角門一溜煙鑽出,甩開兩條毛腿,沒命也似直投梁山泊方向狂奔而去。不多時,只聽得州衙方向人喊馬嘶,一片喧嚷。

  但見百餘個如狼似虎的公差,各持刀槍棍棒,將那宅院圍得鐵桶也似,水泄不通。

  柴進是個明白人,自家整了整衣冠,施施然走出門來,口稱願隨公差去府衙分說明白。

  豈料那班公差,多是些醃膀蠢物,哪管甚麼體面道理?

  為首不由分說,先使條麻繩,將柴大官人如捆粽子般縛了。

  其餘人等,發一聲喊,便如蝗蟲過境,撞開大門,湧進宅內,翻箱倒櫃只欲搜那行兇的黑大漢李逵。亂鬨鬨搜了半晌,哪裡尋得著半根鐵牛毛?

  只得悻悻然,推操著五花大綁的柴進,一路吆喝,逕往高唐州衙而去。

  此時州衙堂上,知府高廉聞得妻弟殷天錫競被打被活生生用拳頭把腦袋打的血肉模糊,一命嗚呼,直氣得那頂官帽兒都似要衝天而起。

  眼見柴進押到,高廉雙眼赤紅,如噴血火,也不問青紅皂白,只把驚堂木拍得震天價響,口中咆哮如雷:「好大膽的賊囚!與我掀翻了,打!重重地打!」

  左右衙役如狼似虎,應聲而上,將個柴大官人,狠命掀翻在冰冷階石之上。

  柴進雖身陷囹周,猶自掙扎著昂首分辯:「府尊大人容稟!小民乃前朝柴氏嫡派子孫,家中供有太祖皇帝欽賜丹書鐵券!只因叔叔柴皇城身故停靈,那殷天錫便倚勢強占花園,更喝令豪奴毆打小民。莊客李大一時情急,失手傷他性命,如今李大早已畏罪潛逃,與小民無干!」

  高廉聽罷,更是火上澆油,哪裡肯信?

  只把嘴角一撇,露出幾分猙獰冷笑:「呸!好個刁滑的囚徒!口說無憑可有身份證明?便真有甚麼丹書鐵券供在你家祖祠,今日打死了朝廷命官的親眷,便是天王老子也難救你!休得多言,與我著實打!」話音未落,堂下如狼似虎的差役早已搶起毛竹大板,照著柴進那金枝玉葉的身子,沒頭沒腦地狠打下來一時間,板子著肉劈啪作響,打得柴大官人皮開肉綻,血水浸透錦袍。可憐他養尊處優慣了,何曾受過這般苦楚?

  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幾乎昏死過去。

  高廉猶不解恨,喝令將那暈厥的柴進投入那囚牢中。

  卻見身側那師爺趨前一步,蝦著腰,縮著脖頸,低眉順眼地湊到高廉耳邊: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容小的斗膽進一言。這……這河北安撫使的位子,目下可是大名府梁中書梁府尊兼著,又掛著提舉河北都轉運使的銜兒。梁府尊……那可是東京蔡太師門下,心腹體己的人吶!這柴……這廝縱有千般該死,若就此打入死牢,怕……怕有些不妥帖……」


  高廉正自怒氣填胸,聞言猛地側過頭,一雙三角眼眯縫起來:「嗯?有何不妥?你且說!」師爺低聲說道:「大人明鑑!小的不敢瞞哄。如今……咱們太尉爺在東京的場面……唉,皇城司那頭,實權差遣就剩下個馬軍指揮使,雖說多了個樞密院聽用的差遣,可……可那是童樞相童貫童大人的地界,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如今天下人皆知蔡童兩位相公不和,咱們太尉爺……向來是捧著太師過橋,唯太師馬首是瞻的……如今朝堂上風雲暗涌,勢力更迭……太尉爺的千秋大壽眼瞅著就在眼前,這節骨眼上玩玩不能起波瀾……」「再者,若是這人身份是真,這柴家雖是破落,可依舊世襲崇義公稱號,雖說朝廷不管不顧,可也不是大人能夠隨意處置的,外間三街六巷都哄傳,他家藏著太祖爺御賜的丹書鐵券,免死金牌!若真箇在咱這大牢里不明不白地病故了……小的只怕……只怕風聲走漏,傳到東京,被有心人拿了做筏子,攀扯到太尉爺身上,這干係……大人便是粉身碎骨也擔待不起啊!求大人明察!」

  這一番話,句句點在要害,高廉那滿腔的戾氣,漸漸泄了。他擰著眉毛,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轉,沉吟半晌,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唔……依你這般說……倒也有幾分道理。那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師爺聽得高廉口氣鬆動,忙陪笑道:「大人聖明!依小的愚見,不如……不如就按「毆鬥傷人』的罪名,具個詳實的民狀,先呈報梁中書梁府尊處定奪。這既是給了梁府尊面子,顯著咱們懂規矩,也是把這份干係,輕輕巧巧地推到他大名府去擔了。」

  「另備一份一模一樣的文書,快馬呈送東京刑部大堂備案,再抄送一份,密稟咱們太尉爺知曉……如此這般,明路走得堂堂正正,暗裡也知會了太尉爺,日後縱有風波,咱們也是照章辦事,滴水不漏。上頭自然體諒大人的苦心。」

  高廉聽罷,眯著眼,將那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在肚腸里翻來覆去過了幾遍,點頭道:「好!果然是你這老東西慮事周全!就依你所言,速速去辦!」

  而那頭。

  那李逵一路奔逃,如喪家之犬般撞到梁山泊金沙灘前。

  把守關隘的幾個嘍囉,認得是這黑廝,忙不迭橫起刀槍攔住去路,說他是被逐之人不許他上山。李逵大怒提起雙斧就要劈了過去。

  好在如今宋江勢力大漲,其中幾個嘍囉早得了宋江吩咐的眼線,口中嚷道:「鐵牛!休得莽撞!且在此處稍待,容俺們去報知公明哥哥!」

  一個伶俐的小頭目飛也似跑去報信。

  宋江聞聽下了山門,見了李逵敘述後,便讓他好生等候,踱步去尋那托塔天王晁蓋。

  晁蓋正在聚義廳上吃酒,見宋江進來,放下酒碗問道:「賢弟何事?」

  宋江滿臉堆笑,叉手道:「哥哥容稟,李逵那廝……回來了,正在山下。」

  「怎麼?你又要收回他?」晁蓋濃眉一擰,瓮聲道:「當日他壞了山寨規矩,是你我與眾兄弟親口將他逐出山門。如今怎好自食其言?豈不讓天下好漢恥笑?」

  宋江嗬嗬一笑,擺手道:「哥哥錯會了意。此番鐵牛回來,並非搖尾乞憐,乃是……立下一樁潑天也似的大功勞!小弟正要請哥哥示下,允他上山,算是論功行賞。」

  晁蓋將信將疑,眉頭皺得更緊:「哦?立了何功?你且說來。」

  宋江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哥哥可知那滄州橫海郡的柴大官人柴進?此公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前朝帝胄,世襲崇義公,公田十頃,監周陵廟,郊祀恩蔭,家中藏著太祖皇帝御賜的丹書鐵券!」「他那莊園,端的是潑天富貴:田產阡陌縱橫,莊課歲歲豐盈,更兼做著幾處邊關的私貿勾當,銀子流水也似淌進來!當年王倫那廝能在梁山立住腳跟,便是得了這柴大官人暗地裡周濟的銀錢米糧……」他覷著晁蓋臉色,見其目光閃動,知是聽進去了,便又加了一把火:「哥哥試想,若能將這般財神爺「請』上山來入伙……嘿嘿,豈不是憑空添了一座金山銀庫?強似咱們兄弟在此間,雖說也劫掠些過往客商,收些漁稅、山課,聚攏了些三教九流的手藝人、莊戶人,可終究……」

  宋江故意頓了頓,顯出幾分憂色,「……終究是草莽氣象,缺個正經會「掌盤子』的精細人!學究哥哥神機妙算,運籌帷幄自然是一等一,可這錢糧收支、帳目往來、開源節流的瑣碎營生……非其所長啊!」「偌大一個梁山泊,如此多人吃喝拉撒,刀槍器械,衣甲船隻,哪一樣離得了白花花的銀子?若沒個妥當人總理錢糧,日子久了,只怕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壞了哥哥替天行道的大業根基!」

  他見晁蓋沉吟不語,臉上已有鬆動之意,又說道:「這柴大官人,出身顯貴,自幼便通曉經濟之道,理家管帳的本事,怕是東京城裡的老庫吏也未必及得上他!」


  「若能得他上山,帶來這麼一大筆錢財不提,若將這梁山泊的田畝、漁課、山澤之利,連同各處「生意』進項,都交與他一手打理、生發運轉……哥哥啊,咱們這山寨,才真真像個有根基、有後勁的興旺鋪面!強似如今這般……東挪西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樁買賣,做得過!」

  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更兼句句點在錢糧命脈上。

  晁蓋撚著虬髯,默然半晌。

  他思前想後,那柴進的萬貫家財和理財之能,終究壓過了他對李逵歸山的顧慮,他疑慮道:「賢弟此言,端的在理。只是這位柴大官人,金枝玉葉般的人物,世世代代吃著朝廷的俸祿,頂著崇義公的偌大帽子。他如何肯撇了那溫柔富貴鄉,來鑽咱這梁山泊的草窠子?豈不聞「鳳凰不入雞窩』?」宋江聽了,嘿嘿一笑道:「哥哥莫憂,此事易如反掌!前番鐵牛兄弟不是打探得真?那柴大官人為了取那保命的丹書鐵券並幾件要緊的憑信,已遣了心腹家奴上路。這豈不是天賜的良機?」

  「我等只需在半路僻靜處,埋伏下精壯嘍囉,扮作剪徑的強人,將那些勞什子文書憑信,一股腦兒奪了來!那時節…證明不了身份,這柴大官人想要脫身千難萬難…」

  他眼中精光一閃,繼續說道:「咱梁山如今可不是往日光景!兵是精兵,馬是壯馬。小弟帶上山的諸位兄弟和人馬自不必說,更有公孫道長引薦的楊林並飲馬川那三位好漢一一鐵面孔目裴宣、火眼狻猊鄧飛、玉幡竿孟康!他們帶來的人馬也不少!」

  「那高唐州名頭叫得響,可那城牆比縣城還不如,我等點起人馬,風捲殘雲般殺將過去,打破城池,殺他個人仰馬翻,搶他個盆滿缽滿!到那時……」

  宋江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仿佛已看到結局:「那柴大官人,便是插翅的鳳凰,也成了籠中的雀兒!沒了丹書鐵券護身,又有殺官奪城的造反嫌疑,他還能飛回哪棵高枝去?」

  「只能乖乖兒隨著咱的船兒,回咱梁山泊這安樂窩!待他上了山,再遣幾個精細的兄弟,悄悄兒去把他那深宅大院裡的金銀細軟、古董玩器,一股腦兒搬了來!哥哥你說,這豈不是一樁妙好買賣?既得了人,又得了財,更添了咱梁山的威風!」

  晁蓋一拍桌子,:「好!好計策!端的痛快!俺這就去點齊……」話未說完,便要起身。

  宋江卻疾伸一手,如鐵鉗般按住晁蓋臂膀,臉上堆著笑:「哥哥且慢!哥哥乃一山之主,萬金之軀,如同定海的神針!豈能輕動?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等攻城拔寨的勾當,自有小弟代勞!哥哥只管穩坐聚義廳,擎等著聽那捷報便是!」

  晁蓋被按住,身形一頓,猛地擡眼,那目光如同兩把鉤子,深深地在宋江那張堆笑的胖臉上剜了幾剜,仿佛要剜出他肚腸里的真意來。

  廳中一時靜極。

  晁蓋喉頭滾動幾下,哈哈一笑,聲音沉得像塊鉛:「賢弟既如此說,想必是周全之策。罷了!便……依你所言行事吧,賢弟……你自去點兵!替為兄……走這一遭

  宋江別了晁蓋,回到自家屋裡。

  不一時外頭有人喊門。

  「雷橫兄弟,快進來說話。」宋江笑道。

  那插翅虎雷橫到宋江跟前,叉手道:「公明哥哥喚小弟,有何差遣?」

  宋江笑道:「我有件事本想讓鐵牛那廝去做,可他性子燥得如同燒紅的烙鐵,沾著火星子就炸,那雙板斧舞起來,怕是連自家蛋都顧不全,我思前想後非你這等精細人去做不可,旁人……哥哥我信不過。」雷橫胸脯拍得山響:「哥哥但有吩咐,水裡火里,雷橫絕不皺一下眉頭!」

  「好!好兄弟!」宋江這才擡眼盯住雷橫:「你帶幾個心腹的兄弟,腿腳麻利的,去滄州通高唐州口那條官道上候著。柴大官人派去取丹書鐵券和身份憑信的人,必打此過。攔下!把那勞什子鐵券文書,連同押送的人……乾淨利落,人和信物一個不留!記住,是一個不留!」

  雷橫沉聲道:「哥哥放心!小弟理會得!」說罷,轉身便走。

  眼見雷橫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那門軸「吱呀」聲剛落,宋江嘴角便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他走到門邊,並不開門,只對著門縫輕咳一聲,低喚道:「戴宗兄弟。」

  神行太保戴宗,真箇是來無影去無蹤,宋江話音未落,他競已如鬼魅般悄立在宋江身後半步,垂手恭立,氣息微不可聞。

  宋江也不回頭,只望著雷橫消失的方向,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戴院長,你腿上功夫了得,翻牆跑瓦如履平地。煩你辛苦一趟,遠遠地綴著雷橫兄弟。」


  「吳學究那雙眼,毒得很吶……他疑心,咱們這位插翅虎兄弟,怕是不太老實,總有些首鼠兩端的模樣,可我們二人商量來商量去,又想不到他有何紕漏。你替我好好看著,看他如何行事,與何人交接。若是不慎露了行跡被他發覺……」

  「你便說,是哥哥我心疼他獨力難支,特遣你這追來相助。再然後嘛…二人同行…你那雙招子,給我盯緊些,看他可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破綻』沒有?」

  戴宗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躬身笑道:「哥哥深謀遠慮,小弟省得。定把他里里外外,看得比媳婦過門驗身還要仔細。」

  等到戴宗離開。

  宋江這才整了整衣冠,臉上又堆起那副人見人敬的敦厚笑容,大步走出房門,擂鼓召集群雄來到聚義堂。

  「林沖、花榮、秦明、呂方、郭盛、歐鵬、楊林、鄧飛、馬麟!爾等為前部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直插那高唐州城下,要打出我梁山的威風來!」

  「得令!」九條好漢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吳學究、鄭天壽、燕順、鐵牛李逵、白日鼠白勝、混江龍李俊、浪裏白條張順!」

  宋江目光掃過這幾位,吳用是智囊,戴宗是耳目,李逵是殺器,其餘皆是水陸兩棲的精幹頭領。「隨我坐鎮中軍!點齊五千兒郎,糧草輜重,即刻開拔,兵發落唐州!」

  「得令!」

  一時間,聚義廳前號角嗚咽戰馬嘶鳴,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匯聚成的洪流,裹挾著騰騰殺氣,向那高唐州殺去。

  而此時的祝家莊。

  祝朝奉獨坐中堂,手中緊攥著一封京里遞來的邸報,眉頭鎖得鐵緊,仿佛能擰出苦汁來。

  三個兒子垂手環立左右,眼觀鼻,鼻觀心,各懷著一肚子盤算。

  老莊主忽地將那邸報「啪」地一聲摜在紫檀案上,長嘆一聲,那:「罷!罷!我父子幾人,這回是押錯了寶,看走了眼!誰承想那西門天章,競有這般潑天的造化!如今聖眷正隆,簡在帝心,真真是青雲直上,一日九遷!」

  「先前不過是個京東路提刑按察司的總把子,這才幾日工夫?已然是蟒袍玉帶的三品大員,權知開封府,手掌著京畿生殺大權,更兼著剿天下匪類的差遣,真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今回又點了今科貢舉的座師,這一榜的進士老爺,怕不是半出他西門家的門檻?這般威勢,明眼人誰瞧不出,龍圖閣那把交椅,已是虛席以待了!」

  大郎祝龍忙笑道:「爹爹且寬心。雖說當初路子是岔了些,好在並未撕破麵皮,結下死仇。去歲,兒子與欒教師還特特備了厚厚一份程儀呈上,禮數上,是斷斷沒有有半分怠慢的,日後不妨再備一份厚禮送過去便是。」

  老三祝彪早已憋得麵皮紫漲,胸膛起伏,像只鼓氣的蛤蟆,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拳頭攥得嘎巴響,恨聲道:

  「禮數周全頂個鳥用!如今扈家莊那起虎狼,仗著他家扈三娘賣身投靠,攀上了西門天章這棵高枝,死死騎在我們三家莊子頭上拉屎!前日我莊上幾個獵戶,不過略略過了界,就被他們連人帶弓鎖了去,非打即罵!這口鳥氣」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住口!你這孽障!」老莊主猛然一聲斷喝,鬚髮戟張,嚇得堂上燭火都搖曳不定。

  隨即,那怒氣又像泄了氣的皮球,只餘下深深的疲憊,聲音也壓得極低,嘆氣道:「……忍一忍罷。那西門天章如今正是紅得發紫,燙得烙手!我等不過是鄉野草芥,一方莊園,哪裡得罪得起?」「莫說是我等,便是咱們背後倚仗的那位慕容安撫使大人,見了西門府上一張名帖,也得躬身賠笑,口稱「下官』!這等人物,豈是我等能妄議的?當初若是……若是那扈三娘能嫁入我祝家……」老莊主喉頭滾動嘆息:………唉!一步錯,步步錯……」

  堂內登時死寂下來,沉悶得壓人心肺。

  偏偏此時,角門「吱呀」一聲刺耳怪響,打碎了這死寂。

  一個莊客連滾帶爬搶進來,臉色煞白,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氣都喘不勻:

  「老……老莊主!禍事了!禍事了!梁……梁山泊的船靠了岸,黑壓壓一片人,已……已踏進咱們祝家莊地界!口口聲聲說要借道,前往高唐州!眼下就停在咱們北山渡口,遞了名帖上來!」

  祝家父子四人,俱是一驚,面面相覷。

  堂上燈花「劈啪」爆了兩響,明滅的火光跳躍著,映著四張驚疑不定的臉,。


  祝彪率先回過神來,一聲冷笑,如同夜梟,猛地一拳擂在桌上,震得茶盞跳起:「哼!梁山賊寇,好大的口氣!當我祝家莊是紙糊的不成?豈容他借道就借道,這麼多條道偏要來踩我祝家的地皮?回話?回他個鳥!讓他們識相些,滾回水裡去,換條道爬!」

  祝龍眉頭緊鎖,忙伸手扯了扯兄弟的衣袖,低聲道:「三弟,使不得莽撞!那梁山如今羽翼豐滿,不好輕易開罪……」

  他話音未落,祝彪已是怒目圓睜,將袖子猛地一甩:「大哥!你怎地這般畏首畏尾!那梁山泊近來行事,越發不把我祝家莊放在眼裡!強占了石碣村整片漁場,一粒租米也不曾見!」

  「如今又屢次三番,派人潛入西山林場,盜伐上等楠木,偷獵珍稀獐鹿,如入無人之境!再不給這群水窪草寇一點顏色瞧瞧,他們眼裡,哪裡還有祝家莊三個字!只當是他們的後花園了!」

  老莊主撚著鬍鬚,目光沉沉,在三個兒子臉上緩緩掃過。

  終於,他將案上那份揉皺的邸報慢慢捲起,塞入寬大的杭綢袖袋深處。再擡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森然冷意:

  「西門天章……老夫惹不起。難道一夥水泊里鑽出來的泥腿子草寇,也敢騎到我祝家脖子上扃屎撒尿了麼?」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對著祝彪厲聲喝道:「彪兒!傳我號令:北山渡口,立即豎起吊橋,弓弩手給我上垛口!火油、滾木、礶石,統統備齊!他梁山若敢硬闖一一就讓那鐵蒺藜陣,好好招待他們!嘗嘗我祝家莊的待客之道!」

  而此時的京城。

  劉法老僕劉安站在堂下

  大官人拿著劉法的信細細察看,只見上寫著一些交代以外,下面繼續寫著:

  老夫知道你小子必詰問老夫:既知九死一生,何故赴之?

  哈哈!

  老夫,軍人也!

  十六歲投軍,刀鋒舔血,枕戈待旦,戰功累累,血染征袍。

  元祐三年,圍魏救趙解塞門寨之圍,斬首五百級,焚敵帳萬二千頂;

  元符元年,血戰大沙堆、田家流,馳援平夏城大捷,身披數創,幾殞陣前;

  元符二年,揮師神雞流、喀羅川,銜尾窮追四百里,俘斬萬餘眾。

  至此老夫威震西陲,胡兒膽裂,此等微功,何足掛齒!

  大官人讀至此處,眼前仿佛浮現劉法在揚州時談及這些戰功,那副脾睨天下,又如小兒一般得意的神情那記憶中意氣風發的臉孔,映在信箋上力透紙背的墨跡里,非但不見半分得意,反倒被悲愴浸透,顯得格外刺目,令人心頭髮緊!

  大官人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澀意,目光沉沉,繼續看了下去:

  大觀二年,老夫隨王厚大將軍征討河湟,主攻積石軍,親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駐守蕃夏聯軍,血戰克復積石軍城。

  自此,老夫親率虎賁,貫通黃河上遊河西、湟州通道,天塹變通途。

  戰後,以殊勛擢升侍衛親軍馬軍司都虞侯,位列三衙重將,執掌西北戰區帥印。

  重和元年,古骨龍奏凱,親督修築震武震武城,釘入西夏腹心。

  政和六年,仁多泉鏖兵,力克西夏東部重鎮,拔其根基。

  其間,老夫恩威並施,撫定河湟新附羌蕃,築烽緱,扼險要,絕西夏南窺河湟之徑,終莫大宋永固青海東陲之基業。

  神宗、哲宗朝,河湟之地不過暫據片土一

  至老夫手中,方得全境實控,盡收版圖!

  而後,老夫復引勁旅,連破西夏右廂、仁多、卓羅諸部精銳,焚其廬帳,掠其牛羊,使其丁口凋零,畜牧衰微。

  西賊經此重創,元氣大傷,自此喪失大舉寇宋之力矣!

  官家與童樞密所定「拓邊西北』之宏圖,其核心戰功,十之八九,皆由老夫親率將士,浴血搏殺而得!老夫一生,上無愧於煌煌天日,下無愧於社稷黎民!

  然,老夫唯一深愧者,乃戰歿於麾下之萬千忠魂!

  一將功成萬骨枯!!

  多少總角小兒,懷揣懵懂熱血投我軍旅,未及弱冠便血染黃沙!

  多少農家子弟,偶得數年溫飽,青壯之軀尚未婚配,便在我眼前轟然倒下!

  又有多少袍澤兄弟,隨老夫出生入死十數載,最終……身首異處,埋骨他鄉!


  此非戰之罪,是老夫之罪也!

  此番若苟全性命而逃,老夫何顏面對地下的累累枯骨?

  何顏面對那染血的旌旗?!

  西門小子!

  老夫戎馬一生,閱人無數,自信此雙老眼未昏!

  不知道為何,老夫堅信!!!

  堅信一一爾..必能競我大宋百代未競之功業!

  時日無多,紙短言長!

  此志,託付於爾!

  劉法頓首再拜:

  西門天章!

  拜託了!

  大官人深深嘆了口氣,自己終究未能積蓄實力挽回這大宋最後戰神的性命。

  收起信件,大官人看著劉安,沉聲道:「劉帥臨終所託,命我好生照料於你,讓你……安享晚年,頤養天……」

  劉安聞言,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坦蕩而平靜的笑容。

  他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沉聲道:「西門大人厚意,小人銘感五內!」

  「然,小人本是西陲戰火遺孤,命如飄蓬。蒙大帥不棄,收留帳下,賜名「劉安』。」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廳堂,仿佛望向遙遠的西北風沙,「安者,非苟全性命之安,乃追隨大帥,心之所安也!小人此生,唯有在大帥身邊,方能隨遇而安。」

  「信已送達大人之手,小人……這就該回到大帥身邊去了。」

  他語氣平淡,如同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牽馬執瞪,黃泉引路,此乃小人本分。」

  大官人喉結滾動,望著眼前這蒼老卻挺直如松的身影,心中瞭然。

  他知道,此心此志,金石難移,再多的勸慰皆是徒然。

  最終,他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家公子……就託付給大人了!」劉安深深吸了口氣,那蒼老的身軀竟在這一刻挺得筆直如槍。他再次抱拳,行了一個極其灑脫利落殺伐軍禮。

  旋即,他毫不遲疑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廳堂。

  廳內一片寂靜,唯余燭火跳動。

  大官人默然良久,拿起案上另一封劉法寫給劉正彥的信,鄭重地收進懷中。

  等到大官人處理完其他政務,一腳踏進賈府大院,屋裡幾個絕色婦人早得了信兒,一窩蜂似的迎了上來,鶯聲燕語,香風撲面。

  為首的金蓮兒,扭著腰兒,俏生生立在頭裡,未語先笑:「哎喲我的爺,您可算回來了!大娘那邊打發人送了信來,說是咱西門府上的大宅子,真真兒是蓋得齊整了,琉璃瓦映日頭,雕樑畫棟賽天宮,就等著您回去暖房呢!」

  大官人聽了,倒是一愣神,笑道:「這麼快,倒是比預定工期快了兩月。」

  隨即從金蓮兒手裡接過信。展開月娘那娟秀字跡,頭裡不過照例報些帳目:生藥鋪子幾多進項,綢緞莊出息幾何,南北販的藥材又賺了多少雪花銀……翻到後頭,才見月娘寫道:「……托賴祖宗福蔭並官人洪福,咱家新起的大宅已然完工,內外煥然,甚是軒昂體面。一應家私陳設俱已齊備,只等官人歸來,擇吉日遷入,闔家團圓,共享榮華。」

  大官人看罷,臉上堆下笑來,把信紙一抖:「好!好!既是這樣,等老爺我忙完正事,咱們便收拾收拾,打點行裝,擇日打道回府!好好看一看如今見成什麼樣子了。」

  他話音才落,那金蓮兒眼珠兒一轉,嘴角便噙了一絲兒似笑非笑的算計,挨近了大官人,吐氣如蘭:「奴婢有個主意!我的好老爺!前幾日,咱們初來這榮國府時,那府里的老太太,好大的排場,巴巴兒地請咱們去逛他那園子,又是假山又是池子又是坐船的顯擺。奴婢冷眼瞧著,分明是存了心,要給咱西門家一個下馬威,晾晾咱們的底子呢!」

  「且,當時奴婢心中就想,這園子,誰稀罕,誰家又沒有啊?得瑟個啥!」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嬌脆:「如今可好了!咱們那宅子,是老爺您親自畫的圖樣兒,不知費了多少巧思,裡頭的景致、擺設,哪一樣不是稀罕物兒?」

  「按奴的意思,禮尚往來,老爺何不也發個帖子,這些太太們就算了,何不請這賈府里的姑娘們,過府來「賞鑑賞鑒』?就說是兩家聯誼,也叫這些個坐井觀天的知道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的富貴風流,甚麼才是國公府也比不上的氣象!煞煞他們的威風,豈不快哉?」

  此言一出,如同滾油鍋里濺了水。

  旁邊侍立的香菱兒抿嘴輕笑,金釧兒拍手道:「金蓮兒這話最是爽利!」心道還能領去王招宣府看一看,林太太必然會答應,那時候見到自家管理這麼大的府邸,也能長長臉。

  其他姐妹也是咯咯笑道:「正是!正是!也叫她們開開眼,省得總以為自家是天下獨一份!」一屋子絕色婦人,個個眉飛色舞,嘰嘰喳喳,都道這主意妙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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