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奪主考位朝野震驚,天下第一帝王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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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闊海、仇五兩個,領著一班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的衙役,戳在街邊,拉起繩索,眼巴巴瞅著那浩浩蕩蕩的學生隊伍過去。

  但見那玳安、楊再興、平安幾個換上寬袍大袖,混在書生堆里,一身青衫儒裝,長巾微微遮臉,倒也裝得幾分斯文風流,帶著數十個同樣喬扮的精壯後生,直往宣德門去。

  熊闊海看得眼熱,拿胳膊肘子捅了捅仇五,啐了口唾沫道:「他娘的!瞧這陣仗,咱們哥幾個打也打過了那些士大夫清流,就連那國子監祭酒也給了幾個大嘴巴子,前不久還讓越王嘗了嘗我那條十來年的內褲…可偏偏那個最該挨千刀剮萬剮的王酺,還沒挨上拳頭!」

  「我可聽他們說了,這廝上次主意可都打到清河來了!老子這心裡,倒像有百十隻貓爪子撓,癢得緊!真想也混進去,等會兒照他那張油光水滑的老臉,狠狠擂上幾拳才痛快!」

  仇五聽了,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嗤」地一聲笑出來,指著自家這夥人道:

  「我的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若沒有,我這多得很!就咱哥幾個這副尊容,穿上這身官皮,看著都像剪徑的強人,哪有一星半點衙役的體統?」

  「若是換了那書生瀾衫,怕是穿龍袍也不像太子!活脫脫一群山大王闖進了文廟,不把孔聖人從神龕上驚下來才怪!是人是鬼都知道這隊伍有些不對,如何能按老爺計劃唬住人?」

  「你道這些後生崽子是甚麼?人家這是「文戲』!人家講究的是跪諫、舉牌、喊號,再敲那登聞鼓!咱們這號醃膦潑才,只會折折骨頭放放血,去了只會攪了人家的清雅勾當,老實在這裡呆著吧,說不得老爺哪日弄些太子給我們踹兩腳!」

  這時,那太學生陳東,卻是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清氣,如松柏經霜,寒鐵淬火。

  此刻,他身著半舊青衫,腰板挺得筆直,當先立於宣德門外。身後數百太學生,鴉雀無聲,唯聞風吹衣袂之聲。

  陳東目光如炬,直視那巍峨宮闕,朗聲開言,其聲清越:

  「吾輩寒窗苦讀,所求者非功名利祿,乃社稷綱常,天地正氣!今主考王鞘,蒙蔽聖聰,結黨營私,壞我科場清名,毀我國家掄才大典!此等奸佞,若使其執掌文衡,則寒門士子永無出頭之日,朝堂之上盡成魑魅魍魎之窟!」

  言畢,他撩起衣袍下擺,率先跪倒塵埃,以額觸地,行那伏闕大禮。

  身後數百太學生,如風吹麥浪般齊齊拜伏於宮門之前青衫伏地,如鋪開一片肅穆的松林,頭顱低垂,直欲叩開那緊閉的宮門,將一股浩然正氣,送入九重深闕。

  陳東長跪不起,聲音穿透肅靜,再次響起:

  「學生陳東,率太學同窗,伏闕泣血!懇請陛下明察秋毫,罷黜王葫,另擇清廉剛正、德才兼備之士,主持大比,以正視聽,以安天下士子之心,以彰我大宋煌煌文治!」

  宮門前,數百太學生如泥塑木雕,長跪不起。

  此時。

  紫宸殿上,香菸裊裊。

  太師蔡京,老僧入定。

  大官人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王酺,微微一笑也垂目不語。

  滿朝朱紫,噤若寒蟬。

  忽地,貴王酺排眾而出,手持象笏高聲稟道:

  「臣王脯,劾淮南轉運使張根!此獠輕躁狂悖,身負漕運重責,不思報效皇恩,反於地方妄議中樞大政,散布流言,蠱惑人心,致使淮南士紳浮動,漕糧轉運遲滯!其心可誅,其行當黜!」

  話音未落,只見李綱一步跨出,鬚髮戟張,抗聲道:

  「王大人此言差矣!張轉運使所奏,皆為國計民生,字字泣血!漕弊積重,東南困頓,此乃實情!豈能因言獲罪,堵塞忠良之路?此非……」

  王葫不待他說完,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冷笑:

  「李大人好急的公義!莫非因張根是你泰山丈人,便顧不得朝廷法度,急著要替尊親開脫?這翁婿情深,下官倒是感佩得很吶!」

  李綱聞言,一股熱血直衝頂門,臉上紫漲,戟指王糖,厲聲喝道:

  「王蘸!你休要以小人之心……」

  「放肆!」御座之上,一聲清冷斷喝,官家眼皮微擡,掃過李綱,「朝堂之上,咆哮失儀,成何體統!李綱,退下!」

  李綱胸口起伏,喉頭滾動,終是將一腔憤懣生生咽下,鐵青著臉,重重退回班列。

  殿內死寂更甚。


  王葫眼底掠過一絲得色,復又躬身,聲音愈發陰柔:

  「陛下明鑑!尚有秘書省正字曹輔,官卑職小,心比天高!竟敢妄揣天心,私議宮禁,捏造流言,妄議長嫡之尊,離間天家骨肉!此獠非但不知敬畏,反以犯顏直諫邀名,實乃包藏禍心!若不嚴懲,何以肅綱紀、息浮言?臣請重處,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高舉過頂:

  「張根妄議之詞,曹輔謗君之語,白紙黑字,鐵證如山!伏請聖裁!」

  御座之上,官家沉默片刻,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點,聲音聽不出喜怒,也不看文書,輕描淡寫喝道:

  「張根,輕躁妄言,不堪任事,著落職,責授監信州酒稅。」

  「曹輔,小臣狂悖,造謠惑眾,編管……郴州。」

  旨意既下,如寒霜驟降。

  王齲躬身領旨。

  朝議方歇,忽有內侍趨步入殿,急聲稟道:「啟奏陛下,宣德門外,太學生陳東率數百人伏闕上書,黑壓壓跪了一片!」

  官家眉頭倏地擰成個疙瘩,臉上浮起一層厭煩的陰雲,低聲斥道:「又是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腐!聒噪!」

  內侍忙將一卷譽清的「萬言書」高舉過頭頂。官家眼皮都懶得擡,只伸出一根指頭虛點了點。內侍會意,小步趨前呈上。

  官家草草掃了幾眼,嘴角撇出一絲冰冷的譏誚,隨手將那捲軸信手一丟。那紙卷「啪嗒」一聲,像塊破抹布似的落在丹陛之下。

  他目光冷冷掃過階下那群清流士大夫,冷聲說道:

  「此次省試主考,朕意已決,便是王卿。爾等不必再費唇舌,徒勞無功!若再有人敢藉此生事,煽動學子,上次朕不與爾等計較,不要以為朕奈何不了你們,再敢放肆,休怪朕不講情面!都散了,好自為之!」言罷,拂袖起身,逕自退入後殿。殿內一片死寂,只餘下那捲被丟棄的萬言書,孤零零躺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退朝的鐘磬聲響起。

  王葫志得意滿,在一眾或妒或懼的目光簇擁下,邁著方步踱出宣德門。

  門外,文武百官如鳥獸散,紛紛鑽入各自的暖轎香車。

  王嗣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黑壓壓跪著的太學生群,被開封府的皂隸和皇城司的悍卒死死攔在御道之外,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

  他嘴角噙著一絲得意,正待鑽進自家那頂嶄新的八擡綠呢大轎一

  「王大人一一留步!」

  一聲悠長的呼喚,遠遠傳來。王蹦心頭猛地一突,回頭望去,只見大官人正站在宮門陰影下,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嗣心中寒意頓生,恨不得立時把這西門屠夫下獄,臉上卻瞬間堆起十二分的熱絡笑容,忙不迭地迎過去,拱手笑道:「哈哈,西門天章西門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笑眯眯地看著王鞘:「王大人春風得意,可喜可賀啊!前日那點小芥蒂,不過是你我之間有些誤會,何須掛懷?」

  他親熱地拍了拍王葫的胳膊,眼神卻深不見底。

  王葫一聽,心頭冷笑,越發得意,這西門屠夫終究是識時務,眼見自己聖眷正隆,此時來巴結自己?晚了!!

  等蔡京老賊下就把你們這群對手一掃而空,那位置捨我其誰,臉上卻笑容愈發燦爛:「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本官豈敢………」

  兩人虛情假意地寒暄幾句,王橢每次要告辭又被大官人攔下,說些有的沒的,眼看著文武百官的車轎已走得乾乾淨淨,宣德門前空曠下來,他越發不耐煩了。

  見到大官人不攔他,這才心滿意足地告了辭,轉身鑽入轎中,連聲催促:「快走!回府!」轎子剛擡起,還沒走出幾步一

  「王齲王大人告辭了!!!」

  大官人刻意的嗓音,陡然拔高,猛地炸響在空曠的御街上!這聲音,不偏不倚,正灌入那群跪伏的太學生耳中!

  跪在人群里的玳安,一直低垂的腦袋猛地擡起,眼中凶光一閃,扯開破鑼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狗賊王葫在此!扒了他的狗皮!清君側一!!!」

  這一聲吼,如同滾油潑進了冰水裡!

  原本如泥塑木雕般跪諫的太學生們,先是一靜,隨即「轟」地一聲!

  這些日子因為兩名太學生領袖下獄而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引爆!


  百人如同決堤的洪水,由伏闕瞬間化作遮道,紅著眼,怒吼著:

  「王糖奸賊!誤國殃民!」

  「休要走了這狗官!」

  「清君側!除國蠹!」

  人群瘋狂地衝擊衙役和皇城衛勉強維持的防線,想要直撲王蘸那頂顯眼的綠呢大轎!

  轎內的王葫,只聽得外面如雷的怒吼和潮水般湧來的腳步聲,嚇得魂飛魄散,臉如金紙,尖聲嚎叫:「快!快走!回府!快回府!」

  轎夫們趕緊擡起轎子,沒命地沿著御街向南狂奔。

  身後是被衙役和皇城司兵卒死死攔住的學生洪流。

  轎子慌不擇路,剛過州橋,王脯掀開轎簾一角,見後面還是一片喧譁混亂,急令:「東拐!進昭德坊!走小路!」

  轎夫猛一拐彎,衝進昭德坊狹窄幽深的巷子。

  剛進巷口沒幾步,只聽「嘩啦」一聲,幾筐爛菜臭魚從天而降,砸在轎頂和轎夫身上!

  緊接著,巷子前後湧出十幾個用黑布蒙著臉的精壯漢子,手持木棍、磚塊,一聲不吭,如狼似虎般撲了上來!

  「有埋伏!護駕!護……」王酺的隨身護衛剛拔出腰刀,就被幾根呼嘯而來的粗木棍狠狠砸翻在地,慘叫聲都沒發出幾聲,便淹沒在拳腳棍棒之下。

  這十幾個護衛,平日裡欺壓良善還行,哪是這群憋足了勁、訓練有素的「蒙面太學生」的對手?瞬間便被揍趴在地,動彈不得。

  轎子被猛地掀翻在地!王翻像條肥蛆般從轎簾里滾了出來,官帽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髮髻散亂,驚恐地尖叫:「你們……你們是誰?!放肆!大膽!我乃是朝廷命官!我乃是王葫…啊-!!!」「打的就是你這個奸臣王葫!」

  一個巴掌呼了下來,接著回應他的,是雨點般落下的硬底布鞋、拳頭、木棍!

  「狗賊!叫你貪了許相公屋子!」一記窩心腳狠瑞在他肥厚的肚皮上,王脯「嗷」一聲,膽汁都吐了出來。

  「叫你害了許相公家人!」一塊青磚拍在他那張油光水滑的老臉上,登時鼻血長流,門牙鬆動。「叫你把這麼多太學生和大臣都弄下獄!」木棍帶著風聲,重重抽在他後臀和大腿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王葫滿地打滾,殺豬般嚎叫,官袍被撕扯得稀爛,沾滿了污泥、腳印和血跡。

  他抱著腦袋,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拳腳棍棒,骨頭仿佛要寸寸斷裂,肥肉被打得波浪般抖動。一隻沾著泥濘和不知名污物的鞋底,狠狠碾在他臉上,幾乎讓他窒息。

  「呃……呃……」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眼前金星亂冒,耳朵嗡嗡作響,只覺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混亂中,不知是誰,一記陰狠的撩陰腿,重重踢在他襠下!

  「嗷嗚一一!!!」一聲非人的悽厲慘嚎從王酺喉嚨里擠出,他全身猛地一弓,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隨即像條被抽了筋的癩皮狗,癱軟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法;……

  終於,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像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爛泥,癱在昭德坊窄巷深處。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身軀,證明他還剩一口氣。

  這時。

  遠處才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幾個開封府的衙役,顯然是得了信或是循著動靜尋來,提著水火棍,氣喘吁吁地衝進巷口。

  當先那個領頭的班頭,一眼瞥見地上那團紫紅破爛、面目全非的「東西」,以及旁邊橫七豎八、呻吟不止的護衛,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哎喲我的親娘祖奶奶!!」班頭失聲尖叫,連滾帶爬地撲到王葫身邊,卻又不敢真箇去碰,只敢虛虛地懸著手,聲音都變了調:

  「王……王大人?!是王大人嗎?!天爺啊!這……這是怎麼了?!快!快來人!王大人……王大人傷著了!快!快他娘的喊郎中!!」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又猛地想起什麼:

  「還愣著作死啊!趕緊!趕緊去稟報!趙鼎趙大人!就說……就說王橢王大人遇襲!性命……性命垂危!快去!!!」

  手下衙役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分頭狂奔而去。

  不一會兒。

  趙鼎幾乎是跌下馬來,官帽都歪了半邊,也顧不得整飭,一把推開攔路的衙役,踉蹌著衝進巷子。當趙鼎的目光落到地上那灘血肉模糊、氣若遊絲的王精身上時一


  「嗡」的一聲!

  那張平日裡持重的臉,瞬間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比那巷子裡剝落的牆皮還要難看幾分。他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嘴唇哆嗦著用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大人啊,大人,你這是把天都捅破了!」

  太師府邸,檀香裊裊,卻壓不住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怒火。

  在外侍立的大小奴婢們面無人色,齊刷刷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唯有蔡府那位心腹大管家,一張老臉冷得像塊生鐵,紋絲不動地守在緊閉的暖閣門外,隔絕了內外。「愚笨!莽夫!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污!你簡直太讓我失望。」蔡京鬚髮戟張,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大官人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四濺。

  蔡京罵得急了,胸口劇烈起伏,竟有些喘不上氣來,身子微微晃了晃。

  大官人眼疾手快,忙搶上一步,雙手穩穩扶住蔡京臂膀,小心翼翼將他攙到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坐下,口中連聲道:「恩師息怒,息怒,千萬保重貴體,歇一會兒再罵也不遲!」

  蔡京癱在椅中,兀自氣得嘴唇哆嗦,接過大官人殷勤奉上的參茶,狠狠呷了一大口。

  那茶水似乎也沒能壓下他心頭的邪火,他重重將茶盞頓在几上,濺出幾點水漬,手指虛點著大官人,一副恨鐵不成鋼、痛心疾首的模樣:

  「真真是氣煞老夫也!你……你如今是何等身份?啊?你是官家親封的三品朝大夫!是清貴無比的天章閣大學士!是權知開封府府事,執掌京畿重地!是民眾眼中的西門青天,朝廷柱石!是跺一跺腳,汴京和京東都要顫三顫的人物!你……你怎麼能……怎麼能使出這等下三濫的市井潑皮手段?!!」他喘著粗氣,老眼死死瞪著大官人,「那王脯再該打,再攔你的路,自有其他辦法。你競敢……竟敢指使人當街行兇,如同山野莽夫、市井無賴般拳腳相加?把人打成這樣,簡直……簡直是斯文掃地!辱沒門楣!」

  見蔡京又喘了起來,大官人趕緊又端起茶盞,陪著笑遞到他嘴邊:「恩師,您消消氣,再潤潤嗓子……「消個屁!」蔡京一把推開茶盞,氣得市井粗語都罵了出來:「老夫原以為與西門天章能想出什麼高明的法子壓他下去!萬沒想到!你竟……竟用的是這等潑皮破落戶才用的醃攢手段!這是你現在的身份能用的?真真氣死我也!」

  大官人臉上卻無半分愧色,反而扯出一絲混不吝的笑意,壓低聲音道:

  「恩師教訓的是。或許學生這手段有些不入流,可不管黑貓白貓,逮住耗子就是好貓。您看這結果,王鞘那廝被打得鼻青臉腫,下頭……更是傷得不輕,沒個把月是別想下床了。」

  「這省試主考的肥缺,他還能跟學生爭嗎?還有誰敢爭?誰又能爭得過學生我?學生這法子,是粗鄙了些,是有些無腦,可……它頂用啊!這頂用就勝過萬法。」

  「你…胡攪蠻纏,不可理喻…!」蔡京被他這番歪理噎得一時語塞,指著他的手指抖了半天,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罷!罷!罷!你這廝,真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滾刀肉不怕熱油淋!老夫罵你,也是白費唾沫!老夫還想留著力氣多活兩年!!」

  他喘勻了氣,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大官人:「你也別得意太早!你以為你來了這一手嫁禍給那群愣頭青太學生,官家就真信了是清流所為?哼!官家對你的猜疑,只怕也不低!」大官人笑容不減,眼中精光一閃:「哦?只是……猜疑而已!歸根結底,官家眼下……還用得著學生,是不是?總不能為了一些猜測就把學生拿下去吧。」

  蔡京冷哼一聲:「就算此時不拿下,心中也記了一本帳。哼!你身為開封府事,治下接連出事!先是大臣宅中被劫,如今更是朝廷重臣在這汴京之地,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毆致殘!官家前番念你辦事得力,又厭倦那群清流,睜隻眼閉隻眼放過了你。如今上次的懲罰還未下來,這兩件事疊在一塊兒,新帳舊帳一起算,你以為還能輕易過關?雷霆之怒降下,必是嚴懲!!」

  大官人聞言笑道:「無非是還回去幾個頭銜罷了,哪比得上換來為我所用的人才,恩師明鑑。這省試有十數年沒有開考,裡頭的人傑絕對不少,好處,學生是一定要吃到嘴裡了。至於以後的嚴懲嘛……嘿嘿,那也是日後的事。再說了……」

  他湊近一步,臉上堆起,「恩師您老人家,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您這不成器的學生,真吃了大虧不是?總得拉學生一把!」

  「你這廝!」蔡京氣笑了,「原來是在這裡等老夫,想要老夫給你把屁股擦乾淨是不是?」大官人聽了蔡京的怒斥,非但不懼,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恩師息怒。若非如此,怎能顯出學生背後有您這座「靠山』的好處?是不是?」


  蔡京從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聲,陰惻惻道:「油嘴滑舌!還好,你還有腦子,沒有把那王葫打死或者打殘,官家好不容易找到一把快刀,若是這樣折了,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們。」

  蔡京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老夫只告訴你一句,無論官家信不信,這替死的「鬼』,你得給老夫扎紮實實預備好!要經得起推敲!」

  大官人立刻低頭,恭順應道:「學生明白,定辦得妥帖。」

  蔡京像是耗盡了力氣,枯瘦的手無力地揮了揮,又是疲憊又是認命:「去吧,去吧……你這不知死活的混帳東西,就等著領受官家的雷霆之怒吧!老夫倒要看看,你這身潑皮筋骨,經得起幾道天雷!」大官人躬身應是,正待退出這暖閣。

  蔡京渾濁的老眼忽然一凝,像是想起了什麼關鍵,猛地擡手:「慢著!先給老夫等等。」

  大官人腳步頓住,回身垂手:「恩師還有何吩咐?」

  蔡京死死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冷聲道:「你把王??那廝打得癱在床上,就真以為省試主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板上釘釘了?哼!周文淵是東宮夾袋裡的人,官家自然忌憚,絕不會點他。可你別忘了,考官裡頭還有老夫那個不成器的大兒子一一蔡攸!」

  他身子微微前傾,眼神一眯,死死盯著大官人:「倘若……官家為了平衡,偏偏點了我那個逆子蔡攸來坐這個主考官位置,你待如何?這潑天的富貴,就眼睜睜看著它落到其他人手裡?你百般籌劃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替我那逆子做了嫁衣?」

  蔡京上下打量大官人,皺眉說道:「還是說你也早就算到了這一點,早就預備了後招?」

  大官人卻不答話,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只是嘿嘿乾笑了兩聲。

  蔡京看到他這副模樣,心頭猛地一跳,一個極其荒謬又極其符合這孽障行事風格的念頭瞬間閃過!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大官人,勃然變色,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你這混帳東西!你該不會連老夫的親兒子都算計上了吧?!」

  大官人趕緊往後退了幾步,賠笑道:「恩師息怒,恩師明鑑!若……若真到了那一步,官家鐵了心要點蔡兄作為主考官……」

  「那……學生也說不得放肆一回,只能讓蔡兄……也在床上「安心靜養』個十天半個月了。」「您放心,學生那批家將下手絕對有數!要麼……讓師兄「意外』墜個馬,摔個臀胯開花;要麼……請他在瓦舍勾欄里「快活』時,受點驚嚇,染個「馬上風』,又或者他不小心「誤食』了哪座深山老林里采來的的彩菇,上吐下瀉,虛脫個幾日……」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恩師放心!最多皮肉看著悽慘,筋骨略略受損,躺個把月,保管不傷他性命根本,誤不了蔡兄日後的錦繡前程!」

  「好你個殺才,潑才!老夫我就猜到你這混帳心狠手辣,一肚子黑水,絕不會那麼簡單,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蔡京氣笑了,這廝竟然連自己親生兒子都不放過。

  「滾!!!」抓起几上那茶盞,劈頭蓋臉就朝大官人砸了過去!

  「滾滾滾!你這混帳東西!連老子的親生兒子都敢算計!滾!立刻滾!老夫再多看你一眼,怕是要折壽十年!!」

  大官人早有防備,身形靈活地一側,探手一撈,竟穩穩將那飛來的名貴茶盞接在手中,茶水半點未灑!他臉上笑容不變:

  「恩師莫氣壞了身子骨!學生這就滾,您千萬保重!」

  「還不滾!」蔡京大怒,作勢又要拿起旁邊的硯寶砸過去。

  「恩師保重身體,學生這就滾了!」

  說罷,大官人捧著那茶盞,低頭一看好傢夥,這太師府上的茶盅,就算來不及細看,也知道不是凡品,怎麼也得幾百兩銀子。

  反手一捏,嘿嘿笑著踹入懷裡,倒退著快步溜出了暖閣。

  閣門「眶當」一聲關上,隔絕了那混帳的身影。

  暖閣內,蔡京胸膛劇烈起伏,暴怒的老臉,竟慢慢平復下來。

  眼底深處,反而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仿佛在回味方才情景。

  一絲極淡的笑意,爬上了他那布滿皺紋的嘴角。

  他低聲喃喃自語:

  「「不管白貓黑貓,逮住耗子就是好貓』……嗬嗬……嗬嗬可……」


  「你這隻膽大包天、六親不認、心黑手狠的賴皮貓…」

  「老夫,倒真沒看走眼……」

  「好……好一個膽大包天!好……好得很吶!!」

  而大官人出了蔡府,徑直往開封府衙門趕去。

  剛進得府衙儀門,一股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息便撲面而來。

  往日裡喧囂忙碌的胥吏衙役,此刻都噤若寒蟬,垂手侍立兩旁,大氣不敢出。

  大堂之上,趙鼎正陪著一位面白無須、身著紫袍的內侍監太監說話,兩人皆是面色凝重。

  趙鼎一眼瞥見大官人進來,他搶上幾步行禮:

  「大人!您……您可算回來了!」

  他身旁那位紫袍太監,正是官家身邊頗得信任的梁師成。

  梁師成緩緩轉過身來,一雙細長眼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大官人,只微頷首:

  「西門天章西門大人,真是大忙人啊,這開封府府衙都找不到你,咱家在此恭候多時了。」他頓了頓,慢悠悠地拖長了調子:

  「官家一一有口諭!宣你,即刻入宮,紫宸殿一一見駕!」

  這邊大官人痛揍王葫進宮。

  那頭大遼國內。

  段景住使些手段,帶著一夥綠林兄弟喬裝改扮的,竟真箇哄過了西夏國母耶律南仙的眼目,充作大遼使臣,堂而皇之入了興慶府內城。

  次日,便去拜謁那西夏太子,耶律南仙的兒子李仁愛。

  這太子李仁愛也不過堪堪少年。

  聞得是故國大遼來的使團,心下已是十分歡喜,又聽說是專為那匹絕世名駒帝王保「萬歲啼」尋配種良方來的,登時喜得抓耳撓腮,叫道:

  「妙極!妙極!你們來得正好,這幾日那寶貝不知怎地,懨懨地瘦將下來,正愁沒個手段!」段景住覷著太子李仁愛臉上顏色,忙湊近一步,涎著臉道:「殿下洪福!我們隨行馬醫,手段極是高明,專會調理這等龍駒。」

  太子李仁愛聽了,如同得了活寶,一迭聲便要引他們去御馬苑。

  旁邊侍立的一個老成侍衛,覷著段景住幾個眼生,斗膽上前,低聲道:「殿下,此乃外邦之人,御馬苑重…」

  話未說完,太子李仁愛早變了臉色,劈面啐道:「放肆!這是母后故國,我西夏盟友,大遼上邦來的貴客!什麼外邦不外邦!再敢囉隍,還不給本宮退下!」那侍衛唬得諾諾而退。

  一行人簇擁著太子,興沖沖便往馬苑去。

  行至半路,卻撞見一隊儀仗,正是那曹貴妃乘著步輦,曹貴妃在車中不出。

  旁邊跟著她的祖父、當朝國丈曹勉。

  曹勉一眼覷見太子又往馬苑跑,登時沉下臉來,咳嗽一聲,攔住去路。

  「太子殿下,」曹勉雙手背後教訓道,「聖上寄望殷殷,殿下當以聖賢書為重。這又是要往何處消遣?一國儲君,不思社稷,終日與畜生為伍,成何體統!」

  他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段景住等人,滿是厭惡。

  太子李仁愛在這老國丈面前,氣焰登時矮了半截,被訓得麵皮紫脹,只得連連躬身應「是」,口稱「國丈教訓得是」。

  這曹勉教訓了好一陣,才和那曹貴妃一行人迤邐遠去,太子李仁愛才直起腰,恨恨地哼了一聲。「蕭大使!你當我這太子做得風光?呸!窩囊透頂!」

  段景住忙躬下身子,做出洗耳恭聽狀:「殿下何出此言?您乃一國儲君,尊貴無匹……」

  「尊貴個什麼?」太子李仁愛冷哼一聲:「自打父王……哼!不知被哪個宋人腐儒灌了迷魂湯!一門心思要學那南朝的「禮樂教化』!如今這朝堂之上,儘是些大宋來的酸丁!一個個頂著烏紗帽,滿口之乎者也,仁義道德!看本宮的眼神,活脫脫像看一堆爛泥!」

  他越說越氣,額角青筋暴跳:「本宮練祖宗傳下的騎射功夫,耍弄彎弓長槊,他們說鄙野,不成體統!我去御馬苑親近寶馬,他們又罵我玩物喪志,荒廢學業!整日裡像訓孫子一般指摘我!動輒搬出聖人之言,壓得我喘不過氣!」

  李仁愛揮舞著手臂氣道,「我西夏!還有大遼!哪家天下不是祖宗馬上打下來的?憑的是彎刀快馬!不是那些酸掉牙的破書!如今倒好,連祖宗吃飯的本事都要丟開,學那宋人扭捏作態,豈不是自廢武功,等著被人當豬羊宰割嗎?!」


  段景住覷著太子如同困獸般咆哮,心中暗喜,這正是獲得信任的好機會!

  他臉上堆出十二分的激憤與贊同:

  「殿下!這話真真說到臣心坎里去了!可不是這個理兒嗎?!」

  他用力一拍大腿,仿佛痛心疾首,「您瞧瞧!若非視馬匹如性命,視騎射為根本,我們大遼皇帝陛下,豈能巴巴地派我們這幹得力人手,不遠萬里,專程來為「萬歲啼』尋覓良種,助它龍精虎猛,繁衍神駒?!這不就是明證嗎?祖宗的根本,丟不得!丟不得啊殿下!」

  太子只覺今日方找到知己,這些年那股滔天的怨氣,也沒個人宣洩,跟母親說兩句也被他一陣訓斥,讓自己要聽大臣的話。

  如今仿佛找到了最知音的宣洩口,他紅重重拍在段景住肩上:

  「好!好!蕭大使!!痛快!還是咱大遼的兄弟懂我!」

  段景住何等乖覺,覷著太子李仁愛臉上青紅不定,湊上前去,故意壓低聲音:「殿下,方才那老厭物競敢如此折辱殿下!端的是活得不耐煩了!殿下但消點一點頭,我等立時便去尋個僻靜處,結果了那老狗性命,替殿下出這口惡氣!」他眼中凶光畢露,一幅為太子效命絕非戲言的模樣。

  太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放出光來,只覺得這「遼國使臣」句句說在自己心坎上,竟比身邊那些唯唯諾諾的奴才強了百倍!

  他拍著段景住的肩膀,親熱笑道:「好!好!還是咱大遼母國來的臣下知心!!」

  太子扭頭見曹勉走遠,臉上那點恭敬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下氣憤。

  他扯著段景住的袖子,壓低了嗓子,恨恨道:「蕭大使有所不知!那曹貴妃仗著生得一副狐媚子骨,長得也是絕色,向來不服我母后,恨不得立時三刻將我母后掀下鳳座,她好鳩占鵲巢!她這老不死的爺爺曹勉,更是把我看作眼中釘、肉中刺,恨每次見到我都要訓上兩句,翩翩父皇禮佛,又讓他們來管教我!」他越說越恨,牙關咬得咯咯響,忽又轉臉對著段景住笑道,「如今好了!天幸教你們從大遼來!你們也不必回去了,就留在我這東宮!金銀、美人、好酒好肉,管夠!好好的陪著我,我就缺你們這般貼心的角色!」

  段景住面上卻堆感激涕零,忙不迭躬身:「殿下知遇之恩,臣等粉身碎骨難報!自當效犬馬之勞!」太子李仁愛連道好好好,自是歡喜不勝。

  一行人便簇擁著太子,往那御馬苑深處行去。

  走過幾處關卡,及至一處開闊林場,腥風撲面!

  只見場中一片狼藉,枯草倒伏,泥土翻飛。

  場子中心,赫然立著一匹神駒!

  正是那傳說中的帝王保「萬歲啼」!

  好一匹龍種天馬!

  端的是身量雄峻賽山嶽,通體毛色如金染就,偏在四蹄處,生就一圈耀眼紅毫,仿佛金雲鑲了紅邊。頭頸高昂入雲,鬃毛飛瀑般披散,根根似鐵線,迎風獵獵作響。

  一雙馬眼大如銅鈴,赤紅如血,開闔間精光暴射,不似溫馴畜類,倒似那深山老林里修煉千年的凶獸開了靈智!

  鼻孔噴出的白氣,粗如兒臂,帶著一股子硫磺般的燥熱腥氣。

  渾身筋肉虬結盤繞,隨著呼吸起伏,如同活物般在皮下滾動,蘊著爆炸般的蠻力。

  站在那裡,便有一股百獸辟易、唯我獨尊的凶戾王霸之氣!

  更駭人的是,遠遠望去,此刻這第一帝王保身周,竟圍著七八條眼冒綠光的餓狼!

  那些畜生眥著森森白牙,涎水滴答,低吼著逡巡試探,顯然將這神駒視作了口中之食!

  段景住等人驚得「啊呀」一聲,下意識便要拔刀上前殺狼。

  太子卻一把攔住,嘴角噙著笑:「慌什麼!爾等且看這寶貝兒玩耍!」

  話音未落,場中異變陡生!

  一條最為健碩的頭狼覷准空檔,猛地從斜後方撲向萬歲啼後臀!

  好個帝王保萬歲啼!

  競似背後生了眼睛!

  也不見它如何動作,那那兩條後腿如裝了機括般閃電彈出!碗口大的鐵蹄,裹挾著千鈞之力,「砰!砰!」兩聲悶響,結結實實踹在頭狼腰腹之間!

  只聽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爆起!

  那頭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偌大身軀竟如斷線風箏般被凌空踹飛出去,直直撞在十數丈外一株老樹上!


  軟塌塌滑落下來,七竅流血,眼見是不活了!

  餘下群狼驚駭欲絕,未及反應,萬歲啼已旋風般轉過身!

  巨頭一低,血盆大口張開,電光火石間,已精準無比地叼住另一條狼的脖頸!

  「哢嚓!」頸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緊接著,萬歲啼猛地一甩那碩大的頭顱!!

  被叼住的惡狼如同一個破布口袋,被它那恐怖蠻力掄圓了,「鳴」地一聲,竟飛過眾人頭頂,遠遠砸進林子深處,驚起一片飛鳥!

  剩下的幾條狼,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夾著尾巴,嗚咽著四散奔逃,頃刻間沒了蹤影。

  場中霎時死寂。

  只餘下萬歲啼粗重的喘息,和它鐵蹄不耐煩刨地的「嗨唱」聲。

  它甩了甩沾血的金色鬃毛,赤紅馬眼脾睨著場外眾人,鼻孔噴著白氣,仿佛在無聲宣告:此間,唯我獨尊!

  段景住一行人,饒是刀頭舔血的亡命徒,見慣了天下神駒,此刻也看得脊背發涼,冷汗涔涔而下。段景住喉頭滾動,半晌才澀聲道:「殿…殿下…這…這哪是馬?分明是…分明是披了張馬皮的獅子豹子老虎!!」

  太子得意非凡,撫掌大笑:「哈哈哈!大使好眼力!尋常畜生,豈配做咱們大遼的天下第一帝王保?」他指著那血腥狼藉的林子,渾不在意地道:「這林場裡的狼,都是我們特意留著不殺,就是給萬歲啼解悶、練爪牙的玩意兒!今日這戲,看得可還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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