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金蓮懟王夫人,王熙鳳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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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雯眼珠兒骨碌一轉,粉腮上抿出個俏生生的笑渦兒:「二奶奶想看,那還不便宜?今兒晚上掌燈後,您到我們那院裡來,保管讓您瞧個新鮮景兒!」

  寶釵聽了,把手中團扇兒不緊不慢地搖了幾搖,笑道:「什麼稀罕物兒,這樣神秘?連我們也都瞞著。若果然好,我也要瞧瞧,能不能從你們那裡進些貨,擺在我家鋪子裡,也算添一注財香。」黛玉正倚著欄杆,聞言慢條斯理地放下手:「既是新鮮物事,必是你們那窩裡淘澄出來的。只怕是些見奇巧浪蕩技,專哄人眼熱心癢的罷?我可不耐湊這熱鬧,免得回頭又說我多心。」

  探春把手裡的細瓷茶盞往小几上一墩,笑道:「你兩個一個要進貨,一個怕多心,我倒覺得晴雯這丫頭素日眼空心高,能叫她這般賣關子的,必定不是俗物,更何況既然連公里的娘娘都去訂製,定然連宮內都沒有得寶貝,只是她既說得要避人眼目一一那物件兒莫不是有甚犯忌犯諱之處?」

  晴雯聽了,低聲笑道:「各位姐姐妹妹,這物件兒啊,是婦人傳與心尖兒上人瞧的私密玩意兒,婦人自家關起門來賞玩才得趣兒,沒出閣的姑娘可不能看!」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裡撚著沉香木佛珠,眼皮耷拉著,只當耳旁風,若是從前,怕是早就責備眾人放浪,可自家也定了這東西,哪敢再多說話,賈母又當前,不敢亂開口,心中只能怨這晴雯有意報復。賈母和邢夫人、薛姨媽都是過來人,小輩們談這些她們也不變插話,各自端了茶淺淺啜了一口,臉上繃得一絲兒風也不透。

  刑夫人和薛姨媽卻不時的望向王夫人,她竟然也去定了,莫非還想生一個?

  可這等年紀老蚌生珠有些難了!

  寶釵黛玉等未出閣的姑娘,聽了這話,腮上早已飛起紅雲,聽了這話,也明白了三分,彼此紅著臉,都拿帕子捂住嘴,再不敢追問。

  唯有王熙鳳,心裡那點子邪火越發如百爪撓心一一近來她夜夜春夢顛倒,那大官人驢般的身影總如那情景一般殺氣騰騰撲將上來,不由分說便將她百般蹂躪,驚醒時小衣褻褲少不得做賊似的偷摸換了。白日裡想起來,又羞又臊,卻總忍不住拿那汗巾子聞一聞,雖說自己實質上什麼也沒做,可越發有些愧對賈璉那死鬼。

  王熙鳳便想許是夫妻間近日冷得冰窖一般,若能和暖些,興許便不至於此,也不用日也受那大官人折磨,便想要立刻討要這絲襪,可眼下老太太、太太都在跟前,她縱然心癢難耐,怎好意思涎著臉追問?只得強堆起笑容,岔開話頭道:「這荔枝倒是水靈,老太太嘗一個?」

  李紈一直泥塑木雕般坐在角落裡,脹痛難忍,卻想到如今這大官人來了如此多絕色美婢想來來自己這裡少了,心裡便活絡起來,定要見識見識這羅襪到底是個甚麼妖精,若能也勾一勾那冤家...自己也能舒緩許多。

  鳳姐兒一面說話,早命人取了一匹來了。

  賈母說:「可不是這個!」

  孟玉樓抿嘴兒一笑,眼波兒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兒,方道:「這軟煙羅攏共就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青;一樣秋香色,透著富貴氣象;一樣松綠,沉甸甸的穩當;一樣便是那銀紅,又喚作「霞影紗』,最是勾人眼窩子。若拿來做了帳子,糊了窗屜子,遠遠兒望去,活似一團煙霧裹著,故此得了這名兒。」「如今我和晴雯妹子,並西門府上特特從江南雇來的幾個巧手繡娘,早搭上了關節,想來不久便能做這個出來發賣了。到時節,老太太若瞧著好,只管打發人來支取便是。」

  「那我老婆子倒是先謝謝玉樓姑娘了!」賈母聽了嗬嗬一笑,擡眼瞅著晴雯,慢悠悠道:「晴雯這丫頭,也在繡莊上忙活?西門大人……竟也肯應允?」

  孟玉樓掩口輕笑:「我們老爺常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緊的是活個自在』。我們姊妹幾個,先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然後才是他的人。但凡身懷點薄技,心頭存點喜好,老爺非但不攔著,反倒拍手叫好,巴不得我們盡興施展呢。」

  王夫人眉頭早擰成了疙瘩,手裡佛珠撚得飛快,冷聲道:「女子無才便是德!自古婦道人家,講究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閨閣里繡花描紅、相夫教子,方是正理!這般拋頭露面,成何體統?你們西門大人……怎生這般縱容,壞了規矩?」

  邢夫人和薛姨媽也在一旁咂著嘴兒,連聲附和,道是「婦道人家,原該如此」、「亂了綱常」。金蓮兒在旁裝了半日大家閨秀不敢插話,聽得三人貶低自家老爺如何能忍,聽得火起,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嗤」地一聲冷笑出來,那聲音又脆又利,倒像摔了個薄胎瓷碗,驚得眾女望過來:「哎喲喂!聽聽!聽聽這三位太太說的話!我們清河縣小地方有一句話,叫做自己個兒腳上纏著裹腳布,倒嫌別人走路帶風!」


  她直起腰還端著大家閨秀得風範,微微一笑,說氣話來卻不饒人:「我們那繡莊,外頭自有夥計支應,正經裡頭親自接待的,都是些穿金戴銀的奶奶小姐,連個雄蒼蠅都飛不進來,又如何拋頭露面了!」「再者說了,女人怎地?女人就不是人了?女人就不能憑本事吃飯了?你們幾位太太,不也管著偌大個內宅?管著幾百口子人的吃喝拉撒?照你們這道理,內宅也甭管了,都鑽回籠子裡當金絲雀兒,等著男人餵食兒好了!」

  「若天下女人都這般,前朝哪裡還有則天女皇臨朝稱制?我們大宋,又哪來章獻明肅劉太后垂簾聽政,宣仁聖烈高太后輔佐幼主?說句不中聽的,老太太如今這般尊榮福壽,難道不是管了一輩子家、勞了一輩子心換來的?」

  她字字如刀,句句帶刺,噎得那三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要回嘴卻又得端著長輩的架子,不說話卻又更加難過的要命。

  西門府那幾個隨侍在外的外室婦人,平素雖與金蓮兒不甚相熟,此刻聽了她這番連珠炮似的利口,只覺得句句搔著癢處,字字砸在痛處,心頭暢快得如同三伏天灌了碗冰鎮酸梅湯,恨不得當場拍手叫好。只是顧忌著自家身份,怕給自家老爺丟了體面,一個個強忍著,只抿著嘴兒,眼角眉梢卻藏不住笑意,端著身子,做出大家娘子的嫻靜模樣,那眼神兒卻像小鉤子似的,在賈府那幾個面色鐵青的主子臉上溜來溜去,透著幾分看熱鬧的促狹。

  孟玉樓卻是深知金蓮兒底細的,見她脫胎換骨罵了一連串,一個髒字都沒有。

  此刻驚得櫻口微張,悄悄扯了扯身旁香菱的袖子,壓著嗓子問:「我的乖乖!好些日子不見,金蓮兒妹妹這張嘴……幾時練得這般刁鑽依舊卻不見市井狠辣?簡直是引經據典地罵人,句句見血封喉!」香菱兒抿著嘴兒低笑,湊到玉樓耳邊,氣息兒帶著點得意:

  「玉樓姐姐有所不知,金蓮兒姐姐如今可轉了性兒,整日抱著書本子啃呢!專揀那些聖賢書、話本傳奇里罵人不帶髒字兒的妙語警句,自己用小楷抄錄下來,集成個冊子,自個還取了個名字,叫做:「唇槍舌劍譜』,日日揣摩演練。今日這番,不過是牛刀小試,把書上功夫用活了罷咧!」

  玉樓聽了,「噗嗤」一聲,忙用團扇掩住半張臉,肩膀微微聳動:「阿彌陀佛!原來如此…人家讀聖賢書考狀元…金蓮兒妹妹這讀書認字,竟也能讀出這般「潑天』的本事來!」

  她眼波流轉,掃過自家這群越發鮮活恣意的姐妹,心中感慨萬千:「都在變呢,自家這些姐妹,都隨著老爺,隨著這西門府各自淬鍊出真顏色來了。活得比從前……敞亮多了!」

  再看賈府那些素日眼高於頂的姑娘乃至丫鬟們,此刻竟紛紛在心裡倒戈了。

  雖覺西門府上的金蓮兒說話刻薄得像刀子刮骨,可細細一品,句句在理,針針見血,堵得那起子假道學啞口無言,這滋味……竟有些莫名的痛快!

  薛寶釵端莊地坐在那裡,面上平靜無波,心裡卻翻江倒海。金蓮兒那句「女人憑本事吃飯」,像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千層浪。

  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心念念最想做的,哪裡是困在這錦繡牢籠般的賈府守著什麼金玉良緣,又哪裡是去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做什麼勞什子女官?

  她骨子裡流的是商賈的血!

  她只想把薛家的鋪子開遍大宋的州府縣鎮,開到北邊遼人的上京,開到西夏的興慶府,開到寶琴妹妹口中那些海外番邦的大街上去!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忽然想到一件事,看似不經意地喚過貼身丫頭鶯兒,聲音壓得極低:「你手上給寶二爺打的那個絡子,暫且擱下!立時三刻,先把我交代給西門大官人點名要做得那個「萬福不斷頭』的絡子趕出來,要最精巧的!」

  鶯兒一愣,小聲道:「姑娘,那絡子……昨兒已經打好,交給襲人姐姐了呀。」

  寶釵聞言,心頭那團火苗「噗」地一窒,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眼眶一紅,垂下眼帘,再不言語。只把一方素帕在膝上無意識地揉捏著,不知道自己為為何會這麼吩咐,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為了這等小事,自家卻想嚎啕大哭起來。

  林黛玉卻斜靠在引枕上,手裡拈著一枝才摘的石榴花,心裡另有一番思量,一番心境。

  她冷眼瞧著金蓮兒,初見時只覺其言談舉止帶著股洗不掉的市井潑辣氣,說話行事全不講章法,不免叫人看低了幾分,頗不入眼。

  可聽她今日這番引經據典、鋒芒畢露的駁斥,競刮目相看起來。

  這番話竟說得入情入理,讓自己轉念想自家這些日子,竟再沒有閒情去悲花傷月、對雨垂淚了。整日裡只惦記竟是世兄託付的那些開封府衙門的往來公文、錢糧帳目,如何條分縷析,如何處置下筆得當,哪一份摺子該如何下筆,哪一件案子該如何結情!


  這些日子竟再也沒了那葬花泣血的閒情逸緻,比作詩還要上心,心情反倒是好了許多,一到夜裡倒下便睡,臉色和身子骨也好了不少。

  這份本不該屬自己的勞心勞力,讓她覺得筋骨舒展,活得有了分量,有了個著落,仿佛觸摸到了父親林如海當年在無數個孤燈寒夜裡伏案疾書的身影,仿佛忽然間懂得了父親當年為何長夜獨坐燈下,對著滿案公文蹙眉不展

  那身影她曾看了千回百遍,只覺得冷清,只覺得怨懟,到了如今..方知那冷清裡頭,原是擔著千斤重擔的。

  此刻,她根本不在乎這瀟湘館的窗子上糊的是軟煙羅還是硬煙羅,眼角餘光只瞥向書案,那上面還攤著幾份未批閱完的公文呢。

  她指尖不耐煩地輕輕敲著椅子扶手,心中暗忖:「這些人……怎的還不走?淨耽誤工夫!還有好些公文沒看完呢。」

  探春幾個,聽著金蓮兒的話,心中亦是五味雜陳,如同打翻了調料鋪子,卻道出了幾分被禮教束縛的憋屈。

  幾人面面相覷,眼神交流間,儘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嚮往。

  李紈坐在一旁,心道:那冤家如此疼愛女人自己是知道的,不然每次用力擠壓把玩的時候還不忘問自己疼不疼冷不冷,只是自己每次白眼都要翻了出來哪裡有力氣回答。

  賈母眼皮子都沒擡一下,只淡淡地截斷話頭:「好了。你們三個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何苦跟小輩兒們拌這些口舌?」

  沒有理金蓮兒,又轉向孟玉樓,臉上堆起笑紋:「你家大人……倒是個開明通透的。晴雯這丫頭……如今出落得越發水靈標緻了,眉眼間那股子靈氣兒還在,總算沒埋沒了她那份天生的巧手和眼力見兒。」金蓮兒見賈母轉了話風,也順勢收了鋒芒,可她常年在市井廝殺,如何能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這老太太不和她說話,臉上堆起甜笑追了上去:

  「老太太這話才在理!您老慧眼,您瞧瞧晴雯和金釧兒兩個,如今在我們府上,吃得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養得是面如桃花,身似嫩柳,豈不比在…哎喲…我說些失禮的話老太君德高望重必不會和我小人兒一般計較」

  「這兩人豈不比在這賈府,這太太跟前時,嬌艷了百倍千倍?說起來,還真得謝謝當初太太狠心把她們攆了出來,哪來今日的福分?我們家老爺也說了,讓我們常懷感恩要多謝太太才是。」

  金釧兒和晴雯聽了,知道金蓮兒給自己出氣,心頭一熱,望向金蓮兒的眼神里充滿了感激。王夫人坐在那裡,氣得渾身亂顫,胸口像塞了團破棉絮,堵得幾乎透不過氣。

  一張臉煞白得沒了人色,偏又發作不得,只得死死攥緊了手中的湖縐汗巾子,指甲幾乎要嵌進那細密的金線里去。

  賈母只當沒瞧見這暗流涌動,也不搭理金蓮兒那眼角眉梢的勾當,只把眼皮子一耷拉,便扭過臉子對王熙鳳道:

  「早先不過是圖它個新鮮透亮,糊窗屜子頑頑。後來我心思一動,拿來做被面帳子試試,誰知競也這般受用!明兒你就去庫里,把那壓箱底兒的銀紅霞影紗,揀上幾匹好的尋出來,替林丫頭那瀟湘館的窗子換上。那丫頭身子弱,見不得風,這紗子又透亮又密實,正好。」

  鳳姐兒忙不迭應了,臉上堆著笑。

  眾人少不得又湊趣兒,把那軟煙羅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只差說它是月里嫦娥織的。

  可又想起西門府上孟玉樓誇口說立時三刻能和晴雯做出來,那誇讚的興頭便像泄了氣的皮球,有些無精打采。

  劉姥姥早看出場面有些僵冷。

  趕緊也覷著昏花老眼,湊近了那料子,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貼上去揉搓一番,嘴裡不住地念佛:「阿彌陀佛!我的老天爺!這樣的好寶貝疙瘩,我們窮人想都不敢想拿它做件體面衣裳穿,你們競拿來糊窗戶!這……這不是糟踐好東西麼?可惜了了的!真真折壽喲!」

  鳳姐兒聽了,嗤地一笑,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衫子的襟兒往外一拉,露出裡頭雪白的一段頸子和半掩的抹胸邊緣,向賈母、薛姨媽道:「老太太,姨媽,你們瞧瞧我這衫兒。」

  賈母、薛姨媽都湊近了細看,摩挲著料子,點頭道:「這已是上好的了,如今宮裡頭內造的,怕也未必及得上這個輕薄軟和。」

  鳳姐兒撇撇嘴:「哼,快別提那勞什子上用內造了!就這薄片子,還說是宮裡的好東西呢,依我看,競連外頭官用的也比不上了,中看不中用!」

  賈母便道:「既這麼著,你再去找找,只怕庫里還有青的。若有時,不拘多少,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讓她也體面體面。再做一個帳子我掛,下剩的,別白放著霉壞了,添上些里子,給丫頭們做些夾背心子穿穿,也省得糟蹋了。」


  鳳姐忙應了,立時命人照辦。

  賈母這才起身笑道:「這屋裡窄的,憋悶得慌,走,咱們往別處逛逛去。」

  說著一徑離了瀟湘館。

  眾人走了出來,遠遠望見池中一群小麼兒撐了船在那裡候著。

  賈母道:「他們既預備下船,咱們就坐一回,也鬆散鬆散筋骨。」說著,便引著眾人,向那紫菱洲蓼漵一帶水邊行來。

  未至池前,只見幾個粗使婆子手裡都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食盒子,沉甸甸地走來,想是預備午飯。鳳姐忙問王夫人:「太太,擺在那裡?」

  王夫人道:「老太太說在哪裡就在哪裡罷。」

  賈母聽說,便回頭道:「就在探春那裡就好。鳳丫頭,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裡坐了船過去,也便宜。」

  鳳姐聽說,便回身同了李紈、探春、鴛鴦、琥珀幾個,帶著端飯的人等,抄著近路,一溜煙到了秋爽齋,就在那曉翠堂上調開桌案,安排起來。

  鴛鴦瞧著四下忙亂,湊到鳳姐和李紈跟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道:「天天咱們說外頭老爺們吃酒行令,必得有個篾片相公,插科打諢,拿他取笑兒助興。咱們今兒可也得了一個現成的「女篾片』了!」

  李紈是個厚道人,一時沒轉過彎,不解地問:「你說誰?」

  鳳姐兒一聽就知道鴛鴦指的是劉姥姥,嘴角一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也笑道:「可不是!正愁沒個樂子。咱們今兒就拿她取個笑兒,也鬆快鬆快,如何?」

  二人便頭碰頭,如此這般地低聲商議起來。

  李紈聽了,臉上有些不忍,笑勸道:「你們兩個,一點好事也不做!人家那麼大年紀了,又不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兒,還這麼淘氣作弄人,仔細老太太知道了說你們!」

  鴛鴦渾不在意,推了李紈一把,笑道:「好嫂子,很不與你相干,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呢!你只當沒聽見。」

  正說著,李紈忽然聳了聳鼻子,聞到一股子熟悉的腥膻氣,混著濃郁的脂粉香和王熙鳳身上特有的汗津津的膩味兒。

  她皺了皺眉,湊近王熙鳳頸窩處嗅了嗅,疑惑道:「你身上……這是什麼味道?。」

  王熙鳳臉色微微一變,隨即若無其事地側身避開,拿絹子掩了掩襟口,笑道:「瞎!你這鼻子!還不是這鬼天氣,熱得人渾身冒油,什麼醃膀味兒都捂出來了。」

  鴛鴦在一旁噗嗤笑了,眼神裡帶著點曖昧,接口道:「今日一早我去找她商議事兒,就聞著了。我倒覺得……香得很呢!便是平兒身上也有這味道」

  李紈聽了,臉色頓時古怪起來,眼神在王熙鳳臉上身上溜了一圈,沒再說話,心頭卻突突跳了兩下。等王熙鳳轉身去張羅別的事,李紈一把拉住也要走開的鴛鴦,把她扯到廊柱後頭,壓著嗓子急切地問道:「我聽素雲她們幾個背地裡嚼舌根,說……說你們二奶奶和二爺賈璉兩個,近來吵鬧得厲害,久不同房了?可有這個事?」

  鴛鴦左右瞧了瞧,見無人注意,才湊到李紈耳邊,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是……是有這個話。聽底下人說,怕是有好些日子沒在一處了……我一直心驚肉跳,老太太既然沒問,我就沒敢跟老太太提半個字。」李紈聽完,臉色更加古怪複雜起來,眼神飄向遠處正指揮若定的王熙鳳,那大紅衫子裹著的豐腴身段,一如既往。

  正說嘴間,只見賈母一干人來了,也不拘禮數,各自揀了座頭便歪著、靠著坐了。

  早有伶俐的丫頭子,托著兩盤熱騰騰的香茶上來,眾人接了,各自呷了幾口。

  那鳳姐兒手裡攥著條汗巾子,裹著一把沉甸甸的烏木三鑲銀箸,叮噹作響。

  她拿眼風兒在人堆里戰數了一回,便按著席面,一五一十地將那箸兒擺布停當。

  賈母便發話道:「將那楠木小桌兒擡過來,教劉親家緊挨著我坐。西門府上的奶奶姑娘們自坐一桌,咱們府里的,另坐一處。」眾人聽了,慌忙七手八腳將那桌子擡了過來。

  鳳姐兒這裡,只把眼珠子向鴛鴦一溜。

  那鴛鴦立時上前,扯著劉姥姥的袖子便往外走。到了僻靜處,鴛鴦附耳過去,嘰嘰咕咕囑咐了好一通,末了又道:

  「姥姥,這可是咱府里的規矩體面,若錯了一絲半毫,可休怪姑娘們笑破肚皮!」

  劉姥姥雞啄米似的點頭應了。

  調排已畢,眾人方歸了座。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只擎著茶盅,在一旁閒坐吃茶。


  劉姥姥便挨著賈母坐了。

  賈母素日用飯,原有兩個標緻的小丫頭在旁伺候,捧著漱盂、拂塵、手帕等物。

  如今鴛鴦早不幹這差事了,偏生今日,她笑嘻嘻將那拂塵接了過來,執在手中。

  幾個小丫頭子心知肚明,曉得鴛鴦存心要捉弄這村姥姥取樂,一個個抿著嘴兒,悄悄兒退開了。鴛鴦侍立在賈母身後,手裡假意拂著塵,眼角卻瞟著劉姥姥,嘴皮子微動,悄聲道:「可記牢了!」劉姥姥忙不迭應道:「姑娘放心,忘不了。」

  待坐定了,劉姥姥拿起面前的筷子,只覺入手沉甸甸,冰涼滑膩,競有些拿捏不住。

  原來鳳姐兒早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揀了一雙四楞象牙鑲金筷子遞給了劉姥姥。

  劉姥姥捏著那金晃晃、沉甸甸的物事,在手裡掂量了兩下,咧開嘴道:「哎喲我的娘!這勞什子「叉爬子』,比俺們莊戶人家使的鐵鍬頭還壓手,俺這老胳膊老腿的,哪裡拗得過它去!」

  話音未落,席上早已是哄堂大笑。

  西門府上那幾個女眷,彼此遞著眼色,面上雖也掛著笑,只是淺淺冷眼瞧著。

  香菱兒心思最是簡單,扯了扯旁邊人的衣袖,低低問道:「姐姐,這筷子金貴是金貴,怕是擺著好看的吧?夾菜可怎麼使得?」

  這裡頭便是楚雲常在各種文人席面上走動,早看透了其中關竅,淺笑低語:「傻妹子,這分明是拿那村婆子當篾片耍子呢!那些富貴閒人,吃酒行樂,總要尋些由頭。爺們兒吃酒,有幫閒篾片湊趣;今日這內眷的席面,怕是要這劉姥姥出個洋相,逗老太太一笑才是正經。」

  金釧兒和晴雯聽了,也在一旁點頭:「可不是!專為討老太太歡心罷了。」

  閻婆惜在一旁冷眼瞧著,不由得想起舊事,鼻子裡哼了一聲,嘆道:「這算什麼新鮮?當年跟著我那老爹走街串巷賣唱,他老人家為了討幾枚銅錢,沒少在那些大戶老爺跟前裝瘋賣傻、扮痴作呆,引他們一笑。這些高門大戶里的玩意兒,骨子裡都差不離!」

  她這話一出,西門府上除了孟玉樓還算有幾分體面出身,其餘多是苦水裡泡大的,聽了心下戚戚。只見一個廚下的媳婦兒,手裡捧著一個紅漆描金的食盒,穩穩地立在當地。

  旁邊一個穿紅著綠的小丫鬟,伶俐地上前,將那盒蓋兒輕輕揭起。

  登時,一股子熱騰騰的香氣便鑽了出來,只見盒子裡頭熱氣氤氳,盛著兩碗油光水滑的菜餚。李紈是個老實人,便端了一碗,恭恭敬敬地擺在賈母面前。

  那鳳姐兒卻是個眼尖手快的,偏生揀了另一碗,裡頭盛著十來個晶瑩小巧的物事,恰似那鴿子卵兒一般滑溜溜的,徑直端到了劉姥姥桌上。

  賈母這邊才慢悠悠道了聲「請」,那劉姥姥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來,扯開喉嚨便嚷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擡頭!」

  嚷罷,自家便鼓著兩個腮幫子,瞪著眼,憋著氣,再不作聲。

  眾人先是一愣,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待回過味兒來,整個賈府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便如開了鍋的滾水,一發兒止不住地大笑起來。有揉著腸子喊「噯喲」的,有笑得前仰後合扶著桌角的,還有幾個年輕得,笑岔了氣,只管伏在旁人肩上「咯咯」地抖。

  一時間,花廳里鶯聲燕語混著鬨笑,好不熱鬧。

  唯獨西門府上來的婦人們,彼此你瞧我,我瞧你,面上雖也掛了笑影兒,眼神里卻透著些不自在,。那香菱見眾人笑得這般模樣,自家卻摸不著頭腦,壓低了聲兒問道:「好姐姐,這……這又有什麼好笑的?」

  楚雲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回道:「怕是這府上,平日裡規矩大,管束得緊,憋悶得久了,難得尋著這麼個由頭,便撒了歡兒似的笑鬧一場罷了。」

  旁邊幾個西門府的女子聽了,都暗暗點頭,眼神里便帶出幾分憐憫,瞧著賈府那些笑得花枝亂顫、釵環叮噹的小姐奶奶們。

  賈母喘著氣道:「這必是鳳丫頭這促狹鬼弄的鬼把戲!休聽她胡浸!」

  那邊劉姥姥重新坐了下來,正捧著那玲瓏剔透的雞蛋嘖嘖稱奇,鳳姐兒睨著眼笑道:「老親家,你道便宜?一兩銀子一個的稀罕物!趁熱快嘗嘗,涼了可就糟蹋了這銀子味兒!」

  劉姥姥聽了,忙忙地抄起那滑不溜秋的烏木鑲銀箸就去碗裡撈。

  那蛋兒在碗裡滾來滑去,箸尖兒哪裡夾得住?


  只攪得滿碗裡湯水四濺,好容易撮住一個,喜得伸長了脖子湊嘴去叼,誰承想那蛋兒忒滑溜,「哧溜」一下競滾落地下。

  慌得劉姥姥丟了箸子就要撲地上去撿,早有伶俐的小丫頭搶著拾了去。

  劉姥姥拍著大腿嘆道:「我的佛爺!一兩白花花的銀子,連個響兒都沒聽著,就鑽了地縫兒了!」眾人早已笑得腸子打結,飯也顧不上吃,只把眼珠子釘在她身上取樂。

  賈母又道:「這會子又擺弄出這勞什子象牙箸作甚?又不是擺席請貴客!定是鳳丫頭這猴兒精出的餿主意!還不快換了!」

  地下伺候的婆子原沒預備這精細物件,本就是鳳姐和鴛鴦兩個私下裡弄了來取笑,聽見這話,慌忙收了,另換了一雙厚重的烏木鑲銀筷子遞上。

  劉姥姥摸著那新換的筷子,嘟囔道:「金的去了,又換銀的,沉甸甸墜手,到底不如俺們鄉下的竹木筷子伏貼。」

  鳳姐兒眼波一轉,接口道:「姥姥不知,這銀子最識毒物。菜里若下了毒,它一插下去,立時就變黑了‖」

  劉姥姥把眼一瞪,拍著桌子嚷道:「哎喲喂!若說這菜里有毒,俺們鄉下那些醃臘菜湯子,豈不都成了穿腸的砒霜?毒死便毒死!這般金貴的吃食,便是立時死了,老娘我也要囫圇吞盡了才閉眼!」賈母見她這般粗直憨頑,年紀相近,吃得又香甜,心下越發歡喜,竟把自己案上那些沒動幾筷子的山珍海味,一股腦兒都推到她跟前。

  又喚個老嬤嬤,把各樣精緻菜餚,只管往板兒那小碗裡堆。

  這邊席面撤下,另擺了一桌。

  劉姥姥瞅著李紈與鳳姐兒兩個對坐,斯斯文文地吃著,忍不住又嘆:「旁的也罷了,俺只服你們府上這做派!怪道都說「禮數出自大戶』!」

  鳳姐兒忙笑道:「姥姥!你可千萬別多心,方才不過大傢伙兒湊個樂子,圖老太太一樂罷了。」話音未落,鴛鴦也掀帘子進來,笑道:「姥姥可別惱,都是我年輕不知事,給您老賠個不是了!」劉姥姥一把拉住鴛鴦的手,大聲道:「姑娘說哪裡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顏一笑,天大的功德!惱個什麼?你早前遞個眼色,老婆子我就明白了,不就是逗個趣兒麼?我若真惱了,方才就臊著臉皮跑了,還能坐在這裡嚼舌頭?」

  鴛鴦笑著輸掉:「總歸姥姥不怪我變好。」便回頭啐道:「沒眼色的東西!姥姥的茶呢?還不快滾了來‖」

  劉姥姥忙擺手:「方才有個嫂子早倒了茶來,我已灌了兩大碗了!姑娘你也快些吃飯要緊。」鳳姐兒一把將鴛鴦拽到身邊坐下:「省得麻煩,就在這裡胡亂吃些罷!也省得回去再鬧饑荒。」鴛鴦便坐了。

  婆子添上碗筷,三人默默吃了。

  劉姥姥瞅著她們那貓食般的飯量,咂著嘴嘆道:「嘖嘖,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丁點兒貓食就飽了?怪道一個個弱柳扶風似的,風大些怕不吹倒了?」

  忽地一陣穿堂風過,隱隱約約竟裹挾進一陣鼓樂笙簫之聲。賈母側耳聽了聽,問道:「這是哪家討媳婦辦喜事?聽著倒近,就在這街面上?」

  王夫人等忙陪笑道:「老太太說笑了,街面上的聲響哪能透得進咱們這深宅大院?必是咱們自家養的那起小戲子,正排演吹打呢。」

  賈母聽了,登時眉開眼笑:「既是她們排演,何不叫進來?也讓她們鬆散鬆散筋骨,咱們也圖個眼前熱鬧!」

  鳳姐兒聞風而動,一面迭聲命人快去傳喚,一面吆喝著底下婆子:「手腳麻利些!快把條桌支起來,鋪上那猩紅氈子!」

  賈母又道:「就擺在藕香榭那水亭子上!借著那水音兒,聽著才叫一個清亮受用。回頭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擺酒,地方寬敞,聽得也真真兒的。」

  眾人都趕著奉承:「老太太想得再周到不過!」

  不多時,那戲班頭兒文官領著人,裊裊娜娜地進來磕頭請安。文官嬌聲問道:「請老太太示下,今兒個排演哪幾齣好?」

  賈母擺擺手:「不拘什麼,揀你們生疏的、拿手的,演習幾套來聽聽便是。」

  文官正要應聲退下,冷不防旁邊侍立的楚雲忽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詫異:「咦?你們幾個怎麼跑這兒來了?倒是好久未見了!」

  文官猛擡頭,看清是楚雲,臉上霎時堆滿了又驚又喜的笑,腰肢一軟差點沒撲過去:「哎呀我的天!楚大家!您……您老神仙怎的落在這府里了?」

  賈母一愣:「怎麼,你們競認得?」

  楚雲斂了神色,對著賈母福了一福,語氣平淡無波:「不敢瞞老太太。奴家早年未進西門府伺候時,在江南地界,也曾靠著這副嗓子混碗飯吃,薄有幾分虛名。」


  席上眾女眷聞言,心頭俱是一跳

  姓楚?

  江南揚州府,不就只有一位與那李行首一南一北並稱的楚大家?

  莫非就是眼前這位?

  眾女紛紛追問。

  楚雲唇角微勾淡淡說道:「都是些上不得面的舊事了。如今不過是老爺府上一個粗使的小婢女罷了。」

  這話一出,賈府的女眷們臉上頓時放出光來,七嘴八舌地驚嘆:「哎喲喂!真真是想不到!名動江南的楚大家,竟屈尊在咱們府上!」

  「這可真是天大的體面!」

  又有低聲說道:「這西門大人真是何等神人,連楚大家都做了他物裡頭丫鬟。」

  正熱鬧間,文官已引著一班水蔥似的戲子挨挨擠擠地湊了過來。

  打頭那個長相最是風流俊俏的齡官,一見楚雲,眼睛都直了,撲到跟前,聲音又顫又喜,帶著哭腔:「楚大家!真真是菩薩開眼!奴家只當這輩子再沒福分聆聽您的妙音了!」

  楚雲見她情狀,倒露了幾分真切的笑意,伸手虛扶一把:「傻丫頭,人生何處不相逢呢。」齡官立刻扯著楚雲衣袖,央求道:「大家慈悲!求您點撥點撥奴家,指點一二,便是天大的恩典了!」她眼巴巴地望著楚雲,又瞟向賈母等主子的方向。

  楚雲如何不懂?只抿嘴一笑:「我如今在府上也是客居,全憑老太太、太太們恩典。你若有心,只消主子們點頭應允,我閒著也是閒著。」

  賈母正樂得看這熱鬧,連聲應道:「使得!使得!咱們府上這些丫頭片子,若能得楚大家點撥一二,那是幾輩子修來的造化!只管來請教!」

  旁邊王夫人等也忙不迭點頭附和。

  這當口,鴛鴦湊到鳳姐兒耳邊:「奶奶!這可是打著燈籠難尋的好機會!下個月您的好日子,若能把這一南一北兩位頂尖的行首一一李行首和楚大家一一都請來府上獻藝助興,那場面……嘖嘖,甭提多風光,多體面了!滿京城獨一份兒!咱們賈府那體面都能相比同期不遠過壽的高太尉了,誰不得高看奶奶您一眼?」鳳姐兒聽了,臉上非但不見喜色,反而「唰」地一下白了三分,心裡頭那點見不得人的「夢魘」又翻騰上來。

  她咬著後槽牙暗罵:那殺千刀得大官人,夜裡去被他這麼羞辱,大清早去堵他,又被他羞辱一次,自己如今是又怕又. .難不成非要白日裡去見他?

  可鴛鴦這幾句話,真真直戳進鳳姐兒心窩子裡去!

  若真能把李行首和楚大家一一雙雙請到賈府這高門大戶里來獻藝,那排場、那風光……嘖嘖!怕是整個汴京的勛貴都得豎著耳朵聽響動!

  賈家如今這兩府在京城地面上,沉寂得都快長出青苔來了!

  老太太見了這等稀罕景兒,怕不笑得合不攏嘴?

  借著這股風,她王熙鳳在這府里的體面,可就不是添一分兩分了!

  管家奶奶的位子坐得更穩當,也能更硬氣幾分!

  心頭兀自盤算潑天體面的鳳姐兒,哪裡會想到一一她那個藏著厚厚一遝子雪花紋銀票的描金小木匣,本在平兒手裡。

  早上那麼一摔,滑溜溜地鑽進了大官人那百寶架子最底下一層黑深處。

  無人知曉。

  西門府上那幾位嬌滴滴的婦人,在賈府被賈母領著逛園子、聽戲文、吃酒席,好一通應酬,回到自家房裡時,天邊已擦黑了。

  大官人踩著暮色回府,見著這幾個剛從別家熱鬧場子裡回來的粉頭,少不得又是一番揉搓親熱。幾女自然使出渾身解數。

  這一夜,又是風狂雨驟。

  第二日天蒙蒙亮,那太學院裡的一干學生們,卻已是聞風而動,早早地聚攏起來。

  雖說比不得上回那人山人海、沸反盈天的陣仗,卻也糾集了好幾百號人。

  只見他們青衫方巾,一群人亂鬨鬨、鬧嚷嚷,像一股濁流,浩浩蕩蕩地便朝著那朱紅宮門緊閉的皇城涌去。

  那廂趙鼎趙大人,生怕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子鬧出亂子,早早就調派了三班衙役,頂盔貫甲,如臨大敵般在街面路口支應場面。

  看著看著,趙鼎眉頭忽地一擰,心裡頭咯噔一下。

  怎麼有幾個熟悉的面孔混在那學生隊伍里。

  一種不祥的預感出現。

  自家這位府尊大人有想要做什麼膽大包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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