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兩府美人們的第一次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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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離了蔡京那等煊赫府邸,便轉回開封府衙門。

  來到到了開封府衙門深處一間僻靜籤押房。

  推門進去,只見都頭朱仝並著那插翅虎雷橫,早已垂手侍立多時,房內只點著一盞昏黃油燈,映得壁上鐵鏈刑具影子幢幢。

  那雷橫一見大官人身影,不待站穩,「噗通」一聲便雙膝砸地,納頭便拜,口中急道:「小人雷橫,奉大人鈞命,在那梁山泊里伏低做小,與那伙強人稱兄道弟。今日又見大人金面,死也甘心!」大官人面上浮起一絲笑意,虛擡了擡手:「起來吧。這趟差事,苦了你了。」

  雷橫這才敢起身,卻仍是躬身塌腰,不敢平視,心中只覺得這西門大人聲音不高,威儀卻越發壓得自己恍若身在六月飛雪天一般。

  感激涕零道:「方才朱仝哥哥已盡數告知小人!這些時日,全賴大人天高地厚之恩!小人那風燭殘年的老母……若非大人……」

  大官人截過話頭,笑容更和煦了幾分:「也是你老娘自己積德,合該有福,也要感謝朱將軍,那日賊寇在縣城起意作亂,朱將軍剛殺到不久,便得了信兒,星夜帶人尋到你老娘藏身之處,搶在賊人前頭,安安穩穩接了出來。老人家如今身子骨硬朗,依我看,日後定是個百歲的人瑞!」

  雷橫一聽此言,眼圈登時紅了,又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哽咽道:「朱仝哥哥都說了!大人不僅救了我娘性命,更派了八擡大轎,風風光光將老母接回清河縣裡安頓,就在朱仝哥哥府邸左近!還撥了四個伶俐丫鬟,日夜精心服侍,端茶遞水,漿洗縫補!」

  「前日我見了老娘,如今她吃得香,睡得穩,氣色比往年還好!」他猛地擡起頭,眼中射出決絕的光:「大人!我雷橫草莽一個,身無長物,唯剩這條賤命還算硬實!從今往後,水裡火里,刀山油鍋,雷橫便為大人死心塌地釘在那梁山泊里!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大官人微微頷首,伸手將他攙起:「說什麼死心塌地釘在梁山,那梁山算什麼東西,不過隨手一子而已,起來吧。日後梁山煙消雲散,你跟在我身邊的日子還長著。」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雷橫:「到那時,少不得有你一身光鮮的官身穿著,堂堂正正做人,威風凜凜只在朝夕。眼下,只管把你那差事辦得妥帖周全便是。」

  雷橫大喜,低頭連聲稱是。

  一旁的朱仝也咧嘴笑了,拍著雷橫肩膀,粗聲大氣卻帶著親近:「兄弟!你且安心在山上臥著!待得他日梁山那鳥巢傾覆,你我兄弟重逢,哥哥我定在清河最好的酒樓擺下三日流水席,咱們喝他個天昏地暗!」雷橫感激道:「朱仝哥哥,不多說了,兄弟欠你的!」

  大官人不再多言,轉身踱出這間昏暗的籤押房。

  朱仝連忙跟了出來,垂手聽命。

  大官人腳步不停,淡淡說道:

  「那智多星吳用,還有黑旋風李逵,此二人乃是梁山心腹爪牙,此刻若死在東京,反倒壞了本官的大事他眼風冷冷一掃朱仝,「你先將那黑廝李逵,給我下死力氣打一頓,務要打得他皮開肉綻,只剩半口氣!然後…再尋個藉口把人放了。讓他們三個出京城地界。」

  朱仝心領神會,抱拳沉聲道:「大人放心!卑職省得輕重!定叫那黑廝吃足苦頭!」接著頓了頓:「可是要問些什麼?」

  大官人笑道:「不用問,本官就是想打這沒腦子的一頓,若不是留他有用,早就推出去了。」朱仝心下躊躇,面上顯出幾分難色,搓著手道:「大人明鑑……可卑職就這麼把他們放了,他們怕是會起疑心,道是其中有甚勾當,反倒不美。」

  他覷著大官人臉色,聲音又低了幾分,「這些江湖草莽,疑心最重。」

  大官人聞言嗤笑一聲:「起疑心?嘿,那是必然!可那又如何?」

  他眼皮一撩,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朱仝,淡淡說道:「他們配做本官的對手麼?不過是些地上的泥鰍,翻不起大浪!便如那潑天的大雨淋了你個落湯雞,你疑心是老天爺故意整你,又能如何?還不是縮著脖子罵上幾句娘,該吃飯吃飯,日子照過,整便整了,難道能大過天去?」

  他啜了口香茶,悠悠道,「疑心?由得他們疑去!無關大局!」

  朱仝被這番話說得心頭一凜,垂下頭道:「大官人說的是,卑職明白了。」

  朱仝退出房間,來到那牢房深處,其中一間早已是沸反盈天。

  只聽得一個炸雷也似的嗓門在咆哮:「直娘賊!狗官!醃膦潑才!有种放你黑爺爺出去,與你大戰三百回合!把你們這些鳥官的狗頭,一個個都揪下來當夜壺使!」


  正是李逵,他鐵塔般的身子撞得那粗木柵欄眶眶作響,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旁邊兩個看守的衙役,捂著耳朵,一臉苦相。

  見朱仝陰沉著臉走來,如見救星,慌忙行禮,其中一個瘦高個兒搶先訴苦:「朱大人!您老可來了!這賊廝!黑炭頭!嘴巴比那茅坑還臭十分!從早罵到晚,中氣十足,就沒個消停!小的們耳朵都快被他震聾了!」

  朱仝瞅著李逵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把手猛地一揮:「聒噪!醃朦殺才!給他「醒醒神』!全套伺候著!記著,留口氣,別弄死就行!」

  那幾個衙役一聽,臉上登時綻開笑容,如同餓狗見了肥肉,瘦高個兒搓著手,喜滋滋應道:「得嘞!大人您擎好吧!小的們早就想給這黑廝松松筋骨,只恨上頭沒個章程,不敢擅動。今兒個可真是一一瞌睡遇著枕頭,正合心意!」

  幾人摩拳擦掌,獰笑著打開牢門,撲了進去。

  頓時,李逵的怒罵聲里便夾雜了拳腳到肉的悶響和衙役們「叫你罵,先吃俺兩拳!」「黑廝閉嘴,讓你見識見識開封府全套!」的喝罵聲。

  朱仝聽著身後動靜,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腳步不停,徑直來到隔壁牢房。

  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面一陣低低的、壓抑的「哎喲…哎喲…」聲,斷斷續續,透著十分的痛苦。他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霉味、血腥的惡臭撲面而來。

  昏暗的光線下,只見一個人影蜷趴在角落的爛茅草上,撅著屁股,正是吳用。

  那身原本還算體面的青布直裰,此刻沾滿了污穢,尤其屁股那塊,泅開一大片暗紅的血跡,濕漉漉地貼在皮肉上,看著甚是悽慘。

  朱仝心壓低嗓子喚道:「吳學究?吳先生?」

  吳用聞聲,艱難地扭過頭來。

  那張清瘦的臉上沾著草屑塵土,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

  待看清是朱仝,他眼中猛地爆發出希望的光芒,喉頭一哽,眼淚珠子差點就滾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委屈道:

  「朱仝兄弟!我的好兄弟啊!可算…可算見著你了!為了尋你,我們三人……哎喲……這一路風餐露宿,擔驚受怕,真真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摸到這清河縣,剛……剛進城就被捉了…」

  朱仝蹲下身,裝作警惕地看了看牢門外,才低聲道:「你們……怎地如此莽撞,跑到這清河縣來?這不是自投羅網麼?」

  吳用忍著臀股間的劇痛,喘息著,急切地說道:

  「朱全哥哥!實不相瞞,就是為了找你上山聚義啊!宋江哥哥在梁山泊日夜懸望,思念得緊!山寨如今興旺,就缺哥哥這般義氣深重、武藝高強的好漢坐鎮!我和雷橫兄弟……哎喲……便是奉了哥哥將令,特來相請!宋江哥哥說了,虛位以待,只盼哥哥早日上山,共襄盛舉!」

  朱仝聽罷,心中罵娘,心道:「直娘賊!好個陰毒的傢伙,連著那山上的宋江,總有一日落在我手裡找回場子,這次好在大人早就有準備,否則豈不是害殺了我全家?」

  雖說此時恨不得一刀殺了他,朱仝卻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臉上並無喜色,反而露出一絲苦笑:「學究,你的好意,朱仝心領了。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此間西門大人待我著實不薄,擡舉我實打實的八品官身,吃著朝廷俸祿。我朱仝……怎好做那忘恩負義,背主求榮的勾當?」

  他說著,目光落在吳用那狼狽不堪、血跡斑斑的身上,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伸手虛指了一下:「再說了,學究,你們如今……自身難保,落得這般田地,又如何……如何還能勸我上山?」

  這話如同鋼針,直刺吳用心窩。

  他臉上瞬間漲得通紅,一半是羞臊,一半是疼痛,急急分辯道:「哥哥休要取笑!此事……此事純屬意外!我們一路小心打探,得知哥哥在清河縣西門大人處得意,這才尋了過來。誰曾想……誰曾想剛進城門,連口水都沒喝上,就被……就被一夥如狼似虎的公人按翻在地,鎖了進來!」

  他忽然想起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壓低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對了!朱仝兄弟!你道那領頭捉拿我們的公人頭目是誰?竟是……竟是當年在黃泥岡上,奪了我們辛苦籌謀的生辰綱那伙人里的一個!他競在此處當差?哥哥,你細想,這……這豈不是天大的怪事?難道說……難道說蔡太師那十萬貫生辰綱,最後競落到了……落到了這清河縣西門大人的手裡不成?」

  「噤聲!」朱仝臉色驟變,厲聲低喝,眼中射出駭人的精光,緊張地再次看向牢門方向,「吳學究!你……你瘋了不成?這等也是能渾說的?不要命了麼?要知道西門大人才剿滅北方田虎叛賊,你們要再給宋江天王兩位哥哥惹上大敵麼?」


  吳用也猛然醒悟自己失言,嚇得魂飛天外,心臟怦怦狂跳,冷汗瞬間浸透裡衣。

  他忙不迭地點頭,喘著粗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是……朱仝兄弟說得對!是我……是我急糊塗了,失心瘋,口不擇言!該打!該打!」

  他懊悔地拍了自己嘴巴兩下,眼中滿是哀求:「朱仝哥哥!事已至此,悔也無用。哥哥……哥哥你在這西門大人面前有體面,可有法子……搭救則個?救我們兄弟出去?聽這聲音,李逵雷橫兩位兄弟還在隔壁受刑呢!」

  朱仝心道:李逵確實給打個半死,別說什麼黑旋風,便是黑金剛落到那群衙役手裡也給打得沒個人樣,至於雷橫一一那麼大隻燒鵝燒雞讓雷橫兄弟一人吃了,真真是受刑,吃撐了!

  看著吳用狼狽驚恐的模樣,又想到隔壁被打得嗷嗷叫的李逵,想笑不能笑。

  他故做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吳用的耳朵:「我正是為此事來的。你們啊……唉!」他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你們從梁山下來一路大張旗鼓地打聽我的下落,更兼打聽西門大人的根腳,這等行徑,早被京東東路一路官府的耳目盯得死死的!」

  「你們三人人還未到清河,消息早已飛報上來。西門大人這邊,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們這幾個不知死活的撞進來!這等明火執仗、不知遮掩的勾當,如何能不被捉?如今……唉,且容我想想法子,你們安分些,莫再惹事!」

  吳用哭求道:「仰仗朱仝哥哥了!」

  大官人處理了一些事物後,趙鼎自那十坊歸來,風塵僕僕,徑直入內堂回稟。

  他整了整青色官袍,對著大官人,躬身叉手,聲音沉穩:「稟大人,下官巡視十坊已畢。目下各坊大體安穩,市井有序,皆賴大人威德。依大人鈞旨,待開封府衙遴選出得力幹練的小吏,補足各處根基,讓他們熟悉這十坊的章程後,便可按大人擘畫的宏圖,循序向其餘坊市推行。」

  大官人眼皮微擡:「嗯,仰仗元鎮了。此番勞頓,辛苦。」

  趙鼎聞言,腰彎得更深了些,誠惶誠恐道:「大人言重!下官微末之功,何足掛齒?若非大人,下官焉能在這開封府推官任上,稍盡綿薄,上為朝廷分憂,下為黎庶請命?昔日讀聖賢書,常懷「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之念,今日得大人指點,方知這「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實務,才是真真切切的道理。」大官人笑道:「元鎮此言,倒讓本官想起昔年蔡太師。太師他老人家,當年也是在你這開封府推官的位置上,展露頭角,深得聖心……」

  趙鼎深吸一口氣,正色斂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人明鑑。若說不想「致身青雲,位列閣』,那確是欺心之語。寒窗十載,哪個讀書人不存此念?」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為沉毅,「然則,若身居高位,卻尸位素餐,碌碌無為,只知鑽營結黨,於國於民絲毫無;補……下官捫心自問,真不如追隨大人左右,在這推官任上,實實在在做些安民、理政的勾當,雖微末,卻無愧於心!」

  這番話,他說得坦蕩,眼神清亮,帶著幾分士大夫的骨氣。

  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

  大官人心中一嘆,撫掌輕笑:「好!元鎮有此心志,甚好!」

  他話頭一轉:「那三位……如何了?」

  趙鼎神色一凜,趨前一步,左右略一顧盼,壓低了聲音稟告:

  「回大人。太學院那邊,學生們本就因王翻相公將兩位學生領袖下獄之事,群情洶洶,積怨已深,猶如乾柴。如今只需一點火星……下官已安排妥當,不日當有動靜。至於那位何狀元公……」

  趙鼎臉上露出笑意,「昨日下官帶他親歷了坊間疾苦,目睹了施政之難。狀元公初時還有些書生意氣,如今卻是幡然醒悟,又聞大人要調他離開提舉京畿學事一職,去歷練實務,豁然大喜。下官相信,不出半年,必能為大人添一得力臂膀,多一位通達世務的能吏。」

  大官人微微頷首,顯然頗為滿意:「嗯。那……越王那邊呢?

  趙鼎早有準備,忙從懷中取出一張譽寫得工工整整的紙箋,展開念道:「回大人,苦主聯名訴狀,攏共索要之賠償銀兩,核算清楚,計六千九百四十三千兩,都按照大人的吩咐多給一倍賠償!」他念完這個數字,略作停頓,擡眼覷著大官人的臉色,繼續道:「抄出的越王府邸浮財折算現銀……攏共一萬八千餘兩。」

  大官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眼皮都沒擡:「嗯。多出來的……便不必再還給他了。尋個妥當名目,存進開封府的私庫便是。」


  「啊?這……」趙鼎聞言,臉上瞬間血色褪盡,露出一抹苦澀為難的笑容,「大人,這……這恐怕……於制不合,殊為不妥啊!況且,御史那班言官,還有宗正寺那些宗室貴胄,眼睛都盯著呢,豈有不來查核帳目的道理?一日………」

  他後面的話沒敢說下去,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

  他趙鼎一生清貧自守,兩袖清風,何曾沾過這等不乾不淨的銀錢?

  如今第一次要做這等手腳,竟是在頂頭上司的明示下,而且一出手就是上萬兩之巨的窟窿!他只覺得那紙箋重逾千斤,燙手得很。

  大官人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冷笑道:「元鎮啊元鎮,你莫非是在為那越王抱屈?哼!」他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繼續說道:「本官敢與你打個保票,這查抄出來的,不過是那廝家當的一半都不到!他這些年盤剝地方、魚肉百姓,何曾手軟過?田莊、店鋪等項多如牛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循循善誘:「再說了,元鎮,這筆錢一旦入了開封府庫,我們眼下最頭疼的防疫便能妥善解決,近兩三個月天氣越發炎熱,防疫所需每日燒水的柴火錢、發放給貧戶的藥湯錢、還有給孤募的米糧錢……這些開銷,豈不是迎刃而解?此舉非為你我,為的是這京畿之地的百姓,這越王取之於民,我等用之於民,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趙鼎心上。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他想起年年不少百姓,死於熱疫,想起那慘狀,臉上的掙扎之色劇烈變幻,最終狠狠一咬牙,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大官人深深一揖:「………大人……大人深謀遠慮,下官……下官愚鈍!下官……明白了!就依大人吩咐辦理!」

  大官人這才露出真正滿意的笑容,點頭道:「這就對了嘛,元鎮。識時務,懂變通,方為能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慢悠悠地補充道:「對了,這個月的燒水發放,記住了,眼下只發給學堂里的學生和孩童。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來。懂麼?」

  趙鼎聞言,心頭猛地一凜:「是!下官明白!定當謹慎辦理!」

  衙門裡,大官人那點公務光景,渾似指縫裡漏下的水,浮雲般飄過,一日便這般消盡了。

  那西門大宅內,官人的轎子才離了影壁,一眾妖嬈美眷便紛紛對鏡理妝,粉面勻香,你爭我賽,暗中較著那一段風流春色,直把那閨房攪得脂香粉膩。

  賈母那邊早傳下話,叫方才行禮的姑娘們各自歸院,好生拾掇,「西門大人家的內眷們就要到了,雖說只是貼身丫鬟,也休要墮了咱們榮國府的體面!」

  眾姑娘鶯聲燕語,散去前笑作一團:「哎喲我的老祖宗,您老這話說的!我們難道是那不知整齊的?日日早拾掇得水蔥兒似的,一根青絲兒也不敢亂飄!」說得賈母也掌不住笑了。

  賈母又扭過臉,對著寶玉道:「西門府內眷來,雖說是些房裡伺候的,你終歸是個外男,在這裡不方便也不夠禮數。且回你怡紅院去罷。」

  寶玉心裡只惦著晴雯、金釧兒兩女,巴不得留下偷覷幾眼便扯著賈母的衣角,撒嬌道:「老祖宗,擡來擡去好不麻煩,丫鬟們又沒力氣,小廝們進出大觀園,到底也不體面。不如就讓我留在內房,橫豎我不出去,礙不著誰的眼。」

  賈母見他如此,便點頭道:「也罷,只不許出來惹事。」寶玉滿口應承,連連點頭。

  賈母又吩咐鳳姐兒:「叫他們把園子裡的落葉掃淨,桌椅板凳擦得鋰亮,茶酒器皿預備齊全,莫要怠慢了貴客!」

  誰知鳳姐兒才不久被弄得一臉一嘴粘稠也不知吃進去了多少,如何有臉去見群花枝招展的內眷?只推脫道:「老太太不知,外頭庫里還有些帳簿,須得我親自去點數交割,才妥當。」

  賈母眉頭一蹙。

  王夫人在旁忙打圓場:「今兒天光倒好,只是蘭哥兒那痘娘娘還沒送走,女眷們不好過去衝撞。不如叫李紈來料理這些瑣碎?她素來心細如髮,行事也穩當。」

  賈母聽了,面上方霽,道:「也使得,你這猴兒快去快回。」

  王熙鳳一愣,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說道:「我交代完了馬上便回!」

  王夫人便命彩霞去喚李紈,叫她督著婆子丫頭們掃落葉、擦桌椅、備茶酒。

  李紈得了信,忙換了件素青的薄衫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帶著幾個伶俐小丫頭,匆匆趕來,分派停當,井井有條。

  王熙鳳則正忙亂著,只見玉釧兒扭著腰肢從外頭進來,恰與要出去的鳳姐兒撞個滿懷。四目一對,兩人心頭都似揣了只活兔子,砰砰亂跳,一個想起方才的狼狽,一個想起撞破的好事,登時兩張粉面飛紅,都低了頭,話也不敢說半句,只臊眉耷眼地擦身溜過。


  裡頭人都走了,賈母這才問道:「我恍惚聽說,金釧兒與晴雯那兩個丫頭,竟也到了西門大人宅里當差?可是真的?」

  王夫人聞言,登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中茶盞抓緊一一這兩個正是她親口攆出去的,如今被老太太當面提起,如何不心慌?

  她張了張嘴,正要分辯幾句,賈母卻擺了擺手,嘆道:「你也不必同我解釋了。我只說金釧兒那丫頭,也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她雖不擅針線女紅,可調度事務、支應門面,卻是一把好手。故而當年你嫁進府來,管事後不久我便將她指給你,一來替你分些勞乏,二來也好幫襯著料理些內宅庶務,誰想竟落得那般趕出去的下場。」

  賈母嘆了口氣:「至于晴雯,模樣兒、針線、口齒,哪一樣不是頂尖兒的?我原打算留她在寶玉屋裡,將來或可收作房裡人,也算不辜負她這一身伶俐。誰知竟被你就這般攆了出去,倒白白便宜了外人。可惜了這般好孩子,白受了許多委屈。」說著,眼眶竟微微泛紅。

  王夫人越發坐不住,臉上燒得滾燙,只低頭攥著帕子,一言不發。

  邢夫人素日與王夫人面合心不合,見這光景,只裝作沒聽見,端著茶盅慢慢撇沫子。

  薛姨媽忙笑著圓場道:「老太太也不必太傷感,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許是那晴雯合該有這一遭,到了西門府里,說不定倒比在咱們這兒更受用些。」

  賈母聽了,也不接話,只沉沉嘆了口氣,半響才道:「卻是這樣更打我這老婆子的臉面了,自家調教出的姑娘,卻在其他府里生根發芽長得越發嬌艷,這叫什麼道理?」

  「前兒我見了她們一面,如今在西門府里,倒打扮得齊齊整整、體體面面,別說那份摸樣氣勢高過這群大丫鬟們,競不輸給你們府里這些姑娘奶奶們。你說,這讓我這老婆子如何自處?虧你們口口聲聲喊我老祖室內一片寂靜。

  賈母見王夫人不接話,嘆了口氣這才又說道:「既如此也罷了,咱們府里剩下的丫鬟,可萬萬不能輸西門府其他丫鬟,須得拿出榮國府的款兒來,莫叫外人小瞧了去,不能失了榮國府的顏面。你吩咐下去,叫那些大小丫鬟們好生打扮,穿戴得體面些,莫叫西門府里的人小瞧了去。」

  王夫人這才如蒙大赦,忙一收佛珠起身應道:「老太太放心,咱們府里的丫鬟,便是那粗使的,也比外頭人家的強。何況晴雯、金釧兒雖說是攆出去的,可到底在榮國府調教過一場,舉止氣度,自然比那西門府上的丫鬟高出一等,我這就親自去叮囑她們,包管不丟了府里的體面。」說著便要往外走。賈母卻只默默端起茶盞,並不答言,目光淡淡落在窗外,似有千般思緒。

  暖閣內一時寂靜,只聞茶煙裊裊,針落可聞。

  而外頭那平兒領了劉姥姥、板兒吃了早飯進來,見這陣勢,笑道:「大奶奶今兒倒成了總攬了!」李紈正背過身去偷偷放進乾爽汗巾子,聽聞趕緊裝作拭了拭額角細汗,笑道:「我說你今兒怕是回不去了,偏你猴急著要去。」

  劉姥姥堆著笑:「老太太開恩留我,也叫我這鄉下婆子見見世面,沾沾喜氣!」

  平兒掏出幾把黃澄澄的鑰匙,道:「我們奶奶說了,外頭的高几怕不夠使喚,不如開了樓上庫房,把收著的那幾套紫檀的搬下來用一日。奶奶原該親自來的,只是……在外頭……還有些纏人的勾當呢,請大奶奶開了庫,帶人搬罷。」

  李紈便命素雲接了鑰匙,又喚婆子去二門叫幾個壯實小廝進來。

  她站在大觀樓下,仰著粉頸朝上望,命人開了那「綴錦閣」。一時間,小廝、婆子、丫頭齊動手,吆喝著將那些沉甸甸的紫檀高几一張張往下擡。

  李紈緊著叮囑:「慢著些!慌腳雞似的,仔細磕了那金鑲玉嵌的牙子!」

  又回頭對劉姥姥笑道:「姥姥也上去開開眼?」

  劉姥姥巴不得這一聲,忙拉著板兒,踩著梯子便往上爬。進得閣內,只見烏壓壓堆著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雖認不全名目,但見那五色迷離,寶光閃爍,只覺晃眼,口中不住念佛,胡亂看了幾眼便下來了。眾人這才鎖了閣門,魚貫而下。

  李紈又道:「既是預備,索性把船塢里那兩隻舡上的划子、篙槳、遮陽的錦緞幔子也都搬下來,老太太一時興起要游湖呢!」

  眾人應了,復又開鎖,七手八腳將那船上的傢伙什兒也搬了下來。

  李紈便命小廝:「快去傳駕船的婆子,叫她們到船塢里,把那兩隻畫舫撐出來候著!」

  這面忙著準備老太太遊園的一些物什。

  那頭王夫人這吩咐一下去,登時便似滾油鍋里撒了鹽,整個賈府後宅的大小丫頭們,都騷動起來。各人翻箱倒櫃,把那壓箱底的體己首飾,都抖摟出來,恨不得一股腦兒都堆在身上,爭奇鬥豔起來。此時正是六月下旬,暑氣蒸騰,驕陽似火,那熱氣兒裹著脂粉香汗,在後院裡氤氳不散,直熏得人頭昏腦漲。


  丫頭們都紛紛走了回來,穿著單薄的夏衫,汗水浸透了輕羅軟紗,隱隱透出裡頭水紅、蔥綠的抹胸子來。

  走動間,釵環叮噹,香風細細,夾雜著汗味兒、粉香兒,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少女身上蒸騰出的暖烘烘的肉香兒!

  真真是一團粉膩脂香,活色生香,叫人骨軟筋酥。

  這時候,賈府和西門大宅兩家的人手底蘊就顯出來了。

  別的不提,單論這滿府的丫頭,論起皮肉筋骨、眉眼風情,著實比西門大宅里的高出一大截子去!誰叫榮國府這些家養的丫頭,那是代代調理出來的,從小兒在錦繡堆里熏著,規矩禮數刻在骨頭上,連那皮肉都浸透了富貴氣兒,如今一個個都調理得水蔥兒似的,細皮嫩肉,行止坐臥自帶一段風流。哪像西門大宅里那些?

  多是臨時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窮孩子,有些連眉眼都沒長開,規矩半點不懂,插根簪子都歪歪扭扭,咬個唇膏也不整齊,哪比得上這邊丫頭們各個戴著鎏金耳墜,脂粉撲得雅致!

  雖說經過調教,可規矩能教,穿衣打扮和容貌氣質一時半會教不出來。

  賈府大丫鬟堆兒里,平兒耳畔一對小巧的珍珠墜子,隨著她走動,在粉頸邊輕輕搖晃,平添幾分風流。她心裡裝著事兒,時不時的晃過早上讓她駭然的玩意,上一次見也只是大官人洗澡而這次真真是貨真價實。

  那襲人和玉釧兒,卻是另一番光景。

  自打得了大官人雨露澆灌,競似那得了雨水的嬌花,越發妖嬈嫵媚起來。

  只是玉釧兒越發榮光四射,水汪汪的杏眼,顧盼間眼波流轉,襲人卻有些漸漸黯淡。

  園子裡芭蕉垂首,蟬聲嘶鳴。

  賈母和王夫人坐在水榭涼榻上,手搖團扇,看著廊下自家那些穿著體面、滿頭珠翠的丫頭們井然有序地伺候著,紛紛粉面桃腮,衣飾鮮亮,心下頗為自得。

  這還沒算上林丫頭、寶丫頭屋裡那幾個頂尖兒的呢。

  她們早聞得西門大官人不過商賈驟富,根基淺薄,暗忖:他那府里,縱有幾個錢堆出來的丫頭,怎比得上我榮國府這百年簪纓世家浸潤出來的氣派、規矩?那份骨子裡的貴氣,豈是金銀能買?

  正自品評間,劉姥姥從屋裡出來,眯著眼四下里一瞧,嘖嘖贊道:「哎喲喲我的老祖宗!方才屋裡頭素雲姑娘和豐兒姑娘,老婆子只當是天仙下凡了,誰知這外頭站著的,竟也都這般水靈齊整,真真是開了眼!」

  賈母和王夫人聽了,面上雖只含笑不語,心裡卻也如飲了冰湃的酸梅湯,熨帖舒坦。

  恰在此時,玉釧兒引著一群女子,分花拂柳,迤邐而至。

  人未近,先覺一陣香風裹著清雅涼意拂面而來,競將那燥熱的暑氣都驅散了幾分一一正是西門府上的丫鬟們到了!

  打頭兩位,便是金釧兒與晴雯。

  這兩女穿得富貴端莊,一副正經奶奶模樣,賈府後院大多見過,一陣竊竊私語投來羨慕眼光。緊隨其後,環佩叮噹,香風細細。

  那孟玉樓身量極高,穿一身寶藍色縷金提花緞長褚子,內襯素白杭綢主腰,下身是同色系的撒腿褲。這身裝扮本顯端莊,奈何她兩條腿生得極長,行走間步幅又大,那褲管飄飄,隱約可見其下筆直修長的腿形輪廓,竟走出一種颯爽又妖嬈撩人的風姿,與尋常女子嬌怯之態大不相同。

  潘金蓮一露面,滿園子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她穿著桃紅遍地金通袖襖兒,配著鵝黃挑線裙子,顏色雖艷,卻因料子名貴乃是雲錦,剪裁合度,顯得十分端正。

  然則她容色絕艷,肌膚勝雪,一雙杏眼水汪汪的,顧盼間似嗔似喜,天然一段狐媚風流,便是這嚴整的衣裳也掩不住那骨子裡透出的勾魂攝魄,鬢邊一朵新摘的玉簪花,雪白嬌嫩,不及她腮邊顏色。崔婉月脫去了寡居時的素縞,換上了一身海棠紅織金纏枝牡丹的褚子,內襯玉色立領中衣,下系寶藍色八幅湘裙。

  這華彩一上身,將她本就絕色的姿容襯得愈發驚人,尤其那一對天生的梨渦,淺淺含笑時便悄然浮現,甜媚入骨,天下罕有。

  通身氣派雍容華貴,竟將百年世家精心調教的閨秀風範也比了下去,盡顯傳說中「天下第一崔氏」的絕世風采。

  潘巧雲身量豐腴,穿著件銀紅撒花遍地金的緊身羅衫,下配著深青暗紋馬面裙,那碩大無朋宛如吊鐘撐得緊繃繃輕微甩盪。

  滿院子的賈府女人,無論主子丫頭,目光觸及,皆不由自主地低頭瞧瞧自己胸前,無不暗自氣短。楚雲一身柳綠素緞交領衫,束著一條極纖細的、用金線摻著孔雀翎羽織就的汗巾子,將那腰肢勒得不盈一握,真真如弱柳扶風,行走間裊娜生姿,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折了去。


  這腰身之纖細窈窕,一眾賈府女子心道,這女子的腰怕是只有那病如西子的林姑娘能比。

  香菱穿著鵝黃團花小褂,配著水綠百蝶穿花裙,梳著雙丫髻,鬢邊簪著幾朵小小的絨花,一派天真爛漫然則她眉目如畫,身段已顯玲瓏,純真中隱隱透出幾分不自知的妖嬈媚態,如枝頭初綻的蓓蕾,引人採擷。

  玉娘與閻婆惜二人穿著倒不算格外打眼,玉娘是杏子黃衫配秋香色裙,閻婆惜是丁香紫襖配月白裙,用料上乘但顏色偏素雅。

  兩人眼角含春,嘴角微翹,自帶一股風流婉轉的勾人勁兒,一舉一動都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內媚勁兒這一群環肥燕瘦、各擅勝場的美人兒驟然出現,珠光寶氣,香風陣陣,行動處環佩叮噹,靜立時亦是滿目錦繡,將那滿園的榮國府丫鬟襯得頓時失了顏色。

  個個衣衫齊整,包裹嚴密,顯得端莊富麗,富貴小姐摸樣,然那風流態度、艷治容光,透過這端正的衣裳首飾,竟似有實質般撲面而來。

  劉姥姥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這裡頭金蓮兒幾個,她也見過,知道是西門府上的丫鬟,如今張著嘴,半晌才找回聲音,喃喃道:

  「阿彌陀佛!我的老天爺!這…這莫不是王母娘娘開了蟠桃宴,把瑤池裡的仙女兒都打發下凡來了?怎地…怎地這天底下頂頂標緻的女人兒,都聚到這西門大官人府上來了?」

  她這一嗓子,倒替滿院驚愕失神的眾人喊出了心聲。

  賈府丫鬟們紛紛自慚形穢,不敢直視。

  賈母與王夫人臉上的矜持滿意早已僵住,化作一片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直直望著這群越走越近的西門府的丫鬟,半晌無言。

  賈母低聲吩咐鴛鴦:「去請蓉哥兒媳婦過來!」

  賈寶玉在屋內正自趴著不安,忽聽得窗外一陣細細的議論聲,

  「這打扮真真富貴,各個冰雕玉琢,把咱府上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你看她那件紗衫多襯膚色,真真是絕色,怕是得把姑娘們喊出來才是。」

  「那雙長腿真真是舉世無雙,若是撩起裙子來不知有多美。」

  「那女人長得如此狐媚絕色,我要有她半分騷氣就好了。」

  他聽了這些,心裡貓抓也似,恨不得立時生了翅膀飛出去看個分明。

  「好姐姐們,你們在外頭熱熱鬧鬧的,倒把我一個人關在這裡悶死!」寶玉忍不住向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外頭笑聲卻越發高了,也不知是哪個丫頭脆生生說了一句:「寶二爺可莫要偷看,老太太知道了,仔細你的皮!」

  一句話逗得眾人鬨笑起來。

  寶玉聽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越發按捺不住,回頭見房中並無旁人,便強撐傷口疼痛著將繡凳悄悄搬到北窗下,又疊了兩個引枕墊腳,一撩袍角,攀住窗框便往上蹬。

  無奈那窗砌得頗高,他個子雖不算矮,卻因素日嬌養慣了,雙臂無力,兩腳蹬了兩蹬,只蹭下一片窗灰,身子反倒滑了下來。

  「好高!」他喘著氣,又急又惱,心裡只想著:「這會子必是花團錦簇天香國色的,這麼多美人我若瞧不著一眼,豈不白活這一日?」

  這般想著,越發不肯罷休,又攀上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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