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三相公城管一日,王熙鳳再遭劫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且說賈府內,曙色熹微,窗欞間透進些青白的光來。

  昨夜裡那五個婦人,雖都承了大官人雨露深恩博大精深,此刻一個個骨軟筋酥,慵懶倦怠,恰似那被露水打蔫了的嬌花。

  然則心底里,那點子貪戀卻燒得更旺了。

  只戀著自家老爺身上那股子暖烘烘的雄壯氣息,那汗津津的皮肉貼上來,端的是銷魂蝕骨。恨不得化作一塊膏藥,死死黏在他身上溫存才好。

  無奈這賈府的紅羅帳里,那拔步床雖雕龍畫鳳、寬大無比,也架不住五具雪也似的玉體橫陳疊股,爭搶那一席之地

  那香菱並金蓮兒,仗著幾分嬌痴顏色,只著了輕紗書生裝,露出雪也似的膀子,酥胸半掩,一左一右,如同藤纏樹般,緊緊偎在大官人身側,將那香腮玉體都貼了上去。

  那閻婆惜,只得委委屈屈,蜷了身子,睡在床尾官人腳邊,抱著官人一隻腿,權作慰藉。

  玉娘與楚雲二人,倒底是一個年歲略長,通曉些人情世故;

  另一個性情也豁達些,見這光景,心下雖也像醋浸了梅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卻也只抿嘴一笑,彼此遞個眼色,便相攜著,披了件外衫,挪到外間那鋪設齊整的涼榻上歇了。

  這二人昨夜亦是被大官人折騰得狠了情根深種,如今身子猶自有些酥麻。

  然則玉娘素來掌理府中諸事,灑掃庭院、澆灌花草、餵養那外室院裡的幾隻狸貓將軍和大金鯉,雞鳴即起已成鐵律。

  楚雲更是自幼在行院裡習練歌舞,慣於早起練功,她這讓人神魂顛倒的柳風腰兒便是如此練出來的。兩個絕色婦人此刻雖也是雲鬢散亂如鴉巢,星眸半闔似醉貓,被那殘存的春倦裹著,神思飄蕩,卻到底比那帳中三位癱軟如泥的,強撐著多了三分清明。

  正朦朧間,忽聞得外頭門上,有「篤篤篤」幾聲輕響,敲得甚是小心,生怕驚了裡面。

  楚雲與玉娘一個激靈,倦意去了幾分,忙支起身子,隔著門扇低聲問道:「外面是誰?」只聽得一個婦人嬌音,壓得低低的,應道:「是我,金釧兒。」

  楚雲與玉娘聞聽此名,四目一對,心下頓時瞭然。

  這金釧兒她們是認得的,雖不常在一處,卻也見西門大宅見過過幾面。

  知曉她是老爺身邊極得力的人,如今外放在王招宣府上,擔當著總管之職,在外府是個有體面、有權柄的大管家。

  二人聞是金釧兒,不敢怠慢,忙將房門開了半扇。

  只見金釧兒已收拾得齊齊整整,一身素淨體面的娘子打扮,頭上簪環不亂,閃身進來。

  一眼瞥見楚雲、玉娘二人,只穿著六月底暑熱天時的薄紗小衫兒、撒腿綢褲,雲鬢蓬鬆,雲鬢蓬鬆,粉面上猶帶春睡倦容,眼波流轉間,卻自有幾分承歡後饜足的慵懶媚態,眼角眉梢都汪著水兒。金釧兒是個過來人,心下雪亮,不由得抿嘴一笑,低聲道:「兩位姐妹們,昨夜可是被老爺折騰得狠了?瞧這眉梢眼角的春意,骨頭怕都酥了半邊吧?」

  楚雲、玉娘被她打趣得臉上一熱,卻也並不十分羞臊,只啐了一口,笑罵道:「金釧兒姐姐這張嘴,越發不饒人了!這天光才透亮,姐姐怎地就過來了?」

  一面說著,一面作勢要掩門。

  金釧兒忙伸腳虛抵住門扇,笑道:「兩位姐妹兒,且慢關嚴實了,留條縫兒便好。是給我那妹子玉釧兒留個門。我母親身上不爽利,昨夜鬧騰了半宿,我伺候到天快亮才略歇了歇。本與玉釧兒約好,今早趁涼快,早些過來伺候老爺梳洗。想必就快到了。」

  說罷,見楚雲、玉娘面上似有懵懂之色,才省起她們不知情,便又解釋道:「玉釧兒原是我親妹子,只是賣與了榮國府那邊,如今還是那府里的使女,雖然被老爺收入了房裡,可還未曾找機會把契買來,她這身份上……總歸有些不便處,來去也需避著些耳目。」

  楚雲、玉娘這才恍然,點頭道:「原來如此。」

  金釧兒又問:「老爺可醒了不曾?鼾聲可還勻淨?」

  兩人齊齊搖頭,壓著嗓子,氣聲兒都帶著昨夜未散的春意:「還沉睡著呢,那鼾聲兒勻實得很。」金釧兒點點頭,三人便虛掩了房門,躡著腳步,繞過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風,輕輕踱進內室。但見拔步床上,羅帳半垂,大官人赤條條仰臥其中,鼾聲微作,顯是睡得正沉。

  那精壯身軀攤開肌理分明好不雄健兀自殺氣騰騰。

  三個婦人都是過來人,見了這光景,不由得面面相覷,先是憋著,後是忍俊不禁,吃吃地低笑起來,那笑聲里七分是羞,三分是饞,更有十分的熟稔。


  楚雲拿手絹掩了口,眼波斜睨,悄聲道:「昨夜那般折騰,五個人都都餵不飽老爺這混世魔王?這大清早的,還這般龍精虎猛,活脫脫一條不肯歇息的玉龍!」

  玉娘也紅著臉,咬著唇兒笑:「可不是麼,老爺這身子,真真是……陽氣足得嚇人,怕不是金剛轉世,專來整治咱們這些凡脂俗粉的?」

  正低聲調笑間,床上大官人眼皮微動,竟自醒了。

  他睜眼見三人圍在床前,臉上還帶著古怪笑意,便知她們在議論什麼,也不惱,只嘿嘿一笑,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你們三個蹄子,嘀嘀咕咕的,編排老爺什麼呢?」

  說著,也不顧赤身露體,輕巧地一翻身,小心翼翼從那香菱、金蓮兒、閻婆惜三個尤物玉臂粉腿的纏繞堆里抽身出來。

  昨夜那潘金蓮與閻婆惜兩個,為了爭寵,暗中較上了勁,一個比一個拚著命地迎湊,非要爭個最能伺候老爺的頭籌。結果便是兩人不管深淺拚命,此刻兀自沉沉酣睡,人事不省。便是那在一旁看著的香菱,也被順手進了戰局,也睡得正香。

  玉娘、金釧兒與楚雲三人,見大官人起身,不敢耽擱,忙不迭去取那疊放整齊的官袍衣衫,預備伺候老爺穿戴,豈料自家老爺依舊是殺氣騰騰,這如何穿的了。

  三個婦人都是經慣了的,見此光景,不由得「撲哧」一聲,齊齊掩口低笑起來,眼波里水光瀲灩,儘是心照不宣的春意。

  楚雲忍著笑,佯作正經道:「您倒比那巡夜打更的梆子還精神百倍!大清早就這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叫奴婢們如何伺候您更衣呀?」玉娘和金釧兒也抿著嘴笑,心領神會地圍了上來。

  不久後,外間虛掩的門扉「吱呀」一聲輕響,被人推開了半扇。

  金釧兒聞聲,立時回頭望去屏風後的身影,臉上堆起笑容,揚聲喚道:「可是玉釧兒來了?快些進來伺候老爺,老爺正要起身呢!」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素淨青衫、挽著雙丫髻的年輕女子,怯生生地從門縫裡閃身進來,正是玉釧兒。她甫一進門繞過外室屏風,擡眼便撞見三個雲鬢花顏、體態風流的絕色佳人,正齊齊跪在自家老爺身前,臻首微側,六道含春帶俏的秋波,正盈盈地朝自己望來。

  玉釧兒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登時臊得滿面飛紅,手足無措,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只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兒,連大氣也不敢出。

  金釧兒見妹子羞窘,忙招手笑道:「傻丫頭,愣著作甚?還不快過來,先給老爺請安,再見過你玉娘姐姐和楚雲姐姐。」

  玉釧兒這才如夢初醒,挪著細碎的步子,紅著臉走到近前,也不敢擡眼,對著大官人盈盈一拜,聲音細若蚊吶:「奴婢玉釧兒……給老爺請安。」

  又轉向玉娘和楚雲,福了一福:「見過玉娘姐姐,見過楚雲姐姐。」

  楚雲見她羞得脖頸都染了胭脂色,不由得起了促狹之心,掩口對金釧兒笑道:「金釧兒姐姐,你這妹子,倒真是個未經人事的黃花閨女,瞧這小臉兒紅的,賽過咱們府里剛摘下的石榴了。」

  玉娘也笑著接口道:「可不是麼,嫩得能掐出水兒來。這般嬌怯模樣,倒也稀罕。」

  金釧兒聽了,趕忙拉著玉釧兒的手讓出位置來讓她跪下,對玉娘、楚雲笑道:「兩位姐姐莫要取笑她了。正好!今兒個趕巧,就煩勞玉娘姐姐和楚雲姐姐,費心教導教導我這傻妹子,這大清早的,該如何伺候老爺更衣梳洗。也好讓她長長見識,學些真本事、真規矩!」

  卻說那王熙鳳,素來是個掐尖要強、眼明心亮的主兒。

  這日天光才將將透出些蟹殼青,薄霧未散,露水猶重,她便已梳洗停當。

  帶著心腹大丫頭平兒,主僕二人撐著微微晨光,悄沒聲息地便往大官人那院落行去。

  平兒懷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見四下里靜悄悄的,連個守夜的婆子都不見影兒,只有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不由得心下惴惴,緊趕兩步,湊到鳳姐身邊:

  「奶奶,這天色還早得緊呢,萬一……萬一那大官人還未起身,咱們豈不是要在那冷颼颼的院門外頭乾等著?」

  王熙鳳聽了:「哼!你倒替他操心!他一個堂堂的開封府府尹,日日卯時初刻便要升堂理事,點卯畫押,處置那如山的公文卷宗!偶爾還要上朝面聖,奏對陳情,豈是那高臥不起的閒散人物?」「縱使他若真箇憊懶未起,那又如何?咱們大不了低低地叫門,只說是還錢,難道他還能不要銀兩,把我們主僕二人晾在門外喝西北風不成?」

  話音未落,主僕二人剛轉過一道爬滿藤蘿的月亮門洞,王熙鳳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前方迴廊盡頭,一個裊裊婷婷的倩影倏地一閃,迅疾無比地隱沒在另一重花木扶疏的月門之後。

  那身影纖細,行動間頗為輕靈。

  王熙鳳腳步猛地一頓,心頭疑雲驟起。

  她下意識揉了揉自己一對顧盼神飛的丹鳳美目,側過頭,驚疑的問身旁的平兒:「平兒!你方才可看見了?那牽頭……迴廊那頭,是不是有個人影兒晃過去了?」

  平兒也看得分明,心口怦怦直跳,忙點頭應道:「回奶奶,奴婢也瞧見了,確是有個人影兒,看那身形步態,似乎……似乎還是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王熙鳳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這個時辰!天都還沒亮透呢!各房各院的主子丫頭們,哪個不是還在被窩裡挺屍?她一個年輕輕的女子,鬼鬼祟祟起身,跑到這外院來做什麼?」平兒臉色也微微一變,低聲道:「奶奶,那個方向……過了那月門,再往前,可就是……就是大官人獨居的那個小院了!」

  王熙鳳豈能不知,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貝齒緊咬:「好哇!好一個不知廉恥的賤蹄子!下作的小娼婦!這大清早的,天都沒亮透,就敢私會外男?莫非是去鑽那大官人的被窩不成?!」

  她腦海中回想起那被弄一臉的那晚,就是因為隱隱約約聽到極其耳熟女子嬌喘息聲,此刻兩下里一印證,如同醍醐灌頂!

  心中大罵:「要不是你,那日我也不會如此丟臉!好!好!好!今兒個可真是老天開眼,終於叫我王熙鳳撞破了這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倒要親眼看看,是哪個院裡的狐媚子,敢如此膽大包天,丟盡我榮國府的臉面!」

  她再不遲疑,一把攥住平兒的手腕:「走!」

  拉著平兒,腳下如同生了風,急急火火便朝著大官人的院子奔去。

  不過片刻,二人已至那院門前。

  果不其然!

  只見那朱漆院門,此刻競虛虛地半掩著,其中一扇還在晨風中微微晃蕩,顯見是剛剛被人匆忙推開,連掩好都顧不上!

  王熙鳳她強壓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拉著臉色發白、心驚膽戰的平兒,一閃身便溜進了院子。院內靜悄悄的,正房的門競也未關嚴,留著一道細細的縫隙。

  王熙鳳屏住呼吸,示意平兒噤聲,兩人如同兩隻靈貓,點著手,踮著腳,悄無聲息地挪到那房門之外。鳳姐將一隻眼睛湊近那門縫,正欲向內窺探。

  平兒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只覺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臉上臊得通紅,忍不住輕輕扯了扯鳳姐的衣袖,聲音細如蚊納:「奶奶……奶奶!這……這怕是不好吧?萬一……萬一裡頭正……正行著事,撞破了……可怎麼收場啊?」

  王熙鳳邊偷看邊低聲道:「今兒個,不管裡頭是天王老子還是王母娘娘,我王熙鳳既然來了,就非得親眼看看,揪出這個不知廉恥、敗壞門風的淫婦到底是誰!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王熙鳳一顆心在腔子裡「咚咚」擂鼓般跳著,幾乎要撞破那自己緊束的縷金衫子。

  她屏住呼吸,將描畫得精緻的臉蛋死死貼在冰涼的門縫上,極力向內窺探,另一隻耳朵也豎得老高,恨不能將門板鑽出個洞來聽個真切。

  那張平日裡威風八面、艷若桃李的臉蛋兒,此刻競也飛上了兩抹異樣的紅霞羞臊,還帶著幾分隱秘的的期待一

  可怪哉!

  任憑她鳳眼瞪得發酸,那內室竟是黑洞洞一片,連盞燈燭也未曾掌起,只有窗外透進的一點微薄天光,勉強勾勒出些家具擺設的模糊輪廓。

  更讓她心頭疑竇叢生的是一一太靜了!靜得詭異!

  全然不似那夜隔著院牆都能聽到的那等蝕骨銷魂的聲音。

  今日這房裡,竟似空無一人般死寂,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聲在耳邊迴響,倒是院子牆邊不時的傳來貓兒叫春的聲音。

  「邪門了!」王熙鳳心下暗罵,那股子邪火更盛了幾分。

  她不甘心,彎下腰,壓低聲音,用她那碩大肥臀頂了頂同樣撅著小肥臀的平兒:「你耳朵靈,可聽見裡頭有什麼聲響沒有?」

  正把臉貼在門縫下端努力窺聽的平兒被她突然一問,嚇得一哆嗦,忙擡起頭,臉上也帶著困惑細聲細氣地回道:「回奶奶,奴婢……奴婢實在聽不真,裡頭靜悄悄的,一絲兒人聲也無,倒像是……像是沒人。」「沒用的東西!」王熙鳳心頭火起,低聲斥罵了一句。


  平兒挨了罵,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則聲,只能再把小身子貼近仔細聽。

  鳳姐自己復又將耳朵緊貼在門板上,凝神細聽,幾乎連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去捕捉那細微的聲響。這一凝神,還真讓她捕捉到了點什麼!

  在那極致的寂靜深處,仿佛……仿佛有一種極其細微極其粘膩的嘖嘖聲響,斷斷續續地傳來!可還要仔細聽又被貓兒聲音給蓋了過去。

  「哼!是人是鬼,總要親眼見了才算!」王熙鳳心一橫,那股子潑辣勁和好奇心占了上風。王熙鳳銀牙一咬,把心一橫,輕輕推開那並未門死的房門,扯起還趴在地上的平兒,閃身溜了進去。室內光線昏暗,只隱約可見一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風隔開了內外。

  主僕二人如同做賊,踮著腳尖,屏住呼吸,鬼鬼祟祟挪到內室那架巨大的屏風後頭。

  兩人都下意識地將身子緊貼在冰冷的屏風木板上,雙雙將滾燙的臉頰和耳朵貼了上去,恨不能把那屏風紙看穿聽透,試圖聽得更真切些,四隻小手都下意識地撐在那薄薄的屏風絹面上借力。

  就在此刻!

  也許是屏風本身不夠穩固,也許是兩人貼靠的力道疊加,也許是冥冥中天意弄人一一隻聽得那沉重的紫檀木屏風猛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緊接著便是「轟隆」一聲巨響!

  那架雕工精美、價值不菲的巨大屏風,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朝著內室方向轟然倒塌下去!「哎喲!」

  「啊!」

  王熙鳳和平兒猝不及防,兩人如同被串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個趣趄,齊齊向前撲倒,結結實實地摔趴在傾倒的屏風絹面上之上!

  兩人驚魂未定,狼狽不堪地擡起頭來一看

  只見大官人正站著,金釧兒正侍立在一旁,手裡還捧著件官袍,此刻也是驚得目瞪口呆,一雙美眸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從天而降的兩位不速之客。

  而在她身前兩個同樣衣衫不整、雲鬢微散跪著的絕色婦人玉娘和楚雲正猛地回過頭來,兩雙原本含情帶媚、此刻卻寫滿驚愕的美目,望向陌生的王熙鳳和平兒!

  在玉娘和楚雲中間競還跪著一個粉面含羞眼波如水年輕女子,正是那玉釧兒!!

  而那位始作俑者大官人,卻萬萬沒想到,面前這架好端端的屏風競會毫無徵兆地倒塌!

  更沒想到,倒塌的屏風上面競會趴著出這美艷的王熙鳳和她的大丫頭平兒!

  意外便在此發生了。

  一時間,滿室死寂!

  和上次一摸一樣。

  不同的是還多了一個平兒。

  這對主僕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暫且不提。

  而天色亮了起來,劉姥姥帶著板兒又來了賈府,在那門口側屋裡坐著等了半天。

  張材家的、周瑞家的兩個媳婦子陪在一旁。

  地下三兩個小丫頭子,正嘩啦啦倒騰那口袋裡的物事,倒騰得亂響。

  棗子、倭瓜並些山野根菜,骨碌碌滾了一地。

  眾人見平兒掀帘子進來,都立起身堆著笑。

  周瑞家的眼快,先就笑道:「今兒這是怎麼了?太陽曬著屁股了,你並你們奶奶昨兒都沒起來?巴巴地打發小丫頭子去請,豐兒那蹄子支吾著,只說不知為甚還睡著哩!」

  平兒臉上飛紅,勉強一笑,拿塊汗巾子只管擦那臉頰兒,低聲道:「快休提了,昨兒夜裡不知哪房的促狹貓兒,只顧浪叫了一宿,攪得人通沒合眼。」

  周瑞家的聽了,與旁邊的張材家的遞個眼色,撇嘴笑道:「又是那起沒王法的畜生!府里的貓兒越發成精作怪了,夜裡只管嚎春,也不怕人聽見笑話!大奶奶那裡也是,經常被貓鬧得慌!」

  兩個婆子眼尖,早瞅著平兒臉上顏色不同,便擠眉弄眼地笑:「嘖嘖,姑娘今兒這氣色倒好,臉兒上透出胭脂色,眼圈兒也揉搓得紅紅的,倒比往日添了幾分水靈!」

  平兒心頭亂跳,卻只得強笑道:「想是走得急了些,趕得熱氣上涌。」

  劉姥姥因上回識得平兒體面,慌得從炕沿跳下地,趕著問:「姑娘好!」

  又道:「家裡都問姑奶奶、姑娘們安。早該來磕頭請安,偏生莊家地里忙得腳打後腦勺。阿彌陀佛,托賴老天爺,今年多收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堆山塞海。這些是頭茬摘下的尖兒貨,自家捨不得賣,巴巴地送來,給姑奶奶、姑娘們嘗個野意兒。姑娘們成日家山珍海味膩了腸子,換換口兒,也見俺們一點窮心不是?」


  平兒口中道:「姥姥費心了。」一面讓座,自己也斜簽著身子坐了,吩咐小丫頭子:「倒好茶來。」劉姥姥道:「二奶奶什麼時候來,再耽擱,怕趕不出城,那才叫抓了瞎!」

  平兒說道:「二奶奶正要來,被老太太派人鴛鴦喊去了。」

  周瑞家的道:「我去替你瞧瞧風色。」說著扭身去了。

  好半日才回來,拍手笑道:「姥姥!你老這福氣撞了南牆了!竟投了這兩位主子的緣法!」平兒等忙問如何。

  周瑞家的堆著笑,拍手道:「可了不得!老太太一聽你老來了,喜歡的什麼似的,直念叨:「我正想尋個積古的老婆子說說話兒解悶,快請來我見見!』你聽聽,這不是天上掉下個活龍,現成的緣分撞到懷裡的好事兒是甚麼?」迭聲地就催劉姥姥快去。

  劉姥姥慌得兩手亂搖,屁股蹲兒似的往後縮:「哎喲我的親娘老子!就我這一副村野嘴臉,醃臘身段,怎好去唐突那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好嫂子,你行行好,只說俺村老婆子腳底板抹油一一溜了罷!」平兒強撐著笑臉兒,忙接口道:「姥姥快休推搪!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憐貧惜老,心腸慈悲,比不得那些眼珠子生在額角上的勢利眼。想是你老臉皮薄怯場,我和周大娘左右無事,陪你走一遭便是。」周瑞家的卻不急著動身,扯住平兒袖子低聲道:「且慢些!方才聽說,那位常來走動的西門大官人,今日帶了好些個貼身伺候的奴婢家眷來府里探望他。」

  「老太太說了,自從這大觀園建好自己還未曾好好逛過,如今既要引著劉姥姥這貴客,橫豎都是伺候人的勾當,不如把西門大人屋裡那些嬌滴滴的小娘子也一併請了來,人多也熱鬧。到時候,讓園子裡的姑娘們陪著,豈不是兩全其美?」

  周瑞家的頓了頓:「唉,我平生最怕見這些威風凜凜的大官,腿肚子都轉筋。平姑娘,你素日裡常在二奶奶跟前走動,也見過那西門大人幾面,熟絡些,老太太的意思,讓你去請一請,倒比我這夯貨強。」啊!

  又要回去?

  平兒聽她提及西門大人,心窩裡突地一跳,待聽到又讓她去請,只覺一股熱氣「騰」地湧上臉來,那臉蛋兒瞬間紅得火燒雲似的,連耳根子都燒透了,手裡捏著的汗巾子絞成了麻花,「啊呀」一聲,竟失聲叫了出來。

  自己回去如何再見那驢一般的大人,如何見那幾位當時笑得合不攏嘴的絕色婦人?

  平兒此刻哭都哭不出來!

  這賈府鬧騰不提。

  而此刻這汴京外城,何狀元公三人也是一地醃膀。

  他們帶著一隊衙役鑽入那貓兒巷腹地,卻是另一番天地,端的醃攢潑才,穢氣沖天。

  但見攤販如蟻,占道如堵。

  賣炊餅的張三,將個油漬麻花的破木車,橫在當街心,新出爐的餅氣混著汗酸氣,蒸得人腦門發昏;販鮮魚的王婆子,一擔腥膻撲鼻的活魚,水淋淋的桶就撂在路中央出;

  扎紙馬的劉瘸子,把些花花綠綠的紙人紙馬、金山銀山,直堆到巷口,風一吹,紙灰亂飛,迷了行人眼;

  更有那賣生藥、算卦、磨剪子戧菜刀的,各色人等,把個丈許寬的巷子,擠得如同羊腸,只留得一條泥濘油污的縫兒,供人側身擠過。

  真真是:人聲鼎沸,雞飛狗跳,穢物橫流,臭氣熏蒸。

  吆喝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婦人叱罵孩兒聲、醉漢撒潑聲,嘈嘈雜雜,如同開了鍋的滾水,片刻不得消停。

  幾隻蘆花雞在菜攤下刨食,驚得攤主跳腳大罵。

  頑童追逐嬉鬧,撞翻了賣糖人的擔子,糖稀糊了一地,又沾了泥,惹來一片哭嚎咒罵。

  三位飽學之士把身上官袍一整理,先是引經據典,唾沫橫飛的勸導。

  那班衙役面面相覷,杵在一旁,聽著禮義廉恥、倉廩禮節、德政刑威之類天書,只覺頭大如斗,只在一邊看著熱惱。

  巷內商販斜眼覷著這幾位官老爺,非但不怕,反多了幾分看戲的興致,手下活計照舊,吆喝聲愈發響亮了幾分。

  見勸了半天理都不理,三人便只能下令強行清理。

  兩個衙役得了令,硬著頭皮去推王婆子的魚擔。

  手剛碰到扁擔,那王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嗷」一嗓子就嚎開了:

  「天殺的官老爺啊!青天白日搶俺老婆子的活命家當啊!俺男人死得早,孤兒寡母就指著這擔魚活命啊!你們這是要逼死俺娘倆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順勢往地上一滾,在污泥穢水裡打起滾來,雙手拍地,涕淚橫流,頭髮散亂,活脫脫一個瘋婆子模樣。「沒活路啦!俺不活啦!就讓俺死在這官老爺面前,看你們擔不擔得起逼死人命的干係!」

  說罷,竟真箇一頭朝旁邊賣菜的石敬子撞去!

  這一下可把三位唬得面無人色!

  何粟急得鬍子直抖,連聲道:「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快!快攔住她!」

  李若水也慌了手腳,在潑婦的以死相逼面前,頓時失了顏色。

  趙不試哪見過這等陣仗,趕緊七手八腳地去拉王婆子,反被她抓撓得官服破損,臉上掛了彩。巷子裡頓時炸開了鍋。圍觀者里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嘖嘖,看把老婆子逼的!」「這些官老爺,就知道欺負老實人!」

  三位被圍在核心,汗透重衫,耳邊是王婆子悽厲的哭嚎和眾人的嗡嗡議論,只覺得眼前發黑,滿口聖賢道理,此刻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衙役們得了暗示,如蒙大赦,趕緊鬆了魚擔的手。

  王婆子見計得售,哭聲立時小了八度,抽抽噎噎地爬起來,還不忘狠狠剜了衙役一眼,那魚擔自然紋絲未動。

  首戰受挫,三位臉上無光,商議著換個軟柿子捏。

  可才到另一個老婦攤前,還未曾開口。

  「青天大老爺開恩啊!」老婦涕淚橫流,嘶啞哭號,「拆了這攤,老婆子一家三口立時便要餓死!我那苦命的兒,前月才在西北填了溝壑,骨頭渣子都尋不回半塊……您行行好,給我們孤兒寡母留條活路吧!」她哭喊著,竟一頭便要往旁邊那油膩膩的肉案角上撞去!

  三人又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搶上前,何粟用他那文弱身子骨死死攔住,口中連呼:「乞丈人息怒!萬萬不可輕生!萬事好商議!」

  這麼一拉扯,何粟被扯得官袍歪斜,狼狽不堪,只覺得那老婦枯爪的力道競如鐵箍一般,自己力氣還沒有她大。

  這三個官人,眼見得這些小販潑皮也似,動不動就尋死覓活,沒個下口處。

  只得先揀那街面上搭著棚子、占著道路,像是有個店面根基的商販下手。

  剛蹭到一家店門首,還未及開口,那掌柜的倒是個伶俐人,早覷見勢頭不對,手裡擎著一塊匾額,叉手唱喏道:

  「上差息怒!小店不敢欺瞞,實是官家御賜的手書匾額,掛在此處撐門面。這鋪子嘛,乃是康王千歲名下的產業。若是上差不信,小的即刻飛馬去稟告王府長史,請他老人家來分說則個?」

  說罷,眼珠子滴溜溜在三人面上打轉。

  三人聽了,你瞅我,我瞅你,肚裡都似塞了團爛棉絮,氣也喘不勻,想要據理力爭,對面冷笑不管三人如何開口,只有一句:「請去找康王殿下!」

  三日只得訕訕地退出來,又試著去尋摸別家鋪子。

  誰曾想,連撞了幾家,不是這位帝姬的脂粉鋪,便是那位皇子殿下的古董行。

  一時間,三人面上一派清貴,心裡不由得暗罵:官家也忒能生養!龍子鳳孫競似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把個東京城地面都占盡了!

  好容易覷見幾家門臉兒寒酸些,不像是攀龍附鳳的主兒。

  那店家見了官差,倒也乖覺,點頭哈腰,麻溜兒地把占街的棚子收了進去,口裡不住賠罪:「小的該死,小的糊塗,這就收,這就收!」

  三人心裡稍寬,轉身走了沒幾步,忍不住回頭一望

  嘿!

  那棚子竟像地里鑽出來的筍尖兒,眨眼功夫又杵在了街心!!

  再折返身去,那店家臉上堆著十二分的笑,比見了親爹還恭敬,又是打躬作揖,賭咒發誓:「官爺饒命!小的豬油蒙了心,再不敢了!」棚子又乖乖縮了回去。

  如此這般,三番兩次,等三人真箇走遠了,再悄悄回頭一瞥一那醃膀潑才的棚子,竟又大喇喇地戳了出來!

  饒是這三個平日自詡斯文、滿腹經綸的讀書種子,此刻也憋得麵皮紫脹,胸中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忍不住把平日裡聖賢書不會教的市井粗話都抖摟了出來,跳腳罵道:

  「入娘賊!直怎地耍弄老爺!」

  待他們終於決定要喝令衙役鎖拿幾個刁民立威,卻不料斜刺里忽喇喇鑽出一伙人來一一幾個油頭滑腦的幫閒潑皮,夾著三五個膀大腰圓、眼露凶光的綠林漢子,口裡只聒噪:「兀那酸丁!休要逞官威!這片地界,須是俺們兄弟「罩』著的!」


  眾衙役剛待動手,那伙人便如鬼魅般推揉撕扯,攪得人仰馬翻。

  待要呼喝援手,卻似滾湯潑雪,影兒也沒半個,只留下滿地狼藉與幾聲呼哨。

  到得此時,三位方如冷水澆頭,真箇醒了腔:

  任你滿腹錦繡文章,胸藏安邦良策,撞上這等潑皮刁鑽、盤根錯節的市井勾當,競似秀才撞見兵一一有理也寸步難行!

  連這點子「疥癬之疾」都彈壓不住,還談甚經緯天地、匡扶社稷?

  他們終是懂了,這東京城的醃膀污穢,原是自家硯里的清水墨汁,再濃也洗刷不淨的。

  挨不到下半響申時,三人便如鬥敗的公雞,灰頭土臉、袍袖沾塵地鑽進開封府衙,急尋那判官趙鼎。一這半日光景連幾個販夫走卒都擺布不清,哪裡還等得到黃昏?

  趙鼎端坐堂上,早瞧見三人那副霜打了茄子的蔫樣,心中雪亮。

  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冷意,慢悠悠開口道:「如何?三位,這市井裡的渾水,滋味可還受用?怎般小事,也教諸位焦頭爛額了?」

  那三人臉上便似挨了掌一般,登時紅一陣白一陣,羞臊得麵皮紫脹。

  半晌,何粟勉強整了整衣冠,揖手道:「我等往日埋首經卷,自以為通曉人情物理,今日方知,竟是坐井觀天,紙上空談!」

  李若水也搖頭嘆氣說道:「正是!今日身歷其境,方悟西門大人教誨的那句,真如醍醐灌頂一一「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等歸去,定將此金玉良言,製成匾額,懸於國子監明倫堂之上!使後世學子,入門便見此訓,知讀死書不如行萬里路之理!」

  趙鼎見他們確有悔悟之誠,面上那絲冷意便化開了,捋須頷首笑道:「善哉!爾等能幡然醒悟,不墜青雲之志,方不負聖賢教誨,正是「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意,為時未晚!」

  他話鋒忽地一轉,眼中精光微閃,「不過,還有一事,正要告知爾等。三位只盯著眼前這點火星子,可知那潑天的油鍋就要傾下來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宮裡旨意已下,幾日後的省試大典,主考官……正是王蹦王大人!」「甚麼?!」三人如遭雷擊,騰地站了起來,眼珠子幾乎瞪出眶外。

  趙鼎看著他們驚怒交加的模樣,反而向後一靠,順著自家大人的交代,語氣撩撥道:

  「王葫是何等人物?無需本官多說,貪墨弄權,媚上欺下,聲名狼藉於士林!若教此獠做了天下舉子的座師,握住了這掄才大典的權柄……嘿嘿,爾等飽讀詩書,當知這意味著甚麼?太學清議,百年斯文,怕是要被他踩進泥淖里,再踏上一萬隻腳!」

  「斷然不可!」三人氣得渾身發抖,血脈賁張,「豈能讓太學諸生,拜此國賊為恩師?斯文掃地,莫此為甚!」

  趙鼎見火候已到,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帶著蠱惑:「三位博士憤填膺,正合清議。光在此處跳腳有何用?王葫勢大,尋常彈劾動他不得。眼下……唯有一法,或可震動天聽,迫其退讓。」

  他目光掃過三人,吐出幾個字:「何不……鼓動太學諸生,伏闕上書,叩閽鳴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