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三匹帝王保,王熙鳳早探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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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鳳姐歪在涼榻上,一身藕荷紗衫被汗浸得半透,底下肥臀早將湘竹榻面壓出兩深凹來。

  平兒執扇立在一旁,忽聽得牆外野貓叫春,一聲疊著一聲,又尖又顫,直往人骨頭縫裡鑽。「作死的貓兒們!」平兒啐道,「大晚上浪叫!」

  鳳姐眼皮不擡,只將手邊青瓷盤裡那一枝雙頭並蒂的巨型荔枝砸了出去,兩顆果兒紅得發紫脹鼓,累累垂垂。

  兩隻貓兒粉舌一探,一隻舌尖打著旋兒,將那荔枝外皮颳得滋滋作響,另一隻貓兒把整顆大果吞了一半喉間發出吮乳般的咕啾聲,不過片刻,兩顆荔枝所有皺褶罅隙皆被舔得水光淋漓。

  鳳姐忽地想起什麼,問旁邊輕輕打著團扇的平兒:

  「大奶奶那邊的貓兒最近可還鬧騰?」

  平兒搖扇的手頓了頓,低眉順眼道:「回奶奶話,怪事呢……近來竟是安生得出奇,悄沒聲息的,連那慣常的喵嗚叫春都聽不見了。」

  鳳姐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言語。

  平兒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又道:「奶奶…下個月您千秋的好日子就要到了,看今日寫的席面單子…上頭已經擅自做主幫您添了李行首的名字?這…這如何是好…」

  鳳姐一聽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沒好氣地啐道:「別人不知,你還不知?那寶釵生辰宴上請的李行首……是誰巴巴兒地弄來的?難不成是我王熙鳳有那通天的臉面?」

  平兒自然知道,忙放軟了聲氣,勸道:「奶奶…既如此,這不請也得請啊,否則這面子上怎麼說得過去。不如……您再去尋尋那位?」

  「尋他?!」鳳姐瞬間又仿佛聞到那日被弄一臉的味道,心道:自己哪裡還有那張臉去尋他。鳳姐煩躁地扭過頭,目光又投向那兩隻貓兒卻還在舔著荔枝,只是又多了三隻貓兒爭搶不過舔著粗干,唇舌所至那根粗枝被舔得咂咂有聲油光水滑。

  卻說另一頭。

  趙鼎這開封府判官,不像大官人正在苦戰,領著何栗、李若水、趙不試三人,穿街過巷,一路看到了深夜。

  如今開封府救火措施新政已然整個府城都實施,清潔街道整理攤販試點也從一個坊,鋪開到了是十個坊,內城五個,外城五個,

  三人初時只當是尋常巡視,不料一腳踏進那試點的新坊,登時如墜雲霧,三魂七魄都驚得晃了幾晃!這哪裡還是他們熟識的、熱騰騰、臭烘烘、人擠人馬挨馬的開封府?

  但見街道青石板路像是被幾百條舌頭舔過,光可鑑人!

  莫說爛菜葉、牲口糞、潑灑的餿水,便是連根草刺兒也尋不見!

  兩排齊嶄嶄的松木大水桶,刷著桐油,裝滿了水,旁邊還放了幾隻水管,蓋子扣得嚴絲合縫,桶身上還拿朱漆畫著大大的「火」字,隔幾十步便有一個,瞧著比尋常人家的米缸還氣派。

  溝渠里更無半點淤塞穢物,攤販全被歸攏到青磚壘砌、瓦片覆頂的齊整長棚底下!

  一家挨著一家,界限分明,小攤販灶案板擦得露著木頭白茬兒,鍋碗瓢盆鋰亮!

  左右兩邊棚子上方,懸著藍底白字的木牌,刻著「東市熟食肆」、「西街雜貨行」等字樣。往日裡污水橫流、蒼蠅嗡嗡、腥臊惡臭直衝腦門子的地界,如今竟只有食物的香氣混著木頭、青磚的乾淨味兒!

  更奇的是,街角巷尾、長棚盡頭,竟擺放著一盆盆、一叢叢的時新花草!

  有那開得正艷的六月花,有那青翠欲滴的萬年青,還搭著些爬藤的薔薇架子!

  在這煙火氣最濃的市井之地,硬生生劈出幾分雅致來,瞧著既新鮮又古怪!

  最扎眼的,是那滿牆滿壁、無處不在的白紙兒!

  白牆青磚上,貼著斗大的字兒,配著粗線條、濃墨重彩的畫兒:

  一幅畫著個胖大婦人,正把雙手浸在木盆清水裡搓洗,旁邊硃砂大字寫著:「飯前淨手,百病不侵!」另一幅畫著個漢子,仰脖子要喝井裡剛打上來的水,旁邊一個紅圈大叉,底下寫著:「生水莫飲,疾從囗入!」

  還有畫著烈焰焚屋的,幾個小人兒正提著水桶、拿著撓鉤救火,旁邊大字醒目:「灶前清柴草,夜查燈燭明!」,「水缸常滿,遇火不慌!」

  更有那畫著老鼠、蒼蠅、蚊子,個個猙獰,被打上血紅的叉叉,寫著:「除四害,保康寧!」往日裡這市井街巷,人聲鼎沸,卻也藏污納垢,那股子鮮活又醃膀的市井氣,才是他們熟悉的汴京。如今眼前這光景,乾淨、整齊、亮堂得……簡直像戲子上搭出來的景兒!


  「勤洗手…除四害…防火燭…」這些道理,聖賢書上或有提及,可何曾如此直白、粗糲、鋪天蓋地地砸在尋常百姓眼前?

  這手段,簡單、粗暴,卻又如此有效!

  他們三人看著一個光屁股娃娃蹲在溝渠邊,競不敢伸手去玩那清水,嘴裡還咿咿呀呀念著「不生水…不生水…」,心頭那股子文人的清高與堅持,裂開了一道縫隙!

  這是僅僅用道理、氣節、奏疏,用所謂的浩然正氣能匡扶整理的汴京嗎?

  趙鼎在一旁,將三人臉上那震驚,茫然,懷疑的神色盡收眼底:「三位請看,這便是西門府尊大人推行的新政些許成效。大人常說,這行政之事火候、手段,缺一不可。這街面清爽了,火燭小心了,疫病少了,百姓……自然也就安分了,你們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三人點頭。

  茶煙裊裊,是新焙的龍團新雨,水是城外惠山泉。

  趙鼎踞坐茶樓主位,何栗、李若水、趙不試三人垂手在下首坐了。

  窗外這條街原名乃是外坊最為熱鬧也是最為醃膦的一條街,名為「亂麻巷」,如今已然改了名字,整治一新,喚作「齊整里」,綠蘿藤蔓爬滿新砌的白粉牆,映得室內也一派清幽。

  趙鼎目光掃過三人。

  「三位年兄,」趙鼎開口:「此刻沒有官職品階,只有我們四位讀聖賢書的學子。」

  三人齊齊行禮說不敢。

  趙鼎繼續說道:「你我皆是金榜題名,瓊林宴上飲過御酒的人物。何兄更是獨占鼇頭,狀元及第,天子門生。這聖賢道理,我們讀得比旁人通透;這為生民立命的丹心熱血,我等也不輸於人。」他端起細瓷茶盞,卻不飲,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壁,似在掂量詞句。

  「我當年也是寒窗十載,青燈黃卷,讀的是孔孟之書,敬的是聖賢道理。這顆心,也曾與三位一般,揣著赤膽忠心,涌著滿腔熱血,只道這天下事,天下理,無不可剖肝瀝膽、明辨是非!」

  「我在書院之時,只覺得:書中自有乾坤大,道理亦如朗星高。我如你們一般,只道這朝堂之上,忠奸涇渭分明,這奸佞之輩,蔽日遮天,這大宋江山,禍亂綱紀,這天地仿佛就要斷送在這等宵小手中。」「我也以為,我輩讀書人激揚文字,指點江山,以為憑著胸中浩然正氣,口中聖賢文章,便能廓清寰宇,滌盪乾坤,萬事萬物,皆可條分縷析,辯個黑白分明,這大宋亟待擎天之忠良!」

  「可我錯了!」趙鼎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潔淨得幾乎發亮的街面,幾個穿著皂色號衣的清潔夫,正用小耙子仔細耙攏道邊落葉,裝入帶輪的木桶里,動作麻利無聲。

  何粟三人也隨著趙鼎的目光望了過去,若有所思。

  「大人說過一句話:於細小之中見真知!何為細小,這便是細小!」趙鼎接著說道:「等我坐在這開封府判官的位子上,事必躬親,才曉得這書中道理看來容易,但落到這萬丈紅塵、百萬生靈頭上,競有千鈞之重。我趙鼎肩挑此擔,真真明白:紙上得來終覺淺,事非經過不知難!」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臉上,肅然道,「書中道理,字字珠璣,落到這活生生的市井百態、人心鬼域之上,卻如……如重拳打在爛泥塘里,渾不著力!」

  「今日,越王府里那番雷霆雨露,西門大人帶三位是親見了!又命我帶你們走了這十處坊市,如今這「新天新地』,三位也是親睹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諸位年兄,心中作何感想?但請直言。」室內一時靜極,只聞窗外風吹新葉的慈窣聲。

  何栗率先起身,長揖一禮,清瘞的臉上滿是驚嘆與欽佩:「大人!學生…在趙大人麾下只知處理京畿學務…久未出門,今日才第見到這汴京十坊景象,雖不敢妄比堯舜之世「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然道路整潔如砥,攤販井然有序,綠植點綴生機盎然,更有那圖文並茂的防火圖、淨手令,婦孺皆能誦記……此等清明之象,便是聖賢書所載所述,亦不曾有如此精細入微!學生佩服!」

  他語氣激動,眼中閃爍著讀書人見到理想圖景時的光芒。

  李若水、趙不試也忙不迭點頭附和:「正是!正是!氣象一新,非紙上空談可比!」

  李若水又接口道:「何兄所言極是。下官一路行來,如入幻境。昔日污水橫流、人聲鼎沸、雜亂無章之象,競竟蕩然無存。那防火之巧思,街巷張貼的防疫圖畫,直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賢書講仁政,聖人說教化,學生今日才知,這仁政和教化,竟能如此具體而微,落在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之上!西門大人此舉,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趙不試亦慨然道:「趙大人,學生觀此新貌,心中唯有「震撼』二字。這治理之術,其條理之清晰,法度之嚴密,效果之顯著,遠超學生想像。這哪裡還是我等熟知的汴梁?西門大人手段,學生唯有嘆服!」三人交口稱讚,言語間皆是發自肺腑的震撼與敬服。

  然而,話鋒一轉,何栗臉上顯出難色,李若水、趙不試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變得躊躇起來。何栗再次拱手,聲音低了幾分,支支吾吾:

  「只是…西門天章大人所命之事……要學生在越王府處理那等政務…去實在……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並非學生等推諉塞責,或本事不濟,實乃……實乃此中關節盤根錯節,非我等所學能輕易梳理!」李若水、趙不試也連忙附和:「何兄所言甚是!」

  趙鼎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慍色。

  待三人說完,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服是不是!書生意氣,何等無知。」趙鼎擡眼,目光冷嘲掃過三人,「我豈能不知你們心中所想?當年我初入仕途,亦與你們一般無二:只道聖賢書在手,天下道理盡在掌握,滿腹經綸,目無餘子。視朝堂諸公如土雞瓦犬,恨不能一日滌盪乾坤。」

  「然而,從學府清貴,到州縣親民,再到這京畿重地,十載蹉跎沉浮,才漸漸悟透一個道理:這「理』,不在雲端,而在市井;這「道』,不在空談,而在躬行。還是那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潔淨得令人心折的街巷,陽光透過新栽的梧桐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你們今日所見這十坊新貌,其中曲折反覆,阻力重重,豈是書中幾行道理能輕易化解?你們此刻的不服,我當年何嘗沒有?西門大人亦早料到你們會不服!正因如此,才命我帶你們親眼看看!」趙鼎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三人:「既然你們不服,也皆以為此十坊治理之效,遠超先賢紙上所載,堪稱當世楷模。好!我便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語氣陡然一沉:「明日卯時三刻,天未大亮之時,你們三人,到此街口候著!我會撥給你們一隊精幹衙役,便將這旁邊小街交予你們!只一日!從日出到日落,你們三人主理,衙役協辦,將這條小街,給我治理得如同那十坊一般!不求一模一樣,只要能有其一半光景,整潔有序,攤販歸位,防火防疫之圖張貼到位………

  趙鼎停頓了一下,微微一笑,目光掃過三人瞬間亮起的眼睛:「若能做到,你們再去求告大人放了那兩位學子,我趙鼎也親自去為你們說話!如何?」

  他向前一步:「這等治理街巷、整頓市容的小事,比起你們胸中經天緯地的抱負,比起你們筆下指點江山的文章,…總該是舉手之勞,易如反掌吧?」

  何栗、李若水、趙不試三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湧起狂喜之色!

  那的承諾,如同久旱甘霖,直澆到他們心坎里。

  眼前這條「齊整里」,整潔有序,有樣板在前,又有衙役相助,一日之功,取其一半,似乎……並非不可能!

  何栗第一個反應過來,深深一揖到地:「趙大人金口玉言!學生等……遵命!明日卯時三刻,必在此恭候!定不負大人所託!」

  他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自己一日之內整飭街巷、救出同窗的功績。

  李若水、趙不試也連忙起身,臉上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興奮與感激:

  「趙大人!君子一言一」

  趙鼎穩穩坐著,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擡,只淡淡接道:

  「快馬一鞭!」

  「謝大人成全!」「大人一言九鼎,學生等必竭盡全力!」

  三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火苗。

  趙鼎看著三人嘆了口氣,還是年輕啊!

  時值六月派暑,西夏宮室深處卻沁著幽幽涼意。

  晉王察哥整肅衣冠,趨步入殿,覲見皇后耶律南仙。

  甫一擡頭,便覺滿室生輝。

  只見那南仙皇后斜倚錦榻,身著薄如蟬翼的銷金衫子,下襯玉色挑線長裙,腰肢軟款,恰似風中嫩柳。雲鬢堆鴉,斜插一支點翠金鳳步搖,隨著她慵懶擡眸,那鳳口銜的明珠便顫巍巍地晃,映得她一張芙蓉面愈發嬌艷。

  杏眼含春,檀口微啟,未語先帶三分媚意,肌膚勝雪,透著一層薄汗浸潤的膩光,真真如羊脂玉瓶里供著的紅珊瑚,勾魂奪魄。

  察哥心頭一撞,慌忙垂下眼帘,不敢直視。


  這嫂嫂的艷光豈止是大遼絕色,在這西夏也是第一美人怕是只有那曹貴妃能堪堪一比,而此刻這等絕色於他心中愛慕,卻又不敢貪看。

  他素來謹守叔嫂之防,雖是愛慕,此刻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只盯著自己蟒袍前襟的金線夔紋,口中恭謹道:「臣弟叩見皇后娘娘。聞知娘娘素喜南朝的雀舌新茶與澄心堂紙箋,此番征宋,僥倖得了些上品,特來獻與娘娘賞玩。」

  早有宮娥捧上那錦盒,打開時,茶香清冽,紙色如玉。

  耶律南仙伸出纖纖玉指,拈起一片茶芽細看,那指尖蔻丹鮮紅,襯著碧綠茶色,煞是好看。她唇角漾開一絲淺笑,眼波流轉,似嗔似喜:「晉王有心了。難為你惦記著本宮這點喜好。」聲音嬌柔,帶著遼地口音的甜糯。

  她放下茶,話鋒一轉,那笑意便摻了愁緒,如籠輕煙,「只是……眼下故國大遼烽煙四起,危如累卵。晉王乃國之柱石,陛下最倚重的兄弟,若能從中斡旋,勸諫陛下發兵相助……便是解了我大遼萬千子民的倒懸之苦了。」

  她妙目盈盈,直望著察哥,那目光似有千鈞重。

  察哥喉頭滾動,背上已滲出細汗。他何嘗不知這位絕色嫂嫂所求?

  只是他即便是在心中再愛慕這嫂子,也不敢把國事相贈。

  更何況西夏正與大宋膠著,國庫吃緊,皇兄干順的心思,他心知肚明。

  察哥低聲說道:「娘娘……何不……何不親自向皇兄陳情?陛下念及夫妻情分,或能」

  「夫妻情分?」耶律南仙未等他說完,便發出一聲短促的苦笑。

  她眼波流轉,掠過殿內鎏金佛像嘆了口氣:「晉王殿下,你那好哥哥,如今眼裡心裡,可還有半分俗世塵緣?他早把軍國大事一股腦兒丟給了你,那朝堂政事,更是全盤託付給曹貴妃的祖父曹勉、薛元禮那一干漢臣,還有皇家宗室里那幾個王爺!」

  「他自己整日裡只在那佛堂精舍苦修!抄的是貝葉經,念的是金剛咒,參的是白骨觀!便是本宮這個皇后,想見他一面,也難如登天。一年偶爾宣召幾次,不過說幾句不咸不淡的家常,便又會佛堂去了。本宮若敢提一句「大遼』……他立時便拉下臉來,拂袖而去!」

  晉王察哥知道這她口中描繪的皇兄卻是如此。

  只得硬著頭皮,擠出幾分苦笑:「娘娘憂心故國,臣弟感同身受。只是……只是目下國中糧秣、軍械皆在籌措,與大宋戰事未歇……此事,容臣弟再尋機向陛下進言,徐徐圖之……」

  他不敢再看那令人心旌搖曳的面容,匆匆告退,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殿門。

  剛轉過迴廊,迎面撞上一人,正是當今西夏太子李仁愛。

  少年郎君面帶憂急,見了他,急急喚道:「王叔留步!」

  察哥溫聲道:「太子何事倉皇?」

  李仁愛近前一步,氣息未勻,也顧不得禮數周全,急切切便道:「侄兒斗膽,伏望王叔垂憐……念在甥舅之邦,血脈相連,救我大遼於水火!」

  他眼中含淚,聲音哽咽,只盼著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能念及情分。

  察哥見這侄兒竟也來作此兒女態,攪擾軍國大計,心頭那點強壓下的火氣騰地便竄了上來。面上那點虛浮的笑意霎時凝成一層寒霜,兩道濃眉如刀鋒般壓下,目光銳利如電,直刺向李仁愛:「太子殿下!爾今身系何位?當以我西夏宗廟社稷為念,為我西夏儲君!其次方為遼邦外孫!軍國重事,自有陛下聖心獨斷,群臣廷議公決,豈是爾輕言干求的!」

  這晉王察哥如今掌管西夏所有軍國大事,如今雷霆一怒,這軍威壓得李仁愛說不出話來。

  李仁愛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辯解什麼,終究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唯有深深垂下頭去:「……是,王叔;……教訓得是……」

  察哥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宮苑深處。

  太子李仁愛兀自垂首呆立,廊柱的陰影里,卻悄無聲息地踱出一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棗,雙目炯炯有神,正是晉王麾下驍將李合達。

  他原名蕭合達,本是遼國「撻馬」,當年護送耶律南仙遠嫁西夏,被夏主李干順看重其勇武,強留了下來。

  賜國姓「李」,授文思使,後累遷至右侍禁,更因戰功卓著,得以統領兵馬,如今在晉王帳下效力。他骨子裡流的終究是契丹的血,一顆心日夜為故國大遼懸著,比那深宮中的皇后娘娘還要焦灼萬分。李合達望著太子頹然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皇后宮室的方向,眼中憂急如火燎。


  他緊趨幾步,至太子身側,躬身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透著沉甸甸的分量:「殿下!遼國若傾,宗廟何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與皇后娘娘的尊位……只怕亦如危巢之卵,風雨飄搖啊!」李仁愛腳步一頓,聲音低沉:「何須你多言!多年前本宮隨母親拜謁大遼,面見天祚皇帝外公……我這血脈之中,流淌的,半是李氏,半是耶律!這烙印,深入骨髓,豈能忘懷?該當如何,我自有擔當!」李合達聞言,心中稍定,連忙深深一揖:「殿下明鑑!殿下有此擔當,實乃大遼之幸,亦是皇后娘娘之慰!臣……這就去叩請皇后娘娘鳳駕,探問娘娘聖意……看娘娘有何鈞旨示下。」

  言畢,他恭敬地後退半步,旋即轉身。

  通傳入內求見皇后。

  耶律南仙正支頤出神,案上那盒貢品也失了顏色。

  李合達行禮畢,急不可耐地低聲問道:「娘娘,晉王他……可曾應允?」

  耶律南仙幽幽一嘆:「看他言辭閃爍,句句推脫,不過是些虛應故事的敷衍罷……」

  李合達聞言,心直往下沉,忍不住重重一嘆:「唉!娘娘,太子殿下!此乃生死存亡之秋,萬不可鬆懈啊!您二位……務必再想想辦法,多下些功夫!否則,我們的大遼……就真的……」

  後面的話哽在喉頭,化作一聲沉痛的長息。

  李合達退下後,耶律南仙兀自對著搖曳燭火,心頭那份憂慮,沉甸甸如同壓了千斤巨石。

  正煩悶間,忽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內侍屏著呼吸趨步至簾外:

  「啟稟皇后娘娘!宮門外有傳來……有遼國使團求見,幾日前傳給陛下,陛下言讓你見便是,故而特來覲見娘娘!」

  「什麼?!」耶律南仙霍然擡首,那雙原本盛滿愁雲的眸子,瞬間進射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華,如同枯井乍逢甘霖。

  她幾乎是失態地站起身:「快!快宣!引至偏殿,本宮即刻便到!要好生……好生款待!」偏殿內,燭火通明。

  耶律南仙端坐鳳椅,目光灼灼地盯著殿門。只見一名身著遼國使臣常服的中年男子,在宮人引導下,低眉順眼、步履沉穩地趨行入內。

  此人麵皮微黑,頷下短須,眼神看似恭謹。

  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遼人打扮的隨從,其中一人背著藥箱,似是醫者模樣。

  那使臣行至階前,依足了遼國覲見皇后的規矩,深深一揖到地,口中自稱:「外臣蕭不離,參見皇后娘娘千歲!娘娘萬福金安!」

  聲音異常沙啞粗糲,如同砂紙磨過鏽鐵。

  耶律南仙一顆心早已飛回了上京。

  她玉手虛擡,聲音急切:「蕭卿家免禮!快!快與本宮說說!母國……母國如今究競是何光景?我大遼皇帝陛下龍體安否?上京可還安穩?那金賊……那金賊兵鋒到了何處?!」

  蕭不離聞言,頭顱垂得更低,喉間滾動:「陛下……陛下龍體倒還安康,只是愈發沉溺遊獵,厭聽邊報。如今上京臨潢府看似安穩,街市未亂,可這表象之下,早已是千瘡百孔。」

  「國內如今是怨氣衝天。為了湊齊給金人的歲幣和對抗女真的軍費,朝廷三番兩次加派助軍錢,東京道的農戶十室九空,不少人乾脆丟了地契,投了山林做了馬匪。尤其是渤海人那邊,自從高永昌敗亡後,人心一直不穩,暗地裡不知聚了多少股勢力,只差一根引線便要炸開。」

  「寧江州丟了之後,混同江以北幾乎已無險可守。那完顏阿骨打如今已自稱皇帝,建元「收國』,如今又改元「天輔』,勢頭正盛。金賊的斥候,眼下怕是已經摸到長春州地界了。更要命的是,西北的阻卜人見我大遼東邊吃緊,也開始蠢蠢欲動。」

  耶律南仙心弦隨著他敘述漸漸緊繃,聽到最後兩國已經暫時停戰正在和談中,漸漸鬆弛下來。那熟悉的故國山川、人事仿佛就在眼前,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她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語氣也柔和親切了許多:「蕭卿家一路辛苦!所言句句清晰,本宮這懸著的心,總算能稍稍放下了。在這西夏深宮,難得見到故國來人,聽你說話,便如同……如同聞到了家鄉的風啊!」

  她嘆口氣,目光落在蕭不離住那粗糙的脖頸上,關切道:「蕭卿家,你這嗓……?」

  蕭不離住心頭一凜,微微咳嗽一聲,啞聲道:「回稟娘娘,臣幼時家中失火,被煙嗆壞了喉嚨,落下這破鑼般的嗓子,驚擾娘娘聖聽了。」

  耶律南仙點點頭又問道:「蕭卿家此番遠來辛苦,本宮見了故國之人,心中甚是寬慰。看卿家應對得體,見識不凡,想必也是我大遼簪纓世族之後?不知……卿家出自蘭陵蕭氏哪一房、哪一支?令尊名諱是?本宮或許還曾聽聞。」


  這問題看似隨意,卻是遼國宮廷中人判斷身份貴賤、親疏遠近最直接的法門。

  耶律南仙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看似含笑,實則已帶上了幾分審視,輕輕落在蕭不離臉上。

  段景住心頭猛地一跳,暗叫厲害!

  這皇后果然不是易與之輩。

  好在那石秀兩人常年在薊州,而薊州正處於遼國邊境,石秀二人也算是通曉。

  幾人早就商量著應對,他微微挺直了些腰背:

  「回稟皇后娘娘千歲垂詢。臣…臣這一支,乃是先彰湣宮使、南京統軍使、蘭陵郡王蕭撻凜的旁系遠支。曾祖諱蕭糙古,曾任倒塌嶺節度使司副使。至先父蕭元輔時……家門不幸,因……因牽涉重元之亂餘波,雖得保全性命,卻已削職為民,舉家遷至倒塌嶺節度使司治下,替朝廷牧養官馬,看守草場,淪為寒族。」

  他頓了頓,自嘲道:

  「臣生在倒塌嶺,長在牧場上,終日與馬匹為伴。幸得倒塌嶺節度使司幾位上官見臣略通文墨,又熟悉邊情馬政,才在司衙里補了個知邊貿回易庫副使的微末差遣,專司與宋、夏邊市牲畜、皮貨、藥材的採買清點。」

  「此次能蒙上差點中,充作使節覲見娘娘,實乃……實乃臣祖上積德,三生有幸!臣……臣這點微末出身,實不敢玷污蘭陵蕭氏先祖令名,更不敢污了娘娘聖聽!」

  耶律南仙聽罷,眼中那最後一絲審視徹底化作了深深的同情與理解。

  重元之亂牽連甚廣,多少顯赫家族一夕傾覆,旁支子弟淪為牧羊人、守庫吏,這在遼國並非罕見。她甚至對這位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一一她自己雖貴為皇后,母國不也正風雨飄搖?

  她輕嘆一聲,安撫道:

  「蕭卿家不必如此自傷。重元舊事,禍及深遠,非卿家之過。卿家雖身處微末,然心繫國事,忠勤王事,此番又千里迢迢為本宮帶來母國消息,便是盡了臣子本分,未辱沒蘭陵蕭氏門風!本宮心中只有感激,何來輕視?」

  見時機成熟,蕭不離再次躬身,恭敬道:「啟稟娘娘,臣此次前來,除覲見娘娘、通稟國事外,還奉有另一項旨意。當年天祚皇帝陛下贈與西夏國主的那匹神駿帝王保一一萬歲啼,乃是我大遼國寶。」「陛下與諸位親王十分掛念此馬在西夏的境況,尤其關心其配種繁衍之事,恐其血脈斷絕。因此,特命臣攜帶精通馬政的獸醫官隨行。」他側身示意那個背著藥箱的隨從,「務必要親眼看看「萬歲啼』是否康健,是否到了最佳的配種之期,倘若是,務必幫忙配好種,才好回稟上京,安陛下與宗親之心。」提及這匹來自故國的神駒,耶律南仙眼中更是流露出溫暖的笑意:「原來是為此事。難為陛下和宗親們還惦記著。那「萬歲啼』好得很,如今養在御苑東邊的天駟監,與西夏國中另外兩匹帝王保「瓜州飛沙』「潑喜軍里風』一同精心照料著。」

  「太子最是喜愛馬匹,時常去馬場玩耍,對「萬歲啼』更是關照有加。」她略一沉吟,便道:「此事容易。明日,本宮便讓太子親自帶蕭卿家與獸醫官前往天駟監查驗便是。」

  蕭不離住心中狂喜,面上卻只顯露出如釋重負的恭敬與感激,深深一揖:「臣,謝過皇后娘娘恩典!娘娘仁慈,體恤故國,臣等感念不盡!」

  他低垂的眼帘下,一絲得計的光芒飛快閃過。

  耶律南仙含笑點頭,望著眼前這幾位「故國來使」,只覺連日來的陰鬱都被驅散了不少,仿佛那遙遠的上京,又近了幾分。

  而那頭大宋境內。

  天光才透出些魚肚白,暑氣已從窗紗縫隙里鑽了進來。

  王熙鳳悠悠醒轉,身上只一件輕薄的茜紅紗睡主腰,松松垮垮繫著,露出半截雪膩酥胸。甫一睜眼便覺一片粘膩冰涼,競是昨夜那場荒唐春夢,又淌得透了。

  她暗啐一口,心尖兒卻似被貓爪撓過,又癢又麻。低頭一瞧,懷裡還緊緊摟著那條汗巾子。「王熙鳳你這蕩婦!」鳳姐兒心頭低罵,臉上卻燒得慌。忙不迭掀開薄衾,兩條玉腿絞著下了地。先褪了那貼在腿根的小衣,手腳麻利,換上乾爽衣褲,又從妝奩暗格里摸出條乾爽的白綾汗巾子,強自定了定神,才將那乾爽汗巾子小心塞入新換的褲內緊緊縛住。

  回身拿起那條沾汗巾子,放在鼻尖下,似有若無地嗅了嗅,將它仔細疊好,重新塞回鴛鴦枕下壓著。心道:「夜路走多終遇鬼,如今自己夜裡不去,便專挑這大清早的時辰,難不成那沒臉皮的大官人還能堵在門首?總該避開了那等醃膀勾當,把銀票還給他,還能商議一下李行首的事情。」

  主意已定,便躡手躡腳爬起身。

  轉念一想,獨個兒去終究不穩妥,便輕步踱到外間暖炕前。只見平兒側身蜷臥,睡得正沉。身上只一件薄薄的月白綾子主腰,帶子鬆脫了大半,露出大半個光滑圓潤的肩頭和一段粉膩的膀子。

  薄被滑落腰間,勾勒出那已漸次飽滿的臀峰輪廓。一雙玉腿蜷著,一隻腳兒卻不安分地伸出了被外,腳踝纖細,足尖微微蜷曲,透著股說不出的風流情態。

  鳳姐兒看得心頭一緊,暗忖:「怪道自己男人那饞癆鬼,成日家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身上!這蹄子,不知不覺竟出落得這般……這般熟了,渾身上下透著水蜜桃似的甜香,掐一把怕不是要滴出水來?也難怪他心心念念要收在房裡……」一股子酸澀妒意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又在她胸臆間攪動起來。「平兒!醒醒!」鳳姐兒壓著嗓子推她。

  平兒迷迷瞪瞪睜開眼,見是奶奶,慌忙坐起,手忙腳亂地掩著胸口鬆脫的主腰,粉頰飛紅:「奶奶?這天光才麻麻亮,您怎地就起來了?外頭丫鬟婆子們怕是還在睡著呢……」

  鳳姐兒湊近她耳邊,聲音低促:「正是趁她們沒起!快些收拾,隨我走一趟。那大官人處借的銀票,總壓在手裡不是個事兒,利錢且不論,欠著人情債,心尖兒上總像懸著塊石頭,沉甸甸的不爽利。趁早還了去,大家乾淨!」

  平兒聽是這事,心下雖疑惑為何如此之急,又為何選在早上,晚上不也行,也不敢多問,只「噢」了一聲,趕緊披衣下炕,手腳麻利地伺候鳳姐兒梳洗穿戴。

  而此時,賈府那兩扇沉重的黑油大門外,天光漸亮,劉姥姥已帶著她那粗手大腳的板兒,挎著個鼓鼓囊囊的破布口袋,在石獅子旁探頭探腦,巴巴地等著拜見來了。

  真真是清河眾女對上賈府眾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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