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黛玉鳳姐思大官人,大官人體罰劉貴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大官人眼皮微垂,送走蔡京府上三管家,半晌不語。

  馬政侍立一旁,雖不認識這三管家,可也知道必然是大事。

  見大官人不吭聲也不敢打擾,大氣兒不敢喘,腰彎得似煮熟的蝦米,一顆心懸在腔子裡七上八下。他兒子馬擴,仗著年少,又兼臉上被玳安捶得青紅皂白一片,腫得眼皮都撐不開,偏生好奇,競眯縫著腫眼泡子,偷偷去覷那沉吟的大官人。

  腮幫子一抽一抽,牽扯得傷處生疼,倒惹得眼皮子不住地眨巴。

  「作死的猢猻!還看!」馬政覷見兒子賊忒兮兮的模樣,心頭火起,又不敢出聲,只把一雙牛眼狠狠剜將過去,目光如刀子般鋒利。

  馬擴吃父親一瞪,滿腹委屈,喉頭滾了滾,終究沒敢吱聲,蔫頭耷腦地垂下了那腫脹的豬頭。大官人這才撩起眼皮,微微一笑,慢悠悠道:「馬大人,你這兒子……倒是個有筋骨的,少年銳氣,難得。如今身上可有功名?」

  馬政聞聽,臉上堆起諂笑,腰彎得更低了,忙不迭回道:「回大人話,犬子馬擴,去年僥倖在上舍中了武舉,殿試蒙恩,授了個承信郎的微職,現今在京畿路做個武學教諭,胡亂混口飯吃罷了。」「哦?」大官人眉梢微挑,拖長了調子,「原來是位少年武舉人,怪道……身手不凡吶!」旁邊侍立的玳安和楊再興,聽了「身手不凡」四字,想著方才馬擴被揍得滿地找牙的狼狽相,肚裡笑得腸子打結,面上卻死死繃著不敢造次,兩張臉憋得如同紫茄子一般,腮幫子鼓了又鼓。

  馬擴正自羞憤難當,瞥見他二人這副怪相,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也顧不得臉上疼痛,嘶聲道:「你兩個醃膀潑才!笑甚鳥!有膽的,待會兒校場上,與你家小爺比劃比劃弓馬!」

  大官人目光淡淡掃過玳安、楊再興。

  二人如同被冰水澆頭,立刻眼觀鼻、鼻觀心,臉上那點笑意瞬間凍得梆硬,斂得乾乾淨淨。馬政見狀,慌忙賠笑打圓場:「大人休聽這孽障胡沁!他雖僥倖得了個武舉虛名,不過是井底之蛙,螢火之光,怎敢與大人身邊這二位龍精虎猛的下屬相比?大人麾下,真真是藏龍臥虎……」

  大官人笑著擺了擺手,截住話頭:「馬大人這話過了,雖令公子在他們手下吃了虧,可不是本官吹噓,如今這年月,能在他二人手底下走上幾步,步戰馬戰都能周旋一二的少年郎,翻遍東京城,怕也尋不出幾個來。」

  他這倒是句實在話。

  那玳安,在武二手底下,那是實打實拿命熬出來的功夫!

  武松沙袋大的拳頭,日日無休地「調理」他,骨裂筋折不知凡幾,硬是咬著牙扛到了今日。尋常綠林里滾打出來的少年,哪有他這等福分?

  名師手把手餵招,山珍海味、虎骨熊膽的血食補品流水價供著,雖說這功夫道上講究個巧勁兒,可俗話說了,「一力降十會」,便是四兩撥千斤也要有力氣打底才是。

  至於馬戰……那楊再興一身馬上功夫,便是史文恭、關勝這等人物見了,也要道一聲「好」!再過個數年,怕是真真馬戰天下無敵手,妥妥的千人敵出世!

  想那岳飛數次大戰以少勝多,都是楊再興單騎闖陣拉扯!

  馬擴區區一個武舉人,想贏他?

  除非日頭打西邊出來!

  可馬擴年輕氣盛,哪裡肯信邪?

  步戰輸了,他自認是自家短處,平日裡步戰只為打熬筋骨,未曾下過苦練,他壓箱底的本事是為了日後軍中效力,擅長的自然是弓馬騎射。

  如今未曾較量,自然一百個不服。

  此刻聽大官人言語間分明將自己看扁,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牽動傷處,疼得眥牙咧嘴。

  「小畜生!大人面前也敢放肆!」馬政又驚又怒,回手就是一記響亮的巴掌,狠狠扇在馬擴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趣趄,險些栽倒,「還不快給大人賠罪!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馬擴被打得眼冒金星,半邊腦袋嗡嗡作響,滿腔的不服氣登時泄了,只得捂著腦袋,蔫蔫地低聲道:「小人……知錯」……」

  楊再興哪裡懂得這些官場虛銜?

  只聽得「承信郎」三字,便如聽天書一般。

  他側過身子,湊到玳安耳邊,壓著嗓子問道:「玳安哥哥,這勞什子「承信郎』,是個幾品的官帽兒?值幾兩銀子?」

  玳安如今在官場上廝混得久了,早不是當年太師府里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廝。

  他眼皮也不擡,同樣壓低了聲音:「從九品,芝麻綠豆大的玩意兒!比你那正九品,還矮著半頭呢!」「噗嗤!」楊再興一個沒忍住,嗤笑出聲。


  馬擴本就羞憤交加,臉上青紅皂白尚未消退,此刻再吃這當面嗤笑,登時雙目赤紅,惡狠狠瞪向楊再興,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上首的大官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只作不見,這少年人就得要些血性和莽撞,面上依舊掛著笑意,慢條斯理地開口:「罷了。你且說說,方才如何就打將起來?若是他二人無理衝撞了你,你只管說來,本官絕不偏袒他們。」

  馬擴到底是個少年人,臉皮薄,想起方才爭執的起因,不過是自家年輕氣盛再練拳腳,又被玳安言語間酸了酸,一時血湧上頭,先動了手……

  這如何說得出囗?

  眼神不由得閃爍起來,方才還怒目金剛的模樣,此刻倒顯出幾分心虛氣短。

  馬政自家兒子什麼德性,肚裡明鏡似的。

  他見兒子那副蔫頭耷腦、欲言又止的慫樣,心知肚明,慌忙搶上一步:

  「大人折煞下官了!小孩子家不懂事,年輕氣盛,吃點小虧算得什麼?常言道,吃虧是福,正好磨磨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全是犬子莽撞,衝撞了大人的尊駕,下官回去定當嚴加管教!萬望大人海涵,莫與這無知小兒一般見識!」

  大官人見狀,心照不宣。

  他隨意地點了點頭:「馬大人言重了。令郎少年英銳,敢作敢當,倒是個有血性的好苗子,你也莫要太過苛責於他。」

  話鋒一轉,「那船改造的事,就託付給馬大人了。本官靜候佳音。」

  馬政心立刻肅容躬身,朗聲道:「大人放心!下官這就去召集船工匠人,細細商議大人提出的各種構思,定以最快速度擬出章程,做好型具再來稟告大人!」

  大官人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玳安、楊再興等一眾隨從,前呼後擁,逕自揚長而去。

  至於那馬擴?

  既是馬政的親生兒子,橫豎是連著他爹都是自家鍋里燉著的鱉,還能跑了不成?

  大官人離了碼頭,先打道回了開封府衙門。

  心裡盤算著,帶幾件不甚要緊的公務卷宗回去給林黛玉。

  剛踏入籤押房,便見判官趙鼎一臉肅殺,叉手躬身稟道:

  「大人容稟,御史中丞王翻王大人處,差人押送來兩個犯官。俱是太學生出身。王大人那邊……已然定了罪讞,送來我開封府,不過是走個過場,請大人用印畫押。」

  大官人眉頭微蹙,撩袍在公案後坐了,端起茶盞,蓋子輕輕撇著浮沫,眼皮也不擡:「哦?哪兩個?」趙鼎胸膛起伏,顯是氣得不輕,聲音卻壓得低沉:「回大人,正是那陳朝老與鄧肅!此二人素來正值,經常伏闕上書,規諫官家,彈劾蔡太師、童樞密等重臣!如今王脯給他們定的罪名是一一上書言事,指斥乘輿!外加「越職言事,謗訕時政,嘲詠花石,心懷怨望』!如今枷鎖銀鐺,發付至此,一概旁證齊全,只等蓋印判刑!」

  趙鼎說完,擡眼覷著大官人臉色,試探道:「敢問大人……此事如何處置?」

  大官人聲調沉靜,不辨喜怒:「依律……該當如何?」

  趙鼎躬身垂首,低聲回稟:「回大人,依《宋刑統》,當革除太學學籍,脊杖二十,貶黜道州,永不敘用!」

  「唉……十年寒窗,競至於此……」大官人搖了搖頭,語帶一絲惋惜:「著即削籍除名,貶黜道州。至於那二十脊杖……免了。士子之軀,不堪笞撻。即刻行文,發付有司。」

  「下官遵命!」趙鼎面色鐵青,心下雖有不忍,卻也深知其中利害關節。

  此事看似是王鞘手段酷烈,實則是官家不堪二生連日上書、言辭激烈,故放此惡犬出籠。

  趙鼎叉手應諾,心照不宣。

  如今大人免去他們的脊杖,已是法外施恩,為二人保全性命,也算是大人顧念其斯文一脈,留存最後一絲體面。

  「往後此類事端,恐非鮮見,我們怕是要習以為常了!朝堂風雲,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豈是你我所能左右?!」

  「下官……明白!!」

  趙鼎剛離開,便有親隨入內低聲稟報:「大人,皇城司劉老太尉遣了一位小旗官在外求見,言道……老太尉有請大人,今夜過府一敘。」

  大官人聞言,眼皮微不可察地擡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只淡淡點了點頭:「知道了。」

  心中卻如明鏡一般一這哪裡是什麼劉老太尉相請?


  分明是宮裡頭那位千嬌百媚的劉貴妃娘娘……又想挨打了。

  大官人並不耽擱,轎子徑直擡往太師蔡京府邸。

  蔡府內。

  當朝太師蔡京正臨窗揮毫潑墨,一方澄泥古硯壓著雪浪宣紙,那筆走龍蛇,氣勢磅礴,端的是一幅好字忽聞簾外靴聲囊囊,大官人挑簾進來喊了一聲恩師,垂手侍立於階下屏息。

  蔡京頭也不擡,只將筆鋒在硯池裡飽蘸了墨,淡淡問道:

  「開封府那頭……陳朝老、鄧肅兩個不知死的酸丁,處置得如何了?」

  大官人叉手回道:「學生已料理停當。削籍、貶黜,即刻發往道州軍前效力,永世不得敘用。」「哼!」蔡京鼻子裡噴出一股冷氣,手腕陡地一抖,筆下濃墨如怒龍甩尾,濺出幾點墨星子。「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酸腐!眼裡可還有半分君父綱常?一年之內,連上十四道狗屁不通的奏章,又罵官家又罵老夫,指桑罵槐,狂吠不休!如今撞在王鞘那廝的手裡,也是他們命里該著此劫,合該去那煙瘴之地餵蟲蟻!」

  他「啪」地將那紫毫玉管筆擲在筆山上,拿起一塊雪也似的杭綢汗巾子,慢條斯理地揩著指頭上那點子若有若無的墨跡。

  大官人不緊不慢的接話笑道:「這還不是恩師寬宏,不屑與這等腐儒計較?若依著學生,老早該下在開封府大牢里,教他們嘗嘗殺威棒的滋味!」

  「少在這裡賣乖拍老夫馬屁!」蔡京笑罵道:「天下罵我蔡元長,想我貶官入獄的車載斗量,他們算老幾,值得我去動手?我若一個個去計較,豈不累煞?」

  蔡京冷笑一聲,將那汗巾子隨手丟給小廝,眼皮微撩,「倒是你,此番被王脯那廝奪了主考官的位置,心裡頭可有怨懟?莫要硬抗,在老夫面前嘆氣,老夫也不會笑話你。」

  大官人笑道接口道:「學生豈敢?只是……這王葫……出獄才幾日?手段便如此酷烈老辣,當真是餓狗撲食,半點情面不留,急切得很吶……」

  蔡京嘴角噙著一絲冷嘲:「若非如此,官家何以要保他擡舉他?你可知他當年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大的七品縣令,緣何能一步登天,直調入京,簡在帝心?」

  他不待大官人回答,自顧自踱了兩步:「憑的,就是那遠在地方的一紙奏章!直撲當初宰相張商英的要害!此人心性之陰鷙,手段之狠辣,如同一條咬住人便不鬆口的毒蛇!絕非善類。如今他缺的,不過是一班替他搖旗吶喊、張牙舞爪的門生故吏、爪牙鷹犬罷了。」

  「官家……正是要用這把快刀,剜去些礙眼的腐肉,故而才點了他主考,讓他招些門生幫手!」他目光掃過大官人臉龐,話鋒忽轉:

  「倒是你,落選了便落選了,也不必氣餒頹唐。宦海浮沉,猶如弈棋賭局,爭的不是一時一子之得失!比的是誰根基扎得深,站得穩,立得久,笑到最後!」

  大官人聞言,臉上那恭敬的笑容紋絲未變,迎著蔡京審視的目光,淡淡說道:「恩師金玉良言,學生字字銘記肺腑。只是……恩師看我,可是那等受了委屈便唉聲嘆氣、忍氣吞聲的孱弱之人??」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學生非但不會氣餒,更從不是肯吃虧的主兒!這笑到最後的位置,學生……要占!這一時之長短,學生……更要去爭!」

  蔡京眉頭倏然緊鎖:「哦?你待如何?」

  大官人笑容依舊:「自然是……他怎麼待我,我便如何還他!!」

  蔡京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緩緩搖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你若是想把他下獄……談何容易!若是栽他什麼罪名,若不能一擊致命,釘死七寸……官家如今正用這把刀順手,剜肉剔骨,豈會自斷臂膀?到時必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過是記個大過,申斥幾句,終歸是……不了了之,老夫怕你白費心機,圖惹笑料!」

  大官人叉手道:「恩師勿憂,學生……自有計較!

  蔡京將那雪白的巾子丟在紫檀案上,渾濁的老眼盯著大官人,緩緩道:「依老夫之見,還是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暫避其鋒,方為上策。」

  他頓了頓說道,「官家如今擡舉這把刀,不過是要借他一張利口,替他……掃清些礙眼的荊棘。似這等酷烈人物,風光是風光,卻也最是兇險,行事不留餘地,結怨於朝野上下,焉能長久?」

  「老夫在此斷定,不出三年,至多五載,待得怨氣沸騰,物議洶洶,官家……豈能不尋個由頭,讓他頂缸下獄,以息眾怒?你何必此時與他硬碰,白白折損?不如穩坐釣魚,樂見其成,方為上策,屆時,自然雲開月明。」


  大官人聽了,臉上笑容不變,透出幾分冷冽的銳氣,微微欠身笑道:「恩師良言,學生銘感五內。只是……學生方才也說了,天生就不是個肯吃虧的主兒,更受不得這等悶氣!三五年?嗬……學生…等不了那麼久!」

  「你呀!你呀!」蔡京虛擡手指,對著大官人點了又點,搖頭嘆息,「到底年輕氣盛,這宦海里的鹹水,還沒喝夠!也罷,既是你心意已決…那老夫……就拭目以待,好好見識見識你西門天章的手段了!」大官人躬身一禮:「恩師放心,學生自有計較,定會……小心行事,步步為營。」

  蔡京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語氣轉為凝重:「看你神神秘秘,老夫也不多問。只是……近來行事,務必加倍小心。須知樹大招風,木秀於林!你此番若真行差踏錯,被人拿住把柄;……」他啜了口茶,意味深長地擡眼,「只怕……正中了官家下懷,正好藉機……煞煞你的鋒頭,壓一壓你的氣焰!」

  大官人臉上笑容依舊:「恩師提點,學生……省得。」

  蔡京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案沿上敲了敲,話鋒一轉:

  「還有一事,你替老夫周全一二。」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王蹦這小人!剛脫了囹圄之災,就生生把隔壁許府的地契宅院,給奪到了手裡!如今正大興土木,擴府開建,好不囂張!」

  「這許府的主人,乃是前門下侍郎許將。此公當年是老夫的政敵。老夫使動門下諸人,尋了他些錯處彈劾圍攻,一手將他……貶出了京師,外放多年。」

  他微微搖頭,那神情仿佛在悼念一位故交:「這許將也是命途多舛,在外漂泊久了,身子骨到底熬壞了。前兩年才蒙官家恩典,准其告老還鄉,回到這汴京城養老。誰曾想……回京不到兩載,競一病嗚呼了!官家倒是念舊他是兩朝元老,追贈了他「開府儀同三司』,賜諡「文定』,也算哀榮備至。」蔡京話鋒陡然一冷,譏誚道,「可如今倒好!他屍骨未寒,留給子孫後人的這點棲身之所,競被那王脯小人,如狼似虎地奪了去!這算什麼文定?連祖宅都定不住!」

  蔡京的目光重新落在大官人臉上:「你如今執掌開封府,權柄在手。替老夫……好生安置他那些不成器的後人。尋個妥當地方,撥些銀錢,莫要讓他們流落街頭,失了體面。」

  大官人當即躬身說了聲「是」。

  蔡京點頭揮了揮手:「嗯,去吧。」

  大官人辭了蔡京那座深似海的相府,轎子一徑擡往劉老太尉府邸。

  那劉宗元早已候在花廳,堆起滿臉老菊似的褶子,口中連珠價地道賀大官人「有立大功」「聖眷優渥」「前程無量」,一雙老眼卻骨碌碌亂轉,話里話外,只繞著自家那貴妃女兒為何頻頻召見打探,涎皮賴臉,恨不得掏出大官人的心肝來看個分明。

  他也是疑惑自家女兒為何屢屢召見這西門天章。

  大官人面上卻只打著哈哈,推說「貴妃娘娘懿旨,豈敢妄測?自有交代讓我去做,不便多說!」敷衍過去。

  好容易脫了這老太尉的糾纏,由心腹內侍引著,曲曲折折,入了禁苑深處。

  可今日卻和以往不同。

  但見園中花木扶疏,卻透著一股子陰森。

  遠遠便瞧見劉貴妃背對著他,跪在一座白石壘成的古怪法壇前。壇上青煙裊裊,符紙飄飛,供奉著些認不出的猙獰神像。

  她身上雖穿著貴妃規制的蹙金繡鳳宮裝,滿頭珠翠在暮色里閃著幽光,可那背影繃得死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大官人眉頭緊鎖,幾步搶上前去。恰見劉貴妃正端起法壇上一隻黑釉粗碗,碗中盛著半碗腥氣撲鼻、粘稠如血的湯藥,閉著眼便要往口中灌去!

  「啪嚓!」

  大官人眼疾手快,劈手便是一掌!

  那粗碗應聲飛出,砸在石壇上摔得粉碎,黑紅藥汁濺了一地,如同潑灑的污血,腥氣瀰漫開來。「啊!」劉貴妃驚得魂飛魄散,猛地回頭,那張絕色傾城的臉蛋此刻扭曲得如同厲鬼,指著大官人尖聲嘶叫:

  「你!你作死麼!可知這是什麼?!這是馬道婆給本宮費盡心力求來的!只消飲下,萬事俱備,只待官家臨幸,便能一發中的,懷上龍種!你竟敢……競敢毀了本宮的指望!」

  大官人面沉似水,盯著地上那灘污穢,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懷龍種?靠這等裝神弄鬼、污穢不堪的巫蠱之術?你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嫌九族不夠誅?」

  「放肆!」劉貴妃氣得渾身亂顫,珠釵簌簌作響,指著大官人鼻尖厲罵:「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我一條寵幸的狗!也敢管本宮的事?!你這下賤……」


  「啪!」

  大官人一記響亮的耳光,如同炸雷般抽在劉貴妃那吹彈得破的粉頰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頭猛地一偏,雲鬢散亂,金步搖斜飛出去,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五個清晰的指印如同烙鐵般印在絕色雪膚之上。

  劉貴妃被打懵了,捂著臉,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滔天的羞怒,張著嘴便要尖叫喚人。大官人卻閃電般出手,五指如鐵鉗,一把攫住她小巧的下頜,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俯下身,冰冷的吐息噴在她臉上:

  「叫啊?不妨大聲喊,把侍衛都喊來!」

  他眼中寒芒四射,「看看是你喊得快,還是我擰斷你脖子的手快?嗯?」

  他手上力道又重一分,劉貴妃痛得眼淚直流,卻發不出完整聲音。

  大官人嗤笑一聲,如同看一隻螻蟻,「信不信,此刻我便能讓你悄無聲息地「暴斃』在這園子裡,還能幹乾淨淨地脫身?要不要……試試?」

  劉貴妃瞳孔驟然收縮,那滔天的怒火和怨毒,在對上大官人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時,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淹沒。

  想到那日自己差點被刺客殺死的死亡恐怖感覺,她渾身篩糠般抖起來,看著眼前這男人,仿佛看著索命的閻羅。

  「不信你試試!」大官人冷哼一聲,甩開她的下巴,轉身便走,袍袖帶起一陣冷風。

  「%別..走!別走!」

  身後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哭喊,帶著極致的恐懼和……一種扭曲的乞憐。

  劉貴妃競不顧貴妃威儀,如同最下賤的娼妓般撲倒在地,死死抱住大官人的腿,臉頰蹭著他冰冷的袍角,聲音又媚又顫:

  「奴……奴知道錯了!奴再不敢了!求求……別丟下奴!奴……奴離不得老爺的恩澤……」大官人腳步頓住,頭也不回,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哦?方才不是還要殺我泄憤?」劉貴妃聞言,更是使出渾身解數,抱著他的腿扭動腰肢,仰起那張帶著巴掌印、梨花帶雨卻媚態橫生的臉:「奴……奴那是豬油蒙了心!奴……奴就喜歡老爺這般威武雄壯的漢子!老爺……老爺再疼疼…」大官人慢慢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具高貴無比的軀體,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冷笑:「不走?也行。」

  他彎腰,猛地揪住劉貴妃的頭髮,毫不憐惜地將她整個人扯翻過來,臉朝下摁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大官人聲音森寒:「日後若再讓爺我看見你碰這些魑魅魍魎的勾當…你雖不是宅里的女人,可我自有比我那家法更難受的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聽清了?」

  身下傳來劉貴妃帶著哭腔:「聽……聽清了!奴……奴再不敢了!爺……饒了臣妾這一回!」大官人冷笑:「知道便好!」

  心道怎麼也不能讓你得逞,心頭卻閃過念頭這馬道婆怎麼如此神通廣大,哪裡都有她!

  又想起那日自己在清河縣捉的兩個姑子,其中就有一個逃來了京城,只是自己手中事情多,一時間抽不出空來,看來還要追查這件事才是。

  這裡大官人劉貴妃直到深夜,那裡賈府白日裡賈母讓鴛鴦去請王夫人,王夫人不敢怠慢,忙忙地引著王熙鳳過來。

  賈母見她們來了,臉上堆下笑來,對王夫人道:「巴巴兒地叫你來,不為別事。下個月是鳳丫頭的好日子。前兩年我原早想替她張羅,偏生撞上大事,糊裡糊塗就混過去了。今年人齊整,寶玉那孽障挨了打,想來到下月也養得活跳了,咱們娘兒們好生樂嗬一日,吃他個痛快!」

  王夫人陪笑道:「老太太說的是,我也正思量這事。既是您老高興,咱們趁早兒定下章程豈不好?」賈母拍手道:「我琢磨著,往年各人做壽,都是你送你的,我送我的,忒也俗氣,倒顯得生分。今兒我出個新鮮主意,既親熱,又熱鬧。」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的主意自然是頂好的,您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賈母笑道:「咱們也學那小門小戶的樣兒,大傢伙兒湊個份子!不拘多少,盡著這些銀子去辦,你道有趣沒趣?」

  王夫人笑道:「這法子倒新鮮,只是不知怎麼個湊法?」

  賈母一聽,越發來了興頭,迭聲叫丫頭:「快去請姨太太、大太太過來!再把姑娘們都叫來!那邊府里珍哥兒媳婦,還有賴大家的這起有頭有臉管事的媳婦子,一個別落下,都給我叫來!」

  底下那些丫頭、婆子見老太太興致高,也趕著湊趣兒,腳不沾地分頭去請。

  沒一頓飯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烏泱泱擠了一屋子。


  寶玉傷口還未癒合,趴在榻上裝死狗,不敢動彈。

  地下黑壓壓站了一地人,連插腳的空兒都沒了。

  賈母忙叫人:「拿幾個小杌子來,給賴嬤嬤這幾個老成有體面的媽媽坐!」

  賴大家的母親等三四個老貨,告了罪,便大剌剌在小杌子上坐了。

  賈母把方才湊份子的主意,笑著向眾人說了一遍。

  眾人有和鳳姐兒交好的,巴不得湊趣;

  有怕她那雌威的,正愁沒縫兒鑽去奉承;

  橫豎這點銀子都拿得出手,便都一疊聲應道:「好!好!老太太這主意妙極!」

  賈母先開腔道:「我出二十兩銀子壓陣!」薛姨媽忙笑道:「我跟著老太太走,也是二十兩。」邢夫人、王夫人互相瞅了一眼,道:「我們不敢和老太太比肩,矮一等罷,每人十六兩。」尤氏、李紈也笑道:「我們再矮一等,每人十二兩。」

  賈母瞅著李紈道:「你一個寡婦家,沒了倚靠,哪裡還拉你出?這十二兩我替你出了!」

  話未落音,鳳姐兒便拍手笑道:

  「哎喲喂,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先別高興,算盤珠子撥一撥再攬事!您身上已擔著兩份兒了,這會子又要替大嫂子出十二兩?這會子嘴快說了,回頭肉疼起來,又該念叨「都是為鳳丫頭這猴兒花了錢』,背地裡使個巧宗兒,哄著我掏出三四倍的銀子填窟窿,我還蒙在鼓裡做春秋大夢呢!」

  說得滿屋子人哄堂大笑。

  賈母指著她笑罵:「猴兒崽子!依你說,該當如何?」

  鳳姐兒眼珠兒一轉,笑道:「好日子還沒到,我這會子先折壽得受不住了!我一個錢兒不出,倒驚動這許多人,心裡著實不安。不如大嫂子這一份,我替她出了罷!到了那日,我敞開肚皮多吃些好的,就算享了大福了!」

  邢夫人等聽了,都說:「很是妥當。」

  賈母這才應了。

  鳳姐兒又笑道:「慢著!我還有句話呢。老祖宗您自個兒出二十兩,還得帶上林妹妹、寶兄弟這兩份子。姨太太出二十兩,也得帶上寶妹妹那一份。這才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人只出十六兩,自個兒那份輕省了,又不替別人出,倒顯得老祖宗您吃了大虧!這可不公道!」

  賈母一聽,拍著大腿笑道:「聽聽!到底是我這鳳丫頭向著我!說得在理!要不是你,又叫她們哄騙了去!」

  鳳姐兒抿嘴笑道:「老祖宗只把林妹妹、寶兄弟這倆玉人兒交給兩位太太,一位認領一個,該派多少份子,每位太太替他們出一份就是了。」

  賈母連聲道:「公道!就這麼辦!」

  賴嬤嬤聽了,忙站起來,佯裝發怒道:「反了!反了!我老婆子替二位太太生氣!那邊是親兒子媳婦,這邊是嫡親的內侄女兒,胳膊肘不朝里拐,倒向著外人!這兒子媳婦倒成了過路的,內侄女兒竟成了外四路的了!」

  一席話說得賈母和眾人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進了出來。

  賴嬤嬤又笑問:「少奶奶們出十二兩,我們這些,自然更該矮一頭了?」

  賈母指著她笑道:「使不得!你們幾個老財主,別給我裝窮!身份是矮些,腰包可比她們鼓囊!得和她們一例出才像話!」

  幾個老嬤嬤聽了,只得笑著應了。

  玉釧兒在一邊聽著,見到這幾個老嬤嬤如此有錢,想到自家姐姐當初被逐出去,一條命也不過那些,頓時有些難過,卻又更想起大官人來。

  如今自己也能叫老爺了!

  玉釧兒想起那日三日荒唐臉蛋一紅!

  卻聽賈母又道:「姑娘們不過是應個景,每人照著一個月的月例銀子出就是了。」

  回頭又喚:「鴛鴦!過來!你們這些大丫頭也湊幾個人,商議著湊一份來。」

  鴛鴦應了,不多時,領著平兒、襲人、彩霞等幾個體面丫頭,還有幾個小丫頭子來了,有二兩的,也有一兩的。

  賈母瞅著平兒笑道:「你這蹄子!不替你主子做生日,倒擠在我們堆里做什麼?」

  平兒笑道:「老太太明鑑,我私底下自然另有一份孝敬主子的。這是公中的份子,我也該出一份。」賈母點頭笑道:「這才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鳳姐兒眼風一掃,又笑道:「上上下下都齊了。還有那兩位姨奶奶,她們出不出,也該問一聲兒。禮數到了是正理,不然,她們只當咱們小覷了她們。」


  賈母恍然道:「可不是!怎麼單忘了她們?只怕她們不得閒,叫個小丫頭子去問問。」

  早有小丫頭子飛跑去了,半晌回來稟道:「回老太太、太太、奶奶,兩位姨奶奶說了,每位也出二兩。」

  賈母喜道:「好!拿筆硯來算個總數!」早有婆子捧上算盤筆墨。

  尤氏趁亂,在鳳姐兒胳膊上狠擰了一把,低聲罵道:「你這貪心不足的小蹄子!這許多婆婆嬸子湊銀子給你做生日,你還嫌不夠,又拉上那兩個做什麼?她們那點體己,還不夠塞牙縫的!」

  鳳姐兒吃痛,反手掐回去,低聲笑道:「她們苦什麼?有錢也是白填了窟窿,不如拘了來,咱們大家樂一樂!」

  而黛玉見眾人熱惱,望著窗外的綠植,太陽下映得她面上青一陣白一陣的,恰似她此刻的心事。之前席間熱熱鬧鬧,寶姐姐生辰那日,老太太何等歡喜,主動提出給她過生日。

  如今,這次王熙鳳的生日更是排場,連老太太都親自做了主,把所有人都拉了過來湊份子。黛玉想著想著,不覺鼻頭一酸,眼中便有了潮意。

  自己雖是個客居的,到底也在老太太跟前這些年了,偏自己生辰就在這個月底,竟無一人提起。忽又想起那日大官人說的話來,許諾要給自己過生辰。

  這話可是他自己說的,聲音那樣懇切,眼神那樣認真。

  當時自己還惱他渾說,扭過頭去不理,心裡卻是甜的。

  如今想來,臉上便有些發燒,忙伸手摸了摸臉頰,果然是燙的。

  可……他可還記得麼?

  念頭轉到此處,心裡便似被貓抓了一般,疼一陣癢一陣的。

  他每日裡衙門事務那樣多,又要應酬,又要理事,怕是早就忘了罷?

  自己父親從前也常說記得她生辰,到了那日,不是忘了,便是差人送些尋常物件來。

  林黛玉一時半會有些患得患失起來。

  思緒間,房間裡帳已算清,共湊了一百五十兩有餘。

  賈母道:「一日戲酒,哪裡用得了這許多?」

  尤氏道:「咱們又不請外客,酒席也不必太鋪張,夠兩三日的嚼裹了。頭一樁,戲是現成的,不用花錢,倒省下大頭。」

  賈母道:「鳳丫頭,你說叫哪一班戲好?」

  鳳姐兒道:「家裡的班子,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不如花幾個錢,叫一班外頭的新鮮班子來,大家聽聽新腔兒。」

  賈母閒閒地道:「你上回既請了那李大家來,今兒個是你自個兒的好日子,何不也請他一請?倒顯得熱鬧。」

  王熙鳳聽了,心頭「咯噔」一跳,臉上登時便有些掛不住,那鼻管子裡仿佛又鑽進一股子腥膻氣,直衝腦門。

  暗道:「怎地又提起這樁事來?還叫我去求那大官人?」

  想起前番沒頭沒臉地弄了她一臉那等不堪,至今想起來,腮邊耳根猶自發燙。

  如今還要她腆著臉皮再去與他對面相見?真真羞也羞煞了人!

  可上次按下面子能請來李大家,這次如若是請不來,那豈不是面子丟光了?

  王熙鳳想到這裡腦子裡影影綽綽閃過那大官人的影子,立時便勾出他那副驢一般的身子來。不防心頭一盪,那臉蛋兒「騰」地便燒將起來,紅雲直漫到脖頸根兒,一時神思恍惚,竟忘了身在何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