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主考官塵埃落定,劉姥姥進西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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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年輕,還要再熬一熬!」官家沉默片刻,眼神複雜地落在趙楷身上,那目光里交織著審視與疲憊他緩緩道:「朕……這些年,也有些乏了。這錦繡河山,早晚要交下去。如今這西門天章,已然是三品大員,服紫佩魚,差遣更是實權在握的京畿重臣,還掌著一支不弱于禁軍的團練,朕能壓一壓鋒芒,朕便會替你壓一壓……」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趙楷,「……將來如何交予你手?你又如何能降伏駕馭?莫非……要朕效法先賢,行那「先擢後黜』之道,尋個由頭,讓他下去涼快涼快,再由你來啟復?」官家冷哼一聲:「這等手段,非不得已,豈可輕動?漢武黜灌夫,門庭冷落鞍馬稀;唐宗貶魏徵,明鏡前蒙塵灰!多少棟樑之才,一朝被黜,便是明珠暗投,寶刃蒙塵!稍有不慎,一把千錘百鍊的寶刃,擱在庫中不見天日,豈有不鏽蝕鈍折之理!」

  「是!」趙楷口中稱是,卻沒有管後面的話語,腦中不斷的重複那個「你』字。

  聽到那個清晰的「你」字,一股狂喜瞬間竄遍全身,幾乎要衝破喉嚨!

  這是官家第一次向自己正式的表露出換東宮的意圖。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只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刻意的謙卑與惶恐:「兒臣……兒臣何德何能!大哥他……才具非凡,名正言順……」

  「好了!」官家陡然截斷他的話,冷笑道,「別在朕面前裝模作樣,惺惺作態了!你與你那大哥……私下裡的勾連小動作不斷,真當朕是瞎子聾子不成?」

  他目光如刀,直刺趙楷,「還有那林靈素,近來……沒少往你府上跑動吧?」

  趙楷如遭雷擊,研磨的手猛地一抖,墨汁險些濺出硯池!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真切的顫抖:「父皇明鑑!兒臣……兒臣惶恐!」

  「哼!不爭氣的東西!」官家厲聲嗬斥,「你啊……還是太嫩,太沉不住氣!」

  他盯著跪伏在地的兒子,一字一句地警告道,「起來吧,少與林靈素走得太近!其中的利害,你給朕……好好掂量清楚!」

  趙楷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連聲道:「是!是!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官家鼻腔里溢出一聲輕嗤:「你也休輕狂,太子名分早定,如今東宮背後立著清流言官如林,更有滿朝士大夫盤根錯節,織成一張遮天網!他若不自己行差踏錯,這九重宮闕的鑰匙,未必就順順噹噹遞到你掌心!」

  趙楷心腔里那點剛捂熱的炭火,霎時被潑了盆雪水:「父皇燭照萬里,兒臣……兒臣安敢有非分之念!」

  他重新起身,拿過墨錠在硯心打著旋,力道均勻依舊,喉結卻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官家筆下那行將乾涸的道經字跡上,再次問道:

  「父皇……聖心燭照,洞悉群臣。然則,此番省試權知貢舉之重責,究竟……花落誰家?」官家卻不答,只將目光投向殿外沉沉暮色,良久方問:「你道……這世間做人,最難的是什麼?」趙楷垂首恭立:「孩兒愚鈍,請父皇明示。」

  官家長嘆一聲,那嘆息里仿佛浸透了歲月塵埃:「做人至難,莫過於「知行合一』四字。便如朕,心下何嘗不明?若少些筆墨丹青之戲,減了花石之趣,多親理幾樁朝政,這大宋江山,或可更添幾分氣象。奈何……朕亦不能免俗,終是……做不到啊。」

  他語聲微頓,「正如那天下寒士,誰人不曉「書中自有黃金屋』?然則,真能沉潛其中,熬得十年寒窗者,又有幾何?朕道蔡京老邁昏聵,可朕……又何嘗不是華發暗生,筋骨漸惰?」

  他目光渺遠,似在追憶:「憶朕初踐祚時,意氣風發,恨不能事必躬親。到如今……卻只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無事安閒,無事安閒不如縱情享樂..」

  言及此處,官家嘴角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笑意,「蔡攸那小子,數年前有句話,倒頗深契朕心。他說:「若貴為君王尚不能適性怡情,縱情所好,那這九重至尊之位……豈非形同虛設?』」趙楷聽在耳中,不敢發表議論只能淡淡說了聲是。

  官家這才說道:「此番省試權知貢舉,朕意屬王蹦。」

  趙楷聽得「王鞘」二字,暗裡替他那結義兄長道了聲「苦也」。

  面上卻不敢泄半分波瀾,只垂首恭聲道:「父皇聖斷,王翻……確是老成之選。」

  官家嘆了口氣:「此人……雖非廟堂清器,倒勝在一柄快刀,懂得替主人分憂。正好,讓他頂在前頭,替朕受一受言官清議的口誅筆伐!擔一擔天下的罵名..既沒有合適人選,便先便宜他吧。」趙楷聲音愈發恭謹低微:「是!」


  這大內皇城裡主考官塵埃落定。

  且說這端陽佳節賈府一片狼藉,賈寶玉被打得死去活來。

  而相之比較的是清河縣西門大宅一片花團錦簇。

  大官人正在賈府,看著熱鬧,偌大的西門大宅,只留下大娘子吳月娘一人操持。

  這日西門府上張燈結彩,處處透著節日的喜興。

  大門首懸著新蒲新艾,門楣上貼著硃砂畫的「天師符」與「鍾馗像」,以鎮五毒。

  前廳後院,早由大總管來保、二總管來旺、三總管來興三個得力家人,領著眾小廝、僕婦,里里外外灑掃得纖塵不染,鋪設得花團錦簇。

  前頭大卷棚廳堂里,排開十數張楠木大桌,鋪著猩紅氈條,上設著官窯細瓷、象牙箸兒。

  今日宴請的,都是自己人,乃是大官人一眾家將並其家眷,並著他們的渾家兒女,濟濟一堂,聽聞三品大員相請過端午,便是那些隔得遠的外戚也來了,怕不有上百口人。

  大總管來保,頭戴萬字巾,在家中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把簇新官袍官靴給穿上,手持簿冊,往來支應,調度有方,滿臉得意洋洋,去上茅房都帶著一些官威。

  二總管來旺,一身青緞襖褲,精明幹練,專管酒水肴饌的進出,指揮著廚下火家、傳菜的小廝,流水般送上時新果品、應節佳肴。

  角黍堆成小山,裹著金絲蜜棗、赤豆沙餡;切得薄如蟬翼的火腿、糟鵝掌鴨信。

  新摘的桃子、桑萁,湃在冰水裡,鮮靈靈透著涼氣。

  更有那大壇的雄黃酒、莒蒲酒,香氣四溢。

  三總管來興,則領著幾個伶俐小廝,專司席面伺候,篩酒布菜,眼明手快,招呼得各位家將並其家眷無不妥帖,面上有光。席間觥籌交錯,猜枚行令,笑語喧譁,好不熱鬧。

  王三官兒則端著酒杯穿插酒席,舉止大方對應有禮。

  眾家將見主家雖不在,這排場、這規矩、這酒席的豐盛精緻,無不暗贊西門府體面,大娘子持家有道,端的是一絲不亂。

  內宅深處,吳月娘的上房後廳,又是另一番精緻氣象。

  這裡鋪設得更是雅靜,碧紗櫥低垂,冰盆里鎮著瓜果,驅散暑氣。

  月娘今日是主人,頭戴金絲栽髻,珠翠堆盈,上穿柳綠杭絹對衿,下著淺藍水綢裙子,年歲雖然不大卻端莊中透著主母的威儀。

  她身邊侍立的四位丫鬟金蓮兒香菱兒桂姐兒李瓶兒,立在月娘身後,珠圍翠繞,光彩照人,四女本就是世間少有的絕色,如今眼見自家老爺青雲直上,大娘已然是四品誥命,都爭先搶後的讀書寫字,如今的氣質自然不同以往。

  真真是「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京城勛貴的小姐也未必有這等氣象。

  今日內宅款待的客人自然是林太太坐首位,更有自家老爺養在外宅的相好:楚雲、玉娘、閻婆惜。這三位外宅的姐兒,雖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綾羅裹身,金玉滿頭,放在哪裡都是艷絕一方的人物。但在月娘這正頭娘子並四位氣度不凡的丫鬟面前,總覺得矮了一頭,言語行動便帶了幾分小心謹慎,陪著林太太說些閒話,無非是節下風俗、家長里短。

  席面自然也是極精緻的,小碟小盞,更顯雅致,只是這內宅的宴席,少了外間的喧鬧,多了幾分矜持與暗地裡的較勁。

  月娘在內宅應酬得差不多了,心中記掛著外廳的體面。

  她放下手中甜白瓷的酒盅兒,對林太太並三位外宅告了罪,又低聲囑咐了香菱、金蓮等幾句。只見月娘整了整衣衫,帶著這四位光彩照人的丫鬟,款移蓮步,出了內宅垂花門,競往前頭大卷棚廳堂而來。

  外廳正吃得酒酣耳熱,忽見一群花團錦簇的女眷自後堂轉出,為首的正是當家大娘子吳月娘,身後跟著那四位神仙般的丫鬟,廳中喧譁之聲頓時一滯。

  眾家將及其家眷忙不迭地起身,連稱「大娘子安好」。

  月娘走至廳中主位前站定,臉上含著得體的笑意,先向史文恭、朱仝、關勝、王稟等幾位為首的萬福了一禮:

  「諸位兄弟嫂嫂!」月娘開口,先定了場,「今日端陽佳節,本該是老爺親自款待各位手足至親。奈何老爺在京城朝堂事物繁忙,一時不得回還。而我們婦道人家,本不該拋頭露面,出來敬酒,亂了內外規矩。」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只是老爺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說諸位不是外人!乃是與他同生共死的臂膀,是替他遮石擋箭的盾牌!是他安身立命的手足!老爺常說,他在外頭行走,全賴諸位忠心護持,這西門府的門庭光耀,里里外外的平安體面,都系在諸位肩上。月娘一個婦道人家,深居內宅,只知維護小家,外頭的生死大事,全仗諸位費心周全!」


  此言一出,滿堂肅靜。

  家將們平日裡多是粗豪漢子,何曾聽過主母這般情真意切的話語?

  一群虎將硬漢虎目微睜,胸中一股熱氣上涌赤面更紅,眼中也閃過動容之色。

  連帶著他們的家眷,都覺得臉上光彩,腰板挺得更直。

  「月娘不才,代老爺敬諸位一杯水酒!」月娘說著,早有香菱捧過一個秦花銀壺,金蓮托著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鍾。

  月娘親手執壺,先將那蓋鍾斟滿,雙手捧起:

  「諸位哥哥年歲都長於我,月娘斗膽,攀個高枝兒,喊一聲哥哥,敬諸位哥哥一杯!一謝諸位平素辛苦護持我們;二願諸位身體康健,闔家安泰;三祝老爺與諸位哥哥的情義,如這端陽蒲艾,歷久彌新!」說罷,月娘先自將杯中酒飲了一半,以示敬意。

  「大娘子折煞小人了!」

  「不敢當!萬萬不敢當!」

  「主母如此,我等肝腦塗地不足以報!」

  史文恭、朱仝、關勝、王稟等人慌忙離席,躬身抱拳,連聲推辭,口稱「不敢」,心中那份感佩敬重,卻如滾水般翻騰。

  那四位丫鬟,香菱可愛,金蓮嬌艷,桂姐伶俐,瓶兒溫柔,也各執銀壺玉杯,分頭為各席的家將及其家眷斟酒勸飲。

  舉止得體,言語溫婉,更添無限風光。

  一時間,滿廳的家將及其家眷,無不被這主母的恩義體恤、知禮重情所深深打動,只覺得身為西門大宅一員渾身是膽。

  月娘敬完一圈,又說了幾句暖心的家常話,這才帶著四位丫鬟,在一片感激恭敬的目光中,裊裊娜娜轉回內宅。

  外廳的氣氛,經此一事,愈發融治熱烈,推杯換盞間,儘是感念主家恩義之聲。

  這端午節西門大宅內外盡歡。

  前廳家將並其家眷,酒足飯飽,感念恩義,心滿意足地散了。

  內宅那邊,林太太也道乏告辭,那楚雲、玉娘、閻婆惜三個外宅,得了月娘幾句溫言軟語,又見府中氣象森嚴,四位丫鬟氣度不凡,心中雖各有思量,面上卻不敢造次,也由婆子們引著,悄沒聲地從角門出去了。

  人一走,偌大的西門府登時清靜下來,只餘下殘羹冷炙、杯盤狼藉。

  月娘卻不得閒,雖面上微帶倦色,仍強打精神,坐在上房明間榻上,將那大總管來保、二總管來旺、三總管來興喚至跟前。

  「來保,今日辛苦你們三個了。前頭宴席,可還都妥當?席面上撤下來的東西,精細的收好,尋常的賞了底下人,莫糟蹋了。」

  來保忙躬身回話:「回大娘子,席面都妥帖,家將爺們並家眷們,沒一個不夸的。撤下來的東西,小的已吩咐下去,按規矩辦,精細器皿入庫,餘下的按例分賞。」

  月娘點點頭,又問:「今日端陽,按府里舊例給的節禮、賞錢,可都發下去了?」

  二總管來旺接口道:「大娘子放心,節前就預備妥了。今日散席時,按人頭,一人一份蒲艾香囊、兩串新蒸的八寶角黍、一壇雄黃酒,另加五百文端陽喜錢,都已裝在錦袋裡,由小的們親手遞到各位來客手裡,沒一個漏下的。眾人都千恩萬謝,感念大爹和大娘恩典。」

  「這就好。」月娘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你們三個今日也著實辛苦了,各自去帳房支十兩銀子,算是我和老爺賞的辛苦錢。底下幫忙的火家、小廝、丫頭、婆子們,也按出力大小,各有賞賜,莫要薄了。都辦妥了,便各自回去歇息罷。」

  三位總管聞言,喜形於色,忙不迭地磕頭謝賞:「謝大娘子厚賞!小的們這就去辦,保管人人歡喜!」這才退了出去。

  待三位總管一走,月娘才真正鬆了口氣,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

  擡眼卻見侍立在側的香菱、金蓮兒、李桂姐、李瓶兒四人,個個臉上沒了宴席時的光彩,垂著頭,抿著嘴,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尤其是那金蓮兒,櫻唇撅得老高,眼波里汪著一池子酸水兒,恨不能溢出來。

  月娘心中納罕,因問道:「好端端的,你們幾個這是怎麼了?方才在席上還好好的,這會子倒像霜打的茄子。可是累著了?」

  那金蓮兒見問,如同點著了炮仗芯子,再也憋不住,撇著那櫻桃小口,「哎喲」一聲,腰肢一扭,嬌聲道:

  「我的親親大娘!您是當家主母,端坐高堂,耳根清淨,自然聽不到那些騷蹄子暗地裡嚼的那什麼!可奴家是個沒著落的,只能在那帘子後頭屏風縫裡,支棱著耳朵聽壁角!該聽的不該聽的,可都像灌藥似的灌進肚裡了!」


  月娘見她話里夾槍帶棒,越發奇怪:「你這小蹄子,又聽到什麼了?」

  金蓮扭著水蛇腰,湊近月娘,帕子一甩:

  「還能是什麼?還不是那三個的妖精!楚雲、玉娘、還有那個慣會裝腔作勢的閻婆惜,老爺長誇她嘴兒厲害丁香更是靈活,打量誰不會是的,甭說我,香菱的嘴兒如今不就厲害的緊!」

  香菱兒旁邊正呆呆的,一聽頓時臉兒羞紅,粉輕輕捶了一下金蓮。

  金蓮兒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她們仗您又仁厚,竟在席上咬耳朵!說什麼老爺在東京想她們,巴巴地指了信兒來,要她們三個過幾日就上東京去伺候老爺住些日子呢!我呸!」

  她越說越氣,胸脯起伏,聲音也拔高了:「大娘您評評理!我們幾個正經在府里,守著這空落落的繡房,想老爺想得心窩子裡發酸發疼!您是沒見著,香菱妹子,背地裡不知抹了多少相思淚!」「這幾日她夜裡可憐巴巴跟著我睡,睡著了也不安生,小嘴兒吧嗒著,夢裡都哼哼唧唧地喊「老爺…老爺…夠了夠了不要了不要了』,想是夢裡還裹著老爺捨不得放呢!前兩日夜裡,好傢夥,不知做什麼春夢,張著小嘴兒就往被窩奴底下鑽,把奴家嚇了一跳!定是夢見小嘴給老爺清理了!」

  香菱被她說得面紅耳赤,羞得恨不能鑽地縫,捂著臉跺腳:「金蓮姐姐!你…你胡沁什麼!」金蓮不理她,手指又點向李瓶兒:「還有瓶兒!您瞧瞧,往日那身段兒,那圓滾滾肥嘟嘟跑起來顫巍巍,能把老爺的眼珠子勾出來!如今呢?想老爺想得茶飯不思現在小了一圈不止!」

  李瓶兒被她說得又羞又臊,輕輕的拿手拍了一下金蓮兒胳膊啊,卻暗地裡也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肥靛,小了麼?自己怎麼沒覺得?

  金蓮嘆了口氣:「我們論姿色論資歷論手段,哪點不強,憑什麼她們三個外宅的騷狐狸倒搶了先?再怎麼說,我們也是老爺過了明路、收在房裡,日夜伺候過的!要去,也該我們先去,讓老爺好好慰勞慰勞我們身子才是正理!」

  李桂姐也在一旁難得幫腔,酸溜溜地道:「那閻婆惜,說話時眼風兒亂飛,恨不能把「老爺喜歡我』幾個字寫在臉上!得意個什麼勁兒!」

  月娘聽她們說得如此露骨直白,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啐了一口,指著金蓮嬌聲罵道:「好個沒臉的小淫婦!你這張小嘴,這些下流話也敢渾說!也不怕污了後宅耳朵!」

  「還有,你這雙耳朵真真是屬順風的!專會聽這些壁角!我說怎麼她們三個方才神色有異,原來是你這小蹄子把話傳給了香菱她們,惹得大傢伙兒都不自在了!定是你豎著耳朵聽了個全乎,回頭又添油加醋地編排些沒羞沒臊的話,你不是學了不少日子聖賢書麼,才矜持了幾日,前日裡還被誥命夫人夸是富貴人家小姐,這才不久,又打回原形。惹得香菱也跟你學壞了!」

  金蓮兒被罵,反而扭股糖似的貼上來,抱著月娘的胳膊搖晃,聲音又軟又媚:「好大娘!這可是內宅,內宅還端著幹嘛,老爺也不喜歡我們內宅端著,越放浪他越高興。奴家都想好了,下回去京城見老爺,我和香菱就穿著書生的衣服去,女扮男裝,裡頭呢穿著肚兜和著絲襪,我穿黑的,香菱穿白的,拿著一本聖賢書就撲到老爺身上,他定然十分歡喜。」

  月娘和李瓶兒聽了齊齊啐了一嘴:「這聖賢書和書生的身份是這麼用的?」

  金蓮才兒不管,繼續說道:「大娘,奴家說的可都是掏心窩子的實話!您就不想?您就不盼著老爺?我們想得緊,老爺在東京,怕是也想著我們呢!憑什麼讓外人拔了頭籌?」

  月娘被她纏得無法,看著眼前四個如花似玉卻又滿腹幽怨的俏丫鬟,心中也是百味雜陳。

  她嘆了口氣,臉上擠出笑容,安撫道:「好啦好啦!你們那點子心思,我還不知道?她們要去,就讓她們先去!不過是早幾日、晚幾日的事兒,又不是什麼新鮮果子,搶個先就甜了?老爺在東京,自然也想你們。等她們去了,消停幾日,我便做主,讓你們四個也去!准你們在東京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老爺,如何?」

  「真噠?!」金蓮一聽,眼睛登時亮了,如同點著了火苗子。

  「大娘此話當真?」李桂姐也喜上眉梢。

  香菱和瓶兒雖未出聲,但臉上也瞬間陰轉晴,露出了期盼和喜色。

  四個丫鬟得了這句準話,如同久旱逢甘霖,方才的悶氣一掃而空,圍著月娘,鶯聲燕語地謝恩,金蓮更是嘴甜:「就知道大娘最疼我們!比老爺還疼!」

  月娘看著她們轉嗔為喜、嬌艷如花的模樣,心裡也鬆快了些,揮揮手道:「行了行了,少給我灌迷魂湯!都累了一天了,趕緊回去歇著吧!明兒還有一堆事兒呢!」


  四個丫鬟這才歡天喜地,互相擠眉弄眼地告退,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待她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在門外,月娘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淡了,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獨自坐在漸漸昏暗下來的屋子裡,望著那鎏金香爐里最後一絲裊裊青煙,心中那股被強壓下去的想念和空落,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是啊,她們都可以去。

  金蓮可以去,香菱可以去,桂姐、瓶兒都可以去。

  她們是丫鬟,是老爺的玩意兒,自然可以跟著老爺的腳步,去東京那個花花世界。

  想老爺了,便能去尋。

  可她吳月娘呢?

  她是西門府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是這偌大家業的當家主母。她的體面,她的尊榮,她的職責,都牢牢地把她釘在這清河縣的深宅大院裡。

  她得替老爺守著家業,維持體統,安撫姬妾,籠絡人心……便是想他想得心肝兒顫,也只能在深夜裡對著一輪孤月,默默咽下那份獨屬於正妻的思緒。

  她擡手嘆了口氣,輕輕按了按發酸的胸口,那裡面都是對丈夫的思念!

  次日,日頭高照,西門府上上下下正忙著收拾昨日宴席的狼藉。

  月娘剛梳洗完畢,就聽得外間腳步匆匆。

  「大娘,」春梅走了進來福了一福,聲音又快又脆,「外頭可熱鬧了!大清早的,角門外烏泱泱聚了好些人,吵吵嚷嚷要見您呢!」

  月娘放下調羹,柳眉微蹙:「哦?都是些什麼人?大清早的堵門,成何體統?」

  春梅撇撇嘴,回道:「王經兒在門上攔著呢,說瞧著面生的一大半,也有些老街坊的熟面孔。本來想打發走,可那些人七嘴八舌,都說有要緊事非見大娘您不可,賴著不肯。」

  「大總管來保也去瞧了瞧,讓王經兒傳話進來稟報您:外頭那些人裡頭,有常在縣裡走動的王婆子、薛婆子,都挎著籃子,裝著些土儀;還有……還有金蓮姐姐的舅舅,也混在人堆里呢。」

  那潘金蓮一聽,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櫻桃小嘴撇得老高:「哼!還能有什麼好事?定是那手頭又緊了,腆著老臉來尋我借銀子!打量我是開錢莊的呢?呸!」

  月娘聽了,略一沉吟,便吩咐道:「春梅,你去叫來保進來。」

  不多時,來保躬身進來聽命。

  月娘不緊不慢地說道:外頭那些人,既然王經兒認不全,你便去把把關。若是常與咱們西門大宅走動的老人兒,你看著帶一兩個進來回話。至於一般的清河縣街坊……」

  月娘頓了頓,目光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四個美婢,「你們四個,也別閒著。分開出去,在倒座廳里支應著。把帶來的東西收下,記清楚是誰送的、送的什麼;再仔細聽聽他們求的是什麼事兒。記檔,回來稟我。記住,莫要擅自應承了任何事體!」

  四女齊聲應道:「是,大娘。」

  那桂姐兒抿嘴一笑,接口道:「大娘只管放心。如今我們四個,連東京城裡那些戴著鳳冠霞帔的誥命夫人也伺候過應酬過,這點子街坊小事,自然料理得妥妥噹噹,絕不會給大娘丟臉。」

  月娘點頭:「嗯,去吧。」

  四人這才裊裊婷婷地魚貫而出,各自去應付那些堵門的街坊。

  這邊四女剛出去不久,春梅又引著兩個人進來。打頭一個是個頭髮花白、穿著半舊藍布衫的老婆子,後面跟著個三四十歲、麵皮微黑、手腳粗大的婦人。

  兩人手裡都提著重甸甸的柳條籃子,蓋著新鮮荷葉,一股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氣撲面而來。

  月娘擡眼一看,臉上便堆起了溫和的笑意:「你們娘兒倆可是稀客!好些日子沒見你們來府上幫襯洗衣漿裳了。怎麼,家裡可是發達了,看不上這點子辛苦錢了?」

  那劉姥姥忙不迭地放下籃子,拉著女兒劉氏就要磕頭,被月娘止住了。

  劉姥姥臉上笑開了花,帶著幾分侷促和感激,回道:「哎喲我的大娘子!您可折煞老身了!發達哪裡敢當?托大官人和大娘子的洪福,算是從爛泥坑裡爬出來,能喘口氣了!」

  她喘了口氣,絮絮叨叨地說起來:「您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家裡那個不爭氣的女婿,在外頭賭錢欠了一屁股爛債,差點把房子地都輸進去!老婆子我實在是沒臉沒皮了,想著家裡小孫子可憐,豁出去這張老臉,厚著麵皮,跑到那京城裡的榮國府,求爺爺告奶奶,好歹討了些銀子回來填了窟窿……」月娘聽著,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


  劉姥姥接著道:「回來之後,也不敢亂花,置辦了幾畝薄田。後來,又趕上大官人菩薩心腸,在清河縣裡辦那手藝傳習班,教人泥瓦、木匠、油漆的活計。我那不成器的女婿,也去報了名,跟著徐師傅學了些餬口的手藝。如今,正跟著徐師傅在大娘子您後宅新起的那個小花園暖閣里,忙著描梁畫棟、刷漆上彩呢!工錢給得厚道,活計也體面!家裡這才算緩過勁兒來,飯桌上也能見點油星了!」

  劉氏也在一旁笑著點頭。

  劉姥姥指著地上的籃子,揭開荷葉一角,露出裡面水靈靈蔬果:「這田裡剛收的第一茬新鮮瓜菜,雖不值什麼錢,卻是老婆子一家人的一點心意。特意送來給大娘子嘗嘗鮮,也表表我們全家對大官人和大娘子再造之恩的謝意!」

  月娘看著那滿籃子的新鮮水嫩,又聽了劉姥姥的遭遇,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這是好事兒,浪子回頭金不換,女婿肯學手藝上進,你們家往後日子就有盼頭了。這瓜菜水靈,我正想著這幾日天熱沒胃口呢,你們倒送來了,可見是個有心的。」

  說著對春梅道:「春梅,把姥姥的瓜菜收下,放到後廚冰鑒里鎮著。」

  春梅應聲上前接過籃子。

  月娘又對小玉使了個眼色。小玉會意,立刻從袖中摸出一個早已備好的、沉甸甸的紅封,笑盈盈地遞到劉姥姥面前。

  劉姥姥一看那紅封,慌忙擺手後退:「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我們這是來謝恩的,怎麼還能反收您的銀子?這不成道理!萬萬使不得!」

  月娘端坐不動,臉上笑容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姥姥,快收下。這可不是給你的。」劉姥姥一愣。

  月娘笑道:「這是給你家娃娃的。是我這做長輩的一點心意,盼他無病無災,平安長大。怎麼,莫非我這點給娃娃的福氣,姥姥你也要推辭不成?」

  劉姥姥聽了,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知道再推辭就是不知好歹了:「謝大娘子天恩!老婆子替我那不懂事的孫子謝過大娘!」

  月娘這才笑道:「快起來吧。回去告訴女婿,跟著徐師傅好好干,府里不會虧待勤快人。」劉姥姥母女這才千恩萬謝,抹著眼淚,蝦著腰,倒退著出去了。

  而此時那頭船塢里。

  大官人端坐上首,馬政在下首叉手侍立,正細細稟報這福船的規制,大官人不時頷首,不時又啟金口,商議增添改造之法。

  「依本官看,船艄下方,可開兩處划槳口子。尋常時節封了,遇著無風或是追剿賊船,便放出長槳,著二十名健壯水手奮力划動,豈不添幾分迅捷?」

  「再者,船艄、船娓並兩舷,須設下固定炮,安放那三弓床弩,以壯聲威。」

  「另外,或可假作拍竿模樣,於船舷外懸些石鎖重物。若敵船敢近前,便鬆了繩索,砸他個甲板洞穿、船體崩裂!!船樓……亦可思量用些厚實板材,裹護起來?」

  馬政聽得這位位高權重的西門大人如此多的奇思妙想,聽一句,心頭便是一跳。

  面上雖竭力維持恭敬,那驚詫之色卻已掩不住,趕緊和大官人商議這些可行之處,大多自己也沒把握,說要找船工們商量商量。

  莫說是他,便是大官人身後的李寶並一干隨從人等,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機巧,只覺字字如天書梵咒,個個面面相覷,恍如泥塑木雕。

  直商議到金烏西墜,方才將五千料巨艦、容三百軍漢、配一十二部重型床弩的福船改造章程議定。大官人呷了口茶,方徐徐問道:「馬大人,似這等戰船,一艘需得多少銀兩開銷?」

  馬政聞言,面上泛起一絲苦笑,躬身回道:「回大人話,這船材一項便是大頭。楠木、樟木、杉木的大料、板材,桅杆、肋骨,林林總總,約莫需得二千至三千兩雪花官銀,加上其他亂七八糟,還有大人要的各種改造,通盤算下來,一艘船連工帶料,總價恐在六千一百兩至八千兩之間。此外……」

  他偷覷了一眼大官人臉色,才低聲道:「每月人手嚼裹、各樣雜項消耗,少則四百,多則一千二百兩,亦是跑不脫的。」

  大官人聽了,只微微頷首,神色不動:「嗯,尚在計較之中。你且用心,造個精細模型出來,本官要親自過目。」

  馬政忙不迭叉手應道:「卑職遵命,定當盡心竭力。」

  正說話間,忽見一個小吏慌慌張張搶入堂來,先給大官人磕了個頭,又轉向馬政作揖,氣喘吁吁道:「稟……稟馬大人!不好了!府上公子……在……在外頭遭人毆傷了!」

  馬政登時愣在當地,臉色倏變,急忙向大官人告罪:「大官人,卑職家中……」

  大官人一擺手:「速去!」

  馬政如蒙大赦,匆匆告退而去。

  大官人望著他背影,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心頭忽地掠過一絲異樣。

  怎麼這種場面似曾相識..

  心中一驚,他下意識回首掃了一眼身後侍立之人一一李寶等幾個都在,正低聲議論剛剛聽到的那些改造!

  這些人都是親水之人,壓抑不住的興奮,巴不得立刻能試一試這改造的福船。

  而劉正彥、王荀、王三官三人告假回了清河過端午,自然不在身後。

  唯獨那玳安與楊再興兩個猴兒,竟不見蹤影!

  大官人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鼻中輕哼一聲,袍袖一拂,也邁步向外走去。

  大官人領著眾人,幾步便趕上了匆匆而行的馬政。馬政聽得腳步,愕然回首,叉手道:「大人?您這大官人面上帶笑,眼中卻無甚笑意,只道:「左右無事,也隨馬大人出去瞧瞧熱鬧,是何等熱惱。」眾人簇擁著大官人來到衙署外頭。

  只見街心浮塵微動,一個穿綢裹緞的少年郎,早吃玳安一拳撂翻在當街。

  那廝鼻樑歪塌似個爛柿,眼眶烏青賽過墨染,兀自在地上掙命,活脫脫一條離水的泥鰍。

  玳安叉著腰,嗤笑道:「小猢猻!方才那股子狂勁兒呢?再來耍子?爺讓你一隻手,怕你不成!」地上那少年郎吃他言語一激,越發惱恨,口中嘶聲罵道:「直娘賊!仗著幾分牛力氣,算甚鳥本事!有种放你爺爺起來!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敢不敢與你爺爺我,馬背上見個雌雄!」

  這話不打緊,旁邊抱臂看戲的楊再興,登時雙眼放光,恰似餓貓見了腥膻,咧開血盆大口,叉著腰,學著玳安,聲如破鑼般怪笑起來:

  「哇哈哈哈!我的兒!正愁沒個解悶兒的!在爺爺跟前賣弄馬戰?真真是癩蛤蟆打哈欠一一好大的口氣!算你有種!來來來!速速牽你那驢馬來!你親爹我讓你十招!若躲閃半分,便是婊子養的!誰輸了,誰便跪在當街,喊三聲「親爹饒命』,如何?」

  他一面嚷,一面把紫膛麵皮拍得山響,唾沫星子雨點般濺到少年臉上。

  地上的少年被他這番醃膦言語兜頭澆下,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也不知哪來的牛勁,猛地推開玳安,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指著楊再興的鼻子,眼珠子都紅了:

  「好!好!好個潑賊!你且等著!待爺取了馬來,定叫你認得爺的手段!」

  說罷,也不顧臉上血污,一溜煙便要去尋他那坐騎。

  「畜生!還不住口!」馬政見此情景,早已氣得渾身亂戰,麵皮紫漲,厲聲喝道:「孽障!西門大人當面,還不速速拜見!成何體統!」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

  那少年聞聽父親的聲音,渾身一僵,滿腔怒火瞬間化為惶恐,慌忙轉身,也顧不得臉上狼狽,垂首趨步上前。

  玳安和楊再興一見是自家大人來了,雖說是打贏了沒有丟面子,可畢競有些害怕,更是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縮著脖子,惴惴不安地蹭了過來。

  馬政又急又怒,轉身對著大官人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惶恐與羞慚:「大人恕罪!此乃卑職犬子,名喚馬擴,少不更事,孟浪無狀,衝撞了大人虎威,萬乞海涵!」

  「馬擴?」大官人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暗道:「原來是他!倒把他是馬政之子這茬忘了,不想在此撞見,也是個日後攪動風雲的統軍人物…是個好苗子…」

  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如電般,上上下下將這鼻青臉腫的少年仔細打量了一番。

  正在此時,忽聞馬蹄聲疾,一騎快馬如旋風般卷至近前。

  馬上人滾鞍下馬,正是太師府上那位慣常行走的三管家。

  他滿臉是汗,也顧不得擦,分開眾人,徑直湊到大官人耳邊,壓低了嗓子,氣息急促:「西門大人,太師有緊要火漆密函,命小的即刻呈送,片刻耽誤不得!」

  大官人見他神情如此惶急,心知必有大事,立刻接過那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函,撕開火漆,展開細看。只見信上寥寥數語,筆跡確是太師蔡京親筆:「邸報已至,今科主考官除授,乃王脯也,早來商議,早做準備。」

  「王葫?」大官人眼瞳驟然一縮,唇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笑意,將那信箋在掌心無聲地撚成童粉,心中念頭電轉,暗道:

  「可……又是這廝!天堂有路爾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此番撞在老子手裡,卻是你自尋倒霉,怨不得旁人了!」

  一股森然寒意,悄然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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