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點評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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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一個精瘦漢子聽得這人說上了漢話,聞言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斥道:「噤聲!仔細聽!這西夏地界上,會說咱大宋官話、土話的番子可不少!莫要陰溝里翻了船!」

  那人一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一行人跟著那喚作老黑的粗夯軍漢,踢踢踏踏進了興慶府城門。

  這西夏皇都興慶府雖不及汴京繁華,卻也弱不了多少。

  那喚作老黑的軍頭拿了碎銀,便眉開眼笑的謝過遼國使團,邊走邊介紹這西夏皇都。

  只見黃河水繞城而過,濁浪翻滾,倒把個西夏王都澆灌得沃野千里。

  城門樓下,駝隊如織,回鶻的商賈、吐蕃的腳夫、大食的胡姬,亂紛紛擠作一團。

  進城後。

  城內正中一條御街,石板碾得油光水滑。

  整個布局顯在是仿造汴京所設計。

  兩邊店鋪鱗次櫛比,蕃漢二字並用。

  賣奶酪的胡人操著生硬的漢話吆喝,隔壁卻是一間蜀錦鋪子,也不知道從大宋什麼門路來的綢緞疊得整整齊齊,惹得幾個党項貴婦圍著揀選。

  只見她們梳著高髻,簪著金花,身穿窄袖胡服,腳蹬小皮靴,胸前掛著琥珀瓔珞,走動時丁零當哪作響,倒比東京的夫人娘子們別有一番風致。

  城西角上,新起了一座波斯酒樓,喚作翡翠天方。

  老黑笑道這是仿製南皮子們京城的樊樓嗎,如今也是這西夏第一樓。

  這樓高三層,琉璃瓦映著日頭,晃得人眼暈。

  轉過街角,遠望去便是西夏皇宮。

  宮牆以白石砌就,殿頂覆著綠色琉璃瓦,金釘朱戶,倒也氣派。

  宮門前兩排鐵鷂子軍士,身披重甲,執戟而立,面容黝黑,眼珠子卻白多黑少,煞是怕人。遠處元吳廣場上,正豎起一座九層佛塔,是當今皇帝崇佛,命高僧查魯丁監造的。

  走過大市,人聲鼎沸。

  這市場方圓十里,分作東西兩市。

  東市多賣中原貨物:景德鎮的瓷器、蘇州的刺繡、建州的茶葉,碼得整整齊齊。

  西市卻是西域奇珍:和田美玉、天竺香料、大食寶刀,還有那會跳舞的胡姬,蒙著面紗在棚子裡扭腰擺臀,引得眾人眼光注目。

  最熱鬧處,當屬奴隸市場。

  幾個高鼻子、深眼窩的西域胡商,正與西夏官吏討價還價。鐵籠里關著些乞兒、罪婦,赤著腳,蓬著頭,眼神呆滯。

  一個十二三歲的漢人女孩兒,被扯著頭髮拉出來,那胡商捏著她下巴看牙口,嘆道:「果然是純種漢人,模樣倒周正,只是瘦了些,值不得一兩。」

  旁邊一個党項武將模樣的,斜睨一眼,丟下一兩銀子,提了人便走。

  遼商使團看著這情景人人切齒,卻也不敢擅動。

  走了一圈已然是,日頭西斜時,城北的瓦舍勾欄開始上燈。

  這裡不比汴京,沒有那般雅致的詞曲,卻多了些粗獷豪邁。一個瞎眼藝人彈著琵琶唱西夏王歌,聲如裂帛。

  幾個赤膊大漢在歌聲和夕陽下摔跤賭錢,吆五喝六,塵土飛揚。

  樓上暗間裡,傳出胡築聲與嬉笑聲,隱隱有西域舞姬跳舞的身影。

  到了城西那「駱駝棧」,老黑招來驛站小吏,便自顧自走了。

  領頭的漢子忙緊走幾步,袖底一滑,幾塊散碎銀子已塞進那驛卒小吏手裡。

  那小吏掂了掂分量,笑道:「果然是遼國來的使團!宮裡頭的消息且等著!你等身份特殊,莫要胡亂走動,惹出事端!」說罷,揣了銀子,腆著肚子去了。

  眾人被引到一處僻靜大房,關上房門,這才如蒙大赦。紛紛動手,七手八腳地扒下身上的遼國服飾氈帽,露出裡頭緊身的勁裝。

  汗氣混雜著長途跋涉的塵土味,頓時在屋裡瀰漫開來。

  哪裡還是什麼遼國行商?

  分明是鼓上蚤時遷、金毛犬段景住、紫髯伯皇甫端、玉臂匠金大堅等一干人!

  時遷抹了把臉上的油汗,笑嘻嘻地衝著角落裡兩個身材尤其魁梧、沉默寡言的漢子抱拳道:「今日這趟買賣,全賴兩位哥哥神威!若非二位哥哥出手,乾淨利落地結果了那遼商的首領和護衛,單憑俺們這幾個偷雞摸狗、養馬刻印的勾當,想拿下這隊硬點子,怕是要死傷不少人少!」


  他轉頭又對段景住、皇甫端、金大堅等人道:「路上風聲緊,也沒得空細說。來來來,給各位兄弟引見引見!這位哥哥,江湖上赫赫有名,薊州府兩院押獄兼充市曹行刑劊子,綠林道上誰人不敬一聲「病關索』楊雄!這位也是了不得的好漢,人送綽號「拚命三郎』石秀!」

  那楊雄面容剛毅,卻帶著幾分疲倦與鬱氣,聞言擺了擺手,看了一眼這時遷,語氣不屑:「休要再提那些虛名。如今楊某,不過是個四海飄零、官府畫影圖形捉拿的逃犯罷了。」

  時遷小眼睛滴溜溜一轉,奇道:「咦?怪哉!上次在薊州與哥哥匆匆一晤,哥哥還春風滿面,聽聞迎娶那薊州城第一等風流標緻的潘家小寡婦,把那些公子哥們都羨慕得眼珠子掉了,怎地轉眼間就……」「呸!什麼匆匆一晤,」楊雄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濁氣,乜斜著眼,啐道,「分明是你這賊骨頭犯在老爺手裡!若非你溜得比兔子還快,腿腳上生了旋風,哼……老爺的枷鎖,那時便請你嘗嘗滋味!」那時遷被楊雄噎得臉皮一緊,小眼睛裡那點刻意擠出來的熱絡光彩,霎時間像被冷水潑了的油燈,「噗」地暗了下去。

  他自小在街面上滾爬,乾的就是梁上君子、溜門撬鎖的勾當,一張臉皮早已磨得賽過城牆拐角,可饒是如此,被人當眾這般揭短戳肺管子,尤其還是當著這些搭夥的面前,臉上也覺著像被熱油星子濺著一般,火辣辣地不自在。

  江湖綠林雖說憑拳腳功夫排座次,可內里也自有一本爛帳。

  除非了按資歷和步戰排序,最低等的便是干那強姦婦人勾當的,喚作「沒人倫的豬狗」,最是受人鄙夷。

  若那婦人自己是個水性楊花、招蜂引蝶的主兒,你手段高明偷著了,旁人暗地裡說不定還羨你艷福,佩服你偷香竊玉的本事!

  可你若用強,那便是犯了綠林的大忌,「沒卵子的下作坯子」,綠林中最是唾棄不齒。

  其次一等,便是偷雞摸狗、溜門撬鎖的勾當。

  段景住那廝專一盜馬,喚作「牽生口的賊」;

  時遷自家,便是「鑽穴逾牆的鼠輩」。

  雖說他「鼓上蚤」的名號在北地綠林也算響噹噹,段景住「金毛犬」的招牌更是硬實,可這「偷」字刻在腦門上,天生就矮了那些在道上廝殺的好漢一大頭。

  再往下,便是金大堅那等專造假文書、私刻印信的,喚作「弄虛作假的鬼」。

  故而在這夥人里,他時遷和段景住,便是那墊底兒的醃膀貨。

  段景住此刻雖與他們是同夥又是頭領,可若非早年有些香火情分,加上東京城裡那位「通天大貴人」許諾的官身富貴實在誘人,而後又救了他們,否則他們是斷然不肯與之為伍的,平白辱沒了自家名頭。這時遷不過是想借著舊日那點「交情」,稍稍攀附一下給自己臉上貼貼金,拉拉關係。

  誰承想,被楊雄一點面子不給,不屑的當眾一蹄子瑞了個結結實實,揭了老底。

  時遷心下登時被扎得酸澀,臉皮漲紅。

  可他自小便在這等醃朦氣里泡大,什麼委屈也都熟絡,那點子難過也只如陰溝里的水泡兒,「噗」地一閃便沒了蹤影。

  當下只把個瘦伶伶的脖子一縮,臉上堆出諂笑,口中連連應道:「是是是,楊雄哥哥教訓的是!小弟該死,小弟嘴欠!該打,該打!」說著,還在自己瘦腮幫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才無事一般笑著說道:「不知楊雄哥哥後來如何到了這裡?」

  楊雄哼了一聲,重重嘆了口氣:「唉!休提了!我與那潘公才將聘禮下定,約定吉日,可那潘家娘子面還未見……誰知天降橫禍!那薊州知州老賊,不知怎地看上了潘家財產亦或是上頭施壓,競仗著官勢,生生將那潘氏母女強擄了去,潘家房產一併沒收,便是父女二人也要送去京城腳下清河縣發審!」「這趟婚事沒了也就罷了,無非是損了些聘禮..」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繼續說道:

  「偏偏那與我結下樑子的軍漢張保,上次被我和石秀兄弟暴打一頓,這廝找了人又買通了知州,誣我勾結匪類!我一怒之下,當街便剁了那狗官知州!若非石秀兄弟仗義,半路殺出,捨命相救,我楊雄早已是那薊州城頭的無頭之鬼了!」

  石秀在一旁接口,聲音冷硬如鐵:

  「楊雄哥哥是條好漢,豈能容那等醃攢狗官欺辱!那知州殺了便殺了,痛快就夠!我二人本欲南下投奔那水泊梁山,尋個安身立命處,可走在途中又聽聞田虎勢大,自號王朝旗下各有封賞,便換了心思欲去相投,卻不想吃了閉門羹,到了山寨銀具說是大王出巡去了,山寨緊閉不收外人。」


  「我們二人無處棲身只得等田虎回來,卻又聽聞大名府內「萬壽道藏』已然編撰完成,裡頭海藏有綠林步戰之法的道家大秘密,便又轉道大名府,可才到不久又撞上封城盤查,眼見我們兄弟二人畫影圖形貼得滿城都是,怕露了行跡,便出城而去,可東邊黃河被官兵封鎖,只得咬牙往這西北苦寒之地鑽。原想混出關去,卻不料撞上時遷老弟你們,正對那遼國商隊下手。嘿,也算有緣!」

  那石秀則一雙銳眼在段景住、皇甫端、金大堅等人臉上掃過,最後又落回時遷身上,笑道:「時遷兄弟,還有這幾位綠林道上響噹噹的奢遮人物,名號石某在薊州時便如雷貫耳!只是萬萬想不到,竟在這邊關撞見,諸位聚在此處,又召集了一批人,干下的竟是截殺遼國使團這等潑天的大買賣!嘿嘿,所圖非小啊!不知……可有我兄弟二人能插把手、效死力的地方?水裡火里,絕不含糊!」楊雄也在一旁重重頷首,沉聲道:

  「正是!石秀兄弟的話,便是俺楊雄的心思!既撞上了,便是緣分!俺們兄弟別的沒有,一身肝膽、兩把快刀,還值當幾個錢!有甚買賣,快說與俺們知曉,方便的話便讓俺們入上一股!」

  時遷聞言,老鼠須一翹,笑嘻嘻地擺手:「兩位哥哥快休要折煞小弟!這等富貴的勾當,小弟哪有那等本事做主?」

  他身子一側,「真佛在這兒呢!這位金毛犬段景住段兄弟,才是咱這支商隊的正主兒!」

  石秀、楊雄二人對視一眼,口中齊齊不屑的「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仿佛才瞧見段景住似的。二人抱拳拱手,臉上堆出幾分強撐的熱絡:「原來是段兄弟主事!失敬,失敬!可有俺們兄弟使得上力氣的去處?水裡火里,算俺們一份!」

  段景住拱了拱手:「二位好漢肯入伙,小弟自是求之不得的臂助!只是……」

  他話鋒一轉,「綠林道上混飯吃,講究個先小人,後君子。有道是「入伙不同心,不如趁早分』!事未成先講明,莫到臨頭反水,害人害己,閻王殿前也說不清!咱們這樁事體,干係太大,須得立下規矩!免得事到臨頭,有人腳底抹油,或是起了別樣心思,害了自家兄弟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

  石秀與楊雄對視一眼,非但不惱,反而眼中都閃過一絲激賞與瞭然。

  石秀嘿然一笑,拍著大腿道:「段兄弟快人快語!正該如此!把話挑明了,大伙兒心裡才敞亮!這般說來,俺們這心裡頭反倒更熱切了!」

  楊雄也沉聲道:「不錯!段兄弟只管劃下道來!」

  段景住微微頷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那好,咱們就一件一件說分明。這第一件,二位哥哥既然肯跟俺們淌這西夏皇都的渾水,想必也猜到了幾分。咱們要乾的,是捅西夏國心窩子的勾當!事成之後,少不得被西夏舉國上下畫影圖形,懸賞捉拿,從此這西北地界,怕是再難有立錐之地!二位……可還願意?」

  石秀聞言,猛地一拍桌子,放聲大笑:「哈哈哈!段兄弟忒也小瞧人!俺們本就是大宋子民!如今雖是被那狗官逼得背了通緝,成了亡命徒,可這點骨頭還沒軟!更沒想過要賣祖宗、投番邦去求活路!你若是叫俺們兄弟今夜就去點了這興慶府的皇宮,俺們眉頭都不皺一下!燒他個鳥城?痛快!」

  楊雄也重重哼了一聲,眼中殺機迸現:「正是!俺楊雄的刀,只殺該殺之人!!還未曾到賣蛋子的地步!段景住笑道:「好!痛快!有二位哥哥這話,心裡就托底了!這第二件,便是這樁事體,須得十二萬分的小心!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閻王爺的帖子立時便到,真真是一步喪命的勾當,二位可還要做?!」石秀和楊雄相視一眼,非但無懼,反而眼中都燃起一股狠戾。

  石秀咧開嘴,露出森森白牙:「段兄弟放心!俺們綠林里打滾的,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這腔子熱血,也不是白長的,雖不想死,可也未必不敢死!真到了那一步,拉上幾個墊背的,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楊雄只冷冷吐出兩個字:「省得!」

  段景住這才伸出第三根手指,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市儈的笑意:「這第三件,便是說說二位哥哥能得到什麼。不瞞二位,」

  他湊近了些低聲道,「俺們兄弟幾個,背後站的乃是東京城裡一位手眼通天、跺跺腳四城亂顫的大貴人!替這位貴人辦妥了這樁天大的差事,莫說是二位哥哥身上那幾張破通緝令,便是要銷去,也不過是他老人家一句話的事兒!」

  「到時候,別說洗刷冤屈,便是七品八品的官身袍服,也少不得給二位哥哥掙下兩套風光風光!更別提……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點錢的手勢,「………這一路下來,順手牽羊,那黃的金、白的銀,車載斗量,數不盡的金珠寶貝,足夠二位哥哥下半輩子錦衣玉食,奉養父母,光耀門楣了!」


  「官身?這等通緝令都能銷?」

  石秀和楊雄一聽,如同被雷劈中,猛地站起身來,四隻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石秀聲音發顫,激動地低吼:「段兄弟!此話當真?!俺們……俺們本是清清白白的宋人!若非被狗官構陷,逼得走投無路,誰他娘的願意背井離鄉,做這有家難歸的孤魂野鬼?不瞞諸位兄弟,俺家中尚有白髮老娘倚門懸望啊!」

  楊雄更是激動得一拳砸在桌上:「只要能洗刷冤屈,堂堂正正回大宋!莫說什麼黃白之物,便是要俺楊雄此刻就拿這腔子裡的熱血,一條命、十條命去換!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值!太值了!」段景住見石秀、楊雄二人血性如此,環視眾人,沉聲道:「既如此,口說無憑!咱們這干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勾當,須得歃血為盟,生死同命!若違此誓,天厭之,地厭之,人神共戮!」

  說罷,也不等眾人回應,他「噌」地拔出腰間短刀,寒光一閃,便在自家左手拇指肚上劃開一道深口子。

  殷紅的血珠登時湧出,滴落在早已備下的粗瓷酒碗裡。

  眾人雖紛紛效仿,割指滴血,將那碗混著十幾條好漢熱血的烈酒輪番飲盡,酒氣混合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直衝腦門,一股同生共死的煞氣,便在眾人胸中升騰起來。

  盟誓已畢,段景住將計劃細細分說。

  待到安排各人角色、應對西夏官員盤問時,石秀兩道劍眉擰成了疙瘩,忽然開口:「段兄弟,你這謀劃滴水不漏,只是……有一處破綻,甚是兇險!」

  段景住目光一凝:「石秀兄弟請講!」

  石秀指著段景住道:「便是兄弟你一一我等假扮遼使,最終與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周旋接頭的,必是你這正使。我與楊雄哥哥,因常年混跡遼宋邊境,一口遼話說得倒還地道。皇甫先生、金大匠他們,推說是大宋境內收攏的隨從,不懂遼語情有可原。可兄弟你……」

  石秀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憂慮,「你這遼話雖然熟絡,可腔調里那大宋的根子,太重了!若與耶律南仙皇后這等遼人出身當面交談,三言兩語,只怕就要露了馬腳!到那時,這西夏的大遼皇后一旦起疑心,則滿盤皆輸!」

  段景住聽罷,非但不驚,反而長長吁出一口濁氣,苦笑道:

  「石秀兄弟慧眼!這破綻,我豈能不知?我這舌頭,終究是南邊娘胎裡帶出來的,再怎麼裝,也改不了那骨子裡的腔調!對著耶律南仙,那就是催命符!」

  石秀緊盯著他:「兄弟既然早知此處兇險,想必……已備下了後手?」

  段景住嘴角競扯出一絲苦澀又決然的笑意:「自然!」

  話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從隨身包裹里摸索出一物一一競是一塊烏漆嘛黑、稜角分明、小半個拳頭大小的生炭塊!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他意欲何為,只見段景住竟一張口,毫不猶豫地將那生炭塊直往喉嚨里塞去!「段兄弟!不可!」

  離得最近的鼓上蚤時遷,魂飛魄散!

  他自幼練就一身小巧騰挪的功夫,反應快如閃電,此刻更是豁出命去,一把死死攥住了段景住持炭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讓段景住的手臂也頓了一頓。

  時遷制止住後,那張油滑慣了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駭,聲音都變了調:

  「段兄弟,你瘋魔了不成?!這是作甚?!你可知這勞什子吞下去,喉嚨立時便是重傷!就算不啞,這輩子這嗓子也休想再利索說話了!非啞即殘啊!」

  段景住被時遷拽住,動作受阻,卻並不掙扎,只是用那雙深陷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時遷,聲音卻異常平靜:

  「時遷兄弟!放手!我早已思量清楚!唯有此法,讓這喉嚨受些破損,聲音變得沙啞、渾濁、古怪,才能徹底蓋掉我這該死的南朝口音!這是唯一能騙過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的活路!」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圍攏上來勸阻,七嘴八舌: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段兄弟!」

  「段兄弟,從長計議!定有其他法子!」

  「何苦自殘身體?!」

  時遷急得眼眶赤紅,手上力道半分不敢松,更是死死抓住段景住的手腕,幾乎要嵌進肉里,急道:「好兄弟!你糊塗啊!便是眼下僥倖不死,這喉嚨的傷也養不好!日後那爛肉作祟,病症只會越來越重,過上數年,你終歸是還是個啞巴!你……你何苦來哉!」

  他想起兩人自幼在底層掙扎的情分,想起段景住對自己的照拂,心中酸楚難當,見自家兄弟要自殘,已然紅了眼眶。


  段景住環視一張張焦急勸阻的面孔,最後目光落在時遷緊抓自己的手上,忽然平靜的笑了,顯然早已想好:「時遷兄弟,你的情分,哥哥心領了。也多謝諸位兄弟掛懷!」

  「可這計劃,是我段景住一手謀劃!其中關竅、風險,無人比我更清楚!咱們這夥人里,精通馬性、能辨良駒、能與西夏人論馬的,除了我,還有誰?皇甫老先生精的是醫獸,年紀又大!此事,非我段景住不可!」

  眾人一時語塞,面面相覷,勸阻的話到了嘴邊,卻被他這凜然氣勢生生壓了回去。

  時遷嘴唇哆嗦著,眼中淚水直打轉,那隻攥著段景住手腕的枯手,終究是慢慢地顫抖著鬆開了力道。段景住反手拍了拍時遷的肩頭,平淡安慰道:「好兄弟,你我是什麼出身?生來卑鄙,打小便是那鑽陰溝、爬狗洞的偷兒,乾的是那偷雞摸狗、見不得光的勾當!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一聲下賤坯子?冷眼鄙夷,早他娘的吃夠了!」

  「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麼糊裡糊塗,像灘爛泥般踩過去拉倒,死在哪個特角旮旯也就罷了!可天可憐見!」

  他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競蒙西門大人不棄!他老人家何等身份?手眼通天的人物!卻看得起我段景住這條賤命!不僅委以重任,更救了我的性命!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我段景住,算個什麼東西?嘿嘿,別說什麼士不士的,金毛犬啊金毛犬,不過一條狗罷了!」

  「可大人他把我當人看!!既如此,我段景住便要堂堂正正做一回人!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要讓天下人也瞧瞧,我金毛犬段景住的血是紅的,這身骨頭一一也是硬的!」

  他嘿嘿一笑:「既是如此,我這條賤命,豁出去又何妨?這嗓子,廢了又怎樣?!時遷兄弟,今日我段景住能為了大人的託付,為了兄弟們的前程,也為了自個兒能挺直腰杆做一回人,幹這一票驚天動地的大事,你……你該替我高興才是!該為我喝彩才是!」

  一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時遷心頭,也砸在眾人心坎上。

  時遷望著段景住眼中那燃燒生命般的火焰,從未如此炙熱過!!

  自家那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終於不忍讓眾人看見,背過身撇過頭去。

  屋內一片死寂,只聞粗重的喘息聲。

  眾人皆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段景住再無阻礙!

  他猛地仰起頭,張開嘴,將那烏黑粗糲稜角猙獰的生炭塊,狠狠塞進了喉嚨深處!

  「呃一嗬嗬……咕嚕……」

  一聲非人的、令人牙酸的悶響從他喉嚨里擠壓出來。

  那炭塊刮擦著柔嫩的喉管,灼燒般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段景住雙目圓睜,眼球暴突,布滿血絲,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根根虬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身體劇烈地抽搐、佝僂起來,像一隻被扔進滾油的大蝦!

  大滴大滴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痛苦嘶鳴,涎水和著血沫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場景,慘烈得讓人不忍卒睹!

  眾人無不駭然變色,心膽俱裂!

  時遷更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第一個做出反應的,竟是那「病關索」楊雄!

  他猛地一步踏前,對著那還在炭火灼喉痛苦中掙扎痙攣的段景住,抱拳當胸,撲通一聲單膝下跪:「段兄弟!段哥哥,楊雄……楊雄有眼無珠!先前小看了哥哥!哥哥今日此舉,義薄雲天,肝膽照人!從今往後,這支隊伍的頭領,俺楊雄只認你段景住一人!此事但有差遣,水裡火里,楊雄若皺一下眉頭,便是那豬狗不如的畜生!」

  他「唰」地拔出腰間佩刀,寒光一閃,竟削下自己一截衣襟擲於地上:「俺一條命便交給哥哥了,此等大事若有半分退縮的心思一一便如此衣!天地共鑒,人神共棄!」

  這一刀將眾人從震驚中喚醒。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壯與敬服之情,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石秀第二個搶上前,深深一揖到地,擡起頭,雙目赤紅:「段哥哥!石秀今日方知,何謂真豪傑!水裡火里,但憑驅策!若有二心,叫我亂箭穿身,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幾位紛紛賭咒發誓,聲震屋瓦:

  「段哥哥義薄雲天!我等服了!」


  「願隨段哥哥赴湯蹈火!」

  「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都別愣著了!」皇甫端第一個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厲喝一聲,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時遷,矮身便撲到段景住身邊。

  「取那燒滾過的涼水來!再取我的清咽利喉散和雪蛤生肌膏!聲帶必然受傷水腫充血,短期內莫想出聲!需靜養數日,禁聲!按時服藥敷膏,或可保住聲音,只是這嗓子……怕是再難恢復如初了!」這西夏一場驚天動地,載入青史,並嚇得三國帝王半晌呆滯的大事,此時便由一群小人物醞釀著。而那頭大內深處,藏經閣內檀香氤氳,混著陳年紙墨的微澀。

  官家一身金絲道袍常服,立在滿室高及殿頂的紫檀書架間,指尖戀戀不捨地撫過剛剛合攏的一部古舊道籍硬殼封面,那殼子已泛出烏木般的光澤。

  他微閉著眼,回味著方才所閱精妙,口中連聲讚嘆:「好!好!好啊!」

  太子趙桓與老三鄆王趙楷,躬身侍立在後。

  太子覷著官家臉色,堆起笑容,趨前半步,聲音清亮:「父皇洪福齊天!這《萬壽道藏》歷經劫波,終歸是龍歸大海,重入禁苑。這正是天命所歸,道佑聖躬的吉兆啊!」

  他這話說得響亮,滿指望能得一句讚許或一個眼神。

  官家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擡,只隨手將書放回架中空位。

  太子僵在臉上,只得訕訕地陪笑。

  侍立在官家身側,一身鶴氅仙風道骨的林靈素,嘲弄的看了一眼太子笑道:

  「陛下,此卷《玄都秘要》,乃前朝玄宗皇帝御覽孤本,在唐朝安史之亂時便流落民間,音訊杳然,多少道門高真踏破鐵鞋亦無緣得見,便連貧道這等粗通經義之人,亦只聞其名,未窺其妙。今日得見天顏,實乃道門之幸,陛下道心通玄,方有此緣!」

  官家這才轉過身,臉上露出些真切的悅色,目光越過林靈素,落在角落一位鬚髮皆白、身形清癱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著簡樸的學士常服,正是編纂《萬壽道藏》的黃裳。

  官家聲音溫和中帶著讚許:「黃學士,夙夜匪懈,皓首窮經,做得好!這十數年,辛苦你了。」黃裳連忙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臣分內之事,豈敢言功?唯願陛下聖體康泰,道法昌明。托陛下洪福,這《萬壽道藏》終得在陛下今年天寧節前大體完備,獻入禁中,正合恭賀陛下萬壽無疆,道基永固!」官家龍顏大悅,撫掌哈哈大笑。

  待笑聲稍歇,黃裳卻未直起身,反而將腰彎得更低了些,懇求道:

  「陛下……臣……臣此番能活著回來,實是多虧了途中一位萍水相逢的小道士捨命相護。此子……此子與這《萬壽道藏》,冥冥之中,似有夙緣牽連……臣斗膽,懇求陛下天恩,允他……允他也能在這禁中,看一看這《萬壽道藏》里的道籍經典。說不得……說不得日後,真能給我道家再出一位經天緯地的真人……」林靈素麵上笑容更盛,道門得寵他樂見其成,接口道:「無量天尊!黃學士此言大善!看來我們道家真真是氣運昌隆,道脈不絕,處處有道門種子,暗合天機,逢凶化吉!此子既與道藏有緣,又救了黃學士性命,其心向道,其行可嘉,陛下聖明燭照,必有明斷。」

  官家心情正佳,大手一揮:「既是個有些機緣的小道士,又是黃卿的恩人,朕就破例,允他入閣一觀!林真人,此事你與黃卿安排便是。」

  黃裳聞言,如釋重負,大喜過望,再次深深拜下:「臣代那小道士,謝陛下天恩浩蕩!」

  官家顯然有些倦了,也覺今日興致已足,寬大的道袍袖子隨意一拂:「好了,爾等退下吧。」太子、林靈素、黃裳連忙躬身應「是」,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向外走去。

  太子眼角餘光一掃,心頭猛地一沉一一隻見老三鄆王趙楷,竟紋絲不動,依舊侍立在官家身側,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太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鐵青,強忍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意,僵硬地隨著眾人退出了這殿堂。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里。

  隱約只聽得官家似乎對鄆王隨意吩咐了一句:「楷兒,替朕研墨……」

  太子趙桓站在門外廊下,臉色在陰影里,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紫檀御案上,官家趙佶懸腕提筆,飽蘸濃墨,譽抄著玄奧道經。

  鄆王趙楷侍立一旁,手腕沉穩地研磨著上等松煙墨錠,墨塊與硯相觸,發出細碎均勻的沙沙聲。他覷著父皇專注的側臉,壓低聲音,仿佛怕驚擾了這抄經的意境:


  「父皇,此番是「三舍法』推行全國,罷諸州發解及禮部貢院試後,十數年來頭一遭恢復省試。想必天下才俊,英傑薈萃,不知有多少,父皇心中屬意,可決定由何人權知貢舉?」

  官家筆下未停,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筆鋒在紙上重重一頓:「你問這個作什麼?」

  他擡眼,目光如錐,刺向趙楷,「倒是你,可曾準備停當?省試、殿試,你身為朕的兒子,皇子表率,必定要拔得頭籌,名列前茅才行!否則,皇家體面何在?朕的顏面何在?」

  趙楷研磨的手勢絲毫不亂,嘴角噙著一絲篤定的笑意,聲音放得更低:「父皇放心。兒臣這些日子閉門謝客,焚膏繼晷,定當竭盡全力,金榜題名,為父皇增光添彩,不負皇家厚望。」

  官家「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殿內一時只聞筆走龍蛇的沙沙聲與墨錠研磨的細響。

  過了好一陣,官家才仿佛不經意地開口,筆尖在硯池邊輕輕一刮:「朕意,著王學士、西門天章、蔡學士、周文淵,四人主考。」

  省試的主考官想來三至五人,這倒是常例,趙楷心念電轉,最要緊的並非人選,而是座次!重要得是誰為權知貢舉主考官,誰為副?

  這決定著誰才是本屆科考真正的座師,能收納這次十多年才重開得省試里多少人才英傑的士子人心!他研磨的動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試探道:「父皇聖明。那……這權知貢舉一職,父皇屬意何人領銜?」

  官家終於停下筆,側過頭,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趙楷:「怎麼?這四人裡頭,有你在意的人?」趙楷心頭一凜,面上笑容依舊得體:「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兒臣豈敢妄加置喙?唯父皇聖心獨斷。」官家收回目光,重新蘸墨,沉默不語。

  又摘抄了好一陣,語氣平淡說道:「王嗣……生性貪婪狡黠,鑽營成性,媚上欺下。既投靠了童貫,轉頭又拜梁師成為義父,拉攏群臣,真以為朕不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趙楷研磨的手腕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然如此,這等鑽營,父皇為何還要委以重任?」「哼!」官家冷笑一聲,「童貫、梁師成,不過是朕腳下兩條忠心耿耿的看門狗!他攀附此二人,便是攀附於朕!朕為何不用?」

  「王葫此人,心機深沉如淵,手段酷烈似霜。行事雷厲,果決非常,毫無拖泥帶水。甫一出獄,不過兩日光景,便已羅織細故,將太學院中兩名書生鎖拿下獄。」

  「這二人,終日搖唇鼓舌,著文謗朕,令朕不堪其擾,卻又礙於清議,未便輕動!王嗣,誠乃幹才,亦為能吏,然其酷烈尤甚,實是一把趁手快刀,鋒芒畢露!

  官家眼中精光一閃,掠過一絲嘉許,旋即又凝作萬載寒冰,冷冷道:「然,為天下主者,豈能只憑一柄快刀?刀鋒飲血過甚,終是戾氣纏身,待到那時,縱有千般利處,也只得棄如敝履!」

  趙楷聽罷,只覺一股寒氣自足底直衝頂門,激靈靈一個冷戰,忙垂首低應:「父皇聖明燭照。」官家筆下未停,墨跡連綿,續道:「至於那蔡攸……可惜了……原也算個可用之材,可惜啊……志大而才疏,刻薄復寡恩。雖承乃父蔡京幾分手段,精於吏道,勤勉有加。只是……愚!!愚不可及!」「一心只知要壓過他那父親一頭,與蔡京乃至蔡氏一門,競至水火不容,如今分府別居,真真是勢成參商。他道如此便能割裂父蔭?為朕所用?」

  「殊不知,這般行徑,如何接得住蔡京遍布天下的如雲門生、故舊僚屬?又如何能為朕所用?蠢貨!大大的蠢貨!器識短淺!只堪謀一時之利,全無經略長遠之智,充其量不過一時驅策之器,焉能託付社稷之重!」

  「蔡京……老了。」官家一聲輕嘆,擱下紫毫,凝視著紙上淋漓未乾的墨痕,輕輕一吹,「人一老邁,心思便不似從前機敏,肩頭也覺沉重,近來幾番舉措,著實令朕……大失所望!」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需得一個能立於朕身前之人。既要為朕遮蔽天下洶洶物議,撫平朝堂明波暗涌,更須能抵擋那士林清流射來的明槍暗箭,一如……當年鼎盛之蔡京。蔡攸?其才不堪!王鞘?亦不過權宜之計,終非長久之選!」

  趙楷手中墨錠在端硯上劃出沉穩的圈痕,他覷著官家抄經的側影,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御筆:「父皇,那……西門天章此人……?」

  官家筆下龍蛇未歇,口中卻難得透出幾分激賞:「此人?實乃百年難遇之英傑。初時,朕只道他不過文武兼資,或疏於庶務,故授以汴京府尹之職,亦存了試玉之心,看看他民治能做到何等程度!」「誰曾想……」官家筆下一頓,墨點微泅,「短短時日,竟將偌大汴京治理得井井有條!刑名錢糧,俱有章法,更常有出人意表之政舉,那救火革新,潔淨政事,甚至斷案判公....哼...最近踩著越王還博得個「西門青天』的美譽,民心盡收!」

  他「啪」地一聲將玉管紫毫拍在筆山上,發出一聲冷哼:「哼!如今這汴京城裡,怕是喊西門青天比喊萬歲還要響亮些!」這

  趙楷心頭如遭重錘,一股寒氣直透脊背,中衣瞬間盡濕。

  他深知「收民心」三字在帝王耳中是何等刺耳!

  當下便欲開口,替自己這位結義的兄長剖白解釋。

  「怎地?」官家卻似洞悉了他肺腑,未待其言,便先喟然一嘆,語氣競奇異般和緩下來,「以為朕…便容不下這西門天章了麼?」

  他側過臉,目光深邃地看向趙楷,「就算舉國上下皆呼他「西門青天』,不正說明朕慧眼識珠,知人善任,天下歸心?記住,為帝王者,胸襟當如海納百川,容人之量更是根基!」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朕的詩詞歌賦造詣不如周邦彥,理政治國的手腕不如蔡京,書畫丹青的意境不如米博士……然此等人物,皆是朕的子民!他們越有能耐,名聲越盛,朕心中……反是越歡喜!」趙楷聽得心神震動,不解道:「既如此,父皇為何……遲遲不予他更重的擔子?」他問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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