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另類廝殺,賈府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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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鼎眉頭微蹙,拱手道:「大人所指,可是那應巡檢?這位應巡檢,領著一班人役,奉大人鈞旨前來襄助下官,倒端的是一把好手。」

  「東京城內,多少商戶鋪面,背後都盤根錯節,不是倚著某位皇親國舅爺的門路,就是傍著某家相公府上的權勢。每每遇此等情狀,衙前差役們常感束手,進退維谷。偏是這等扎手營生,到了應巡檢手裡,卻似滾湯潑雪,頃刻間便料理得乾淨清爽。」

  「便是開封府與各處衙門的些許摩擦姐齲,經他手一調停,亦能煙消雲散。其人交遊之廣,手眼之活絡,每每喚來些人物,便是下官也眼生得緊,不識根底。只是……呃…只是…只是他那行事的手段,言談的作派,委實是……委實是……下官不敢苟同。」

  言至此處,趙鼎面上已帶出十二分的嫌厭,喉間似被魚骨鯁住,連道兩聲「只是」,終是將應伯爵那些上不得面的醃膳勾當咽了回去。

  他到底是個正經八百的讀書種子,骨頭裡透著清剛,麵皮薄得像新糊的窗紙。

  應伯爵那等鑽營巴結、溜須拍馬、酒色場中打滾、專幹些見不得光營生的行徑,叫他如何宣之於口?大官人對自家這群結義兄弟的根底為人,豈有不知之理?

  然則世道如此,貓道不通鼠徑,油鍋里撈銅錢,有時還真離不得這等人物。

  眼見趙鼎麵皮漲紅,坐立不安,一副吞了蒼蠅又吐不出的窘迫模樣,大官人心中暗自喟嘆。此子豈是尋常俗吏?

  分明是日後能如呂頤浩呂一般,匡扶社稷的中興宰相之材!

  這趙鼎,非是那世代簪纓的士大夫閥閱子弟,乃是實打實的寒門俊彥。

  那份風骨稜稜,和朝堂中那李綱一般,是這濁世里少有的真士大夫,更是難得一見的幹練能員。自己經蔡京提醒後便想起這位日後有名的中興宰相。

  其父早喪,寡母樊氏,乃是有名的賢德婦人。

  一個年輕守節的寡婦,無有進項,只拉扯著個黃口小兒,生計之艱難,可想而知。

  便是這般光景,她親授趙鼎識字讀書。

  家貧買不起紙筆,便折了蘆荻稈兒,命小兒於沙土之上畫字習書。

  待趙鼎高中進士,初入仕途,便有人上門饋贈。

  樊氏聞知,立時嚴詞訓斥道:「汝甫登仕版,便受此等不義之財,他日何以持身守正,立於朝堂?」後人論及大宋賢母,常將趙母樊氏與孟母、歐母、程母並舉,贊其「皆能以賢母之道,成其子為名臣」!

  趙鼎後來果然位極人臣,執掌南朝內政,砥柱中流。

  可惜終為秦檜迫害,竟至絕食明志,飲恨而終。

  如今這個時候。

  在這等被士族世家盤踞如鐵桶的官場,蔡京能將他趙鼎這樣一個沒有身份背景,又近乎迂闊之人,安插在這開封府通判的要職上歷練,實屬不易。

  此職品級雖不甚高,然則權柄極重,上達天聽,下理萬民。

  若非蔡京著實愛惜他這份宰相大才,怎麼會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把他放在這裡歷練?然則月有盈昃,人有參差。

  這趙鼎行事,有時卻也過於方正,失之圓融,不知通權達變。

  大官人聽罷,先是一陣哈哈,旋即收了笑意,正色道:「元鎮!你且與本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可真心服本官?可願在本官手下實心任事?」

  趙鼎被這一問,身形微頓,略一沉吟,方沉聲應道:

  「大人既推心置腹,下官亦不敢藏掖。下官自登科入仕,十數載沉淪於外任州縣,做的皆是些雞零狗碎、費力不討好的微末勾當。」

  「後蒙太師青眼,拔擢至這汴京通判之位,歷數任府尊,忝為佐貳。這東京城裡的溝溝坎坎、盤根錯節,權貴如林,牽一髮而動全身,下官早已看得分明!難,實在是難!」

  「這天子腳下,京畿之地,已然被權貴們零零角角鎖死,莫說革新圖強,便是守成循例,稍有不慎,也是一個罷官回家的下場,要麼便淪為權貴鷹犬,想做個清白官兒,亦是千難萬難!」

  他聲音漸沉,透著幾分感慨:「大人行事,雖多有與下官路數相左之處,然則上任未久,便雷厲風行:整飭火政,革新救火,平息太學生伏闕風波,清除街衢穢物,體恤小民生計,肅清市容,更兼剿除奸惡,功勳卓著。便是那奉旨督辦、權攝全國的剿匪重任,下官亦聞捷報頻傳!大人所為樁樁件件,皆是實實在在為黎民蒼生謀福祉!」


  趙鼎目光灼灼,語氣愈發懇切:「近日大人又著手民生疾苦,廣為宣傳開始避暑絕疫。更令下官……下官五內震動者,是大人競為一名婦道人家,不惜開罪陛下、觸怒越王乃至整個天家宗室!下官慚愧,枉讀聖賢書,當時便如下官都不敢接下這等狀紙!」

  「若要問如何看待大人?下官生性愚直,學不來那等阿諛奉承的巧言令色,拍大人的馬屁。下官只知,大人若在這開封府尹任上一日,下官便甘為大人座下判官一日!大人若執掌開封府一世,下官趙鼎,便俯首聽命,做一世判官,絕不虛言!」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指著趙鼎道:「好你個趙元鎮!好一張利口!你這話聽著是表忠心,細品起來,倒像是咒本官一輩子升不得官,就釘死在這開封府尹的板凳上了不成?」

  趙鼎登時鬧了個大紅臉,急得連連搖手,口中結巴:「大……大人明鑑!下官……下官絕非此意!下官官……

  大官人笑聲未歇,卻已一步上前,大手一把攥住趙鼎胳膊,斂容正色道:「罷了!既知你真心服本官,便聽本官一言:趙鼎,趙鼎!你字元鎮,這「鼎』字何解?乃國之重器,初鑄以鎮撫天下,「元鎮』二字,正合此意!這表字取的好啊,正對應你的名字,想來贈你表字的長輩是如何對你寄予重望!」「然則一」大官人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元鎮啊,你須知這世上的道理,如同那亂麻一團。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行政如解麻,要解開這團亂麻,尋那線頭抽絲剝繭是法子,若實在糾纏不清,快刀斬亂麻也是法子!活結有活結的解法,死結有死結的手段!要緊的是胸襟開闊,容得下與你路數不同之人之法!你既字「元鎮』,這「鎮』字,是鎮撫四方,調和鼎鼎,卻非是叫你泥古不化,一味板正,把自己也「鎮』成了塊頑鐵!」

  「你..可明白?」

  趙鼎聽罷,眼中光芒閃動,若有所思,片刻後,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大人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

  大官人笑道:「你既已明白,去把那應伯爵尋來便是,本官自有道理。」

  趙鼎說了聲是,正要下去。

  可話音未落,只聽一陣踢踢踏踏、拖泥帶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應伯爵已搖搖擺擺,如同一隻灌足了黃湯的肥鴨子,晃了進來。

  身上雖套著件簇新的吏服,勉強算個人模狗樣,可那一步三搖的胖腰,骨子裡透出的那股子潑皮無賴、幫閒篾片的醃膀氣,便是穿上龍袍也遮不住三分。

  應伯爵一眼瞥見大官人,臉上登時堆滿了蜜糖也似的諂笑,活像見了親爹祖宗,搶步上前,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唱了個肥喏,捏著嗓子叫道:

  「哎喲喂!我的好親親哥哥!方才可是哥哥在喚小弟?真真奇了怪了!老遠地,小弟這心窩子裡就「咯噔』一下,活似揣了只活兔子,蹦韃得緊!便知是哥哥您老人家想煞小弟了!這不,緊趕慢趕就來了!」趙鼎擡眼瞧見應伯爵迎面而來,競破天荒止了步,面上浮起一絲淺淡笑意,拱手道:「應巡檢有禮了。」

  言罷,略一點頭,便自轉身,步履端方地辦他的公事去了。

  這一聲「有禮」,倒把應伯爵唬得一個激靈!

  他慌忙不迭地作揖回禮,腰彎得蝦米也似,口中連聲道:「哎呀呀!趙大人折煞小的!折煞小的了!」待直起腰來,只瞧見趙鼎那挺得筆直的青衫背影,兀自有些回不過神。

  他湊到大官人近前,一臉見了鬼的神情,壓著嗓子道:「好哥哥!您說這事兒奇也不奇?這趙大人往日裡瞧見小弟我,那眼神兒,就跟瞧見了茅坑裡爬出來的蛆蟲一般,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了晦氣!」「今兒個這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還是吃錯了哪貼仙丹妙藥?競肯與小弟我這般客套起來?可真是……活見了鬼了!」

  大官人看他那副驚疑不定、抓耳撓腮的模樣,不由得嗤笑出聲,擡手虛點著他道:

  「你這廝!天生的賤骨頭!人家趙大人是正經八百的天子門生,欽點的進士老爺,清流中的清流!骨頭縫裡都透著士大夫的清貴!往日裡不拿正眼瞧你,那是人家的本分!今日肯賞你三分薄面,好聲好氣與你見禮,那是人家胸襟開闊,曉得些人情世故了!你倒好,反倒疑神疑鬼,渾身不自在了起來?真真是上不得席面!」

  應伯爵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卻堆滿了諂笑,搓著手道:

  「哥哥教訓得是!小弟可不就是塊滾刀肉麼?管他天潢貴胄還是販夫走卒,文曲星下凡還是陰溝里打滾的,在小的眼裡,那都是一般的主顧!小的只管盡心竭力,使出渾身解數,把哥哥您吩咐下來的差事辦得圓圓滿滿、漂漂亮亮!旁的,一概不聞不問!」


  大官人笑罵道:「油嘴滑舌的潑才!少放閒屁!那些兄弟呢?都死到哪裡去了?」

  應伯爵忙不迭道:「回哥哥的話,剛帶著他們辦妥了徐大人交代的差事,正預備散了,回那租的院子暫且安身呢。」

  大官人把手一揮,如同趕蒼蠅:「回甚麼鳥窩!有你們一場大富貴!你即刻去樊樓,照著頂好頂貴的席面,給我訂下一桌!把那些兄弟都叫上!還有,你去找那薛蟠,讓他把新近玩得來京城紈絝子弟或者是會玩的的幫閒潑皮,不拘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但凡伶俐的懂玩的,一併都叫上!老爺我自有大用處!」應伯爵一聽,兩隻綠豆眼「骨碌碌」一陣亂轉,賊光四射,便知有大油水、大熱鬧在後頭等著,喜得如同猢猻撿了寶,抓耳撓腮,諂笑道:

  「哎喲喂!我的活菩薩好哥哥!聽您老人家這金口一開,莫不是要唱一出天大的戲文?咱們兄弟自從跟著哥哥離了清河,來到這天子腳下,可是好些日子沒演這等熱鬧光鮮的大節目了!心裡頭早癢得貓抓似的!」

  大官人眯著眼,意味深長地一笑:「正是!一場天大的戲!告訴他們,只管把本事都使出來,演得好了,老爺我自有重重的賞!」

  應伯爵聞言,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好哥哥!您老人家還不知道我們這些兄弟?我們若是小鬼,您便是那執掌生死的閻羅王!這點子看家吃飯的本領,那是褲襠里抓虱子一一手拿把攥!您就擎好吧!」應伯爵出去後。

  大官人將幾樁緊要公務分派停當,沒過多久,那薛蟠與應伯爵早已在衙門外候著,得了信兒便一溜煙鑽了進來。

  薛蟠性子急,搶步上前咧嘴笑道:「好哥哥!您可算得空了!那高家幾個兔崽子還巴巴地等著哥哥您金面,一同去看那幾處鋪面呢!再耽擱下去,只怕夜長夢多,生出些枝節來!」

  大官人啜了口茶,擺擺手道:「今日卻是不巧。剛接了宮裡頭的旨意,還有些勾當要處置。看店面的事體,且挪到明日再說。」

  「聖旨?」薛蟠一愣,小眼睛滴溜溜在大官人和應伯爵臉上轉了兩圈,「好哥哥,您讓應二哥火急火燎地尋我來,莫非……就為這聖旨上的勾當?」

  應伯爵在一旁嘿嘿一笑,接口道:「薛衙內好靈醒!若非是這等沾著官家氣透著天威的大事體,憑俺應二這張老臉,帶上幾個慣熟的幫閒弟兄,哪裡還支應不開?何須勞動您這汴京城裡跺跺腳四城亂顫的薛大衙內親自跑一趟?」

  大官人放下茶盞,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壓低了聲音道:「今日尋你們來,不為別的。宮裡下了聖旨要我要設宴款待一撥遠道而來的金國使臣。」

  他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這群蠻子,打那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鑽出來,怕是連夢裡也沒見過咱東京城的潑天富貴、軟玉溫香!今日叫你們來,只一件事:把你們肚子裡那些享樂的花樣、舌頭上嘗過的珍饈美味,通通給我使出來!不拘什麼手段,不怕什麼花費,只管往「極樂』二字上招呼!酒,要喝得他們忘了祖宗;菜,要吃得他們吞了舌頭;樂子,要尋得他們骨頭縫裡都酥了!便是席後他們看上了什麼新奇玩意兒,想帶回那苦寒之地顯擺顯擺,也統統記在我帳上!」

  薛蟠與應伯爵這兩隻水晶猴子眼珠滴溜一轉,竟異口同聲問道:「哥哥的意思是……?」

  大官人冷笑一聲:「哼!都說那金人是什麼馬背上長大的硬骨頭,悍不畏死,鐵血無情?我倒要看看,把這大宋最銷魂蝕骨醉生夢死的富貴給他們灌足了,讓他們嘗到甜頭,上了癮頭,再把這些帶回他們那窮山惡水去!經了這奢靡享受,倒要看看,他們那弓馬練就的筋骨還能硬上幾時?那射鵰挽弓的手,還能有多穩當!」

  薛蟠和應伯爵對視一眼,臉上頓時綻開心領神會的猥瑣笑容。

  應伯爵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好哥哥!您要是讓俺講論四書五經、治國安邦,那還不如一刀攘死俺痛快!可要論起這迎來送往、投其所好、把各路神仙往那溫柔鄉里引的勾當……嘿嘿,這可不正是俺們兄弟吃飯的本事?管保教那些北地來的爺們,樂不思蜀,骨頭縫裡都透出酥麻來!」

  薛蟠更是擠眉弄眼,湊近一步低聲道:「哥哥放心!弟弟,我一定找到他們喜好安排得妥妥帖帖,保管讓他們嘗過一回,便似那離了水的魚兒,再也離不得這口了!」

  大官人撫掌大笑:「好!要的就是你們這股子機靈勁兒!放手去辦!」

  驛站廂房內,酒氣未散。勃達、活女、金兀朮等九員虎背熊腰的金國猛將,正圍坐一處,麵皮漲紅,兀自你一言我一語,爭辯著方才演武場上的輸贏,言語間頗多不服之意。

  屋內滿是剽悍之氣。


  勃達冷哼道:「都住了口!輸便是輸,贏便是贏!草原上的狼群撲了空,難道就怨怪羊兒跑得太快?天上的雄鷹失了獵物,莫非還要咒罵風兒太急?我們大金國的勇士,刀頭舔血,贏得起,更輸得起!你們這些人來前,個個鼻孔朝天,讓你們學宋話學了多久才學會?若不是陛下發言,你們還不認真學,只道南人軟弱如羊羔,有什麼可學?今日可嘗著硬釘子的滋味了?大金有句老話:「山外有山,嶺外有嶺』;南國亦有諺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次不過輸在敵我不明,你們還年輕,回去好生操練馬背上的功夫是正經!」

  正訓斥間,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極殷勤的叩門聲,一個滑膩膩的嗓音響起:「諸位尊貴的金國上使安泰!小的西門天章大人鈞旨,特來恭請諸位貴客移駕赴宴!車馬已在門外候著了!」

  勃達濃眉一擰,示意開門。

  只見一個圓滾滾、麵團團的胖子,裹著一身簇新錦緞,未語先笑,那臉上的熱乎勁兒,活像是見了自家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來人正是應伯爵。

  應伯爵一進門,便朝著勃達等深深一揖到地,那腰彎得比熟透的麥穗還低,口中唱喏道:「小的應伯爵,奉西門大人之命忝為今日接引貴使的特使!能伺候諸位天神下凡般的金國猛將爺,真是小的祖墳冒了青煙,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吶!」

  他擡起頭,一雙綠豆眼在這些魁梧漢子身上骨碌碌轉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哎喲喂!瞧瞧!瞧瞧!這身量!這筋骨!這眼神!真真是天神下凡,金剛轉世!小的在東京城裡也算見過些世面,可像諸位這般頂天立地、氣吞山河的英雄豪傑,今日才算是開了眼!能接引諸位,小的這心裡實在是榮幸之至!」這一頓天花亂墜、夾槍帶棒的馬屁拍將下來,饒是勃達等見慣了直來直去的廝殺漢子,也不由得被捧得渾身舒泰,再看這胖子,竟也覺得他那張油光光的胖臉順眼了幾分。

  勃達哈哈一笑,回了個不甚熟練的抱拳禮:「有勞這位應大人!客氣了!走!」說著便要帶人往外走。「哎喲喂!我的好將軍爺!」應伯爵慌忙攔住,指著眾人身上還未來得及卸下的厚重皮甲鐵胄,一臉「您可折煞小的了」的表情,「赴宴豈能穿這一身?」

  勃達一愣:「我們大金勇士向來甲不離身!」

  應伯爵笑道:「說諸位將軍甲不離身,乃是大金勇士本色!可咱大宋,赴這等風雅華宴,穿甲入席,那是……那是極不體面的勾當,要被人笑話的!小的斗膽,早替諸位備下了咱大宋最時興的錦袍玉帶,來人啊!」

  說罷,也不等勃達推辭,應伯爵啪啪擊掌兩下。

  門外立時魚貫湧入幾名小廝,每人捧著一套疊放整齊、流光溢彩的絲羅錦緞袍服,另有烏紗玉帶、薄底快靴,一應俱全。那料子,在昏暗的驛站燈光下,竟也泛著水波般的光澤,觸手滑膩如脂。勃達眉頭微皺,但見應伯爵滿臉堆笑,言辭懇切,又想到「入鄉隨俗」四字,只得無奈揮手:「換!」片刻之後,一種大金勇士再出來時,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綾羅綢緞裹著雄壯身軀,雖略顯緊繃彆扭,但那絲滑柔軟的觸感,卻是從未經歷過的享受。活女摸著自己身上那件絳紫色暗花錦袍的袖口,低聲對金兀朮道:「阿哥,這南人的衣裳……當真比婆娘的身子還滑溜!」

  金兀朮也忍不住扯了扯衣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舒服!比咱那硬皮甲舒坦多了,等回去一定要帶些!」眾人臉上皆露新奇滿足之色,連連點頭紛紛低聲討論。

  應伯爵笑眯眯地引著眾人登上停在門外的馬車。

  那馬車亦是極盡奢華:車身描金繪彩,車窗懸著薄如蟬翼的鮫綃紗簾,車內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設著錦墊,角落小几上還焚著上好的龍涎香餅,小小空間內溫暖馨香,恍若仙境。

  兩人一車,寬敞舒適。

  「阿哥,這南國的馬車也和我們不一樣,端的是舒服回去後也學著做一做!」

  兀朮和活女坐在馬車中東摸摸西摸摸,滿是新奇艷羨之色。

  一路行來,透過紗簾,只見汴京夜市燈火璀璨如星河倒瀉,人聲鼎沸,百戲雜陳,看得這群來自苦寒之地的金國宗室貴胄眼花繚亂,目瞪口呆。

  及至樊樓,景象更是驚人!

  但見樓高數丈,飛檐斗拱,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門前兩排身著薄如煙霧、近乎透明的輕紗舞衣的歌姬,個個雲鬢高聳,粉面含春,露著半截雪白膀子,懷抱琵琶、簍德,見貴客車駕到來,立時奏起靡靡之音,屈身萬福,嬌聲齊喚:「恭迎金國貴使」絲竹盈耳,香風撲面,鶯聲燕語環繞。


  饒是勃達、活女、金兀朮等人出身金國皇族宗室,自詡身份尊貴,此刻也如同豹狼乍入錦繡堆,猛虎初臨溫柔鄉,只覺得目眩神迷,手足無措,一顆顆殺伐決斷的心,也不由得被這潑天的富貴風流撞得怦怦亂跳,口中只知喃喃:「好…好.」

  應伯爵點頭哈腰,一路引著這群暈乎乎的金國貴人,穿廊過院,踩著軟綿綿的地毯,登上那雕欄玉砌的樊樓三樓。推開一扇巨大的描金朱漆門扉,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一間極其軒敞奢華的廳堂,四壁掛著名家字畫,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猩紅栽絨大毯,四角立著半人高的鎏金仙鶴香爐,吐出裊裊青煙,異香滿室。

  廳中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其上金銀器皿、琉璃盞、玉杯盤羅列,光耀奪目。

  更有十數身著各色艷麗薄紗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侍立左右,巧笑情兮。

  主位之上,一人氣度雍容,正是西門大官人。見勃達等人進來,他朗聲一笑,起身相迎:「哈哈哈!貴客臨門,蓬蓽生輝!諸位大金勇士。我恭候多時矣!」

  勃達見大官人起身相迎,也學著甚熟練地抱拳拱了拱手,臉上擠出豪爽笑容:「西門大人盛情,勃達代諸位子弟,謝過了!」

  大官人朗聲一笑,親自上前攜了勃達的手,引向主賓之位:「勃達將軍哪裡話!朝廷歷來款待遼使、西夏使節,不過是在衙門花廳里擺個官樣文章,清湯寡水,虛應故事罷了!可諸位是什麼人?那是白山黑水間殺出來的真豪傑!是馬背上定干坤的一時雄主!豈能一般對待?」

  旁邊薛蟠早已按捺不住,笑嘻嘻地插嘴道:「正是這話!今日這是大宋國最好的酒樓、最好的廂房、最好的景色,最好的佳肴、最好的酒水,就為配得上諸位金國來的真勇士、大豪傑!」

  話音未落,薛蟠和應伯爵帶來的那幫子東京城裡有名的紈絝子弟、幫閒篾片,如同得了號令的猢猻,呼啦啦擁了上來,諛詞如潮,馬屁如雲,只把這群金國年輕宗室誇得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這群年輕氣盛的金國貴胄,何曾受過這等精細入骨、花樣百出的奉承?

  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舒坦,骨頭都輕了幾兩,方才演武場上的些許齷蹉不快早拋到九霄雲外,個個胸膛挺得老高,臉上放光。

  勃達心中反倒升起一絲警惕,看向大官人問道:「西門大人,這位是……?」

  大官人笑容不變,從容介紹:「哦,這位是薛蟠,這位是應伯爵,本官特意點了他們二人為特使,這幾日專司陪伴諸位,領略我東京城的繁華錦繡!諸位放心,諸位在東京城的一切消遣用度,自有朝廷體面擔著,絕不讓貴客破費分毫!」

  勃達眉頭微蹙,正欲開口婉拒,卻瞥見身旁的活女、金兀朮等年輕人,個個面露喜色。

  勃達心中念頭急轉:此番南下,本就有窺探南國虛實之意,讓這些後生見識見識也好,便由得他們放縱幾日,也好探探這宋人的底細!想到此,他面上也擠出笑容:「如此……便有勞薛、應兩位特使了!」早已備好的珍饈美饌如流水般端上,但駝峰鯉尾、鮒魚江跳、鹿筋猩唇……

  儘是些金國苦寒之地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稀罕物事,烹製的更是色香味俱全,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那群紈絝幫閒得了薛蟠、應伯爵的暗中授意,更是放下平日在東京城橫著走的架子,使出渾身解數,圍著金國諸將勸酒攀談。

  這個端起滿滿一海碗玉壺春,對著金兀朮道:「小將軍!不瞞您說,俺們大宋這些年可叫遼狗欺負慘了!邊關年年烽火,多少好兒郎死在遼狗刀下!如今見貴國鐵騎踏破遼都,打得那幫龜孫子哭爹喊娘,真他娘的解氣!這碗酒,敬大金勇士!替咱大宋出了口惡氣!幹了!」說罷咕咚咕咚先灌了下去。金兀朮被捧得熱血上頭,豪氣頓生,也端起碗一飲而盡。

  剛放下碗,另一個幫閒又湊到活女跟前,眼圈競似有些紅了:

  「活女將軍!小的……小的父親當年就是死在遼狗手裡!屍骨都沒找回來啊!您們滅了遼國,就是替小的報了這血海深仇!您就是我再生父母!爹!兒子敬您一杯!」說著「噗通」一聲跪倒,高舉酒杯,那聲「爹」叫得情真意切。

  活女哪見過這等陣仗?

  被這聲「爹」叫得渾身一哆嗦,又見對方涕淚橫流,竟有些手足無措,稀里糊塗就把酒喝了。這邊剛灌完活女,那邊又有人對著另一個唱起了讚歌:「將軍!小的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您這等萬人敵的猛將!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這才是真英雄!真豪傑!來來來,再飲此杯!不喝就是看不起小的!」

  一時間,勸酒聲、諛詞聲、拍馬屁聲此起彼伏。


  饒是勃達定力非凡,也被應伯爵親自帶著三四個幫閒圍住,這個說「久仰將軍威名,如雷貫耳」,那個道「將軍氣度,堪比遼狗老祖宗」,更有甚者拉著他的袖子哭訴「將軍面容,酷似小的那早逝的慈父!父親父親,你可來看我了。」

  勃達被灌得是面紅耳赤,頭昏腦漲,縱有千般警惕,也在這溫柔富貴鄉、迷魂馬屁陣中漸漸消融。這場以樊樓,以玉壺春為刀槍,以山珍海味為甲冑,以諛詞媚笑為暗箭,直喝得是昏天黑地,日月無光,杯盤狼藉,人仰馬翻。

  按下這廂的荒唐奢靡暫且不表,且說那深宮大內之中,方才在御苑高上親眼目睹了比武的后妃們,此刻亦是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皇后鳳駕甫一離去,那殿中拘謹的皮囊便似去了束縛。

  眾嬪妃三三兩兩,關係極好的挨肩搭背,聚作幾處。

  鶯聲燕語間,兜兜轉轉,哪離得開那西門天章?那廝生得俊朗風流一身的英氣,更兼鼓囊囊驢一般早成了深宮怨婦們口中心頭難熬的饞蟲。

  崔貴妃攜了劉貴妃的手,假作親熱,口中笑道:「妹妹,那上好的襪兒,可去定做?」

  劉貴妃心中冷笑,暗道:「這蹄子,專來撩撥!官家素厭這等淫巧之物,她豈不知?偏提這個,安的甚麼心自己豈能不知道!」

  面上卻不顯,只將大官人那精壯身子在腦中過了一過,暗忖:「今夜哄得他來,自己穿上那薄如蟬翼的物件兒…他定然歡喜到時候那驢身子真叫人又愛又怕…」

  一念及此,只覺一陣酥麻,粉面不由飛起兩朵紅雲。

  她斜眼乜了崔貴妃一眼:「姐姐倒替妹妹操心。只是官家心意難測,若嫌此物輕佻,豈非弄巧成拙?」崔貴妃吃吃一笑,湊近了低語:「喲,我的好妹妹,如今闔宮裡誰不知你最得聖心?官家連那御花園深處的「擷芳別苑』都賞了你獨住,這份恩寵,羨煞旁人吶!」

  劉貴妃嘴角微翹,只道:「姐姐說笑了,這襪子還是不要的好。」

  崔貴妃眼珠兒一轉:「妹妹可聽說?那位王才人,前日又給官家誕下一位龍子!」劉貴妃心頭一緊,面上笑容僵住。

  崔貴妃笑道:「聽聞……是求了那神神叨叨的馬道婆,得了張「宜男秘方』,又請了白雲觀的孫老道,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禳星求子法』!嘖嘖,也不知使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竟真叫她懷上了!」劉貴妃笑道:「可不能亂說,後宮弄這些妖魔鬼怪可是大忌。」嘴上如是說,心中卻是一動。大官人宴席散罷,酒氣微醺,將薛蟠、應伯爵並一干幫閒篾片留在席上繼續胡纏,自家乘了轎,悄沒聲地回了賈府。

  他心裡惦念著幾份緊要公文,想著拿與林黛玉,擡眼望望天色,已是星斗滿布,時辰著實不早了,心下正自躊躇不知該去不去。

  剛在大觀園角門停下,卻見園內燈火煌煌,亮如白晝,人影憧憧,不似往常入夜後的靜謐。大官人心中納罕,恰撞見平兒腳步匆匆,從月洞門裡閃將出來。

  平兒一見大官人,慌忙斂衽行禮,鬢邊微亂,氣息也有些不勻。

  大官人眉頭微蹙,問道:「園子裡何事?這般燈火通明,人聲擾攘?」

  平兒湊近半步,帶著一絲慌亂低聲說道:「回大人,是蘭哥兒……突然發了水痘,燒得滾燙!府里上下都驚動了,亂作一團,大奶奶慌的不行,哭得昏了過去……二奶奶正在裡頭親自照應著,急得什麼似的。」原來這樣!

  這病兒在後來不算什麼,可如今卻不一樣!

  大官人目光在平兒那張俏臉上打了個轉,想起前事問道:「那日回去,你家那位奶奶,沒拿你煞性子吧?」

  平兒聞言,見大官人關心自己,粉面「唰」地飛起兩朵紅雲,羞赧地垂下頭,露出半截白膩的脖頸,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帕子:「大官人說哪裡話……奶奶……奶奶她性子是急了些,可……可平日待婢子……是極好的……」

  話音未落,只聽園門裡一聲脆喝,帶著火氣,潑喇喇地炸開:「平兒!你這小蹄子!磨磨蹭蹭死在外頭作甚?還不滾進來搭把手!」

  正是那王熙鳳晃著那對磨盤大肥脘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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