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精彩反擊,父子「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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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上,殺氣未散,汗血蒸騰!

  宋金雙方那些平日眼高於頂、自詡萬夫莫敵的猛將悍卒,此刻競都打出了真火!

  一個個盔歪甲斜,身上赭色顏料與塵土混作一團,如同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凶獸。

  他們雖已然各自牽馬相距開來,卻兀自怒目圓睜,鼻息咻咻,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掙脫束縛,撲上去再殺他個三百回合!

  一陣鳴金。

  御座之上,官家趙佶卻笑道:

  「好了就此罷手吧!勃達大使!眾位愛卿!還有金國的勇士們!不過是場消遣助興的馬鞠到此為止,今日這場龍爭虎鬥,精彩是精彩,可若因此傷了彼此的和氣,那豈不是因小失大!」

  「朕看吶,今日這場面,爭也爭了,斗也鬥了,雙方都已盡顯英豪本色,權當平手!正是兩全其美,既全了勇士們的顏面,更保全了宋金之間情誼!」

  勃達洪亮的笑道:

  「哈哈哈!我大金皇帝陛下也常教導臣下,這次來訪為的便是日後宋金一體,情同手足!今日這場切磋,不過是兩國兒郎一時技癢,切磋過甚了些,豈能當真傷了手足之情?」

  大官人侍立一旁,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目光掃過御座上那位依舊笑意溫煦、仿佛掌控一切的道君皇帝,思緒卻如潮水翻湧。

  民間巷尾的唾沫星子裡,這位官家是

  貪圖享樂,搜刮民脂民膏,修艮岳,起花石綱,搞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販夫走卒,提起這位官家,哪個不切齒?

  儘管他們連皇宮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卻不妨礙一口一個昏君、狗皇帝罵得順溜無比!

  這恨意從何而來?

  自然是哪些那握筆桿、掌喉舌之輩傳出來教出來的!

  巧言令色,移花接木,將一腔怨毒盡數引向那九重宮闕!

  而這群百姓的良田被士大夫們巧取豪奪,這仇恨掛在誰身上?

  這等破家滅戶、斷子絕孫的醃膀勾當,不記在皇帝老子

  記在這普天之下頭一塊金晃晃的招牌,頭一號大腦袋上,還能記在誰的名下?

  這一句昏君雖說罵的不冤!

  然而,從蔡京嘴裡,大官人卻聽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官家

  一個少年登基,不甘心做太后垂簾兄弟環伺的傀儡帝王!

  不出三年,太后「鳳體欠安」崩逝,親王「意外」薨逝。

  自此,這官家便似那受驚的孤狼,再不信甚麼骨肉至親、股肱大臣,只將一副心肝腸肺,都系在貼身幾個閹奴身上!

  甚至連蔡京都是新舊兩黨血雨腥風中被挑出來,踏著新舊兩黨累累白骨和舊黨的脅迫才能爬到他跟前。更因為根基淺薄,方得聖心眷顧。

  而後。

  饒是蔡京十數年來出謀畫策,殫精竭慮,和官家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樣,做足了「君臣魚水」的忠順,可官家那雙龍目深處,何曾對這位看起來「聖眷滔天』的蔡太師卸下半點猜忌?

  沒有!

  他依舊信不過!

  許多重要的差事都交給了別人!

  應奉局花石綱這等刮地皮的肥差,交予了朱助那廝!

  內藏庫金山銀海,託付了梁師成那閹豎!

  西城括田所,楊戩死了換李彥,照樣是閹奴掌印!

  最要害的樞密院軍權,竟破天荒地委了童貫那老閹貨!

  須知大宋自開國以來,自太祖皇帝杯酒釋兵權,立下這「以文馭武」的鐵律,一百七十年間,樞密院掌兵印的,哪一個不是紫袍金帶、名動天下的士林領袖?

  太祖太宗朝,是曹彬、潘美這等開國勛貴掌舵;

  真宗朝起,便是寇準、王欽若、曹利用這般進士及第的宰執重臣執牛耳!

  仁宗時,更有晏殊、杜衍、龐籍、文彥博、韓琦、富弼這等名滿天下的翰林學士!

  這些兩府相公,哪個不是十年寒窗、金榜題名,方得執掌這軍國機要?

  便是神宗、哲宗兩朝銳意變法,樞府權柄也牢牢握在文彥博、呂公著、章惇、曾布這些飽讀詩書、進士及第的相公手中!


  按照道理。

  如今大宋這樞密院高堂之上,本應該是蔡京這等相公堂而皇之的坐鎮,卻偏偏交給了一個閹臣,來掌控這維繫國本的軍機重地!

  可這些閹奴倒也爭氣,一個個做得風生水起,比那飽讀詩書的相公們更會替主子摟錢、抓權!尤是那童貫老閹,端的是一條好牙口的餓狼!

  門閥盤踞、邊軍驕橫,便是歷代先帝也束手的地界,竟被他生生撕下一塊血肉,攥成了官家掌中直管的兵權!

  這位大宋皇帝這份狠辣與權謀,翻雲覆雨的帝王權術,豈是民間「昏聵」二字便能糊弄過去的?此刻,大官人目光如錐,刺破那御座之上溫煦笑容的假面,直窺官家真容。

  恍惚間,似見其當年:

  也曾少年意氣,手持開天巨劍,斬斷荊棘,劈開混沌!

  也曾目光如電,洞穿九重迷霧,乾坤獨斷,去舊迎新!

  更曾揮斥方遒,一手擘畫,一手締造出這東京汴梁鮮花著錦的煌煌盛世!

  這繁華,是實打實的金山銀海堆砌!

  而西邊對夏虜前所未有的大捷和疆域,也是勝過歷代大宋君王的武功鐵證!

  如今。

  邊軍健兒猶在賀蘭山下浴血,北望燕雲十六州的烽煙,從未在君王心頭熄滅……

  然則,不知何時起,一股濃稠如墨、驅之不散的沉沉暮氣,混著那真正的昏聵,便如深秋浸骨的寒露,悄然無聲地滲入了這煌煌盛世的根基。

  非但如此,在昏聵之中,大官人更嗅到了一絲……怯懦!

  今日這場馬鞠,就是最好的註腳!

  史文恭、楊再興這等虎狼之將甫一登場,便如蛟龍入海,氣勢如虹,眼看就要將那金人使團的驕狂氣焰徹底碾作童粉!

  可官家呢?

  他憂心的卻是萬一又輸了,會折了他這「道君皇帝」金面!

  他怕了!

  怕那天朝上國的錦繡畫皮,被金人蠻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怕他的文治武功輸給了一蠻夷邊陲小國!

  故而急吼吼地鳴了金!

  平局?

  足矣!

  遮羞足矣!

  大官人一個恍惚,若有所思,卻又聽到官家繼續說道:

  「好!好!精彩紛呈,龍騰虎躍!今日場上諸位,無論宋金,俱是勇冠三軍的豪傑!朕心甚慰!如此盛事,豈能無賞?朕看吶」

  他微微側首,對身旁侍立的梁師成輕聲道:「梁伴伴,傳朕口諭:今日下場比試之勇士,無論宋金,皆賜!著有司速辦。」

  梁師成躬身領旨,尖細的嗓音響徹全場:「官家口諭:校場諸勇士,忠勇可嘉,特賜」

  趙佶興致頗高,競補充細節道:「嗯……宋國將士,著賜錢五十貫,另賜內庫新造宣和通寶當十錢十貫,再賜建州北苑貢茶龍團勝雪一跨」!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彰顯其文採風流,又追加道:

  「諸將奮勇,朕心嘉許,特賜朕御筆親書「勇』字絹本斗方一幅!以彰其功!」

  他轉向勃達,笑容更加和煦,帶著一種天朝上國對藩屬的慷慨笑道:

  「勃達大使與金國勇士們遠來辛苦,朕心尤喜,當厚賜之!每人也賜錢五十貫!再賜建州北苑貢茶龍團勝雪一跨!另賜…賜大內神霄玉清萬壽宮監造神霄玉清寶符一道!」

  那金國使臣勃達受了賞賜,叉手躬身,行了個不甚地道的女真禮,喉嚨里滾著生硬的漢話:「謝過大宋皇帝恩典!只是這結盟的細則……」

  官家笑道:「此事體大,待朕與諸卿細細議過,再附信於你帶回細細計較。勃達使節遠涉重洋,風霜勞頓,著實辛苦了。」

  他略一偏頭,對侍立一旁的梁師成吩咐道:「引他們到都亭驛歇馬,用些細點,好生將養精神。」官家目光轉向侍立的大官人,臉上笑意深了幾分:「西門愛卿,你既是權知開封府事,京畿首善之地的父母官,這替朕設宴款待遠客的差事,便落在你肩上。今夜便在府衙花廳,好生招待勃達一行,莫要失了天朝體面。」

  「臣,謹遵聖諭。」大官人躬身領命。

  那勃達臨去,又特意對著大官人抱拳,幾分親熱的笑道:「如此,便有勞這位西門學士了!」大官人面上堆起一團和氣的笑容,拱手還禮:「貴使客氣了,分內之事,定當盡心,今夜薄酒粗餚,只盼能稍解貴使鞍馬勞頓。」


  心中卻暗暗思量:無論如何,這勃達非但武力超群,還如此長袖善舞、滴水不漏,其帶來的震懾力,競遠勝過那些金國猛將給他的驚訝。

  誰能想,一個莽荒之地初初建國的蠻族政權,竟然能派出這等能大能小、能屈能伸,肚裡自有乾坤的使臣來!

  待金人腳步聲徹底遠去,殿內剛松下半口氣,那樞密使童貫卻猛地跨出班列:

  「稟陛下!」童貫朝著御座一揖,眼角餘光卻似鋼針般掃過大官人:

  「適才馬鞠場上,西門天章手下那幾員猛將,端的如狼似虎!那等衝鋒陷陣、斬將奪旗的狠辣本事,窩在開封府和京東東路做個團練,剿幾個山野毛賊,豈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依老奴愚見,何不將他們調撥至陝西五路宣撫司麾下?西軍正與夏賊鏖戰,此等虎賁之士,正當在邊陲為國效力,搏個封妻蔭子,強似在此蹉跎!」

  大官人心中一驚,轉而冷笑,隨著自己越發出頭,這些猛將下屬必然會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這也是自己早就猜到的局面,縱然不是今日,也躲不過明日!

  古往今來,這世情便是如此,但凡做得好的,立得穩的,自有那撬你牆角的!便再過十萬八千年,也逃不過這個理兒!

  官家聞言,眼中精光一閃,似有意動,剛要開口一

  忽然一言響起,打斷了官家要說的話,節奏把握得剛剛好!

  「陛下!童樞密求才心切,其情可憫,然此舉恐非善策,老臣斗膽進言!」

  太師蔡京不疾不徐地出班,他朝著官家深深一揖,隨即轉向童貫:

  「童樞密為國求才之心,老臣感佩。然則,《孫子》有云:「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又云:「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者,則軍士惑矣。』」

  「校場諸將,既在西門府尹麾下效力,上下相得,如臂使指,此乃西門天章統御有方,亦是天賜良將於大宋保境內安寧,若驟然拔擢調離,豈非強奪其帥之爪牙?此其一也。」

  蔡京頓了頓:「其二,前車之鑑,不可不察!陛下可還記得晚唐舊事?」

  「那僖宗朝,王仙芝、黃巢倡亂,朝廷命將征剿。彼時剿匪大軍,內有都監楊復光,外有招討使宋威。宋威自恃位高,競強行將楊復光麾下得力驍將張自勉調歸己用!」

  「此舉立時引得將帥離心,楊復光憤懣難平,宋威則疑忌更深!兩軍非但未能合力剿賊,反而互相掣肘,猜忌日深,致使剿匪大業遷延日久,賊勢愈熾!」

  「此皆因主帥強索別部良將,壞了上下統屬、將帥相安之制,終釀內訌之禍!《資治通鑑》於此,猶有痛切之筆!陛下聖明,豈忍見此覆轍重蹈於今日?」

  「再有,《管子;牧民》曰:「使民之道,在安其業。』此數人既在開封府任上盡職,剿匪安民,保境有功,朝廷正當嘉勉其職守,以安其心,勵其志。」

  「僅因其勇力過人便強行調離本職,恐令天下武人寒心,以為朝廷賞罰不明,徒慕虛功而輕實務。《尚書;大禹謨》亦云:「任賢勿貳,去邪勿疑。』」

  「西門天章既得其人,用之得當,陛下正宜信之任之,使其人盡其才於本分之地。強令調離,非但有傷君臣相得之義,更恐埋下將帥不和之隱患,於國於軍,百害而無一利!請陛下明鑑!」

  童貫面色難看,見這老賊又壞自己好事,冷笑一聲剛要說話。

  「陛下!還有其三也!」蔡京嘴巴不停,一聲剛熄,一聲又起,又把童貫要說的話給堵了回去,憋得他著實難過。

  蔡京面上卻愈發懇切,聲音沉穩如磐石:「老臣斗膽再問:西門天章麾下這八百團練,連同校場等猛將,是何等樣人?那是剛剛在河北大名府左近血戰數萬賊寇,為大名府解了潑天之圍的功臣!更是將田虎那等盤踞太行、禍亂州府的巨寇,連根拔起,獻其魁首於闕下的國之干城!此等功勳,豈是尋常?」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童貫,冷笑道:

  「若依童樞密之言,將此等心腹爪牙驟然調離西門天章,遠赴西陲一一童樞密,西夏戰事,乃百年國運之爭,在於廟堂運籌帷幄、錢糧甲兵、邊軍數十萬將士戮力同心!豈繫於區區數員猛將之去留?」「太師此言。…」

  「然則一」

  童貫剛要開口,又被蔡京馬上一句話再次堵了回去。

  「然則,若因此調離,致使開封府乃至京畿腹地剿匪之力空虛,一旦境內再生巨寇,如田虎之流復起,烽煙遍地,生靈塗炭!到那時一」

  蔡京的聲音陡然拔高,凜然道:「敢問童樞密,拿什麼去剿?境內糜爛,人心惶惶,賦稅斷絕,輜重不繼!你西陲邊軍,縱有百萬虎賁,又拿什麼去攻伐西夏、北望燕雲?!此乃捨本逐末,自毀長城之議!老臣萬萬不敢苟同!」


  童貫被蔡京這連珠炮般的詰問噎得臉色發青,自己幾次剛要說話又被蔡京節奏的堵了回去,恍若兩將交鋒,自家一槍未出,蔡京一槍又至,壓著自己說不出話來!

  此刻終於能說話,怒氣一炸,那閹人特有的尖利嗓音帶著怒氣迸發出來:

  「蔡太師!正因他西門天章手下有如此虎狼之師,窩在開封府剿幾個不成氣候的毛賊,才叫明珠暗投,牛刀殺雞!這等削鐵如泥的寶刀,就該用在西夏、大遼這等鐵砧上!留在京師,豈非白白鏽蝕了鋒芒?能讓邊軍大勝,豈不是好過暴殄天物?」

  「哦?」蔡京聞言,撫掌輕笑,那笑容如同老狐狸終於等到了獵物入彀,「童樞密此言也有道理,深得老夫之心\啊!既如此」

  他霍然轉身,朝著御座上的官家深深一揖:

  「陛下!童樞密既憂心猛將閒置,又慮及邊事需才,老臣倒有一策,可解兩難,成其美事!何不降下聖旨,特擢西門天章為「侍衛親軍馬軍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命其提舉京畿路禁軍一部!」「如此一來,西門天章麾下這八百團練精銳,連同麾下一干猛將,自然升格為堂堂禁軍勁旅!既不必調離熟用之將,又能名正言順,將其置於對抗西夏、威懾大遼之序列!西門天章得以全權統御,人盡其才;朝廷平添一支虎賁,拱衛京畿、策應邊防!豈非一舉三得,公私兩便?請陛下聖裁!」

  轟!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太師,這又是要翻手為雲嗎?

  倘若官家一點頭,一個何等可怖的巨獸便將破繭而出!

  試想:位列三品清貴之巔,執掌京畿鎖鑰之地,統領東京一路虎賁禁軍,更兼總攬汴京百萬生靈之刑名錢穀,總剿天下匪賊!

  尤可怖者,其權柄通天,獨立於天子一人之下,直如懸於九重宮闕之側的太阿之劍!

  這!!!

  殿中文武諸臣無不側目。

  大官人侍立一旁,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天靈蓋,心中狂濤駭浪,幾乎要衝破喉嚨喊出來:「妙啊!真真是絕處逢生,反敗為勝!」

  「自家這恩相蔡京,端的是老而彌辣!難怪能在官家這般猜忌刻薄之下,依舊把持朝綱數十載!」「引經據典、借古諷今,不過是尋常手段;將死人說活、活人說死,也只算口舌功夫!最狠的是這臨機應變、借力打力的本事!」

  「童貫這老閹貨想挖自家牆角?恩師輕飄飄幾句話,非但堵死了他的賊心,反手競給自己砸下一頂執掌一路禁軍的金盔!」

  「一旦官家點頭,自家便不再是只管抓賊剿匪的開封府事,而是手握重兵的禁軍大將!從此,邊軍、樞密院、皇城三衙之外,這大宋的軍權棋局上,硬生生又多出一方勢力!這童貫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於此同時。

  大官人心中對這些士大夫文人也更加警惕:

  「古人誠不我欺!「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一言興邦,一言喪邦』!」

  「這些士林大夫讀書人的嘴巴,真真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翻雲覆雨的通天梯!腦子裡有存了成百上千的先例和聖人言語,動不動拿出來,比那千軍萬馬還要厲害十分!」

  蔡京那另立禁軍的驚人之語餘音未散,童貫已是驚得魂飛魄散!

  他趕忙阻止,生怕這官家興致來了便允諾了:「陛下!萬萬不可啊!禁軍體制,關乎國本,豈能輕易另設一軍?此乃動搖軍防根基或開僭越之端!」

  「西門天章不過權知開封府,焉能驟然執掌另起一路禁軍重兵?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後患無窮啊,陛下!請陛下明察!」

  他聲音急促,額頭竟滲出細密的冷汗,顯是真正慌了神。

  御座之上,官家眉頭鎖成了川字,那層溫煦的假面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帝王權衡利弊的深沉與不耐。蔡京的提議固然老辣,童貫的反對也非無理。

  可如今他已不是那個天子少年,不過多一刻在朝堂上就已經顯得疲憊。!

  他聲音疲憊,看了一眼大官人試探道:「西門愛卿,童樞密要調你的人去邊關效力,蔡太師以為不妥,更引古鑒今……你,意下如何?」

  這燙手山芋,終究又拋了回來。

  大官人聞言,臉上卻綻開一團毫無陰霾的笑意,仿佛先前那暗流涌動的交鋒從未發生。

  他朝著官家恭敬一揖,聲音清朗,爽利道:「陛下!臣只知精忠報國,不懂那彎彎繞繞的道理,承蒙陛下擡舉於微末,臣只知回報陛下擡舉之恩!


  「若說效力,效力的是陛下的邊疆!」

  「若說領軍,領的是陛下的禁軍!」

  「若說掌權,掌的是陛下的權柄!」

  「若說執劍,執的是陛下的利劍!」

  其心拳拳,可鑑日月!臣豈敢以一己之私,阻撓朝廷延攬賢才?臣斗膽伏請聖裁!」

  此言一出,官家臉上的皺紋都笑深了幾分,便連剛剛的疲勞都去了不少。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洶湧,文武大臣人人腹誹如沸:

  「好個面厚心黑的殺才!這馬屁拍得震天響!」

  「簡直是無恥之尤,這番話是如何想出來的!」

  「荒謬啊荒謬,老夫腦子裡競找不出一句如此無恥的話!」

  「妙啊,這句一定要好好記下來!」

  「還以為那王鞘是天底下最會溜須拍馬之輩,不想這西門天章長的相貌堂堂,竟也是個無恥小人。」大官人卻不知上下心底的心思,轉向童貫:「童樞密,您不妨親口去問問他們,只要他們自己個兒點頭,願意跟您去西陲建功立業,搏個封妻蔭子,起絕不二話!」

  說著又望向了官家:「莫說是幾個下屬,便是臣這顆腦袋,那也是陛下的!臣絕不會那般小家子氣,斤斤計較,生怕別人分潤了他碗裡的肉!」

  「好!好一個「都是陛下的』!」官家聽了笑眯眯,連連點頭:「西門愛卿,你的忠心一朕向來明了‖」

  說完他狠狠瞪了一眼童貫!

  童貫臉都黑了,這廝拍馬屁就拍馬屁,還比蔡京還要會指桑罵槐!

  官家臉上重新浮起那團熟悉的春風,甚至帶著幾分激賞,「西門愛卿果然是公忠體國,襟懷坦蕩,是群臣表率!朕心甚慰!諸位愛卿,你們說呢?」

  我們說?我們還能怎麼說?跟著說唄!

  一群文武大臣只能有氣無力的說道:「願效西門天章之表率!」

  官家滿意的點點頭看向童貫:「童貫!西門愛卿既如此深明大義,慨然應允,你便去問問,可有願意隨你西行的!若有,朕即刻加恩,絕不虧待!」

  童貫臉色雖難看,好歹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只得強壓下翻騰的怒氣,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走下丹墀,來到侍立殿角的史文恭、關勝、王稟等將領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溫和道:「諸位!適才馬鞠場上,爾等英姿,老夫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實乃我大宋難得的虎賁!如今西陲烽煙未息,正是好男兒建功立業之時!陛下有旨,若爾等願隨老夫西行,即刻擢升為如「六品閣門祗候』或「西軍正將!前程似錦,封妻蔭子,指日可待!如何?」

  他話音未落,只見那史文恭一步跨出,身形挺拔對著御座方向抱拳,聲音洪亮卻帶著一些刻意的蒼涼:「謝童樞密擡愛!陛下,末將史文恭,早年確在邊軍效命,北御契丹,西拒党項,身上大小傷口二十七處!如今天命之年,暗傷纏身,陰雨天便如萬蟻噬骨!實不堪再赴沙場,為國效死!願以此殘生效命於國境內,懇請陛下、樞密體恤老卒殘軀!」

  說罷,競直接退回原位,眼帘低垂,看都懶得看童貫一眼。

  童貫臉皮一抽。

  關勝緊接著上前,紅臉膛上滿是肅穆,對著官家深深一揖:

  「陛下!末將關勝,於巡十數年,最擅剿匪。又,家中老母年逾八旬,癱臥病榻,湯藥離不得人!在西門大人麾下,亦可為國效力,末將懇請留在京畿剿匪安民,既能盡忠王事,亦能晨昏定省,侍奉老母床前!求陛下恩准,成全末將,忠孝兩全!」

  理由堂堂正正,堵得童貫啞口無言。

  緊接著,那王稟大步出列,身板挺直,目光如電,直射童貫:

  「陛下,末將王稟!原為熙河路經略安撫使劉法大帥麾下先鋒!當年好水川血戰,末將身負重傷,幾乎喪命!是劉大帥體恤末將,本來親筆允我卸甲歸田,軍檔可查!末將本該歸鄉,殘軀,幸得西門大人收留,在開封府團練為教頭,訓練士卒,剿匪安民,亦是報國!」

  「末將此生,唯願追隨西門大人左右,剿滅山匪,繼續為國效力!至於西陲…唉!…未將有心無力,去不得了!」

  其餘將領,或言家有幼子需撫養,或言已慣京畿水土,或言唯西門大人之命是從……理由五花八門,態度卻出奇一致

  競無一人,願正眼瞧童貫這潑天富貴!


  童貫孤零零地站在殿中,聽著那一聲聲或委婉或直白的拒絕,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那身代表樞密使尊榮的紫袍,此刻仿佛成了勒緊脖子的繩索!

  雖氣得臉皮鐵青,如同醬缸里撈出的紫茄子,心頭卻兀自惦記著一人。

  方才那些廝殺漢,雖算得猛將,終究是半老徐郎,筋骨定了型,難再有出息。

  獨獨那藏身在眾人之後,槍馬如龍,群將中獨中一元的小將,端的是一塊璞玉!

  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竟有這般手段,若得劉法那等老帥親手調教個三五年,還怕煉不出一柄開山裂石的寶刀?

  他強捺下火氣,踱到楊再興跟前,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呢?陛下在此,老夫也不說虛的。你若肯投在咱家帳下,劉法、劉宗武這等沙場宿將,便是你師帥!我會命他們日日耳提面命,也會時刻在你身邊提點你,十年之內,保你做我的左右臂膀,富貴自不多言。如何?」

  卻聽楊再興爽快的叉手應道:「末將願往!」

  童貫一聽,大喜過望。

  一旁的大官人,只把眼皮耷拉著,面上不露半分顏色。

  而他身後其餘眾將,眼風刀子似的剜向楊再興,所有人都怒目向他。

  王荀受父親影響為人剛直,第一個忍不了,不管不顧,大聲喝道:「楊再興!!可記那日我捉你否?大人的饒命之恩,你就如此忘了嗎?」

  楊再興身後,王三官、劉正彥兩個,早已恨得牙根痒痒。

  王三官壓著嗓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前面人脖頸上:「楊賊!直娘賊!義父待你天高地厚!赦你死罪,擡舉你做官,便是親兒子也不過如此!你這忘恩負義的賊囚根子,狗彘不食的東西!日後休再叫我一聲兄弟!」

  劉正彥更是氣得脖筋暴起,低聲咒罵:「操!老子是劉法親生的種,鞍前馬後跟了二十年,也沒混上左膀右臂!你算個屌毛?小癟三!你不就是能打?你能打得過千軍萬馬?人家畫個餅,你就把大人賣了?真真是有奶便是娘的下作種子!」

  童貫耳朵尖,隱隱聽得後頭「嗡嗡」作響,似有咒罵,瞪了一眼,喝道:「噤聲!」

  轉過頭來,對楊再興堆下笑來:「好!好!好小子!隨咱家來…我必」

  話音未落,卻見楊再興搖頭一笑,朝著御座官家方向,作揖行禮,聲音競帶了幾分哽咽:

  「陛下!末將雖願往邊關廝殺,報效朝廷……可……可末將自幼失怙,不知父愛為何物……自打跟了西門大人,才……才嘗到一點隨身伺候父親的滋味,如沐春風,深感慈嚴!」

  「俗話說「生身父母在一邊,養身父母大似天』!古人又雲「子欲養而親不待』,末將斗膽……更願侍奉「父親』膝下,以全人子孝道,彌補這十數載天倫之缺!望陛下成全!方才蔡太師金玉良言,為國效力,不分邊疆境內。既如此,末將……末將情願留在父親身邊,鞍前馬後,一則報國,二則……二則也想把這十幾年來虧欠的孝心,慢慢補上……」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滿朝文武啞口無言,上一回如此也不遠,還是大官人發言。

  便是連蔡京緊緊閉著的老眼也眼皮一挑!

  而童貫那張老臉,霎時由青轉黑,黑得如同鍋底,能滴下墨汁來。

  真真是有怒不能發,憋得難受!

  王三官、劉正彥兩個,先是一愣,而後一喜,隨即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心裡那火「騰」地又竄起三丈高,咬著後槽牙低聲啐罵:

  「呸!這廝還有這一手,好不要臉。麵皮比他手裡那杆虎頭槍的槍尖還硬!」

  「呸!真真不要臉到了姥姥家!老子若有你這般厚的麵皮,刀槍都扎不進去!」

  連一旁的西門大官人,饒是他久經風月、臉皮賽過城牆,此刻也覺得老臉皮上微微發燙,竟有些掛不住。

  他心道:「這小猢猻!雖說是個萬人敵,可說起年齡也不過是個好學的少年。自從捉來釋放收於摩下後,平日裡只道他與玳安平安那起子廝混,沒想到盡學些插科打諢,這溜須拍馬、認爹攀親的勾當,競學得這般精熟,十成十的火候!端的是……端的是天賦異稟!這本事,只怕比他馬上的功夫…也不遑多讓了!還是那句話,年紀輕輕,不怕走錯路,最怕跟錯伴!」

  就這麼鬧了一場。

  那高高在上的官家,想是龍體倦乏了,竟在御座上欠身嗬欠一個。


  金口便開:「也罷,既如此都不肯跟著你,這事便罷了,便依太師所奏。橫豎都是為國效力,盡忠王事。至於西門天章那禁軍頭銜的章程,如今剛加銜不久,再議便是。」

  話音方落,旁邊侍立的梁思成何等乖覺,立時尖著嗓子高唱:「退一一朝!」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褪去,唯有太師童貫兩人獨獨而出。

  其他官員那邊走邊尋著伴兒,你聚成一堆,我湊成一團,各自眼風裡遞刀子,口中藏機鋒,眉眼官司,肚皮齷齪,自不消細說。

  大官人踱出這森嚴大內,吩咐隨從人等先回清河縣歇息,只留了幾個年輕的跟在京城。

  幾個年輕人,雖說已經養成了習慣行伍,可畢竟年輕,聽說在京城見識花花世界頓時欣喜連連,你推我我推你剛剛的怒氣齷齪,瞬間又不見了。

  大官人也不理會他們,自家直奔開封府衙門而來。

  到得衙門口,已是日頭西墜,暮色四合,鴉雀聒噪。

  恰撞見都頭趙鼎引著一班衙役回來,中間呼哧呼哧擡著副門板,板上哼哼唧唧、蜷作一團的,不是那徐推官是誰?

  但見他官帽早不知飛向何處,髮髻散亂似雞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活脫脫開了個顏料鋪子;官袍扯得稀爛,露出裡頭的汗褂子,渾身上下血痕道道,泥污遍體,真箇是「脫毛鳳凰不如雞」,狼狽得緊。

  大官人一愣尋思,這兩日事情多,是真真有些忘了:「這廝怎地弄成這般光景?」口中便問:「徐推官,你這是……撞了哪路的太歲?怎生如此弄來?」

  那徐推官聽得自家大人發問,本來還強撐著繃住臉皮,想裝幾分硬氣,一聽這話,滿腹的委屈如同決了堤的河水,「唰」地湧上心頭。

  喉頭裡「咯咯」兩聲,話未出口,那眼淚倒比豆子還大,「撲簌簌」滾落下來

  自己原想拚著皮肉受苦,掙個盡忠職守的名頭,討大人幾句好話,不想大人競把自家吩咐的勾當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讓自己到哪裡說理去?只覺得自己的打都是白挨。

  趙鼎在一旁看得不忍,嘆口濁氣,替他回道:「大人前番不是著他再去越王府走一遭麼?今日……唉,又結結實實吃了兩頓,看著也慘,好一似沙包般任人捶打,奈何王府侍衛都掛著虛名品級,我們衙役又不好上前幫手!」

  言罷,湊近一步,壓低了嗓子:「大人明鑑,這徐推官一身皮肉,實是打不得了!若再這般打將下去,只怕他這副骨頭架子,早晚要拆散了丟在越王府那虎狼窩裡!」

  徐推官聽得趙鼎替他分說,越發覺得冤屈難鳴,忍不住咧開嘴,「嗷」一嗓子嚎啕大哭起來。誰知這一用力,牽動渾身棒瘡傷口,痛得他眥牙咧嘴,倒抽冷氣,「哎喲喲」叫喚不絕。

  真箇是哭也痛煞,不哭更痛煞!

  想他從小也是爹娘捧大的,出自江南名門之家,幾曾受過這等皮開肉綻、心肝俱裂的醃膀氣?大官人見狀,這廝無恥賣國之尤,一直就想整整他,想笑卻強忍著說道:「罷了罷了!老爺我手裡正有幾樁纏人的勾當,且容那越王多喘兩日氣!等到明日我便幫你找回場子。」

  轉頭吩咐趙鼎:「去!去太醫院尋個御醫來,記在公帳上,好生與他瞧瞧。這節骨眼上,也不必來衙門點卯應差,叫他尋個僻靜處,好生將養著罷。」

  徐推官聽得「不必來」三個字,真真是如同閻王殿前撿回一條小命,倘若大人讓他明日再去,那真是死給他看了。

  如今懸在嗓子眼的心,「撲通」一聲落回肚裡。哭聲抽抽噎噎,念道:「謝……謝大人恩典……謝大人恩典……」

  大官人又對趙鼎道:「你找個人且去那樊樓,替我先訂下頭等的席面一桌,須得寬敞,能坐下三十來個,我若讓別人去,怕那樊樓掌柜不識身份不給顏面。」

  趙鼎點頭應喏,剛欲轉身,大官人忽地心思電轉,肚腸里幾個念頭滾過,笑道:「慢著!這事你不必喊人去了。我換一個人去,應伯爵那廝呢?這幾日他領著那群兄弟跟著你辦事可有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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