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周文淵認爹,田虎的真正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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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翻身下馬笑道:「水流千遭歸大海,人走萬里終還鄉!經年不見,可想煞師弟我這肝腸了!」岳飛與盧俊義立刻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大官人感覺到了以往的不同,三人乍一靠近,一股難以言喻的生分便悄然瀰漫開來,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這身沉甸甸的官袍、這赫赫的權柄,如同築起了一道高牆。

  正所謂有得必有失,得了這潑天的富貴官威,便註定要失了那份毫無掛礙的江湖親昵!

  此刻這隔閡,真真如同這清晨林間的薄霧,雖淡卻分明地橫亘著。

  若在從前,岳飛早該一步上前攥住他的手,盧俊義也定然如在京城一般,大手拍上了他的肩頭。果然!

  岳飛搶到跟前,身形猛地一頓,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極其自然地畫了個弧,變作一個乾淨利落的軍中抱拳禮,口中低喝一聲:「末將岳飛,參見大人!」

  旁邊的盧俊義也是腳步一滯,臉上那份狂喜硬生生被壓下幾分,對著大官人抱拳躬身,口稱:「盧俊義,見過大人!」

  「大什麼大,人什麼人!」大官人伸出雙手,一手一個,緊緊扶住岳飛和盧俊義的手臂,不讓他們把禮行實了,臉上堆起又是無奈又是真切的笑容:

  「此時沒有大人,只有師門!你們這不是拿刀子剜師弟我的心窩子,活活打師弟我的臉麼?!」他手上用力,將兩人扶直笑道,「你我師兄弟的情分,是骨頭連著筋,刻在骨血里的!豈是這身官皮能隔得開的?快莫要如此生分了!」

  岳飛與盧俊義被大官人這話一說,又見他臉上那份急切真摯不似作偽,心頭那點因身份驟變而生出的拘謹才化開,眼神里終於找回那份熟悉的光彩。

  盧俊義性子疏闊些,此刻放下心來,可究沒敢拍肩膀,重重一拍大官人的胳膊,咧開大嘴笑道:「好師弟!師兄我是真真沒想到!不過一年光景,你競已鯉魚躍了龍門,成了這威震一方的大員!師傅他老人家那雙眼,果然是毒辣得很,早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啊!」

  旁邊的岳飛也難得露出輕鬆的笑意,接口打趣道:「師兄,你這馬屁怕是拍錯了地方!師弟我可是記得清楚,當年師傅初見師弟時,可是被師弟那三寸不爛之舌和潑天富貴的氣派,硬生生架在火上烤,半推半就才收下的這關門弟子呢!」

  他這話引得盧俊義又是一陣大笑。

  大官人聞言,也是撫掌大笑,正要接話,卻聽岳飛又正色道:「不過師兄方才有一點沒說錯。我當時雖也看出師弟談吐不凡,胸中自有丘壑,卻萬萬料不到,師弟競有如此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軍略之才!短短時日,竟能將那清河團練一群鄉勇,操練得如狼似虎,殺得田虎賊眾丟盔棄甲!這份手段,我亦是佩服得緊!」

  盧俊義聽得連連點頭,剛要張口附和,忽聽一陣清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見史文恭騎著他那匹神駿非凡的照夜玉獅子,馳到近前。

  「好馬!好馬啊!」盧俊義那雙眼睛瞬間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了照夜玉獅子身上,再也挪不開半分!他本就是愛馬如命之人,此刻更是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這……這莫非是傳說中的帝王保?那照夜玉獅子?!」

  史文恭卻恍若未聞,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徑直走到大官人面前,抱拳躬身:「稟大人,殘敵已清剿完畢,該殺的殺了,該降的也綁了。請大人示下,下一步如何處置?」

  他稟報時,眼角餘光瞥見盧俊義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撫摸他那匹視若性命的照夜玉獅子的鬃毛。史文恭眉頭倏地一擰,只是手中韁繩猛地一緊,那神駿的白馬極其通靈地打了個響鼻,蹄子一錯,靈巧地往旁邊避開了盧俊義的手。

  盧俊義摸了個空,心頭那股對寶馬的熾熱喜愛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收回手,擡起頭,正對上史文恭那雙冷冰冰、毫無溫度的眼睛。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撞,竟似有無形的刀劍鏗鏘交擊!

  一股凜冽的殺氣,無聲無息地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大官人將這電光火石間的交鋒盡收眼底,心中暗道:「這兩人,莫非是今生對頭走到黑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哈哈一笑,朗聲道:「兩位師兄一路辛苦,且先進館陶城歇息,好生梳洗一番!待我處理完這軍務手尾,咱們再飛馳大名府,擺下酒宴,痛飲三百杯,細訴師門情誼!」

  岳飛與盧俊義自然應允。

  盧俊義轉身離去時,仍是忍不住一步三回頭,那雙眼睛死死纏在那匹雪白神駿的照夜玉獅子身上,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痴迷。


  史文恭則冷冷地牽著馬,擋在盧俊義視線與寶馬之間,空氣中那無形的火藥味,久久不散。大官人目光在眼前這群瑟瑟發抖的田虎降卒臉上緩緩刮過。

  最終,那目光釘在了一個身材魁梧漢子身上一一正是孫安。

  「你,」大官人的馬鞭梢懶洋洋地一點孫安,「留下。其餘……都砍了,腦袋點好算功用」「大人饒命啊!」

  「大人開恩!小的願做牛做馬!」

  「西門爺爺!饒命啊!」

  求饒聲、哭嚎聲瞬間炸開。

  然而史文恭、關勝、王稟等一眾悍將,臉上如同戴了鐵鑄的面具,眼神冷硬得沒有半分波瀾。大官人話音未落,他們已如猛虎撲入羊群!

  幾人手中那口快刀,寒光一閃便是人頭飛起,血箭噴出丈許高!

  不過幾個呼吸,方才還跪了一地的降卒,已盡數化作滾地葫蘆般的無頭屍首和兀自抽搐痙攣的殘軀,濃稠的鮮血汩汩地匯成小溪,染紅了館陶城外的大片土地。

  饒是孫安這等刀頭舔血、見慣生死的悍將,見到眼前這位西門大人如此談笑間人頭落地的狠辣手段,也不由得心頭一凜,脖頸後面涼颼颼的,趕緊垂下眼皮,不敢再看那修羅場。

  大官人這才慢悠悠踱到孫安面前,居高臨下:「孫安?」

  」…,……小人在!」孫安喉嚨發乾,聲音艱澀。

  「說說,」大官人用馬鞭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掌心,語氣閒適的笑道,「本官為何要殺他們?說得在理,你這條命,暫且寄在本官這兒,跟著聽用。若是說得…驢唇不對馬嘴,本官麾下位置雖多,卻也不養一個莽夫。明白?」

  孫安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他苦笑一聲,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啞聲道:「小人……小人斗膽猜上一猜。這天下人的死活,說穿了,不過有用、無用四字。這些人,不過是些無名無姓的賊骨頭,留著性命押解回京,送進刑部大牢,除了多費些米糧,多添幾份麻煩的口供,讓那些京里的老爺們扯皮推諉,反倒給大人您添堵惹臊!於大人您……半點好處也無!」

  「殺了他們,他們的屍體腦袋就是實打實的軍功!此間戰報,報上去多少,如何報,那還不是大人您硃筆一揮,乾坤獨斷的事?小人……小人愚見,大人這是……快刀斬亂麻,既省事,又添功!死人……才是最省心最管用的物件兒!」

  「哈哈哈!好!好一個「死人才是最省心最管用的物件兒』!好一個「有用無用之說』!」大官人撫掌大笑,「果然不愧是田虎手下頭一號的明白人!是個人物!行,你這顆腦袋,本官收了!」他略一沉吟,問道:「家中可還有親眷掛礙?」

  孫安心中一凜,不敢隱瞞:「回大人,父母早亡,結髮妻子也已病故多年……唯有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孫忠,如今……如今在晉寧府討生活。」

  「嗯,」大官人點點頭,語氣不容置疑,「本官自會派人,妥妥噹噹地將他接來與你團聚。你且安心跟著朱仝,戴罪立功吧。」

  「謝大人活命之恩!小人必當肝腦塗地!」孫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個頭。

  一旁的朱全立刻上前,抱拳沉聲道:「大人放心!標下定當嚴加管帶!」

  這時,關勝引著唐斌上前。

  大官人目光掃過唐斌,笑道:「既是引薦的人,想必差不了。唐斌,你就跟著關勝,做個副手吧。用心當差,自有前程。」

  唐斌和關勝聞言,大喜過望!

  唐斌更是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謝大人恩典!屬下定當肝腦塗地,效死以報!大官人不再多言,策馬入了館陶城。

  那小小的縣衙內,知縣和縣丞早已抖得如同篩糠,面無人色地跪在階前。

  「綁了!」大官人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只把手隨意一揮,「鎖進囚車,待本官奏明官家,自有發落!「得令!」王三官劉正彥等人如狼似虎地撲上去,不由分說,缽大的拳頭照著兩個狗官的面門就是一頓狠揍,只聽「哎喲」、「媽呀」幾聲慘叫,兩個官兒被打得鼻青臉腫,口鼻竄血,如同兩條死狗般被捆成了粽子,拖死狗一樣拽了下去。

  大官人剛在縣衙大堂上坐定,正欲處理些瑣碎軍務,命史文恭帶孫安去尋那失落的萬壽道藏,忽聽得衙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官架子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正在罵那知縣:

  「呸!醃膦潑才!滿口的官腔,一肚子的草包!綁得好!綁得妙!這等酒囊飯袋、刮地皮的蠢蟲,早該砍了腦袋掛城門樓子!」


  接著,一個故作威嚴的聲音響起:「西門大人可在堂上?下官周文淵求見!」

  大官人一聽這腔調,眉頭微挑,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只見那周文淵,一身原本還算體面的官袍此刻沾滿了泥污草屑,官帽歪斜,臉上還帶著幾道不知哪裡蹭來的黑灰,形容狼狽不堪。

  可即便如此,他競還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端著那副朝廷大員的架子,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一步三搖地踱進了大堂。

  待走到堂中,他對著端坐正中的大官人,不卑不亢地挺了挺身軀,雙手抱拳,微微躬身,拿捏著分寸行了:

  「西門大人,下官……失禮了!」

  大官人看著周文淵這副死出樣,心中早已瞭然他肚裡那點彎彎繞,也不點破,只似笑非笑地把手一揮,對左右吩咐道:「都下去吧。」

  待到親衛盡數退出,那厚重的堂門「吱呀」一聲關上。

  剛才還端著朝廷大員架子的周文淵,瞬間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那聲音響得連地上的灰塵都震了起來!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官儀體統,手腳並用,如同喪家之犬般向前爬了幾步,一把抱住大官人的靴子,那張剛才還強作鎮定的臉,此刻涕淚橫流,哭得如同死了親爹一般,聲音更是悽厲得變了調:「大人啊!我的大官人!我的親大爹啊!您可要救救我吧!這次……這次我是真真踢到鐵板,闖下潑天的大禍了哇!別說我這顆吃飯的傢伙保不住,怕是……怕是九族都要跟著掉腦袋,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啊!西門大人,西門大大爹!您是我親爹!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哇!」

  他一邊哭嚎,一邊咚咚咚地磕著響頭,那架勢,恨不得把大官人的靴子都舔乾淨了。

  大官人看著腳下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地、死死抱住自己靴筒的周文淵,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強忍著把這廝一腳踹開的衝動,伸手虛扶道:

  「哎喲,這是作什麼,有話好好說,周大人!地上涼,快起來說話!你這成何體統?」

  「我不起!打死我也不起!」周文淵聽聞後卻不鬆手,反倒抱得更緊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哭道,「大人!我的親祖宗!您今兒個要是不給下官一條活路,下官就一頭撞死在這大堂的柱子上!橫豎是個死,爛肉一堆餵了野狗,也好過被剮上千刀,連累九族啊!嗚嗚嗚……」

  大官人被他這潑皮無賴般的撒潑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提高了點聲調:「周大人快快起來!多大點事兒?也值當你這般尋死覓活?本官說了救你,自然有法子!快起來,莫要污了我的新靴子!」

  周文淵擡起那張糊滿涕淚的臉,眼神里是將信將疑的絕望,哀嚎道:「大人……大人您就甭哄我了!那萬壽道藏……那可是官家心心念念親自過問的命根子啊!我來時太子再三叮囑,這此官家大壽獻上的禮物,十幾年編撰而成,若是從我手裡丟了,別說十個周文淵,就是一百個周文淵的腦袋摞起來,也不夠砍的!出了這等塌天的大禍,太子撇清干係還來不及,哪會保我這顆沒用的棄子?大人,下官這次是真真在陰溝里翻了船,死定了哇!」

  「嘖!」大官人臉上綻開一個高深莫測、成竹在胸的笑容笑道:

  「周大人啊周大人!你可是糊塗了!誰說你丟了萬壽道藏!」

  「啊?!」周文淵渾身猛地一哆嗦,如同被雷劈中,哭聲戛然而止!

  他霍地擡起頭,那雙被淚水泡腫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住大官人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官人氣定神閒說道:

  「本官奉旨清剿田虎逆賊,星夜兼程,兵臨館陶!恰逢我大宋忠臣、轉運使周文淵周大人,臨危不懼,率領殘部,死守道藏秘庫,與數倍於己的田虎悍賊浴血奮戰,寸步不讓!奈何賊勢滔天,周大人力戰不支,危在旦夕!幸賴本官及時趕到,雷霆一擊,剿滅群凶,這才救下周大人性命,並保住了萬壽道藏,絲毫無損!此乃天佑我大宋,亦是周大人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待本官奏章上達天聽,周大人,你可是要加官進爵,風光無限啊!」

  周文淵聽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

  這……這顛倒乾坤、指鹿為馬的彌天大謊,竟被大官人說得如此正氣凜然,天衣無縫!

  他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板直衝腦門,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都發起抖來!

  「這……這這這……」他結結巴巴,舌頭都打了結,「大人!這……這真的能行?可……可是當時還有徐寧那幾個王八羔子,他們可是撇下我獨自逃命去了!他們……他們知道實情啊!萬一他們回京亂嚼舌根………


  「周大人何必多想!」大官人嗤笑一聲,「「能不能行』?本官說行,它就一定行!至於那幾個貪生怕死的?要緊的是,萬壽道藏沒有丟!它好端端地在這裡!道藏不失,他們幾個也逃過一劫,難道還敢跳出來推翻說辭說:「是我們逃了導致道藏丟了』?他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嗯?」

  大官人俯視著呆若木雞的周文淵,笑道:「你周大人若是大度,不妨在奏章里提上一筆,就說彼時情勢危急,徐寧等幾位是奉了你周大人之命,拚死突圍,去尋救兵!如此,既全了他們的臉面,也顯得你周大人指揮若定,體恤下屬!他們感激你還來不及,又怎會自尋死路上來辯駁你周大人?嗯?」

  「高!高啊!實在是高!下官不做官不知大人之高,下官身在官場才知大人高山仰止,如旭日東升!」周文淵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那潑天的富貴和生機如同金燦燦的餡餅從天而降!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體統,猛地撲上去,如同餓狗搶食般,抱住大官人的靴子就是一頓沒頭沒腦的狂親,口水鼻涕糊滿了大官人靴面,語無倫次地嚎叫著:

  「生我養我這父母,救我親我者大人也!這普天之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把我周文淵從閻王殿裡生生拽回來的,就只有大人您了!我周文淵這條賤命……不!連著我那九族百十口子的命,從今往後都是大人您的!大人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兒子給您磕頭!磕響頭!」

  說著,他又要咚咚咚地磕下去。

  「行了行了!」大官人踢了踢靴子,「起來吧,周大人!地上涼,仔細冰壞了膝蓋。本官這就安排人手,護送你與萬壽道藏,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回京復命!這潑天的功勞和富貴,可都在京城等著你呢!」周文淵這才如同踩在雲端般,暈暈乎乎地爬起來,臉上那狂喜和諂媚幾乎要溢出來,對著大官人點頭哈腰,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表忠心:「是是是!全憑大人安排!大人恩德,山高海深!下官……周文淵……永生永世,結草銜環,報答大人!」

  「大人!」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湊得更近,壓低了聲音,「下官家中……還有個嫡親的妹子!生的雖不敢說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卻也柳腰杏眼,皮肉白淨,最是知情識趣、溫順可人!大人您若不嫌棄……就……就收在房裡,做個鋪床疊被、暖腳溫席的玩意兒?給大人您添個樂子也好哇!」

  他見大官人眉頭一蹙,涎著臉補充道:「若是大人嫌……嫌她粗笨,做個端茶倒水、洗衣掃地的奴婢也使得!只求能留在大人身邊,替下官我……我早晚孝敬您老人家!」

  大官人被他這沒臉沒皮的行徑弄得一愣,下意識反問:「你妹子?多大年歲了?」

  周文淵見有門兒,臉上諂媚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忙不迭道:「回大爹!胞妹比下官只小一歲……雖說……雖說年紀是大了那麼一丁點兒,」他伸出小拇指比劃著名,「可……可千真萬確還是黃花大閨女」大官人低頭看著周文淵那張老臉,半真半假地笑罵道:

  「呸!好你個周文淵!你這把年紀了,竟還想著把你那老得快掉牙的妹子塞過來糊弄本官?你怎地不乾脆把你那守寡多年的老娘也一併塞過來?來」

  這本是極盡刻薄的譏諷,意在堵住這廝的臭嘴。

  豈料那周文淵聽了,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渾濁的老眼竟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一拍大腿,聲音激動得直打顫:

  「哎喲喂!您……您老人家真是金口玉言!實不相瞞!我那老父在下官我幼時,早年就蹬腿去了,留下我老娘孤零零一個,大人您若不嫌棄……兒子這就……這就派人快馬加鞭,把我老娘接來送進府里伺候您!」

  「那是大人您便是下官真真的爹了!」他越說越激動,竟膝行兩步,對著大官人就要行那三拜九叩的大禮:「「義父在上!假父在上!受您的好兒子周文淵一拜一!」

  「滾你娘的蛋!」大官人再也按捺不住,一腳踹了過去,頭也不回,帶著一眾親信扈從,翻身上馬,朝著大名府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卻兀自咧著嘴的周文淵。

  眾人一路疾奔,待到得大名府城下,已是半日星斗滿天,夜色深沉。

  然而那巍峨的城門樓前,此刻卻是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早已聞訊的大名府尹梁中書,競親自率領著一大群頂盔貫甲的武將、身著各色官袍的文臣僚屬,黑壓壓一片,在城門前列隊相迎!

  梁中書一見大官人出現在火光中,立刻未語先笑:

  「哎呀呀!西門天章大人!西門學士!我的好年兄!可算是把您這尊真神給盼來了!」


  他一把抓住大官人剛剛下馬的手臂,「您不知道啊!這些時日,下官我真是望眼欲穿,茶飯不思!這大名府的百萬生靈,闔城安危,可都繫於年兄您一身哪!若非年兄您神兵天降,小弟我……我這顆腦袋,怕是要掛在城樓旗杆上風乾了哇!」

  大官人看著這明明比自己老上一截的梁中書,卻非要按著同輩來稱呼自己,顯然是把自己當一家人。大官人笑道:「梁大人過獎了!」

  「非也非也!了不起!了不起啊!西門年兄!您可是正經八百的官家欽點文身,又是公認江南上元文宗!誰曾想您深藏不露,竟還有這等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通天徹地的軍略!區區八百清河團練,在您手裡,硬是化腐朽為神奇!竟能摧枯拉朽,以寡擊眾,將田虎那數萬如狼似虎的賊兵殺得丟盔棄甲,望風披靡!這……這簡直是神乎其技,古今罕有啊!」

  梁中書捋了捋自家鬍鬚笑道:「前朝有狄武襄公平定儂智高,名垂青史!今朝有您西門天章大人八百破數萬,挽狂瀾於既倒!國之柱石!擎天玉柱!架海金梁!非西門天章您莫屬啊!下官……下官對年兄您的敬仰,真真是如同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大官人任由梁中書抓著自己的手搖晃,口中連連謙遜道:「梁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愧不敢當!愧不敢當啊!」

  他目光掃過燈火通明、城防完好的大名府,同樣用極其真誠、的語氣回捧道:

  「梁大人您這才是過謙了!想那數萬賊軍,如潮水般圍困大名府,日夜攻打,氣勢洶洶!梁大人您臨危不懼,坐鎮中樞,運籌帷幄,調度有方!率領我大名府忠勇將士,上下一心,同仇敵汽!硬是將這鐵桶般的城池守得固若金湯,毫髮無損!此等定鼎之功,安民之德,才是真正的大才!大智!大勇!我不過是適逢其會,在外圍敲敲邊鼓,撿些便宜罷了!若論守土衛民、力保城池不失的首功,非梁大人莫屬!朝廷柱石,當是梁公啊!」

  兩人就在這大名府城門口,你一言我一語,你捧我一句,我敬你一丈,真真是一團和氣、互謙互讓、共保社稷的佳話。

  話語間高帽橫飛,馬屁不斷,聽得周圍一眾文武僚屬都暗自咋舌,卻又不得不陪著笑臉,連聲附和。梁中書聽著大官人順著就把自己數萬匪兵圍攻的話語接了過去,還回贈自己,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千斤巨石,終於咚的一聲落了地!

  「果然!果然啊!」梁中書心中狂喜,「我那老泰山收的關門弟子,就是不一樣!深諳為官之道,精通人情世故!絕非那等不知進退、不通世務的酸腐書生可比!這才是真正的官場琉璃蛋兒,長袖善舞,八面玲瓏!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才叫痛快!」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燦爛,抓著大官人的手也愈發用力:「年兄!什麼都別說了!酒宴早已備好!今日你我兄弟,定要一醉方休,不醉不歸!請!快請進城!」

  而遠在大名府西北放的一個小鎮裡。

  田虎眼見大勢已去如滾湯潑雪,多年心血頃刻瓦解。

  他強撐著站起,將殘存的幾個心腹並百來個個灰頭土臉的近衛攏到一處。

  目光掃過,心頭如同鈍刀子割肉一一想當初,孫安、山士奇、卞祥,哪個不是萬夫不當的猛虎?自家田氏子弟田彪、田定,也是龍精虎猛,人才濟濟。

  可如今……田虎只覺嘴裡又苦又澀。

  再看眼前,除了自家那個小舅子鄔梨,和他那如花似玉的義女瓊英,便只剩下這裝神弄鬼的軍師喬道清,外加幾個不成氣候的田家遠親、山匪頭目,真真是樹倒猢猻,牆塌人推!

  那裂土稱王、黃袍加身的潑天富貴夢,如同鏡中花、水中月,還未曾咂摸出滋味,便已碎得稀爛!田虎臉上肌肉抽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目光釘在喬道清臉上:「軍師……你往日裡說什麼天命在田,紫氣東來…說我是那天命之人…哈哈,哈哈!誰曾想……竟是這般光景!莫非……莫非老天爺也容不得我田虎?!」

  「大王莫慌!天命無常,興廢有時……有道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這本就是上天給大王的考驗!」喬道清垂著眼皮,拂塵柄在袖中捏得死緊,心頭冷笑:

  「撮鳥!本就是拿你當塊墊腳石,哄你幾句天命,你還真當自己是真龍了?合該你是個沒福消受的窮骨頭,剛起了勢就撞上鐵板,活該雞飛蛋打!」

  面上卻還得裝出幾分悲戚惶惑。

  不料田虎忽地將那頹喪之氣一收,腰杆競又挺直了幾分,眼中射出兩股困獸般的凶光,嘶聲道:「諸位!莫要喪氣!天不絕我田虎!俺田虎還沒完!諸位兄弟隨我一路血戰至此,皆是心腹手足!隨我西去!我田虎對天發誓,定然給諸位一個潑天的富貴交代!」


  「向西?」喬道清心頭猛地一跳,暗道:「這廝莫不是嚇瘋了?貧道還等著真人下一步法旨,好尋機取這廝人頭報訊領賞,這要是被他裹挾著往西…去哪裡?這西去是何方?若是離了真人勢力範圍,豈不誤了大事?他心中急轉,盤算著如何拖延或報信。這裡西去可就是邊軍了,到那時候連個道觀都沒,真人都聯繫不上…豈不成了肉包子打狗?」

  他偷眼覷著田虎,只盼他是一時昏話。

  卻見田虎臉上竟浮起一絲詭秘的得意,環視眾人,聲音壓低,帶著一些神秘:「列位跟隨我田虎出生入死,這份情誼自不必多說,皆是我的心腹!諸位大概只道是我田虎,不過是一個沒名沒姓的苦哈哈!你們……嘿嘿,恐怕連我田虎的真根腳也未必知曉吧?便是我這舅哥鄔梨……也不知我骨子裡流的哪方血!」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連鄔梨也露出訝色。

  喬道清更是眉頭一皺!

  他奉林靈素之命投靠田虎時,此人已是嘯聚山林、攪動河北的一方巨寇。

  林真人遍查大宋通緝文書,也只知此獠兇悍,在河北河西如風來如風去,來歷卻如霧裡看花,連他喬道清費盡心機引導田虎收編了張萬仙那幫流寇餘孽,深受這田虎信任也未曾挖出過他半點根底。田虎見眾人胃口被吊足,這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實不相瞞!俺田虎,非是宋人!俺乃是西夏人!」「啊?!」眾人如同白日裡見了活鬼,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鄔梨更是驚得張大了嘴。

  那瓊英一張絕色小臉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櫻唇微張,似要驚呼出聲!

  不光她萬沒想到,眾人皆驚得目瞪口呆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一西夏!

  自己追隨的大王,竟是敵國之民!

  莫非..莫非是西夏細作?

  喬道清心道:「若真是如此,這功勞……可比單純的悍匪頭子大太多了!真人若知……」

  而瓊英只是難過!莫非此刻,他竟是要帶著自己西去西夏?

  她下意識就想開口拒絕!

  就在瓊英欲言的剎那,身旁的鄔梨卻不動聲色地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那眼神里滿是警告!

  「列位!莫慌!莫怕!」田虎聲音拔高,大笑道,「你們道我田虎是沒腳蟹,胡亂撞到這步田地?錯!大錯特錯!實話說與你們聽,我主察哥,乃是西夏國主駕前頭一號的貴人!正經八百的晉王千歲!手握雄兵,坐擁金山銀海!那夏州、靈州、興慶府,膏腴之地,潑天的富貴,比這河東河北的窮山惡水,強過百倍!」

  「諸位兄弟隨我西去,只要到了晉王駕前,封侯拜將不敢說,千戶、萬夫長那是手拿把攥!金銀珠寶?晉王府庫里堆得如同沙礫!美人駿馬?要多少有多少!等晉王給了支援,你我再重回這河西河北之地,再起煙雲也不算晚!」

  「好了!」田虎見軍心稍定,志得意滿地一揮手,「事不宜遲!收拾細軟,即刻出發西去!」眾人渾渾噩噩散去。

  瓊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住鄔梨袖子,聲音帶著哭腔:「爹!我們……我們怎能去西夏?!女兒……女兒死也不去那虎狼之地!」

  鄔梨將她扯到僻靜處,左右看看無人,才壓低嗓子,聲音嘶啞:「傻妮子!你當還是從前嗎?大王今日連這等根底都抖落出來了,已是窮途末路、孤注一擲!你方才若是敢開口說個不字…哼!立時便是血濺當場的下場!這節骨眼上,容不得半點異心!」

  瓊英渾身一顫,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那……那女兒該如何是好?」

  鄔梨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如同風乾的橘皮:「走一步,看一步吧!爹知道不想去…我又何曾想去西夏,可眼下,咱們爺倆的性命,如同懸在髮絲上的虱子!先保住腦袋,再圖後計!」而大名府里,西門大官人連日奔波不停趕來,又廝殺一場,鐵打的身子也熬成了軟麵條。

  這一睡下去,便如同墜入了黑甜鄉,鼾聲如雷,人事不省,直睡了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整整一日一夜才勉強睜開眼。

  此時的汴梁城,卻是另一番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光景!

  那王子騰王大人,總算把那如同亂麻堆、無底洞般的糧秣、軍械、馬匹、民夫等一應勞什子,七拚八湊、連哄帶嚇地給備齊了。

  大軍終於能出發了!

  此刻,他頂盔貫甲,身披猩紅織金大氅,端坐在一匹神駿非凡、金鞍玉轡的寶馬上,顧盼自雄,意氣風發!

  身後是刀槍如林、旌旗蔽日的數萬京營禁軍,黑壓壓一片的陣勢,倒也顯出了幾分煌煌天威。今日大軍開拔,場面更是非同小可!


  童樞密親自送行來了!

  在一群小黃門和錦衣衛的簇擁下,立在彩綢扎就的高上,面容嚴肅。

  旁邊陪著的,是那蔡攸蔡學士和一干朝廷文武大臣。

  那金門羽客林靈素林真人,也來送行了。

  在一眾敲磬打鼓、捧著香爐法器的道童簇擁下,裝模作樣地登壇作法,為大軍祈福禳災。

  王子騰騎在馬上,志得意滿!

  他環顧四周,但見這汴梁城外,冠蓋雲集,車馬塞道!

  除了童貫、蔡攸這等頂天的權貴來送行以外,這六部九卿里能來的官員,幾乎都到了!

  朱紫滿眼,頂戴輝煌!

  便是那素來清高自詡自家妹夫賈政,此刻規規矩矩地站在送行官員的隊伍末尾!

  這陣仗,這排場!

  王子騰只覺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只覺得此生功業巔峰,莫過於此!

  他目光掃過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袞袞諸公,如今皆在自己馬前堆著諂笑,心中那份熨帖,簡直比三伏天飲了冰鎮酸梅湯還爽利!

  就在他飄飄然,幾乎要醉倒在這潑天的尊榮里時,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不同凡響的騷動。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手分開,肅靜迴避的呼喝聲由遠及近!

  太子駕到一一!諸位殿下駕到一一!

  這一聲通傳,如同滾油鍋里潑進一瓢冷水,整個送行現場的氣氛瞬間拔高到頂點!

  只見太子龍行虎步,當先而來。

  緊隨太子身後的,是幾位同樣氣度不凡的皇子,個個金冠玉帶,儀態萬方。

  王子騰心頭如同擂鼓!

  他萬萬沒想到,連東宮儲君並諸位天潢貴胄都親臨相送!

  這份天大的體面,簡直要將他托上九霄雲外!

  他慌忙滾鞍下馬,聲音激動得發顫:

  「臣王子騰!叩見太子殿下!叩見諸位殿下!天恩浩蕩,臣……臣萬死難報萬一!」

  太子笑容和煦,親自上前一步,競微微俯身,虛扶了一把:「王卿家快快請起!卿乃國之干城,此番出征,掃蕩妖氛,替父皇分憂,為社稷除害,實乃重任在肩!本宮與諸位皇弟,特來為卿家壯行!願卿家旗開得勝,早奏凱歌!屆時,本宮定當親率文武,出城三十里相迎!」

  王子騰連連叩首:「臣……臣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殿下知遇深恩!」

  就在這肅穆莊重的皇家儀仗之後,靠近三皇子身側的位置,卻藏著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其中一位,身量稍高,穿著月白儒衫,頭戴方巾,做翩翩少年郎打扮,然而那粉雕玉琢的精緻面容和水汪汪的杏眼,卻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嬌憨女兒氣,正是帝姬趙福金。

  她此刻正踮著腳尖,伸長了雪白的脖頸,烏溜溜的眼珠里滿是興奮好奇,巴巴地望著前方熱惱。她旁邊,一個更顯嬌小玲瓏的書童,同樣穿著不合身的青衣小帽,臉蛋兒粉嫩得能掐出水,正是她的妹妹柔福帝姬趙嬛嬛。

  小丫頭顯然對這身裝扮極為不滿,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前面,偷偷拽了拽趙福金的袖子,撅著能掛油瓶的小嘴:

  「阿姐……憑什麼……憑什麼又讓我扮這灰頭土臉的小書童?你自己倒扮個風流公子哥兒!」趙福金正看得興起,被她一拽,不耐煩地一甩袖子:「閉嘴!小點聲兒!再聒噪,下次出宮看熱鬧,休想我再帶你!你就老老實實在宮裡數螞蟻吧!」

  趙嬛嬛被姐姐噎了一下,氣得臉蛋兒更鼓了,卻又不敢真鬧出動靜。

  她偷偷地、極快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小鼻子哼了一聲,心道:「哼!得意什麼!總有一日,讓我抓住你的大把柄狠狠告上一狀!到時候……哼哼,看你還敢不敢在父皇面前裝乖賣巧,獨占恩寵!定要你好看!」

  「王大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啊!」

  「有王大人出馬,河北匪亂,跳梁而已!指日可平!」

  阿諛奉承之聲如同潮水般湧來,王子騰抱拳還禮,清了清嗓子,正要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出師宣言,將這烈火烹油的氣氛推向頂點

  「報一一!!!八百里加急」

  一聲悽厲急促的嘶吼,硬生生劈開了這喧囂浮華的送行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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