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師兄弟相見,各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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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再興掌中擎定虎頭罄金槍就朝著孫安殺去。

  中途倒是有幾騎幾步想要攔截,卻被楊再興眉頭一皺,順手兩槍解決。

  孫安見狀竟然有少年敢如此找自己捉對,一聲冷笑著也是拍馬殺了過來。

  兩騎馬撞在一處,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

  但見:

  槍來如金蟒出洞,攪碎半天雲霞!

  劍去似銀蛟翻波,劈開遍地寒霜!

  楊再興那條虎頭槍,使發了性,槍尖點點如寒星亂墜,專往孫安心窩、咽喉、兩肋要害處鑽!孫安的雙劍也非等閒,左格右擋,上削下撩,劍光織成一片密網,水潑不進。

  槍尖磕在劍脊上,「叮噹」亂響,二人馬打盤旋,走馬燈般鬥了二十餘合,竟是不分勝敗。那楊再興少年得意,初臨大陣,正愁一身本事無處施展,有急切想要在自家大人面前露上一手。聽聞史文恭說道對面匪類有孫安這等好手,非但不懼,反似吃了十全大補,口中喝聲連連,槍法一招緊似一招,一槍快過一槍。

  那虎頭金槍在他手中,真如活了一般,扎、刺、撻、纏、圈、拿、撲、點,槍纓子抖開,潑血也似的紅,攪起一片金紅相間的惡風,只把孫安裹在核心。

  少年心性,越斗越是興發,只覺渾身筋骨劈啪作響,舒泰無比,恨不得再斗三百回合方稱心意!可憐那孫安,雙劍雖利,卻眼角的餘光瞥見自家陣腳:但見那旗下兵卒,早已是兵敗如山倒!丟盔棄甲,狼奔豕突,哭爹喊娘之聲不絕於耳。

  再往前看,兩軍混戰之處,屍骸枕藉,層層疊疊,真箇是堆成了小山也似!

  大王那田字帥旗,早被不知哪來的亂箭射穿,歪斜著倒在血泊之中,被無數慌亂的馬蹄踐踏得不成模樣。

  孫安心頭一涼,暗道:「大勢去矣!留在此處,不過枉送性命!」

  殺心頓消,只求脫身。

  覷個空隙,雙劍奮力一格,盪開楊再興刺來的一槍,撥轉馬頭,口中虛喝一聲:「小輩饒你一命!」便要奪路而回。

  豈料楊再興殺得正到酣暢處,渾身筋骨通泰無比,哪裡肯放他走脫?

  眼見孫安要逃,楊再興眼中厲色一閃,「味!哪裡走!」

  一聲斷喝,手中虎頭誓金槍更是毒龍般探出,不刺人,先刺馬!

  槍尖掛著惡風,直取孫安坐騎的後臀!

  孫安聽得背後金風響動,又驚又怒,自己本本來不過一個閃躲再招架後接著對方之力拍馬便走,可這少年端的是戰鬥經驗老辣,竟然刺坐騎屁股!

  這讓他刺中還了得,自己兩條腿便是被困死的命!

  孫安只得放棄機會,回身勉力招架。

  「鐺嘟」一聲刺耳銳響!

  槍尖正刮在劍脊之上,力道沉猛,再看那少年將軍,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槍影如附骨之疽,又纏將上來,將他牢牢釘死在原地,半步也挪動不得!

  沒想到這位少年戰場經驗竟如此老道!

  孫安一顆心直沉下去,如同墜了冰窟窿,暗道:「苦也!這乳臭未乾的小煞星,竟似纏骨頭的惡犬一般,甩不脫了!」

  眼見周遭自家兵馬越發稀少,這官兵喊殺聲震天價響,包圍圈越收越緊,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混著濺上的血污泥點,順著鋼髯直淌,那份焦躁狼狽,真箇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而楊再興那杆虎頭金槍,卻似閻王帖,索命符,越發凌厲狠辣,槍槍不離他要害,只逼得他手忙腳亂!孫安心中叫苦不迭,眼光再看遠處那員騎著雪白神駒,一槍三變的馬戰強人!

  若是他也趕來,今日自己怕是要栽在這裡!

  而史文恭一抖絲韁,那照夜玉獅子便如一道白色閃電,裹挾著騰騰殺氣,直撞向陣中的卞祥!卞祥擡頭,正撞見史文恭那雙鷹隼也似的眸子,寒光四射,直透骨髓。

  再看那杆點鋼槍,槍尖一點寒星,已鎖定了自家咽喉。

  一見又是那日從山上衝下的凶人,他心頭「咯噔」一下,先自怯了三分。

  「汰!納命來!」史文恭舌綻春雷,聲到槍到!

  那點鋼槍直取心窩!

  卞祥強打精神,雙斧交叉一封「鐺嘟!」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火星子四濺如雨,鐵腥氣直衝口鼻。


  卞祥雙臂劇震,虎口發麻,坐下馬匹「唏律律」倒退兩步。

  史文恭得勢不饒人,槍影如暴雨梨花,點點寒星不離卞祥面門、咽喉、兩肋。

  卞祥一對開山斧舞得潑風也似,左遮右擋,斧光霍霍,卻也只堪堪招架,哪裡還有還手之力?只覺得那點鋼槍上的力道,一槍重似一槍,槍槍都似要透骨而入,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額角冷汗混著塵土,順著虬髯淌下,糊了一臉,狼狽不堪。

  堪堪鬥了十幾個回合,卞祥已是氣喘如牛,招法散亂。

  斜刺里,卻聞一聲暴喝:「史教頭,某家助你!」只見一員大將,正是美髯公朱仝,拍馬舞槍,帶著鳴咽的風聲,迎面便刺!

  卞祥本已左支右絀,全靠一股凶蠻之氣支撐,此刻陡見朱仝殺來,魂飛魄散!

  慌忙間,右手斧奮力盪開史文恭的槍尖,左手斧急急去架朱仝的槍鋒。

  史文恭是何等人物,豈容他喘息?

  槍尖被盪開的瞬間,手腕一抖,那杆點鋼槍竟如活物般貼地掃來,疾刺卞祥坐騎!

  卞祥正全力應對朱仝,哪裡防備得了?

  只聽坐下戰馬一聲悽厲長嘶,脖子已被點鋼槍洞穿!

  那馬吃痛噴出血來,轟然向前撲倒!

  卞祥猝不及防,一個倒栽蔥便從馬上摔將下來,沉重的雙斧脫手飛出,「眶當」砸在地上。「吾命休矣!」卞祥心膽俱裂,掙扎欲起。

  史文恭的照夜玉獅子何等迅疾?

  眨眼已到近前!

  那杆點鋼槍「噗嗤!」一聲悶響,深深攘入卞祥後心!

  槍尖透胸而出,熱血順著血槽狂噴而出!

  卞祥渾身一僵,眼珠暴突,喉頭「咯咯」作響,雙手徒勞地向後抓撓,似要抓住那索命的槍桿,終究是氣力全消,龐大的身軀轟然仆倒,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那對曾劈得北地綠林聞風喪膽的開山斧,如今只冷冷地躺在血泥之中。

  再看另一邊,大刀關勝,身跨貼風不落人,掌中青龍偃月刀,刀光如匹練,正與田虎麾下大將山士奇殺作一團。

  山士奇被盧俊義打昏過去,已然醒來,使一桿鐵棍,舞動起來,虎虎生風,可畢競受了些內傷!關勝刀沉力猛,每一刀劈下,都似有千鈞之力,山士奇咬緊牙關,使出渾身解數,剛不久前斗過岳飛,又受了內傷,勉強接了十幾刀,已是雙臂酸麻,汗透重甲,心中暗暗叫苦:「再斗下去,俺命危矣!」正自焦躁,忽聽陣後馬蹄聲疾,一員大將高呼:「頭領休慌!唐斌來也!」

  山士奇百忙中偷眼一覷,只見來人正是自家陣營的唐斌!

  山士奇大喜過望,精神陡長,奮力盪開關勝一刀,高叫道:「唐兄弟來得正好!你我併力,斬了此獠!」

  唐斌拍馬挺槍,如一道銀光射入戰圈。

  山士奇心中大定,抖擻精神,鐵棍一擺,便要配合唐斌夾攻關勝。

  說時遲,那時快!

  唐斌馬到近前,手中點鋼槍刺出,目標卻非關勝,而是一一山士奇的咽喉!

  「啊?!」山士奇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化作極致的驚駭與不能置信!

  他瞳孔驟然收縮,映出那一點致命的寒星!

  電光火石間,他下意識地猛扭身軀,同時揮棍去格。

  饒是他反應不慢,唐斌這一槍太過突兀狠毒,又近在咫尺!

  「噗嗤!」

  那點鋼槍鋒銳的槍尖,擦著山士奇格擋的鐵棍,帶著刺耳的刮擦聲,狠狠扎進了他頸側!

  力道之大,幾乎穿透!

  熱血如同開了閘的噴泉,「嗤啦」一聲,激射起三尺多高!

  山士奇渾身劇震,手中鐵棍當嘟墜地。

  他死死捂住噴血的脖頸,一雙眼睛瞪得幾乎裂開,身軀在馬上晃了兩晃,帶著滿腔的不甘與驚疑,轟然栽落塵埃。

  關勝勒住貼風不落人,他望著地上山士奇兀自圓瞪的雙眼,又看向收槍而立的唐斌,激動得連連點頭。唐斌卻已翻身下馬,幾步搶到關勝馬前,將手中點鋼槍往地上一插,抱拳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關……關大哥!小弟……唐斌……拜見兄長!」

  關勝聞言,心頭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頂門!


  「唐……唐斌兄弟!果真是你!」關勝聲音洪亮中帶著哽咽,滾鞍下馬,幾步跨到唐斌面前。兩人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對發小隻化作胸中澎湃的激盪。

  關勝伸出那雙沾滿血污與征塵的蒲扇般鐵掌,一把緊緊抓住唐斌的雙臂,用力搖晃著,唐斌亦是激動難抑,反手緊緊抓住關勝臂膀。

  「好兄弟!苦了你了!」關勝聲音微微發顫,鐵掌重重拍在唐斌背上鐵甲,「砰砰」作響,「一別十數載,不想竟在此處重逢!天可憐見!等會我便引薦你見過我家大人!」

  關勝說完豪邁之氣勃發,大手向遠處一指,沉聲道:「好兄弟!且看那邊便是我家西門大人,乃是當朝正四品通議大夫、權知開封府府事、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天章閣直學士、京東東路團練使、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提舉淮南路鹽案專察使!!」

  「真真是:朝堂清貴大相公也!」唐斌聽著這一大堆頭銜唬得吞了吞口沫!

  順著關勝所指,凝神望去。

  但見那位大人穿著緋色官袍,手握一桿丈八點鋼槍正一槍一個殺得興起!

  那桿槍用得煞氣內蘊,剛柔並濟,透著千錘百鍊的功底,槍尖微垂,不遜於自己浸淫多年的槍法!「嘶……」唐斌看得真切,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頭劇震!

  他原以為這位大官人不過是個運籌帷幄的文臣,哪曾想竟是如此文武兼修的相公!

  再看關勝一身官袍,一股敬畏與莫名的迫切自心底升騰而起!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關勝用力點頭:「大哥!如此……如此大人!端的是龍章鳳姿,果然值得大哥您這般英雄人物,死心塌地追隨!小弟……小弟何幸!」

  關勝心中快慰無比,仰天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洪鐘大笑:「哈哈哈!好兄弟!識得真主便好!」笑聲未落,他猿臂輕舒,騰地一聲,矯健地翻身上了那匹神駿非凡的帝王保貼風不落人。

  關勝一抖絲韁,貼風不落人昂首嘶鳴,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問道:「唐兄弟,你我都是愛馬之人,你看我這匹坐騎如何?可還入得法眼?」

  唐斌的目光早已被這匹神駒牢牢吸住!

  但見那馬油光水滑如緞子一般,筋骨強健似鐵打銅鑄,尤其一雙眸子,顧盼之間精光四射,神駿非凡,關勝如此身軀和青龍偃月刀的分量,翻身上馬,這馬競然巍峨不動!

  這還用細看?

  唐斌看脫口贊道:「真乃世所罕見的神駒!龍種天威,莫過於此!大哥得此寶馬,如虎添翼!小弟……小弟著實眼熱得緊!」

  馬戰之人,哪個不想要一匹好馬?

  他目光在那馬身上流連忘返,滿是毫不掩飾的喜愛與羨慕。

  關勝見他這般情狀,心中更是得意,撫摸著貼風不落人光滑如緞的鬃毛,朗聲笑道:「哈哈!兄弟好眼力!此乃帝王保中的上品!乃是大官人親賜!兄弟莫急,待今日破了賊軍,隨我去拜見大官人,以兄弟你的本事和今日之功,何愁沒有良駒寶器?」

  他話鋒一轉,「快!隨我殺散眼前這些醃膦潑才!待見了大官人,稟明你我兄弟重逢之喜,便隨我速速迴轉清河縣!你嫂嫂與那虎頭虎腦的小侄兒,這些年也時常念叨你這位叔叔!正好叫你們叔侄相見,也讓你嫂嫂備下好酒,咱們兄弟徹夜痛飲,敘盡別情!」

  唐斌心頭一暖,再無二話,「嘿」地應了一聲,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提槍在手,目光灼灼地看向關勝:「大哥!小弟聽令!這便隨大哥殺賊,拜見大人,同歸清河!」

  兩兄弟相視一笑,豪氣干雲。

  關勝一夾馬腹,貼風不落人長嘶一聲,當先衝出!

  唐斌緊隨其後朝著敵陣最厚處,悍然殺去!

  而另一頭王稟端坐馬上,身形穩如山嶽。

  他乃積年邊軍老將,目光如鎖住田虎麾下的費珍,無甚花哨言語,只將馬腹一磕,戰馬便如悶雷般衝出,直取敵將!

  甫一照面,王稟那杆渾鐵槍「嗚」地一聲低沉風嘯,槍尖不帶半分花巧,直如一條暴起的黑蟒,又快又狠,直搠費珍心窩!

  沒有虛招,沒有試探,只有邊軍悍卒千錘百鍊、一擊斃命的殺招!

  費珍心頭猛跳,只覺一股屍山血海般的煞氣壓得他喘不過氣!

  慌忙間,他雙臂較力,那杆金玉槍也自舞開,槍影晃動,欲以巧力撥開這致命一刺。

  「堂!」


  一聲沉重刺耳的金鐵爆鳴!

  費珍只覺雙臂如遭雷噬,虎口劇痛,下一槍便慢了幾分。

  王稟一招得手,眼中寒光更盛!

  他那杆渾鐵槍使得毫無滯澀,全是邊軍陣仗里磨礪出的狠辣路數!

  槍勢展開,刺如毒蜂蟄心,穩准狠辣!

  槍槍都是邊軍四式基本槍功:崩,拿,掃,扎!

  崩似鐵鞭掃骨,剛猛無儔;

  拿如蟒蛇纏身,鎖敵槍桿;

  掃若狂風捲地,專攻下盤馬腿!

  每一槍都簡潔直接致命,絕無半分多餘動作。

  費珍哪裡見過這等只求殺敵、不講美觀的悍勇槍法?

  他咬緊牙關,拚命舞動金玉槍,左格右擋,初時尚能憑藉兵器之利和幾分靈巧勉強支撐。

  不過三五回合,便覺臂膀酸麻欲裂,槍桿上傳來的力道一記重似一記,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額上黃豆大的冷汗混著虎口流下的鮮血,糊得他滿臉黏膩腥咸,狼狽不堪。

  他槍法早已散亂,只剩潑命招架的本能,喘息如破風箱,心肝兒在腔子裡擂鼓般狂跳!

  偷眼四顧,只見自家陣腳早已崩亂,兵卒狼奔豕突。

  「逃!」費珍魂飛魄散,哪還有半分戰意?

  他用盡最後力氣將槍向王稟面門虛晃一擲,也顧不得心疼這寶貝兵器,猛地一勒韁繩,撥轉馬頭,伏鞍便逃!

  只盼借亂軍遁走,留得性命。

  就在費珍心神稍懈,以為能脫出那索命槍影的一剎那一

  斜刺里,弓弦響處,一聲奪魂攝魄的「咖嗤!」

  一道烏沉沉的死光,快得不及瞬目,自紛亂人從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正貫入費珍後心窩!顯然等了許久!

  「呃!」費珍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悶哼!

  那力道之猛,竟將他整個上半身帶得向前一挺!

  箭鏃透胸而出,帶出一截三寸多長、血肉模糊的箭尖!

  一股滾燙的標槍般的血箭,「噗嗤」一聲,從前胸後背兩個窟窿里狂飆而出!!

  費珍雙目圓瞪,瞳孔瞬間放大,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茫然。

  他徒勞地想伸手去捂胸前噴涌的血洞,手臂卻只擡起一半便軟軟垂下,身軀在馬上晃了兩晃,重重栽下馬來,手腳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遠處,龐萬春緩緩放下手中那張鐵胎畫鵲弓,弓弦兀自嗡嗡低鳴。

  史文恭並王稟、朱仝幾個,解決了對手,朝著場外另一頭潑風也似圍將上來,把個孫安困在垓心。那孫安也不是那等沒腦髓的夯貨,眼見情勢不妙,心知再斗下去也是一死。

  苦笑一聲,格擋回楊再興一槍,把手中一雙重劍一拋落在地上,自己翻身下馬高舉雙手:「降了!」楊再興正殺得性起,見狀不由得一愣,鼻孔里冷哼一聲,那股子殺氣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收住手中槍。

  和朱仝兩個,如狼似虎般搶上前,老鷹抓小雞似的,三下五除二便將孫安捆粽子般縛了個結實!此刻戰場上!

  若說這幫賊匪乃是烏合之眾,倒也不算冤枉,排兵布陣、號令旗鼓的本事,未曾真真訓練過,那是半點也無!

  可要論起單打獨鬥爭強鬥狠,還有那刀頭舔血死人堆里打滾熬練出的亡命不怕死的心性一

  便是京師里那些養禁軍老爺,見了這幫殺才,怕也要嚇得尿了褲子!

  便是那邊軍真格兒和這些亡命徒放對兒,怕也討不了多少好去!

  若非如此,前番那兩千多花架子廂軍並五百號金槍班的禁軍老爺,如何能被這群餓狼砍瓜切菜般屠了個乾淨?

  再看大官人在這血肉磨坊里,信馬由韁,恰似那快鐮刀割麥子,一茬接一茬!!

  殺得是行雲流水,風流寫意,真箇比在勾欄瓦舍里逗弄姐兒脫衣裳還要來得輕鬆快活!

  偏生那死人堆里,藏著好些個「老屍條子」!

  這群是什麼人?

  都是積年賊匪,既不怕死,更會裝死!

  不少腦袋靈光餓,從第一波神臂弓「嗡」地射來,便早有那眼疾手快的,泥鰍般鑽到死屍底下,拿熱乎乎的血肉當被子蓋,只露一雙賊眼滴溜溜亂轉,覷著場中形勢。


  如今眼瞅著這場上最大的官騎著那匹青騾馬踢踢踏踏到了近前,這些裝死的「老屍條子」知道時機到了紛紛詐屍一般從血泥爛肉里彈起,紛紛朝著大官人撲來,那架勢恨不得將大官人連人帶馬拖下地來,生吞活剝!

  扈三娘那雙桃花眼此刻寒光暴射,快似撲食的鷂鷹!

  只見她柳腰一擰,雙刀絞肉機般絞過。口中嬌叱,手中那對日月雙刀「唰唰」作響,真似風車卷了過去護著自家老爺兩翼!

  王荀本就從邊軍歷練回來,更懂得補槍的道理!

  他騎著馬,緊貼著大官人,但凡是路過「屍堆」,他那條鐵槍管你真死假死,都給你來個透心涼!動作麻利得如同屠戶給死豬補刀,又似頑童拿竹籤子扎那砧板上的年糕,一紮一個窟窿眼兒!幾個裝死裝得正好的潑皮賊匪,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在王荀這補槍下真箇去見了閻王,死得透透的!史文恭、關勝、王稟這幾條積年的老將也都是知軍之人!

  解決了各自手中的對手!

  眼見賊匪中軍後軍這些步卒已然被一百精騎拉扯穿插得鬆散逃命!

  他們一勒馬韁,潑風般撞開亂兵,那幾雙閻王也似的招子,早死死咬住了陣後那幾個騎在馬上、腆胸迭肚、正揮刀砍殺退縮嘍囉的督戰頭子!

  史文恭騎著照夜玉獅子繞過不少攔過來的步匪,一個急奔飛刺嘴進後頸出,將那罵得最凶的絡腮鬍子賊酋挑成了槍尖上的糖葫蘆!

  恰此時,關勝、王稟幾個,潑風也似撞進陣來,都是廝殺場上滾出來的老狐狸,眼毒心明,曉得擒賊先擒王,一勒韁繩,兜轉馬頭,專尋那在後頭扯著破鑼嗓子吆五喝六、督著嘍囉送死的賊匪頭子、掌瓢把子開殺!

  真真是砍瓜切菜,滾湯潑雪!

  那幾個平日裡殺人如麻,心肝都黑透了的悍匪頭目,饒是凶頑,此刻也不過是砧板上的肥肉,未及嚎出半句整話,便紛紛做了槍下之鬼、刀底之魂,腔子裡的熱血噴得丈把高!

  「娘啊!督軍的爺們兒……都……都死絕了!」

  「跑……跑哇!幾位頭領都死了,再不跑等死麼!」

  登時便有那腿腳快的,發一聲喊,丟盔棄甲,抱頭便瞭!

  但凡有一人先瞭,便有十人跟著逃;

  十人逃,百人潰,不消片刻,便似那決了堤的臭水溝,嘩啦啦崩了個乾淨!

  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踩得滿地肚腸咕唧作響!

  餘下的賊兵嘍囉,方才還靠著督戰隊的鬼頭刀勉強撐著,此刻眼見那幾個凶神惡煞、動輒砍人腦袋的頭領,轉瞬間死得這般悽慘零碎,又看見自家兄弟又早就開逃!

  那點子亡命氣,登時被尿沖得乾乾淨淨!

  方才還勉強黏糊在一起的賊陣,如同滾湯潑雪,又似瘟疫過境,頃刻間土崩瓦解!

  互相推揉,自相踐踏,真真是兵敗如山倒,潰逃似潮崩!

  遠處壓陣的鄔梨,早把這邊動靜看在眼裡,驚得魂飛魄散。

  眼見兵敗如山倒,那百十騎精兵如餓虎撲羊般追著潰兵砍殺,連素有萬夫不當之勇的孫安都陷了,哪裡還敢戰?

  他扯著嗓子,聲音都變了調,沖田虎喊道:「大王!大勢去矣!快走!快走!對面那幾個煞神,非是等閒!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那喬道清此刻也緊鎖雙眉,心中疑竇叢生:「怪哉!這從天而降的強兵,究竟是打哪裡鑽出來的?真人的兵,怎地杳無音信?」

  事急從權,他也只得按下疑慮,附和道:「大王千金之軀,速速撤離為上!來日方長!」

  田虎見心腹大將皆如此說,心知回天乏術,只得長嘆一聲,帶了幾個親信,如喪家之犬般倉皇向北奔逃。

  再說城頭之上,岳飛、盧俊義、燕青三人,本已打定主意,只待賊兵破門湧入時,覷個空子從其他門遁走。

  忽聽得城牆上震天價響起一片歡呼,竟似打了勝仗一般。三人面面相覷,心中驚疑不定。

  岳飛沉聲道:「且上城看個究競!」三人急步登城,倚著垛口向下望去。

  只見煙塵滾滾,賊兵如潮水般潰退,一群如狼似虎的將軍,領著百十剽悍鐵騎,正趕殺殘敵。岳飛立在城頭,眼珠子都險些掉下來。

  他久在邊軍,慣識兵戈,何曾見過這般虎狼之師?

  那數百槍步卒未曾見到威風,卻見賊匪屍體如山。


  而那百十騎人馬,進退如風,砍殺如切菜,直把數倍於己的賊兵攆得屁滾尿流,哭爹喊娘。他忍不住咂了咂嘴,低聲自語道:「這是打哪裡鑽出來的天兵天將?看那甲冑服色,分明只是地方團練的勾當!可這殺伐的狠勁兒、這陣勢的嚴整……便是劉相公麾下敢戰士,怕也是遠遠不如!」盧俊義雖不如岳飛精通兵法戰陣,目光死死盯住陣中幾員衝殺的大將,那馬背上騰挪的身手,那兵刃揮動間帶起的腥風血雨,絕非尋常軍漢能有的本事!

  個個好生兇惡!

  亂軍之中,卻有一人,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身影甚是眼熟?

  盧俊義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廝殺,花了老眼。

  再看那人,穿著猩猩血也似的緋紅官袍,氣度不凡。

  他心頭猛地一跳,急忙側臉看向身旁的燕青,恰見燕青也正一臉驚疑地望將過來。兩人目光一碰,都看出對方眼底的駭異。

  不約而同,二人又將目光齊齊轉向了岳飛。

  只見岳飛亦是眉頭緊蹙,眼神在那緋袍官兒身上來回逡巡,臉上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壓低了嗓音問道:「師兄,燕青兄弟,當年在東京汴梁,你二人也曾見過西門師弟……你們且仔細瞧瞧,陣中那位穿大紅官袍的相公……那眉眼氣度……莫不是;……莫不是咱們那西門師弟?」

  盧俊義與燕青聞言,心頭再無疑慮,連連點頭,盧俊義聲音也低了下去:「師弟你所見不差!我看也極像!」

  燕青亦道:「端的便是西門大官人模樣,只是似乎又有些不一樣!!」

  「不管如何!總歸室這位大人救了此城!」岳飛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閃動,決然道:「既如此,我等不如下城,去拜見拜見這位大人?」

  三人看得心驚肉跳,又疑竇叢生,再也按捺不住,匆匆下了城牆,翻身上了坐騎,打馬便想湊近戰場看個真切。

  不料剛奔出不遠,斜刺里「嗖嗖」竄出十幾匹快馬,馬上皆是精壯剽悍的團練兵丁,手中長槍一挺,寒光閃閃,便將三人圍在了核心。

  為首一個厲聲喝道:「汰!哪裡鑽出來的撮鳥?鬼鬼祟祟,探頭探腦!速速下馬,說個明白!」盧俊義雖是北地有名的豪強,可遇見官兵也不敢造次。

  他與岳飛、燕青交換個眼色,三人乖乖滾鞍下馬。

  岳飛深吸一口氣,抱拳當胸,朗聲道:「諸位息怒!在下岳飛,乃是河北西路招撫使劉相公麾下效用。我等並非賊黨,只是適才在城中助守,見貴部神兵天降,殺得賊寇潰不成軍,心中既驚且佩,特來拜會主將,以表謝忱!不知是哪位相公麾下如此威武之師?」

  那騎聽罷,臉上怒色稍霽,但眼中警惕未消,上下打量三人一番,才帶著幾分傲然道:「哼!算你們識相!聽好了,我等乃是京東東路清河團練,乃是西門大人麾下!」

  「清……清河團練?」盧俊義、岳飛、燕青三人聞言,如遭雷擊,面面相覷,險些咬了自己舌頭!一夥鄉間的團練鄉勇?

  競能把這等殺人不眨眼的積年老匪殺得如此狼狽?

  盧俊義心中翻江倒海,忍不住脫口問道:「敢問這位軍爺,陣中那位……那位穿大紅官袍的相公,莫非……莫非尊諱是喚作西門慶?」

  他話一出口,那幾個團練兵丁頓時炸了毛,勃然變色,手中長槍「噌」地往前一遞,幾乎戳到盧俊義鼻尖,破口罵道:「好大的狗膽!西門大人的名諱,也是你這等醃膀潑才配直呼的?弟兄們,給我……」「息怒!息怒!」岳飛見勢不妙,趕緊搶上一步,再次抱拳高聲道:「誤會!我等絕非有意冒犯!實不相瞞,西門大人正是我等同門!萬望軍爺海涵!煩請軍爺通稟一聲,只說是岳飛、盧俊義並燕青在此求見!」

  那幾個團練少壯聞言,槍尖雖未收回,臉上的凶煞之氣卻是一滯,互相遞了個將信將疑的眼色,狐疑地掃視三人,終是冷哼一聲,對旁邊一個一努嘴:「去!速速報與大官人曉!」

  那人領命,撥轉馬頭,如飛般向陣中奔去。

  不多時,只見那煙塵稍歇處,一匹神駿的青騾馬馱著一位身穿官袍、腰懸玉帶的人物,在一眾親隨簇擁下,快速行來。

  三人一看欣喜若狂,不是大官人是誰!

  大官人行至近前大笑道:

  「兩位師兄,水流千遭歸大海!經年不見,可想煞師弟我了!哈哈哈!」

  大官人這一聲「師兄」出口,岳飛與盧俊義更是心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那份絕處逢生、他鄉遇故知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齊齊搶上幾步,聲音都帶了激動地顫音:


  「師弟!果然是你!」

  而此刻。

  田虎帶著鄔梨、喬道清並一群心腹,如同喪家之犬,一路倉皇北竄,直跑到一片密林深處,見追兵未至,方才勒住馬匹,一個個滾鞍下馬,倚著樹幹,只顧喘那粗氣,真箇是丟盔卸甲,狼狽不堪。那瓊英也隨在隊中,一身勁裝裹得那身段凹凸有致,尤其是一雙修長健美的腿子,蹬著牛皮小靴,在馬鞍上繃得筆直,端的是力與美渾然天成。

  此刻歇下馬來,那腿兒微曲,斜倚馬身,汗濕的鬢角貼著粉腮,更添幾分楚楚可憐的風情。她擡眼望了望這群驚魂未定、形容枯槁的殘兵敗將,又瞥見田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那點積壓已久的厭倦,如同野草般瘋長起來。

  她蓮步輕移,走到義父鄔梨跟前。

  鄔梨正拿著一塊破布胡亂擦拭臉上的血污,見義女過來,勉強擠出個笑臉。

  瓊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義父……」

  鄔梨見她神色有異,「嗯?」了一聲。

  瓊英那雙剪水秋瞳里滿是掙扎,貝齒輕咬著下唇,半晌才低低說道:「義父,女兒……女兒實在倦了,上次答應義父最後幫大王一次,此番大王遭此大敗,已算了結,女兒只想尋個安穩去處,過些……過些粗茶淡飯的平常日子罷了。」

  鄔梨聽罷,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旋即又被他強壓下去,臉上堆起慣常那副慈父般溫和的笑容:

  「我的兒,你又說這痴話了!爹爹知道你心善,每次見不得這些打打殺殺、血糊漓啦的場面,心裡頭不自在。可常言道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況且大王待你我父女恩重如山嶽!若不是大王庇護,你我父女焉有今日?更何況……」

  他聲音壓得更低,「你姨母,我那親妹子,可是大王的枕邊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這至親骨肉的情分,難道還抵不過你那一時的婦人之仁?眼下大王正是用人之際,你我父女不幫襯著自家親戚,難道還去幫外人不成?好歹護著大王尋個安穩處,重振旗鼓,待熬過了這陣風雨,自有你我的富貴清閒!乖女兒,聽爹的話,莫要胡思亂想!」

  卻說那喬道清站在田虎身旁,見憑空殺出一彪人馬,將唾手可得的功勞生生截去大半,心頭焦灼難耐!他本是奉了真人法旨,布下天羅地網,只待將田虎這潑天富貴囫圇個兒獻上,博個頭份功勞,也好在真人座前添些光彩,增些體面。

  眼見真人遣來的軍馬已到,這功勞本已是板上釘釘,只等秤金分銀了!

  誰承想,半路里殺出個程咬金!

  不知從哪個特角旮旯冒出這伙強人,刀槍並舉,竟將那眼看要到嘴的肥肉,硬生生撕扯了大半去!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拂塵,幸而這正主兒還在自己掌心牢牢攥著!

  喬道清低頭瞥了一眼身前的田虎,心頭稍定。

  這廝一顆六陽魁首,便是真金白銀也換不來的硬通貨!

  也是一個大大的功勞!

  只是真人又作何打算?

  橫豎這硬貨還在咱家手裡!且看真人……如何發落這盤棋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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