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賀【聞山語】盟主打賞加更!顯聖朝堂,賈府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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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且說這汴京城南北城門口,各巍然矗著一座雕樑畫棟的樓閣,名喚北名凝暉,南名攬秀。

  樓高四層,南北各起一棟,本是京城裡勛貴女眷的體面去處。或逢佳節盛景,便於那珠簾半卷、紗幔低垂處觀景賞玩。

  或遇至親遠行,亦可在樓上憑欄遠眺,既全了大家閨秀不拋頭露面的規矩,又能將離別之情盡收眼底。如今,這北面的凝暉樓,早被賈府包了圓兒。

  不為別的,王夫人將自家哥哥王子騰奉旨出征的事體稟了老太太,老太太登時拍板道:

  「好!正該如此!咱們賈家兩府多少日子沒這般揚眉吐氣、風光體面了!娘娘才省親不久,子騰又蒙聖上眷顧、恩典隆重點將出征,咱們定要傾闔府之力,熱熱鬧鬧地送他一送,盼他旗開得勝,馬到功成,早日奏凱還朝!這可是王家和我們賈家兩府的榮耀!」

  王夫人聽得心花怒放,連連稱謝。

  霎時間,榮寧兩府,上上下下,門前車馬鱗輜,人聲鼎沸。

  都知道舅老爺遠征,闔府女眷傾巢而出,要去城門口壯行。少時,賈母等終於出來。

  賈母坐一乘八人擡的描金大轎,李紈、鳳姐兒、秦可卿、薛姨媽、王夫人等太太各乘四人小轎。寶釵、黛玉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車內幽香細細,兩個玉人兒挨肩並坐,寶釵豐腴,黛玉裊娜,雪脯挨著香肩,別有一番旖旎。

  迎春、探春、惜春同乘一輛朱輪華蓋車,三春顏色,如花團錦簇。

  後頭跟著的丫頭隊伍,更是鶯鶯燕燕,恍若女兒國臨凡。

  賈母的鴛鴦、鸚鵡、琥珀、珍珠;

  黛玉的紫鵑、雪雁、春纖;

  寶釵的鶯兒、文杏;

  迎春的司棋、繡桔;

  探春的待書、翠墨;

  惜春的入畫、彩屏;

  李紈的素雲、碧月;

  鳳姐兒的平兒、豐兒;

  寶玉的襲人、麝月;

  王夫人的玉釧、彩雲另坐一車;

  再加上各房有頭臉的嬤嬤、奶娘並跟出門的媳婦子們,真真是烏壓壓一片,香風陣陣,環佩叮噹,把一條街塞得滿滿當當。

  賈母的轎子都走出老遠了,門前的人車還沒上完。

  只聽得嬌聲軟語,此起彼伏:

  「哎喲,我的好姐姐,你莫挨我這般緊!」

  「仔細些!壓了我們奶奶的軟包袱了!」

  「那邊車上的,蹭了我的新簪花兒了!」

  「哎!我的湘妃竹扇子,誰給碰折了骨兒!」

  咕咕呱呱,說笑打趣之聲不絕於耳。

  那一個個丫鬟,正值青春妙齡,或柳腰款擺,臀波輕顫,或杏眼含春,檀口微張,或酥胸微隆,汗透輕紗,在日頭下更顯得肌膚生光,恍如滿園春色關不住,千嬌百媚競風流。

  若是大官人在此少不得感嘆,自家後眷佳人,若是大宅加外宅相比這賈府早春色早就超過,可這小丫鬟卻遠遠不如。

  那玉釧兒自從幾番得見大官人精赤著雄壯身軀,更兼親手撫弄過那虬結鼓脹熱氣騰騰的胸肌,一顆女兒心便如春水決堤,情竇乍開,春意難收。

  自此,她打扮愈發嬌艷起來,掐腰的衫子緊裹著日漸豐腴的身子,行走間腰肢款擺,在滿府丫鬟堆里,如同初上紅的蜜桃混入青果之中,多了幾分澆灌催熟的風情。

  眾丫鬟見玉釧兒鬢邊斜簪了一朵宮制堆紗花兒,花瓣層疊,嬌艷欲滴,更隱隱透著一股子異香,端的是稀罕物件。

  平兒眼尖,一見之下便驚呼出聲:「哎喲喂!!這可是內造的「醉芙蓉』!稀罕得緊!和我家奶奶前兒得的那幾朵一模一樣,依我看,這朵的色澤,倒比奶奶戴的還鮮亮水靈幾分!」

  此言一出,眾丫鬟如蜂蝶聞香,呼啦一聲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天爺!真是宮裡的東西!」「玉釧兒,你戴這花兒,真真把人比下去了!」

  「瞧瞧這顏色,這做工,怕不是皇后娘娘戴過的?」

  「姐姐愈發像畫上走下來的美人兒了!」

  「這花兒可貴了,便是外頭有銀兩都買不著!」

  玉釧兒被眾人簇擁著,聽著這滿耳的奉承艷羨,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粉面含春,眼波流轉,那得意勁兒幾乎要從眉梢眼角滴落下來。


  她故意擡手,纖指輕輕拂過那嬌嫩的花瓣,笑道:「不過是我姐姐疼我,私下裡送我的玩意兒罷了。」平兒何等伶俐,立時接口,話裡帶著三分瞭然七分促狹:「哦一!我道是誰有這般大手筆!原來是西門大人賞了金釧兒姐姐的!想必是金釧兒姐姐得了大官人的恩典,心裡念著你,才轉贈分給你一朵了!」玉釧兒只抿嘴一笑,並不否認,愈發享受這被眾星捧月、被姐姐受到大官人恩寵的這份光環籠罩的快意,心中暗道:「姐姐果然不曾騙我!這女人活在世上,頭一等要緊的,便是要有男人疼!既要他把你擱在心尖尖上疼著更要驢疼,這疼完了,還得像今日這般,受著別的女人又羨又妒、恨不得咬碎銀牙的目光,這滋味……嘖嘖,才叫不枉來這紅塵里滾了一遭做了一回女人!」

  一旁冷眼瞧著的襲人,臉色卻漸漸灰敗下去,如同霜打的殘花。

  這幾日家中又來信催促,她好不容易橫下一條心,舍了臉皮,打算再去西門大人那尋個機會,可那西門大官人,一連幾日競不曾回府!

  她滿腹心思無處訴,空床輾轉,便是和寶玉說話也懶得說,倒是讓寶玉以為她身子還未好。玉釧兒眼風一掃,瞧見襲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立時想起那晚撞見襲人獨自一人來尋大官人的情景。玉釧兒心道:「果然姐姐說的沒錯,這女人一個個裝得貞潔烈女!背地裡若是真有機會,還不是一樣想爬上大官人身子上?這府里的女人啊,果然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個個面兒上賢良淑德,骨子裡都揣著偷腥的貓兒心思!她一個大丫鬟競然不想著討好寶玉,竟也肚子來大官人這裡。」

  眾多丫鬟一陣嘰嘰咂咂。

  周瑞家看著這麼多丫鬟還未曾上車,她們身上汗香味塞得門前大街滿滿當當,急得兩頭跑催著,壓著嗓子勸道:「姑娘們,我的小祖宗們!這可是大街上,仔細被人瞧了笑話去!」

  話音未落,卻見王熙鳳攜著秦可卿,風風火火地從門裡扭將出來。

  鳳姐兒今日穿得格外鮮亮,那身段兒更是起伏有致,尤其那豐腴圓潤的巨臀,裹在石榴紅裙里,隨著步子一扭一盪,便是滔天美浪。

  她未語先笑,聲如銀鈴:「瞧周嫂子說的!如今咱們舅老爺奉旨出征,那是替天行道,剿匪安民!等他老人家得勝還朝,少不得封侯拜相,咱們賈王兩府,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看咱們的笑話?」說著,她玉臂一伸,親親熱熱攬住秦可卿的楊柳細腰,湊到她耳邊,吐氣如蘭,低笑道:「好可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秦可卿隨著歲月越發絕色風流,裊娜依依,更兼有了情郎這份希望,如今眉目含情,肌膚越發白的欺霜賽雪,此刻被鳳姐兒攬著,更顯得弱不勝衣,嬌慵無力。

  她剛啟朱唇欲答,鳳姐兒那雙丹鳳眼卻滴溜溜一轉,目光在她胸前那對龐然大物狠狠剜了兩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促狹:「我的兒,你且老實告訴我……這幾日,是不是背著我,又偷偷見你那大官人了?」秦可卿聞言,粉面飛霞,眼波瞬間漾起水光,帶著三分驚愕七分羞惱,也低聲啐道:「嬸子又來渾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除非是皇后娘娘和劉貴妃宮裡相召,我哪能輕易出得了那天香樓半步?你……你為何這般問?」

  王熙鳳吃吃低笑,纖指虛虛一點秦可卿那飽滿得幾乎要裂衣而出的雪脯,眼神曖昧得能滴出水來:「好個不老實的小蹄子!你瞧瞧,你瞧瞧這對寶貝兒……我冷眼瞧著,這幾日越發鼓脹豐隆挺翹桃尖兒……我還道是得了大官人的妙手才催得這般好顏色好身段兒呢!常言道,女兒家的身子,就是那嬌花嫩蕊,離不得這雨露恩澤,一經沾溉,自然越發鮮妍嫵媚!」

  秦可卿臊得耳根子都紅透了,又羞又急,偏生那身段兒被鳳姐兒摟著,扭動間更顯風流。

  她也不甘示弱,眼波流轉,水汪汪的眸子斜睨著鳳姐兒那豐隆的美肉,貝齒輕咬下唇,也壓著嗓子啐回去:「嬸子既這般說……那日我恍惚瞧見,他的大手不也在嬸子這好生養的大磨盤上,狠狠抓了把?來來來,我也仔細瞧瞧翹得能掛住油瓶兒了不曾?」

  王熙鳳一聽,唬了一跳,自家還當那日無意中被抓沒人看見,卻不想早就入了可兒眼,可自己可是有夫之婦,忙做賊似的慌忙四顧,見近處無人留意,才鬆了口氣,心口兀自怦怦亂跳,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遠處賈璉站立的方位飛快一掃。

  她伸出染著蔻丹的指尖,恨恨地在秦可卿滑膩的腮邊擰了一把,啐道:「要死了你!幾日不見,我家可兒這張小嘴兒,何時學得這般刁鑽刻毒,專會戳人心窩子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兩人嘻嘻笑笑各自上了自家轎子,一眾丫鬟知道兩人關係最好,也不以為意。

  前頭那全副執事浩浩蕩蕩排開,開路不久,早已到了汴京北門口觀地界。


  寶玉騎著高頭大馬,緊跟在賈母那乘八擡大轎前頭。

  街道兩旁,人山人海,都伸著脖子瞧這潑天富貴。

  眼看將至汴京北門那金碧輝煌的凝暉樓,只聽樓內鐘鳴鼓響,早有那掌柜的,穿著一身簇新綢緞袍子,帶著一群點頭哈腰的夥計趕緊奔了出來在路邊相迎。

  鳳姐兒心中有著計較,不等隊伍後頭鴛鴦她們下車過來攙扶,自己先一步扭著那水磨般的大屁股下了轎,三步並作兩步,風擺楊柳似的搶上前去,要攙賈母。

  剛把賈母扶出來,可巧就在這當口,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猴崽子,不知從哪裡猛地從樓里躥了出來,低著頭只顧往前沖,不想「咚」地一聲,正正撞在鳳姐兒*

  鳳姐兒被撞得一顫,嚇得「哎喲」一聲,看見是那孩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後怕不已!

  這要是撞在賈母身上,老太太這把年紀,輕則一個倒栽蔥,重則傷筋動骨,若真有個閃失,自己這管家奶奶的頭一個逃不了干係!

  她柳眉倒豎,鳳眼圓睜,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揚手便是一巴掌,照著那小娃兒的臉蛋子就扇了過去!「啪!」一聲脆響!

  那小娃兒被打得一個越趄坐在地上。

  「野牛的賊囚根子!」鳳姐兒叉著腰潑辣辣罵道:「作死的殺才!朝那裡瞎鑽亂撞!」

  那小娃兒被打懵了,又見眼前黑壓壓全是人,嚇得褲襠都快濕了,也不答話,爬起來還要往外跑。恰值寶釵、黛玉、三春等一眾嬌滴滴的美人兒正被婆子媳婦們圍得風雨不透地攙下車,忽見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猢猻滾了出來,在滿地的香風繡鞋、綾羅裙裾間亂鑽亂拱,驚得那些媳婦婆子們尖聲亂叫:「快!快拿住這小子!」、「哪來小子亂闖,給我抓住!」「別叫他衝撞了姑娘奶奶們!」

  賈母剛出來轎子還未曾反應過來,忙問:「這是怎的了?」賈珍趕緊出來查看。

  鳳姐兒忙不迭地扶穩了賈母,臉上堆起笑來,回道:「老祖宗別驚,沒什麼大事兒,就是個沒眼力見兒的小娃兒,想是這樓里哪個夥計家的野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混鑽亂跑,倒撞了我一撞,又把咱們府里的姑娘們唬了一跳。」

  賈母一聽是個孩子,立時心腸就軟了,忙道:「快把那孩子帶過來我瞧瞧,別真嚇著他了。這小門小戶的孩子,沒見過大陣仗,都是爹娘心尖尖上的肉,平日裡嬌慣著養的。這猛見了咱們這陣勢,還不嚇破了膽兒?他老子娘知道了,還不知怎麼心疼呢!」

  說著,便叫賈珍:「珍哥兒,你好生把那孩子帶過來,莫要再嚇唬他。」

  賈珍只得過去,把那抖得如同篩糠一般的孩子像拎小雞崽似的提溜過來。

  那孩子小臉慘白如紙,撲通跪在地上,渾身亂戰,牙齒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賈母看得越發憐惜,連聲道「可憐見兒的,可憐見兒的」,又對賈珍吩咐:「珍哥兒,帶他去吧。今兒是咱們家的大喜日子,送子騰出征,貴不可言,萬萬沖不得煞氣。賞他幾吊錢買果子甜甜嘴兒,壓壓驚,別叫人再難為這孩子了。」

  賈珍應了,半拖半抱地把那孩子弄走了。

  這裡賈母才帶著眾人,由鳳姐兒、鴛鴦等左右攙扶著,一層一層往那凝暉樓上行去。

  到了頂層憑欄遠眺,只見遠處點將上,王子騰頂盔貫甲,身披猩紅大氅,按劍而立,威風凜凜,恍若天神下凡。

  他面前,三萬禁軍盔明甲亮,刀槍如林,列成森嚴陣勢,鐵血煞氣直衝霄漢!

  日光下,那陣勢端的是氣吞山河,雄壯無比!

  賈府一干主子都在頂層觀禮。

  其他丫鬟僕婦們則擠在三樓,這樓雖雕欄畫棟,卻非銅牆鐵壁,樓上樓下說話聲兒競聽得真真兒的。只聽得三樓那些丫鬟們嘰嘰喳喳,興奮得如同開了鍋:

  「天老爺!快瞧!這黑壓壓望不到邊的,怕不得有幾萬人馬!全是精壯的爺們兒!」

  「快看!快看那帥旗下面的!那不是童樞密童大人麼?!我的親娘!聽說他可是聖上跟前頂頂得臉的紅人兒,手握重兵,權勢熏天!!競然也親自來送咱們舅老爺了!」

  也有那自詡見識廣博的丫鬟,賣弄道:「嗤!這算什麼!瞧見那高邊上,穿著八卦仙衣、手持拂塵的道爺沒有?那可是當今國師!聽說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連閻王爺都要賣他幾分薄面!連他都來給舅老爺壯行,可見咱們舅老爺這趟差事,是何等的聖眷優隆,前程似錦!」

  又有丫鬟喊道:「快看,又有人來送咱們舅老爺來了,好像是太子殿下和一眾王爺!」


  此言一出,眾丫鬟更是你爭我奪的搶到窗邊觀看,同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嘖嘖稱奇的驚嘆聲!唯獨襲人沒心思看這些。

  此刻心中如同百爪撓心,空落落的沒個著處。

  連著幾日去尋西門大官人,那院子裡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兒也無。

  她粉面含愁,杏眼籠霧,腰肢兒也似軟了幾分,趁著眾人都在三層憑欄遠眺軍陣,悄悄兒挪到玉釧兒身邊。

  她扯了扯玉釧兒的袖子,湊到那帶著宮花香氣的鬢邊,吐氣如蘭:「玉釧兒好妹妹……你……你可知道,西門大人……他……他去哪裡了?怎地……一連幾日都不曾回府?連個得力的小廝也不見蹤影……」玉釧兒正看著窗外,被襲人這麼一問,心頭先是一愣。

  她看著襲人心道:果然她又偷偷去尋了!那日聽得澡盆里不停的水聲,後來又聽說她病了一日,指不定那晚做了些什麼,明明是寶二爺身邊一等大丫鬟,便是最差也是個通房的結局,偏偏吃著碗裡瞧著鍋里,有了寶二爺那溫香軟玉的窩,還惦記著我們大官人!

  可轉念又一想,若換了自己選,誰不要那渾身腱子肉鼓脹、官威赫赫、滿身都透著雄壯男人氣息驢一般的西門大人?難道還守著寶二爺那細皮嫩肉、只知吃胭脂的娘娘腔不成?

  這心思是個女人倒也尋常。

  只是不知為何,一股子莫名的敵意猛地竄上心頭。

  可玉釧兒這情緒一大,聲音就有些大:「我姐姐倒是提過一句!西門大人他呀一一也剿匪去啦!跟咱們舅老爺剿的是同一窩子殺千刀的賊寇!不過西門大人是單槍匹馬去的!可不像舅老爺這般,帶著千軍萬馬!」

  這話一出,如同冷水滴進了熱油鍋!

  三樓頓時炸開了!!

  平兒驚得檀口微張:「單槍匹馬?我的天爺!這……這得多大的膽子!那匪窩是龍潭虎穴啊!」鴛鴦穩重些,也蹙緊了眉:「西門大人雖……雖勇武過人!」話說道此處,想到那晚畫面,臉微熱:「可雙拳難敵四手,這……太險了!」

  雪雁快人快語:「哎呀!那可怎麼辦!聽說那幫賊人凶神惡煞,專會禍害人!」她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己微鼓的胸脯。

  幾個小丫頭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嘰嘰喳喳議論著西門大官人孤身犯險,怕不是要被賊人生吞活剝了去。這嗡嗡的議論聲,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四層主子的耳朵里!

  林黛玉正憑欄遠望,聞言纖細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忙用雪白的羅帕掩住口,輕輕咳嗽幾聲,只露出一雙瞬間盈滿水光、寫滿驚憂的眸子,那握著欄杆的玉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薛寶釵面上依舊端莊持重,八風不動,只是那握著團扇的蔥白玉指,指節微微變緊,扇墜兒也在輕輕顫動。

  她目光看似專注地望著下方的軍陣,實則已飄向了虛無的遠方。

  李紈聽腦中「嗡」的一聲,眼前仿佛閃過那高大雄健的身影。她心口猛地一悸,已然蓄滿競不受控制地一顫,藏在幾條細軟汗巾子,瞬間浸濕了一大片!她臊得滿臉通紅,慌忙低下頭,雙手死死絞緊了衣襟。秦可卿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那張傾國傾城的俏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嬌軀搖搖欲墜,一把抓住身旁王熙鳳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發出低聲氣音在她耳邊:「嬸……嬸子!玉釧兒說的……可是真的?大……大官人他……他真的一個人去了?這……這如何使得!」

  王熙鳳也被這消息驚了一下,反手拍了拍秦可卿冰涼的手背,丹鳳眼一挑,壓低了聲音:「慌什麼!你家那大官人是什麼人物?那是人精里拔尖兒,閻王殿前都敢討價還價的主兒!向來只有他占人便宜,何曾吃過虧?放心,他定是心中有譜,指不定又有什麼奇謀妙計,專去掏那匪窩的老鼠洞呢!」

  話雖如此,她自己心裡也禁不住打鼓。

  秦可卿哪裡聽得進去,只覺得一顆心都要跳出腔子。她掙脫了鳳姐兒的手,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嬸子說的是……可……可我這心裡,就像吊著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刀槍無眼,萬-一……」她再也顧不得許多,竟撇下眾人,跟踉蹌蹌走到角落一個供著小小觀音像的蒲團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那她雙手合十,緊閉雙目,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虔誠無比地低聲祝禱起來。

  頂層之上,賈母並王夫人、邢夫人等一眾太太,正伸長了脖子,看那遠處太子鑾駕與幾位親王的儀仗浩浩蕩蕩而來,金瓜鉞斧,旌旗蔽日,端的是天家氣象。

  眾人正咂著嘴,七嘴八舌議論著「天恩浩蕩」、「舅老爺聖眷正濃」等語,忽見秦可卿撇開眾人,獨自跪在角落蒲團上虔誠祝禱。


  賈母老瞧不真切她口中默念的是誰,只道是這孫媳婦為即將出征的舅老爺王子騰祈福,頓時老懷大慰,連連拍著王夫人的手背,聲音洪亮地誇讚道:

  「瞧瞧!瞧瞧我蓉兒媳婦!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最是懂事知禮,心腸也軟和得緊!這般誠心誠意地跪著為舅老爺祈福!這份孝心,比親閨女還強十分!真真是我們賈門宗婦的體統!可憐蓉兒沒那福氣,哎!」

  王夫人、邢夫人等自然順著杆子爬,紛紛堆起笑來附和:

  「老太太說得極是!蓉哥兒媳婦最是賢德!」

  「心系親長,這份孝心,難得!難得!」

  「到底是寧國府的長孫媳婦,行事就是大氣周全!」

  殊不知,那蒲團上跪著的絕色佳人,滿心滿眼,禱念的卻是另一個大官人的安危,那情狀,分明是妻子擔憂遠行丈夫的模樣!

  這一片誇讚之聲尚未落地,變故陡生!

  只見遠處官道上,一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捲起沖天煙塵,直撲點將!

  上眾人皆是一驚!

  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賈府眾人看得心驚肉跳,目瞪口呆!

  那太子殿下、幾位親王,並那位高權重的童樞密童貫領著一干文武大臣,竟呼啦一下,將那送信的急腳騎士團團圍在核心!

  眾女立刻知道發生了驚變的大事!

  因為他們競將剛剛還威風八面、接受萬眾歡呼的自家舅老爺,孤零零地拋在點將中央!

  雖然隔得遠,聽不清言語,看不起神情,但那姿態,那場面,瞎子也看得出

  剛才還眾星捧月、風光無限的舅老爺,瞬間便被整個權力中心徹底摒棄、徹底唾棄了!仿佛他身上沾了瘟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馬上又見到自家舅老爺幾乎是滾鞍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踉踉蹌蹌就朝著那人堆里扎去!

  可那圍得鐵桶也似的權貴圈子,竟像是銅牆鐵壁!又像是一潭死水,連個波紋都欠奉!

  太子背對著他,連個後腦勺都透著不耐煩。

  親王們側著身子,眼神只在那信使身上打轉。

  競無一人回頭看他一眼,更無一人肯側身讓出半分空隙!

  自家舅老爺競然無助的站在人群外圍,看起來十二分的可憐兮兮!

  探春站在欄杆邊,一顆心直往下沉。

  她在眾女中最是知兵,緊蹙著英氣的雙眉,對身旁的姐妹們低聲道:「是金牌急腳!八百里加急軍報!看那令旗樣式和騎士疲態,定是前線出了潑天的大事!」

  她話音未落,賈府女人們又見太子、親王們競不再理會點將,更無暇顧及自家舅老爺,竟然急匆匆地都轉身,簇擁著那送信的騎士,逕自朝著皇城方向快步而去!

  童貫和一乾重臣也如同尾巴一樣,緊緊跟上,連個眼神都沒再給自家舅老爺!

  偌大的點將下,只剩下舅老爺一人牽著一騎,孤零零地杵在三萬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禁軍陣列之前!日光慘白。

  方才那氣吞山河的統帥,此刻渺小得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葉孤舟,可憐巴巴,手足無措,渾身都透著一股被拋棄的喪家之犬般淒涼!

  唯有那位先前站在高邊上的國師林真人,他拂塵輕擺,飄然下,走到王子騰馬前,低聲說了幾句,也飄然而去。

  最終,偌大的場地只剩下王子騰一人,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傻愣愣地僵在原地。

  唯有三萬雙禁軍眼睛和賈家女人一般注視著他。

  賈家眾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原不久前。

  點將前。

  王子騰正沉浸在那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潑天榮耀之中,被太子與眾皇子並童樞密領著文武百官親臨相送他此刻只覺得功名富貴唾手可得,心中千萬句話只換得一句:大丈夫當如斯!!

  正待抖擻精神,將那氣吞山河的出發帥令宣之於口一

  「捷報!!河北八百里加急!大名府大捷!!!」

  一聲裂帛穿雲般的嘶吼,硬生生將王子騰那高亢激昂的出師宣言掐斷在喉嚨里!

  只見官道盡頭,一匹口噴白沫的驛馬,四蹄翻飛,如同離弦的勁矢,瘋魔般直衝過來!

  馬上騎士,臉色蒼白,背上那杆代表最緊急軍情的赤紅令旗,被勁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那馬顯然是拚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衝到彩近前,前蹄一軟,轟然跪倒,碩大的馬頭重重砸在地上,騎士也滾落塵埃,掙扎著爬起,踉踉蹌蹌撲到太子、童貫、王子騰等人面前丈余之地,噗通一聲雙膝跪倒,用盡全身力氣:


  「稟太子諸位殿下,奏捷!河北路八百里加急!大名府左近館陶城外一一大!!捷!!!」「西門天章大人!統率八百京東東路團練鄉勇,於館陶城郊野,大破偽王田虎所部賊軍主力數萬!」「轟!」

  方才還人聲鼎沸、鼓樂喧天的送行現場,此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

  死寂!

  明明是本該喧譁的汴京城門外,此刻卻如地宮一般的死寂!

  真真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太子臉上的溫和笑意僵在嘴角,諸位殿下面面相覷,不敢相信!

  童貫那矜持陰柔的麵皮微微抽動!

  林靈素手中的桃木劍忘了揮舞,拂塵僵在半空!

  那些文武官員,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連肅立的禁軍兵卒,都忘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等驚天逆轉、匪夷所思的戲劇場面誰有見過?

  在座諸公哪個不是宦海沉浮見慣風浪的老狐狸?

  可眼前這齣戲,真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便是戲文話本里,也不敢這般編排!

  更何況……這才幾日?!

  快馬從河北大名府到汴梁,八百里加急,晝夜不息,最快也需一日有餘!

  若是刨去這傳訊的功夫……滿打滿算,不過三日!

  再除去西門天章趕去大名府,算他沿途換馬一刻不休也要一日!

  也就是說兩日,僅僅兩日!

  那個西門天章競已摧枯拉朽般擊潰了數萬凶名赫赫的河北巨寇?

  靠的是什麼?

  八百清河團練!

  而「團練」二字,在滿朝朱紫心中又是個什麼貨色?

  不過是些農忙時下田揮鋤、農閒時聚在村口曬穀場,由地方鄉紳領著點個卯應個景,哄騙些朝廷微薄錢糧補助的泥腿子!

  連烏合之眾都算不上!

  平日裡見了衙門的差役都要點頭哈腰,見了真正的刀兵怕是腿肚子都要轉筋!

  這等土雞瓦狗,怎麼能……怎麼可能擊破數萬殺官造反、攻城略地的悍匪?!

  可你要說是對手太差,賊匪不堪一擊?

  可偏偏就是這群不堪一擊的賊匪,前些時日才在河北斬殺了兩千裝備精良的廂軍,更是屠戮了五百拱衛京畿的禁軍精銳!

  且將堂堂六千禁軍駐軍的北京大名府圍得水泄不通,逼得留守梁中書一日三驚,向朝堂連發八百里加急求救!

  這等凶焰滔天的強寇,竟被八百剛剛放下鋤頭、拿起刀槍的團練壯丁,在三日之內,給……給攻破了?!

  眾人呆呆地、如同泥塑木雕般,望著那跪在地上、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驛卒,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覺得荒謬絕倫之感充斥胸臆!

  太子、童貫以及靠得近的幾位重臣、皇子,最先從這滔天巨震中回過神來!

  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

  將那驛卒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一張張臉上,此刻寫滿了急切、震驚、狂喜、探究!

  只剩下王子騰一人,孤零零地騎在那匹神駿的西域寶馬上。

  他臉上那志得意滿笑容,此刻徹底僵死,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臉上褪盡,慘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紙!

  自己還未曾出門,別人已經結束,就差下一步到御前邀功了!

  這……這算怎麼回事?!

  讓不讓我出門了?

  這感覺……這感覺……

  就好比,他費盡心思,梳洗打扮,薰香傅粉,里三層外三層裹得風流倜儻,更備下金珠玉寶、香車寶馬,躊躇滿志地要去赴那絕世佳人的幽期密約,想像著如何牽一牽她的小手!

  可誰知!

  他還未曾出門!

  卻已傳來那絕世佳人被西門天章早已捷足先登玩膩了!

  王子騰握著韁繩的手青筋虬結,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高大魁梧的身軀在馬上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他猛地驚醒翻身下馬,就想要往那人堆里擠去確認這事真假!


  可方才還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他、諛詞如潮的滿朝文武,此刻競沒一個人回頭看他一眼!更沒人給他讓出半點縫隙!

  王子騰轉了半圈擠都擠不進去!

  他只能踮著腳尖站在外圍,伸長脖子,豎起耳朵,焦灼萬分地捕捉那人圈中心傳來的隻言片語,確認這消息的真假!

  那份從九霄雲端直墜無底深淵的落差,真真是如同被所有人唾了一口口水在自家臉面上!

  人圈中心,太子臉色因激動和急切而泛起潮紅,剛要開口細問戰況詳情一

  「咳!」

  一聲低沉輕咳響起。

  只見童貫沉聲問道:

  「具體戰況,細細奏來!不得遺漏一字!」

  太子被童貫這公然搶白的僭越之舉氣得渾身一顫!

  只是用目光狠狠剜了童貫的後背一眼,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那驛卒經過長途亡命奔襲,早已喉嚨乾渴得如同火燒,此刻被眾多貴人圍著,更是氣息急促,嘶啞著想說話,卻只發出呃呃般的聲音。

  就在這時,三皇子趙楷溫潤的聲音響起:「先飲些水,平復氣息,再詳述不遲。」說著,竟親自從身旁侍衛手中接過一個青玉水囊,越眾而出,和煦地遞到那驛卒面前。

  驛卒受寵若驚,顫抖著雙手接過這天潢貴胄親賜的水囊,眼中感激涕零,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這才拔開塞子,貪婪地灌了幾大口清水。

  清水入喉,如同甘霖降下。

  驛卒長長吁出一口濁氣,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些許,大聲稟報:

  「啟奏太子殿下!童樞密!諸位殿下!列位大人!」

  「西門天章大人,於大名府館陶城南親率八百團練,如利刃破竹,直搗數萬賊匪中軍!」

  「親斬偽王田虎以及其胞弟並其麾下賊將一十三員!」

  「數萬賊軍群龍無首,自相踐踏,潰不成軍!被八百團練乘勝追擊,掩殺二十餘里!賊屍枕藉,血流成河!」

  「大名府之圍立解!萬壽道藏,毫髮無損!」

  「經此一役,田虎賊軍主力盡喪!河北東西兩路烽煙俱熄,大局已定!偽王田虎首級,已用石灰醃了,正由精騎晝夜兼程,送往京城獻俘闕下!!!」

  信使顯然深諳渲染之道,稟報完畢,竟又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如同報曉的雄雞,聲嘶力竭地高喊:

  「諸位殿下!列位大人!河北一一已然平定!!!」

  轟!!!

  這最後一聲吶喊,震得彩上下所有人耳中心旌搖盪!!

  好個西門天章!

  八百團練主動出擊!

  野戰破敵陣斬偽王!

  三日定河北!

  這西門天章,莫不是冠軍侯轉世?抑或是武曲星君臨凡?!

  人圈外圍,王子騰聽得真真切切,眼前一黑,高大身軀又是一晃,只覺得天旋地轉,滿嘴都是苦澀的鐵鏽味兒。

  人圈中心鄆王趙楷臉上依舊溫潤平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讚許笑意,連連點頭,心道:「我這義兄每次都給本王帶來震撼……真真是深藏不露!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干坤!端的是一條翻江倒海的混世蛟龍!此等大才,合該輔我趙登上皇位!」

  帝姬趙福金那張傾國傾城的俏臉上,此刻也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喜悅如同春水般從她明媚的杏眼中流淌出來,粉頰飛上兩朵激動的紅雲,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緋色!她下意識地用纖纖玉指緊緊攥住了袖中的絲帕,心中小鹿狂跳:「好人競有如此本事!等他越爬越高…娶自己豈不是更有望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蜜與期待,悄然爬上心頭。

  而她身旁扮作書童的柔福帝姬趙嬛嬛,烏溜溜的大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姐姐趙福金臉上那異樣的狂喜紅暈。

  早就從小鬥起,再對自家姐姐熟悉不過的趙嬛嬛心中警鈴大作:「不對!大大的不對!趙福金這模樣…難道是因為那西門天章!」

  趙嬛嬛的小臉繃緊了,眼中閃爍著探究的興奮!

  太子趙桓、鄆王趙楷以及幾位聞訊趕來的親王,回過神來後紛紛想到:

  「父皇若是聞此捷報,龍顏必然大悅!普天同慶!此時不趕去報喜獻媚,討得父皇歡心更待何時?!」「走!」


  太子趙桓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甩廣袖,甚至等不及隨侍太監攙扶,拔腿就朝自己那輛華麗的七寶香車奔去!

  鄆王趙楷動作亦是絲毫不慢,臉上那溫潤如玉的笑容此刻也繃不住了。

  其他幾位親王更是唯恐落後,呼啦啦簇擁著太子和鄆王,一窩蜂地朝著各自的車駕馬匹涌去。方才還莊嚴肅穆的皇家儀仗,此刻亂鬨鬨如同鬧市,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旌旗鼓樂。

  童貫和一干文武官員也紛紛離開,如此大勝,官家定然舉行朝會,該好好想想怎麼應對拍馬文治武功才彩上下,方才還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熱鬧景象,轉瞬間如同退潮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鼓樂停了,旌旗歪了,香車寶馬絕塵而去。

  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曠與死寂!

  以及,那孤零零戳在三萬禁軍陣列之前,如同被整個世界徹底遺忘拋棄的一一殿前司步兵都指揮使,權河北路制置使王子騰!

  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目光空洞地掃過眼前那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三萬禁軍。

  鼓號齊鳴,帥旗招展,大軍開拔……

  這本該是他王子騰人生最輝煌、最意氣風發的時刻!

  他甚至連那番鼓舞士氣、蕩寇平賊的豪言壯語,都在肚子裡醞釀了千百遍,只待此刻噴薄而出!可如今……

  那番豪言壯語,如同卡在他喉嚨里的一口濃痰,又腥又臭,吐不出,咽不下!

  帥令未發,征途未啟,便已胎死腹中!

  這……這算怎麼回事?!

  王子騰只覺得一股腥甜之氣再次直衝喉頭,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嘶啞、乾澀、不甘的發出命令:

  「卷班一一!各歸本營一!解甲一一待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心尖上狠狠剜下一塊肉來!

  這三萬禁軍,尚未飲馬黃河,便已偃旗息鼓!

  他王子騰的赫赫武功,尚未出鞘,便已徹底折戟沉沙!

  都怪那該死的西門屠夫!

  林靈素真人,拂塵輕擺,寬大的道袍帶起一陣陰風,飄也似地踱到那失魂落魄的王子騰跟前。他眼皮微耷,聲音壓得極低:「王大人,稍安勿躁。且等貧道這邊探得些真消息,自有分曉。彼時……再請大人過府,你我細細敘談。」

  言罷,也不管王子騰聽沒聽清,拂塵一甩,身形已如鬼魅般飄遠,留下王子騰越發像個被抽了筋的癩蛤蟆,僵在原地。

  此時大內深宮裡。

  官家正一手拈著細管紫毫,一手按著澄心堂宣紙,對著案上一幅墨跡淋漓的圖精雕細琢。

  熟艷的鄭皇后與妖媚的劉貴妃一左一右侍立,屏息凝神,連大氣兒也不敢喘。

  官家筆鋒一頓,眼皮也沒擡:「哦,既然西門天章判了你家那幾個不省心的親戚,各打五十板子,那就這麼辦吧。各自管好家裡那點玩意兒,告訴他們少惹是生非,便是他們的造化。」

  「是。」鄭皇后與劉貴妃齊聲應道,聲音溫順。

  官家蘸了蘸墨,目光依舊在畫上流連,隨口問道:「愛妃身子可大安了?若好了,便回宮將養著罷!」劉貴妃心頭一緊,想到回宮便難見那冤家,她鬼使神差,櫻唇微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弱:「臣妾……謝官家垂憐。只是……只是這幾日身上還是懶懶的,心口也時常發悶……斗膽懇請官家,容臣妾在那御賜的別苑裡,再多將息幾日……」

  她聲音酥媚入骨,眼波流轉間,全是勾人的水光。

  官家「唔」了一聲,筆走龍蛇,渾不在意:「也罷。反正那園子賞了你,緊挨著大內,你愛住多久便住多久,倒也便宜。」

  鄭皇后面上依舊是那副母儀天下的端莊笑容,溫言軟語道:「妹妹身子要緊,好生將養才是。」劉貴妃臉上笑得如同春風拂面,盈盈一禮:「謝皇后娘娘關懷。」

  兩人皆是面色端正和藹,心中雖恨不得對方死,卻絲毫不曾表現出來。

  恰在此時,大太監梁師成弓著腰,踩著小碎步進來:「啟稟官家!太子殿下並諸位親王殿下,說有潑天的大喜事求見官家!」

  「喜事?」官家筆尖終於停下,微微擡了擡眼:「哦?宣他們進來。喜從何來?」


  太子一馬當先,幾乎是沖了進來,臉上興奮得紅光滿面,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激動得變了調:「父皇!大喜!河北路八百里加急!大名府左近,館陶城郊野一驚天大捷!!!」

  「西門天章統率區區八百京東東路團練鄉勇,於館陶城外,以寡敵眾,摧枯拉朽,大破偽王田虎所部賊軍主力一一數萬之眾啊!」

  「那數萬賊兵,賊首授首,群賊無頭,自相踐踏,潰不成軍!八百虎賁乘勝追擊,一路掩殺二十餘里!殺得是賊屍如山,填塞溝壑!血流成河,映紅天際!」

  「大名府之圍,立時得解!萬壽道藏,毫髮無損!」

  「經此一役!田虎賊寇主力盡喪!河北東西兩路,烽火狼煙,瞬間平息!大局已定!!那偽王田虎的狗頭,已用生石灰醃得梆硬,正由精騎晝夜兼程,快馬加鞭,送往京城!獻於父皇闕下!!!」「嘩啦!」

  官家手中的紫毫筆驚得脫手而落,一大團濃墨「啪」地濺在龍袍前襟,泅開一片烏黑!

  他卻渾不在意,猛地從榻上站起,仰天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個西門天章!好!」

  他激動得來回踱步,滿臉放光,西門天章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干城之將!

  西門天章立此不世奇功,便如他親立一般!

  「痛快!痛快啊!哈哈哈哈!」官家大笑,大手一揮,指著太子:「等西門愛卿凱旋!你!替朕!親自出城迎接!」

  又環視眾皇子:「你們!!都去!都給朕去!!好好迎一迎朕的大臣!哈哈哈哈!」狂喜之情,溢於言表。鄭皇后臉上強撐著雍容笑意,心中卻滔天巨浪:西門天章!又是這西門天章!此子競有如此潑天的本事!他若……他若不能為太子所用………不!他必須為太子所用!」

  劉貴妃此刻,卻是心花怒放,渾身燥熱!

  那西門天章驢一樣在她腦中翻騰不休,她只覺得雙腿發軟,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別苑,把那西門天章招來壓住自己,嬌聲我的親達達!你竟立下如此蓋世奇功!爬得越高越好!爬得越高,奴家才越能借著你的勢,嘗那母儀天下的滋味!

  想到此處,她面上飛起兩朵嬌艷無匹的紅雲,眼波流轉,媚意橫生!

  而賈府眾人一路狐疑不定,車馬碌碌回到府中。

  老太太正歪在榻上,鴛鴦打著美人捶,王夫人、邢夫人並尤氏等都在上房陪著說話。

  忽見賈政掀簾進來,滿面塵色,袍角還沾著些泥漬,也顧不得更衣,先給賈母請了安。

  賈母趕緊坐直身子問道:「外頭究竟出了什麼大事?」

  賈政略整了整衣冠,嘆口氣道:「回老太太的話.」

  便把發生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都靜了。

  賈母手裡的茶盞擱在案上,半天沒言語,只垂著眼皮,撚著那串沉香佛珠,一顆一顆,慢慢地轉。王夫人先撐不住了,拍著茶几道:「這西門大人是什麼道理!怎麼就跟咱們賈府有仇似的,什麼事都要攔著攔擋著?如今連舅老爺的功勞他也奪了去這、這不是成心跟咱們過不去麼!」

  邢夫人也跟著附和,冷笑道:「可不是?不過是商賈潑皮跟腳,仗著幾個臭錢結交了些權貴,如今倒抖起來了。咱們舅老爺勤勤懇懇替朝廷辦差,反倒被他踩在腳底下截了功勞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理?」話沒說完,忽聽賈母將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砰」的一聲,滿屋立時鴉雀無聲。

  賈母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都給我住嘴!朝廷的事,也是你們婦人家在屋裡嚼舌根的?什麼「搶功勞』「奪差事』一這話傳到外頭去,叫人聽見,只說咱們賈府眼裡沒有朝廷,只有自家!外頭的事,有爺們在外頭周旋,你們只安安靜靜待在家裡,該念佛的念佛,該理家的理家,少說這些沒輕重的話!」

  王夫人等見老太太動了怒,忙站起身來,垂手應了幾個「是」,再不敢多言。

  賈母又對賈政道:「這事不必過分憂心。為臣子的,盡忠報國便是本分,功勞大小,自有朝廷公論。這次沒了機會,還有下次,你去歇著罷,晚些再來商議。」

  賈政應聲退出。

  再說內宅這邊,一眾女人都聚在瀟湘館說話。

  丫鬟們早將消息悄悄傳了進來,眾人一聽,神色各異。黛玉正歪在榻上看書,聽了這話,手裡的書卷略頓了頓,眼波微轉,與對面寶釵的目光碰了一碰,兩人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旋即各自垂下眼帘。黛玉低頭去翻書頁,指尖卻停在那一頁半晌沒動。


  寶釵端著茶碗,拿碗蓋輕輕撇了撇浮沫,淺淺啜了一口。

  兩人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探春卻先嘆了口氣,擱下手中的繡繃,正色道:「雖說那西門大官人可惱,但好歹這回是為國出力,擊散了一夥叛賊,保全了一方百姓。單論這一層,倒也不能抹殺了去。」

  湘雲正剝著橘子,聽到這話,橘子瓣舉到嘴邊又停住了,眨眨眼道:「可別在愛哥哥面前提這大官人,上回聽見大官人三個字,氣得把茶碗都摔了,說什麼「這等小人,也配談忠義』一一若是再提,只怕又要生出事來。」說著將橘子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混道:「要我說,咱們只裝不知道便了。」迎春只低頭看手裡的《感應篇》,惜春扯著帕子上的穗子,兩人皆不說話。

  李紈咳了一聲,剛剛換了干巾子,如今倒有些心平氣和:「老太太既發了話,不許外頭議論,咱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千萬別傳到老太太耳朵里。」

  黛玉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清淡淡的:「大嫂子說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爭也無益。」說著擡頭看了寶釵一眼,寶釵微微頷首,含笑道:「分是。倒是斤老爺那邊,老太太心裡自然有數,那也是外頭的事兒,咱們做旗輩的,不再多說。」

  眾人又坐了一會兒,再各自散了。

  唯有黛玉留住了紫鵑,低聲便咐:「把筆墨準備好,說不久過幾日又要用多。」

  紫鵑聞言一愣,歪著頭事道:「姑娘,前兒才磨了一硯池的墨,尋剩下大半呢,怎麼又要備下這許多?黛玉並不答話,1微微側過臉去,望著窗外那叢翠竹,嘴角似有似無地牽了一牽。

  紫鵑忽然省久一一自家羋娘平日抄經、寫詩,哪裡用久上許多墨?

  這必是為著那開封府的事。

  紫鵑心頭雪亮:怕是又要替那位西門大人處置什麼公文案牘了。

  她不敢多事,1低低應了聲「是」,轉身再去收拾筆硯。

  天香樓里,檀香裊裊,菩薩低眉。

  可王熙鳳那嗓門兒,卻像把剛磨快的剪刀,「哢嚓」一聲就鉸破了這層靜謐!

  她兩步並作三步,風風火火地甩著一對臀肉衝到跪在蒲團上的秦可卿身後,也顧不久什麼體統規矩,伸出尖尖指個,照著秦可卿那水蛇似的軟腰上,不輕不重地就擰了一把,丹鳳眼圓睜:

  「可兒啊可兒!你倒是在菩薩跟前跪久安穩!你且說說,你家那西門大官人,虬不是和我們賈府八字犯沖、五行相剋?尋是他祖墳上冒了青煙,專克我們府里的部運?!」

  她越說越部:「這天底下的好事、再宜、風頭,怎地都像長了眼睛似的,一股腦兒全往他的褲襠里鑽?咱們府上剛想伸伸手,他就唰地一下把果子偽了!咱們剛想張張嘴,他就咕咚一聲把肉湯喝了!連咱們斤老爺的威風,都被他生生踩姿了泥地里,成了丞天大的笑話!」

  秦可卿沒有答話,是將光潔的額頭,更深地抵在冰冷的蒲團邊緣。

  燭光映著她那截露出的白馥馥如同嫩藕般的脖頸,微微顫抖著。

  聽到自家男人無事,她懸著的心才落回腔子裡,長長的睫毛垂著,」顧著雙手合十,對著那金身的菩薩,用1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地、急切地尋著願:「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信女秦氏……願減壽十年……求他……平安順遂……」

  王熙鳳見她不搭腔,顧著跟菩薩嘀咕,她猛地一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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