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巔峰之戰——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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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盧俊義匹馬單槍,殺退六將,一死一倒,搶了岳飛入那館陶城關。

  這邊廂,史文恭眾人忽聽得林後蹄聲如悶雷滾動!

  只見當先一騎,正是那楊再興,手中那杆虎頭磛金槍,映著日頭,寒光逼人眼目!

  左側是少年王荀,手中長刀雪亮,晃得人眼花。

  右側是美髯公朱仝,一威風凜凜。

  後頭還有個龐萬春,不住地酸巡四方,弓袋箭壺緊貼腰胯,顯是警醒非常。

  這四人如眾星捧月,簇擁著當中一人。

  頭戴烏紗,身著緋紅官袍,腰束玉帶,足蹬粉底皂靴。不是那手握重權、富貴逼人的大官人,卻是哪個?

  「大人!」「老爺!」

  眾人一見,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慌忙搶上前去,叉手唱喏,臉上堆下笑來,總算定海神針來了。「諸位辛苦了!」大官人翻身下得馬來,他隨手將韁繩往後一拋一

  王荀手快,正要伸臂去接,不妨楊再興眼明手疾,一個箭步搶在前頭,穩穩接住了韁繩,牽在手中,垂手侍立一旁。

  扈三娘緊趕著上前,柳眉微蹙,語如連珠,便將這幾日情形,一五一十,飛快地稟報上來。大官人一面聽著,一面拿眼覷著遠處戰場。

  但見自家那師兄盧俊義,救了岳飛進城去。

  待聽到扈三娘說到「眾人幾次決議」之時,大官人臉上古井無波,一絲漣漪也無。

  心中卻暗道:「這便是如今自己這支隊伍如今的癥結所在了!以後自己一定要小心才是!」那史文恭強不強?

  何須多言!

  步戰馬戰,件件皆精,般般純熟,便是那弓箭,也只略遜龐萬春一籌。

  如今又得了那匹神駿異常的照夜玉獅子馬,端的是如虎添翼,凶焰滔天!

  關勝強不強?

  也不必贅述,一身好武藝,青龍偃月刀下不知斬了多少人!

  可這等心高氣傲、桀驁不馴的人物,有個天大的毛病一

  等閒人物,如何降伏得住?

  便如那烈馬,非有手段的伯樂不能駕馭。

  可如今自家麾下僅僅是步馬能手可不夠,軍略才是如今自家最需要的!

  環顧自家麾下,真真能獨當一面、運籌帷幄的,唯有王稟一人。

  他軍略老成持重,調度有方,更難得是有過統領近萬大軍、經略一方的實打實經驗!

  莫要小瞧了這經驗二字。

  古來帥才,有幾個是娘胎裡帶來的?

  千百年間,多少名將帥才,哪一個不是踩著累累白骨、耗費無數錢糧兵馬,硬生生用人命和敗仗堆砌出來的名聲?

  一個帥才的誕生,背後便是千百次的錯誤抉擇,意味著成千上萬的兵卒兒郎,用自家的項上人頭和滿腔熱血,替他交了那昂貴的學費!

  然則,若叫王稟獨領一軍,去指揮史文恭與關勝這等人物?

  只怕是這兩位不會服他!

  更何況他投效的時日,還短於那兩位,論起資歷來,更是矮了一頭。

  此番眾人共同決策,便顯出了權柄分散、號令難行的苗頭!

  這念頭在大官人腦中不過電光火石般一閃,暫時按下!

  身旁,關勝也壓低了那洪鐘般的嗓子,湊近了些,將自家那發小心腹冒死傳遞出的緊要軍情,一一稟上:賊兵實數、甲冑兵器來路、幾個悍匪頭目的根腳底細,乃至那七千賊兵的戰力幾何,都說了個大概。大官人聽著這血火交織的軍報,與先前公孫勝所探大致不差,只是人馬又添了些而已。

  他心下一寬,笑道:「原來不過是太行山窮溝惡水裡鑽出來的幾窩沒開眼的土耗子,又裹挾了些不成器的流賊草寇,湊在一處開那醃攢聚會罷了!烏合之眾,土雞瓦狗!既撞在本官手裡,順手剿滅了,替朝廷省下些剿撫的雪花銀子,也算積下一場功德!」

  言罷,把手一掀袍袖。

  那楊再興早已捧著鞍轡侍立多時,見狀忙不迭將韁繩遞上。

  大官人一愣,看了一眼這未來的千人敵,卻不想還未見到他大發神威,卻見到了拍馬屁的功夫!這動作怎麼這麼熟悉,這才想起是玳安經常做的事,這楊再興倒學得快。


  果然常言道:這少年啊!不怕根子壞,就怕跟錯伴!

  這楊再興不過跟著玳安在經常廝混了一些日子,就有些不正緊起來!

  大官人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只輕輕一磕馬腹。

  那匹跟隨自己幾年的青驟菊花馬便邁開四蹄,踏著沉穩的步子,緩緩踱向他那八百團練少壯結成的森嚴軍陣之前。

  史文恭等眾將趕忙各自上馬,緊隨其後。

  史文恭策馬上前半步,低聲道:「大人放心,周遭林子、土丘,卑職已帶人細細梳理過,驚飛的宿鳥俱已清理乾淨,斷無雜聲驚擾。大人盡可高坐鞍橋,從容訓話。」

  大官人微微頷首,也不回頭,只那目光如兩道冷電,緩緩掃過身前這八百條精壯的漢子。

  他心中那份得意與滿意,幾乎要從眼底里滿溢出來!

  這八百人,可都是他從京畿周邊富庶州縣,還有那北地逃難來的流民堆里,千里挑一選出來的好胚子!論起筋骨氣力、身手根底,各個都夠得上那武狀元報名的門檻!

  如今經過這許多時日不限肉食和熬筋鍛骨的苦練,早已脫胎換骨。

  但見一個個俱是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筋肉虬結,猿臂舒展可開硬弓,蜂腰緊束力能扛鼎。尤其那一雙雙眼睛,精光四射,透著股子噬人的野性!

  更難得的是,日夜不停地操演,槍棒刀盾,弓馬騎射,操演得精熟無比。

  那校場上潑灑的汗水,怕是能把清河縣團練營的黃土場子,浸透了幾層下去!

  此刻,這些少壯正當青春鼎盛之年,筋骨強健如鐵,一身煞氣早已內蘊於骨血之中,正是塑體成形、殺氣最盛的時節!

  再經過這一年來各處剿匪,刀頭舔過血,身上背了人命,往那一站,雖鴉雀無聲,卻自有一股凝若實質的凶戾之氣瀰漫開來,端的是八百條活生生的人形兇器!

  一堵令人窒息的血肉鐵壁!

  再看那八百兒郎身上的行頭,也終於齊整!

  那五百長槍兵,上等硬木精心炮製,槍尖雪亮,密密麻麻!

  背後更是一水兒的硬弓長箭,箭壺塞得滿滿當當。

  另有兩百刀盾弓手,手擎著蒙了厚厚生牛皮的硬木圓盾,右手握的是厚背朴刀,刀刃磨得飛薄,映著日頭,白光一片。

  最扎眼的是背後,都背著那軍中利器神臂弩!

  大官人上次從官家那討來一百張份額,再加上其他各種三三兩兩弄到的又湊足了一百張,堪堪裝備了這兩百精銳!

  再看一旁,百騎精銳騎兵,坐下的戰馬,俱是一等戰馬。

  人馬身上都披著輕便堅韌的熟牛皮甲,既不妨礙衝殺,又能擋些流矢。

  騎士手中丈二騎槍平端,槍尖森然。

  腰間懸著利於劈砍的雁翎刀,寒光閃閃。

  馬鞍旁掛著騎弓,遠能放風箏似的射殺,近了催動馬匹,挺槍衝鋒,便是鐵打的軍陣也能給你撕開個血囗子!

  大官人目光緩緩掃過這群耗費他無數心血銀錢打造的虎狼之士,陡然間,他聲音拔高:

  「兒郎們!對面那群匪賊,仗著人多勢眾,數倍於我!破城屠戮,凶焰滔天!爾等一一可曾怕了?!」那八百少壯聞聽此言,胸膛猛地一挺,筋肉賁張,喉結滾動,發出低沉的咆哮!

  沒有半分猶豫,齊聲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願為大人效死!!!」

  「殺賊!殺賊!殺賊!!!」

  吼聲落下,餘音還在林間迴蕩。

  好在已然把宿鳥清空,否則怕不是滿林鳥起!

  大官人臉上露出滿意笑意,他把手一伸,五指箕張:「槍來!」

  那王荀早已侍立身側,聞聲立刻將一桿沉甸甸的點鋼槍雙手奉上。

  大官人一把攥住,將那點鋼槍高高擎起,槍尖直指蒼穹,厲聲喝道:「諸軍聽令!」

  「步槍軍隊正一一孫正!」

  「步刀軍隊正一一何十二!」

  這何十二與孫正一樣同為清河縣人士,叔叔是清河縣仵作何九,如今統管兩百刀盾兵!

  只見兩人雙腳「啪」地一併,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嘶聲吼道:「卑職在!」


  大官人目光如刀,釘在他身上:「槍牌為牆一一結常山蛇勢!」

  「聞鼓進!聞金止!!擅退一步者一一斬立決!」

  二人高喝:「得令!」

  「馬軍隊正一一王三官!劉正彥!」

  「末將在!」王三官、劉正彥二人齊聲應喏。

  大官人語速急促,那些日子劉法傳授的經驗躍然腦海:

  「王三官!領五十精騎居左翼一一待步軍接陣,敵鋒受挫,陣列鬆動之際,即率部突入其薄弱之處!務求一舉鑿穿敵陣,分割其勢!反覆衝擊,不得使其重整!不得戀戰貪功,沖透即退,重整再擊!」「末將謹遵將令!」王三官抱拳領命。

  「劉正彥!率五十游騎護持左翼側後!專司遮蔽側翼,驅散敵之散兵游勇!襲擾其指揮、弓手!若遇敵騎糾纏,當以馬刀速戰速決!於步軍陣線之外往來馳騁,不得陷入敵軍步卒重圍,與之短兵纏鬥!可曾明白?」

  「得令!」劉正彥眼中精光一閃,肅然應道。

  「其他諸將!」大官人環視史文恭、關勝、扈三娘、楊再興等心腹,「隨本官坐鎮中軍,督戰全軍!旗號所指,有進無退!退一步者一一軍法無情!」

  言罷,他手中那杆點鋼槍猛地向前方那亂鬨鬨的賊潮,狠狠劈下!

  「諸君戮力,隨本官一」

  「殺賊!!!」

  「殺!!!」

  八百虎賁,聲震寰宇!

  麾下諸將,面目猙獰!

  同聲怒吼,殺氣盈野!

  森然軍陣,轟然啟動,結陣而出!

  此刻館陶縣內。

  盧俊義護著岳飛,且戰且退,一路殺回館陶縣城門洞裡。

  那燕青緊隨其後,一雙利眼不住掃視四方。

  岳飛渾身浴血,氣息粗重,勉強抱拳道:「師兄……虧得你來……」言語間儘是劫後餘生的感激。盧俊義大手一揮,打斷他道:「休說見外話!你是我嫡親師弟,我不救你,難道看著你被那群醃攢潑才剁成肉醬不成!」

  岳飛苦笑,嘴角牽動傷口,滲出殷紅:「咳……只恨小弟無能,反……反連累師兄涉此險地……」「莫要婆媽!!」盧俊義眉頭一擰,轉頭急喝道:「小乙!金瘡藥!快!」

  燕青早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小包,手腳麻利地解開。

  那藥粉辛辣刺鼻,他小心翼翼往岳飛翻卷的皮肉上灑去,疼得岳飛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跳。盧俊義看燕青上藥,嘴裡兀自不歇:「婆婆媽媽,聒噪個鳥!有師兄在此,憑他城外幾千土雞瓦犬,全是步兵能奈我何?更兼那起子賊廝鳥,攏共不過百十匹劣馬,惹得老爺性起,回身殺他個屍山血海,片甲不留!」

  岳飛心知師兄槍棒無雙,馬戰更是當世魁首,豪氣干雲。

  然則那百騎賊匪亦非庸手,個個剽悍,若真被團團困死,任你是大羅金仙也難脫身,只怕要血濺當場。他心中憂慮,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正此時,盧俊義豹眼一掃,瞧見縮臉色蠟黃的縣丞帶著一群衙役過來。

  那廝眼神躲閃,盧俊義心頭火起,厲聲喝道:「兀那鳥官!還不速開南門,放老爺們出去!莫非等死麼?」

  縣丞被他喝得一哆嗦,舌頭都打了結:「這……這……鑰匙一時……一時尋不見……容……容小的再找找……

  一旁燕青冷笑一聲,手上動作不停,嘴裡卻似淬了毒:「尋鑰匙?怕是鑰匙就揣在你懷裡吧?你這老狗,莫不是怕我們一走,城外那些殺才遷怒於你?嘿嘿,蠢材!你以為捉住我們,他們就能饒過你這破縣,饒過你這身肥膘?」

  捉住我們???

  盧、岳二人先前只顧廝脫身,倒未細想此節,聞言俱是一怔,四道目光如冷電般射向縣丞。那縣丞被戳破肚腸,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軟倒在地,身後十幾個衙役也稀里嘩啦跪了一片,磕頭如搗蒜:「好漢饒命!好漢饒命!絕無此心!天日可鑑!絕無此心啊!」

  「絕無此心?」燕青手上藥已敷完,直起身來,一雙眼斜睨著縣丞,嘴角噙著冷笑:

  「呸!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若真無此心,巴巴地帶這十來個如狼似虎的衙役跟來作甚?各個帶著兵器喝鎖鏈鐐銬!這難道是請俺們吃酒的禮數?怕不是打算兩碗黃湯哄我們喝下,藥翻了俺們兄弟,便鎖了去,當作豬羊一般獻與城外那群賊祖宗,好換你這身賊肉的平安?你這黑心爛肺的老殺才,打得一手好算盤!」縣丞被徹底撕開麵皮,那點子齷齪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嚇得三魂七魄都飛出了頂門,哪裡還顧得上疼痛,只把一顆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額角瞬間青紫一片,涕淚橫流:


  「爺爺饒命!爺爺饒命!絕無此心,絕不敢害好漢!絕不敢啊!」

  盧俊義早已怒髮衝冠,眼珠子瞪得銅鈴也似,一聲霹靂暴喝:「直娘賊!打脊的老狗!」

  飛起一腳,正踹在縣丞心窩上,將他踢得如滾地葫蘆般滾出丈遠,口吐白沫,喝斥道:「我師弟為救爾等,險些喪命!你這等醃膀下賤的賊囚根,還敢存這等歹毒心腸?開不開門?再敢囉隍半句,老爺立時三刻便剜出你這顆黑心下酒!」

  恰在此時,城外震天的吆喝咒罵、撞門巨響,竟詭異地驟然停歇!

  一片死寂中,只聽得幾個老兵油子連滾帶爬奔來,嗓音都變了調:「大人!縣尊大人!救星到了!救星到了啊!官軍……官軍大隊人馬殺來了!」

  眾人俱是一愣。地上那半死的縣丞竟如還了魂,第一個骨碌爬起,手腳並用地朝城牆上竄去盧俊義與岳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驚疑。

  岳飛心中憂急,強忍傷痛便要登城觀戰。

  盧俊義卻一把將他按住:「師弟且慢!有什麼鳥看頭!大名府那些個官老爺的德性,俺門兒清!禁軍那幫金玉其外的貨色,此刻定是縮在殼裡當王八,絕不肯挪窩!了不起派些廂軍來應卯,頂破天兩千人!」「兩千個平日裡只會吃空餉、扛鋤頭的廂軍,對上城外七千如狼似虎的賊廝鳥?嘿,那不是羊羔子進了虎狼窩,白送的血食麼?師弟,聽師兄的,莫管閒事!讓小乙趕緊給你裹好傷,我們尋個空子,護著你殺出去才是正經!」

  岳飛心知師兄所言非虛,大名府官軍糜爛,天下皆知。

  兩千廂軍對上七千悍匪,勝算渺茫。

  他胸中雖有熱血,奈何傷勢沉重,又見盧俊義神情堅決,只得長嘆一聲,那嘆息裡帶著無盡苦澀與無奈,頹然點了點頭。

  燕青見他應允,手下更麻利幾分,撕下衣襟緊緊裹扎那幾處翻卷的皮肉。

  城外,賊陣之中。

  那田虎立馬於土坡之上,見對面官軍稀稀拉拉不過數百之眾,陣列雖齊整,但人數懸殊實在太大。他不由得咧開大嘴,放聲狂笑:「哇哈哈哈!孩兒們睜大眼瞧瞧!官軍就這點膿包貨色?咱們七千對幾百,十個人啃他一個!莫說是人,就是十頭豬邏一齊拱上去,十個拱一個,也早把那陣勢拱翻了天!」他身旁那孫安,卻是個精細人,也粗通軍略。

  他瞧著對面那數百官軍,雖人數寡少,但陣腳穩固,刀槍映日,寒光一片,絕非尋常廂軍可比。一股不祥之感猛地攫住心頭。他急忙撥馬湊近田虎,低聲道:「大王,且慢!對面這伙官兵,看著有幾分扎手,陣勢……」

  田虎正得意忘形,哪裡聽得進半句逆耳之言,擺了擺手:「縱然扎手,十個打一個莫非還打不過麼?」那七千賊匪得了將令,又仗著人多勢眾,頓時如決堤的洪水,亂糟糟、鬧哄哄地向前涌去。哪裡有什麼陣勢章法?

  只見人頭攢動,刀槍亂舞,呼哨聲、怪叫聲、污言穢語響成一片,活脫脫一群趕著去搶食的餓狼,又似驅趕著牛羊上屠場的屠夫,全無半分正經打仗的模樣,只道是去撿天大的便宜。

  眼見田虎麾下七千賊匪如潮水般湧來,大官人厲聲高喝:「弓射準備!」

  令下如山倒!

  步軍隊正孫正立即嘶聲咆哮:「槍步卒一一棄槍!張弓!」

  中央五百長槍兵聞令,動作整齊劃一,如臂使指。

  只聽「喀啦啦」一片聲響,丈八長槍被穩穩插入身側土地,幾乎是同時,五百條壯漢反手摘下背後長弓,搭箭上弦,弓開如月,森然箭鏃斜指前方天空!

  整個軍陣瞬間從前排密集的槍林,轉變為縱深弓手陣列。

  與此同時,刀盾隊正何十二的吼聲炸響:「刀牌手一前出!!擎弩!跪姿!」

  兩百刀盾弓手聞令,左手圓盾護身,右手厚背朴刀迅速歸鞘,大踏步越過前排槍兵,搶至陣前約二十步處。

  動作迅捷無比,單膝跪地,以盾牌下端拄地形成簡易屏障,同時右手已將背後沉重的神臂弓取下,腳蹬上弦,弩臂張開,冰冷的弩矢穩穩架在弩臂凹槽,瞄準了洶湧而來的賊潮!

  他們跪姿擎弩,身形低伏,既減少了被敵箭命中的面積,又為後排弓手提供了清晰的射界。左右兩翼,王三官與劉正彥亦同時高呼:「騎隊一一收槍!!換騎弓!」

  左右兩側各五十精騎聞令,動作流暢地將丈二騎槍掛回得勝鉤,反手摘下馬鞍旁的騎弓,箭囊置於最順手處。

  騎兵們控住躁動的戰馬,開始在步軍陣線側翼游弋,弓弦半開,隨時準備以機動騎射支援。這電光火石間的變陣,行雲流水,殺氣森然!


  大官人雖得老帥劉法傳授過兵機戰策,知曉見面先弓陣之利,卻也未曾料想自家這八百兒郎操演此陣競如此純熟迅捷,並且有自己不知道的變法,心中不由一愣!

  陣勢甫成,何十二的號令再起:「神臂弓一一目標賊前隊!放!」

  蹦嗡!!!」

  這一聲巨響,哪裡是弓弦震動?

  分明是兩百張閻羅爺的催命符同時撕開,又似那地府裂開了縫隙,泄出一股子陰風鬼嘯!

  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膽俱寒!

  只見那兩百張神臂弓弩臂上那寒光閃閃的三棱透甲鑿子箭,如同兩百條索命的毒龍,帶著刺穿耳膜的尖嘯,「嗖嗖嗖」地離弦而出!!直撲兩百餘步外那黑壓壓湧來的賊兵鋒線!

  沖在最前頭的,儘是些自持勇力、搶著砍頭奪功的積年老匪和大小頭目!

  一個個袒胸露懷,或是穿著搶來的廂軍禁軍甲冑,揮舞著鬼頭刀、狼牙棒,口中污言穢語,只道頃刻間便能將這區區幾百團練踏成肉泥!

  豈料這索命的鑿子箭來得太快、太狠、太毒!

  「噗嗤!噗嗤!噗嗤!」利刃破甲撕肉的悶響,瞬間連成一片!

  那看似兇悍的皮甲、鐵甲,在這專破重甲的鑿子箭面前,脆薄得如同娘們兒用的汗巾子!

  一個騎著馬揮舞鐵鞭的小頭目沖得最快,死得也是最快!

  那鑿子箭「哢嚓」一聲先射穿了他座下馬匹的脖頸,熱血如同噴泉般狂涌!

  那馬兒悲嘶一聲,前蹄跪倒!

  箭勢未盡,又「噗」地一聲,狠狠鑿進了這小頭目的小腹!

  力道之大,競將他那百十斤的身子從馬背上帶得凌空飛起尺余,才像個破麻袋般重重砸在泥地里!腸穿肚爛,兀自在地上抽搐!

  只這一輪!

  沖在最前、叫得最凶的幾十條悍匪,瞬間人仰馬翻,死狀各異,慘不忍睹!

  後面跟進的賊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屠殺驚得魂飛魄散,腳步不由自主地一滯!

  按常理,神臂弓上弦費力,射速遠遜弓箭。

  只見那些刀盾弩手,動作快得如同鬼魅!

  腳踩鐵環,腰背發力,「嘿」地一聲低吼,粗壯的手臂筋肉墳起,竟在幾個呼吸間,便將那需要巨力才能蹬開的神臂弓再次上弦!

  弩槽之中,另一支閃著寒光的鑿子箭已然就位!

  未等那賊兵從第一輪血腥中回過神來,何十二那號令,已然帶著獰笑再次炸響:「神臂弓一一平射!放!!!」

  「〗嗡!!!」

  第二波死亡尖嘯,緊追而至!

  這一次,弩矢的軌跡壓得更低,幾乎是平射!

  目標直指那些仗著馬快,已脫離大隊,試圖沖陣攪亂官軍陣腳的幾批賊騎!

  「唏律律!」一匹跑得正歡的黃驃馬,被一支鑿子箭從側面狠狠貫入!

  箭頭帶著巨大的動能,瞬間穿透馬腹,余勢未消,又將馬背上一個揮舞雙刀的騎賊大腿齊根射斷!那賊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就連人帶馬翻滾在地,被後面收勢不及的同伴踩成了一灘肉泥!另一騎更絕!

  那鑿子箭不偏不倚,正正射中馬頭!

  只聽「哢嚓」一聲脆響,馬顱如同爛西瓜般爆開!

  紅白之物四濺!

  那無頭馬屍帶著背上的騎賊,又向前奔出十餘步,才轟然栽倒,將那賊子甩出老遠,脖子扭成了麻花,眼見是不活了!

  賊兵陣中,那點靠馬快搶出的鋒銳,瞬間被這兩輪精準狠辣鑿了個稀巴爛!

  更有後頭跟上賊兵,一支箭從一賊兵天靈蓋貫入,紅白之物從七竅噴出!

  「哢嚓!」另一支箭射穿了一個賊兵高舉的木盾,余勢將其手臂釘在胸膛!

  更有一箭,將兩個緊挨著的賊兵如同糖葫蘆般串在了一起,兩人瞪大驚恐的眼睛,徒勞地抓著胸口的箭杆,緩緩倒下!

  這清河團練本由史文恭負責體能,陣型等一切事物!

  王稟來後便在大官人安排下,接過操練軍陣的事物,此刻他一直緊隨大官人身側,見戰局按預定戰術展開,立刻低聲解釋:

  「大人!此乃劉法大帥疊陣戰法!其精髓便在於分層配置,依仗器械之利,遠距接敵,層層削弱敵鋒!「陣中弓弩,各有專攻:」


  「神臂弓弩有效射程二百四十步,於一百八十步內可洞穿重劄!其勁力冠絕諸軍單兵弩械!然其上弦費力,射速較慢。」

  「可咱們清河團練各個千里挑一,末將又精選臂力超群者操持此器,訓練有素者,約七息可發一矢。然此器極耗驁力,連發五矢已是極限!若強行續射,則臂膀酸軟無力,莫說近戰,恐連弩亦難再張,須立時撤下休整!」

  「而騎兵所用小梢弓,此弓弓體輕巧,弓梢短小,開弓省力,射速極快!專為騎射打造,便於馬上單手操控。雖射程較近約八十至百步,威力稍遜,然其勝在機動靈活,瞬息可發數矢,最宜襲擾、追擊、遮蔽側翼。」

  「槍步卒所用大梢弓,乃軍中主力步弓。弓體長大,弓梢厚重,拉力強勁!有效射程百二十步至百五十步,威力足以百步內透尋常皮甲、劄甲!其射程遠,覆蓋範圍廣,箭矢密集,最宜列陣拋射,壓制敵陣弓手,覆蓋殺傷敵密集隊形。」

  「此疊陣之威,便在接敵之初先以神臂弓之雷霆一擊,專破敵鋒銳、摧垮其甲士、震懾其軍心!」「繼之以步弓之密集箭幕,覆蓋殺傷其中軍,打亂其建制,輔以騎弓之靈動襲擾,割裂其側翼,遲滯其速度。」

  「待敵經此三重箭雨蹂躪,死傷累累,士氣崩潰,隊形散亂之際,便是我步卒挺槍前出、騎兵側翼突擊,一鼓作氣摧破敵陣之時!」

  大官人點點頭,卻在這個時候,自家陣列三發神臂弓已然射完。

  對方進入了大梢弓射程。

  那何十二高聲發令:「刀盾弩手一一棄弩!操刀盾!護兩翼!」

  只見那兩百刀盾弩手,動作乾脆,方才還視若珍寶的神臂弓,此刻被他們丟在腳邊!

  「鏘嘟嘟」一片刺耳金鳴,厚背朴刀齊齊出鞘,寒光映著血光!

  左手圓盾護身,右手朴刀斜指,兩百條漢子如同移形換位,瞬息間已如兩道鐵閘般,牢牢護在了五百槍兵大陣的兩翼外側!

  動作行雲流水,轉換之迅捷,仿佛演練了千百遍,只為此刻的殺戮盛宴!

  幾乎就在刀盾手變陣完成的剎那!

  槍兵隊正孫正號令,已然砸上:「步弓手一仰角!放一!!!」

  「嗡!!!」

  這一聲弓弦齊鳴,雖不如神臂弓那般震耳欲裂,卻如同夏日悶雷滾過天際!

  五百張大梢步弓同時張開滿月!

  五百支三尺長的鵰翎鐵箭被猛地拋向半空!

  箭矢劃出高高的、優美的死亡弧線,無差別地砸向賊兵中後部的密集陣列中!

  噗!噗!噗!噗!噗……!!

  箭雨落下的聲音,不再是神臂弓那種鑿穿骨肉的悶響,而是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穿透之聲!

  無差別覆蓋!

  大梢弓的箭矢從天而降,穿透力雖不如神臂弓鑿子箭那般恐怖,但勝在數量多、覆蓋廣!

  無數賊兵只覺頭頂一暗,還未來得及舉盾,便被從天而降的鐵箭貫穿了身子!

  箭頭帶著倒刺,入肉難拔,中箭者慘嚎著撲倒在地,翻滾掙扎,將身下的血泥攪得更渾!

  人群像被鐮刀掃過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哀嚎聲更加混亂和悽厲!

  方才被賊酋鼓動起來的那點凶性,在這從天而降的死亡之雨面前,瞬間被澆得透心涼!

  眼見己方前鋒在宋軍那恐怖的神臂弓下如割麥般倒下,中軍亦被那遮天蔽日的步弓箭幕射得人仰馬翻,賊兵陣中那些兇悍的頭目目眥欲裂,嘶聲力竭地狂吼起來:

  「沖!都給老子衝上去!停下就是活靶子!」

  「衝過箭雨才有活路!殺到跟前剁了這群官狗!」

  「後退一步者一斬!」

  在頭目們瘋狂的驅趕和重賞、死亡的威逼下,殘餘的賊兵爆發出凶性,紅著眼睛,頂著不斷落下的箭雨,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

  只有沖入官軍陣中,陷入短兵相接的混戰,才能讓官軍的弓弩失去用武之地!

  就在這步弓拋射製造混亂、壓制賊兵主力的當口!

  兩隊輕騎見進入自家射程,紛紛拿起小梢角弓開合如飛!

  「咻!咻!咻!咻!」箭矢破空之聲如同毒蜂振翅!


  箭矢雖輕,勝在迅疾刁鑽!

  專射那些慌亂中脫離大隊的散兵游勇!

  更兼射人先射馬!

  刁鑽的箭矢鑽入馬股、馬腹,戰馬吃痛驚嘶,發狂亂撞,將本就混亂的賊陣攪得更加稀爛!這群賊軍雖被潑天箭雨射得屍骸枕藉,五十步外幾成血肉磨坊!

  可畢競人多勢眾,又被紅了眼的賊酋在後面拿鬼頭刀逼著,拋下近兩千屍體,還剩下五千亡命徒,踩著同伴黏稠的血肉泥沼,跌跌撞撞,終於嚎叫著撲到了官軍陣前五十步內!

  而後頭那些幾個積年的悍匪大頭目,眼見自家兒郎死傷如此慘重,早已是目眥盡裂,也紛紛拍馬殺了過來!

  孫安手持一雙重劍一馬當先,卞祥等人緊跟其後!

  各家頭領和田家眾將也紛紛拍馬跟上!

  唯有那田虎,卻端坐馬上,在後方紋絲不動。

  一張紫膛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中寒光閃爍,死死盯著前方戰局。

  他身側,十數個鐵塔般的近衛,身披搶來的半舊鐵甲,手持厚背大砍刀,如同磐石般拱衛左右。那瓊英一身緋紅勁裝,手中緊握那杆點鋼槍,俏臉含煞,與身旁的義父鄔梨、以及喬道清,三人成品字形,牢牢護定田虎。

  而大官人這邊,大那槍兵隊正孫正,早已高喊發令!

  「槍步卒一一!棄弓!拔槍-一!」

  只見那五百步弓手,動作整齊劃一!

  方才還在挽弓搭箭的雙手,瞬間鬆開弓弦,將那張張殺人利器的大梢步弓,隨手拋下!

  緊接著五百杆丈八長槍被齊刷刷擎在手中!

  「槍陣一蜻列!!」

  但見十面大旁牌,木胎蒙著厚牛皮,足有五尺高下,立在那裡,便似一排擋風的肉鋪門板。每面牌後,蹲伏著兩條精壯漢子,半跪著身子,斜斜支起那旁牌,手中丈八長槍從牌縫裡探出頭來,寒光閃閃。

  緊挨著這排門板後頭,二十名槍手,不消吩咐,將那槍桿子穩穩噹噹架在前排弟兄的肩窩子上,紋絲不動。

  再往後數去,第三排到第八排,每排五十條好漢,前後隔著三步遠。

  後排的漢子們,把那長傢伙什兒往前排弟兄肩膀上一架!

  斜斜向上,競搭起一座寒光刺骨的槍棚!

  遠遠望去,密密麻麻,怕不是有幾百支槍尖子指著天,賽過那刺蝟炸了毛。

  最後兩排,第九第十排,也是五十人一排,乃是預備的生力軍。

  長槍筆直戳在地上,人挺胸凸肚站著,只等上頭一聲令下,便要頂上去替換。

  陣中三個旗牌官,各擎一色令旗,紅黃藍三色,醒目得很。

  每排有個管十人的「十將」,每五排又有個管五十人的「都頭」。

  孫正號令下來,旗牌官搖動令旗,都頭瞧見了,扯著嗓子吼給十將聽,十將便吹短促的竹哨或自家吼一聲,手下那十條漢子便如臂使指,動將起來。

  孫正死死盯著賊兵前鋒的距離。

  待到那群紅了眼、嚎叫著踩著自己人屍骸撲到二十步遠近

  後陣那催命的鼓點猛地一收,換作一聲悽厲悠長、如同鬼哭般的號角!這聲音穿透血肉橫飛的喧囂,直刺入每個官軍士卒的耳中!

  「殺!!!」

  八百條喉嚨里進出的戰吼,如同平地炸起一聲暴雷!

  震得腳下大地都在顫抖!

  那吼聲里蘊藏的煞氣,直衝霄漢,膽小些的賊兵,被這平地驚雷般的殺聲一激,當真褲襠里就是一熱,腿肚子轉筋!

  第一排那一百條如同鐵鑄的漢子,動了!

  刺!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巨人揮動百條臂膀!

  百杆長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噗嗤!噗嗤!噗嗤!」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那閃著寒光的槍尖子,精準無比地徑直扎進了對面擠在最前頭賊匪的胸腹要害!

  賊人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一槍下去,力道之大,往往能穿糖葫蘆也似!

  鋒銳的槍尖輕鬆洞穿第一個賊兵單薄的胸膛,余勢未消,又狠狠釘進後面第二個賊子的肚腹!擰!


  槍頭剛入肉,前排槍兵手腕子只那麼輕輕一旋!

  動作幅度不大,卻蘊含著巧妙的寸勁!

  那槍頭上的三棱倒鉤,立時在熱乎乎的腔子裡狠狠一剜!

  這巧勁兒,一來叫那傷口更大、更難活命,便是華佗再世也縫不上!

  二來防著賊人臨死前骨頭縫兒把槍頭卡死拔不出!!

  收!

  眾團練少壯後腳猛地撤半步,腰背發力,雙臂如同開弓般往回一奪!

  「啵一嗤啦!」一聲怪響!

  那槍桿子帶起的可不是一股子血箭,血水順著放血槽「滴滴答答」往下淌!

  這「刺、擰、收」三下,快如電光火石!

  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第一排刺罷收槍,齊刷刷矮身蹲伏下去,手中長槍桿子也順勢放低,斜指前方地面。

  第二排的漢子,立時踏前一步!

  手中那同樣索命的長槍,從第一排弟兄低伏的頭頂、肩胛骨之間的縫隙里,毒蛇般精準地遞出!又是那奪命的三式!

  刺、擰、收!

  入肉聲、骨裂聲、抽槍聲、慘嚎聲再次爆響!

  又是一片賊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

  第二排刺罷收槍蹲伏!

  第三排的漢子,早已是憋足了殺氣,緊跟著踏前一步頂上!

  這死亡的槍林,永不疲倦無情地刺向已經瀕臨崩潰的賊兵鋒線!

  這便是三層輪刺!

  一層刺罷一層又起,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槍尖所指,血肉橫飛!

  賊匪們雖是亡命之徒,平素里耍弄些朴刀、花槍、鐵尺、狼牙棒,可此刻擠在這血肉磨坊般的陣前,人挨人,人擠人,亂鬨鬨如同沒頭蒼蠅!

  任你平素步法如何刁鑽,刀法如何潑辣,兵器如何奇門,在這森嚴如鐵壁、槍尖似毒林的官軍大陣面前,統統成了笑話!

  管你什麼力劈華山還是夜戰八方,那丈八長槍比你手裡傢伙長了何止一半?

  你刀鋒未舉,那索命的槍尖子早已帶著寒氣捅到胸前!

  管你什麼鷂子翻身還是懶驢打滾,左右前後皆是同夥擠作一團,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腳下不是死屍就是滑膩的血泥!

  步法?

  能站穩不摔倒已是萬幸!

  管你穿了皮甲還是搶來的鐵甲片,面對那百鍊精鋼的三棱透甲錐,帶著放血槽,借著槍陣整齊突刺的巨力捅來,皮甲如同紙糊,薄鐵片也如朽木般被輕易洞穿!

  你是那過江龍、下山虎,是北地吹破天的豪傑,慣沖陣的奢遮人物,撞見這槍陣,也得乖乖把命交!那倪麟,好歹也是賊伙里一個坐交椅的頭領,北地綠林道上,也是叫得響字號的好手!

  一身本事,端的了得!

  無數次死亡他逃過了!

  不久前!

  史文恭盧俊義兩條凶神的槍尖子,他躲過了!

  如今掌中一口潑風也似的快刀,舞將起來,水潑不進!

  此刻沖陣,倒也削斷砍飛了幾根刺到眼前的要命長槍桿子!

  可眼前這幾個清河縣裡的無名少壯,平日裡怕連他連看一眼都懶得看!

  可就在他舊力剛去、新力未生,刀勢略緩的一剎那!

  幾杆長槍,如同那屠夫捅豬、漁夫叉魚一般,全無章法,卻又狠又准,「噗嗤!噗嗤!」幾聲悶響,齊齊撬進了他的胸腹腰肋!!

  倪麟渾身一震,手中那口不知斬過多少頭顱的潑風寶刀,「當嘟」一聲掉在血泥里。

  他低頭看著身上那幾個汩汩冒血、碗口大的窟窿,又擡眼茫然地掃過那幾個年輕得還帶著稚氣的少壯麵孔……

  那染血的嘴角,竟古怪地向上扯了扯!

  也不知是苦笑自家英雄一世,到頭來竟死在這等無名小卒的亂槍之下?

  還是嘲諷自己這北地豪傑的名頭,最終只換得個肉串似的下場?

  喉頭「咯咯」兩聲,似有千言萬語,卻只噴出一大口血沫子,身子一軟,便如同那被抽了筋的死狗,癱倒在自己兄弟們的屍堆上,再無聲息。


  那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倒成了他在這世上最後一點念想。

  田虎在陣後看得分明,他那張紫膛臉,此刻已是鐵青一片!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自家分明是趕著成千上萬的豬羊,往那精鐵打造的絞肉機里填!

  眼睜睜看著自家兒郎如同被驅趕進屠場的豬羊,在那片移動的鋼鐵叢林前,成片成片地倒下!什麼勇武,什麼兇悍,什麼綠林豪強!

  在那森嚴的軍陣和高效的殺戮機器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孫正冷眼瞧著槍陣屍首堆了怕有半人高!

  自家槍陣卻依舊如刀切般齊整。

  再次下令!

  咚咚咚!

  三聲短促腰鼓響過。

  第一排槍手聞令,齊刷刷後退兩步,如同退潮般,從槍陣兩側魚貫而出,撤到最後排去喘氣歇息。第九排那養精蓄銳的預備隊,立刻補位,頂到了最前頭。

  這般輪換,保得前排永遠都是氣力最足的硬手,槍尖子遞出去才夠狠夠穩!

  賊陣兩翼眼見正面硬啃不動,便想兜個圈子,去掏長槍陣的腰眼軟肋。

  左側,約莫三百號賊人夾著五十來騎快馬,兜著圈子斜刺里殺來!

  只道是槍陣側翼無遮無擋,好欺負。

  何十二眼見賊人兜來,不慌不忙,舉起手中那麵包鐵大盾,「眶!眶!眶!」連敲三記!

  這便是「盾牆」的號令!

  兩百條漢子應聲而動!

  第一排半跪於地,第二排挺身直立,手中盾牌「咣當」一聲,嚴絲合縫地搭在第一排盾牌的上沿!眨眼間,兩面圓盾上下交疊,競似平地豎起一堵鐵打的牆壁!盾與盾之間,邊緣咬得死緊,莫說刀槍,怕是連水都潑不進去!

  賊人衝到十步之內,有的急了眼,甩出幾把飛斧、幾杆梭鏢,什麼穿骨釘,什麼索命飛刀,各種綠林暗器全招呼上,「叮叮噹噹」一陣亂響,紋絲不動!

  何十二覷得真切,撮唇吹出一聲哨子一一聲長,兩聲短!這便是「開門」令!

  那鐵壁般的盾牆,忽地裂開十個口子,每處兩個刀盾手左右一分!

  每個口子裡,「嗖」地竄出兩條彪形大漢,一個使刀專削賊人上三路,一個貓腰專砍賊人下三路!刀光如匹練般一閃而過!

  賊人正對著盾牆發懵,哪料到這手?

  登時頭飛臂斷,腿折腳落!

  砍完一刀兩刀,這倆刀手泥鰍般縮回盾後,那裂開的口子「咣當」一聲又合攏如初!

  整個過程,牲得如同眨了下眼皮!

  如此這般,反覆開關了三次,扶牆前頭已丟下幾十具殘缺不全的屍首。

  賊人連扶牆的邊角都沒摸熱乎!

  亢十二眼見賊人氣勢已泄,膽氣先怯,猛地亞手中扶牌向前一指一這乘是「牆進」令!

  兩百刀扶手齊聲發喊,如同推磨般,踏著整齊的步子,那堵鐵壁轟隆隆向前亭去!

  每走上三步,前排扶手乘亞那圓扶「咚」地一聲,狠狠砸在地上!

  塵土飛揚,聲勢駭人!

  賊人被這步步緊逼的鐵牆和震味欲另的砸地聲嚇得魂飛魄散,不住後退,終於發一聲喊,掉頭乘跑,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亢十二也不追趕。

  自家擔子就是護住槍陣的腰眼。

  槍陣穩如泰山,他乘鳴金收兵,手下弟兄們又如同潮退去,休規矩矩退回原位。

  此時左右兩路騎兵也動了!

  左邊一路,是那王三官!!

  身後五十精騎,槍牲刀利,正是最早的團練少壯,俱是百戰餘生的老卒!

  他這夥人,絕不往那人堆兒里扎,專挑那被大陣殺散了魂、三五成群的賊兵下手!

  右邊一路,是那劉正彥!

  同樣帶著五十鐵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在外圍兜著圈子!

  這兩伙精騎,乘似那街市上剔骨庖巧手裡的牲刀!

  昨昨是如同那勤牲的小媳婦兒,拿著刨子削果子皮兒!

  專揀那外圍大塊的好啃的賊兵下手,削下一層血肉,乘即遠遁,絕不停留!


  削一層,是一層!削得那外圍賊兵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只恨沒處躲藏!

  楊再興一於虎目早已仫定了拿著亍劍衝來的孫安!

  「汰!孫安小兒!楊爺爺來會會你!」一聲暴喝,手中那杆虎頭磛金槍猛地一抖,直奔孫安而去!其餘幾員大瀧,也都在人堆里尋摸各自的對頭。

  扈三娘今日一身猩紅皮甲,襯得那身段兒愈發楊柳細腰,酥末高聳,可手中那對日月亍刀,舞動起來卻如同兩輪絞肉的風車!!

  她和王荀緊緊貼護著自家老爺。

  但見大官人端坐青驗馬上競似逛窯子聽曲兒一般從容!

  在這血肉橫飛的修羅殺場裡,信馬由韁,手中那杆剛槍更是活泛得很!

  也不見他如何費力,只那麼手腕子輕輕一遮,或刺、或挑、或掃!

  「噗嗤!」

  賊兵咽喉乘多了個血窟窿!

  有扈三娘和王荀護住兩翼。

  動作輕描淡寫,行雲虬,昨昨是勝似逛火欄逗姐兒!

  在這賊軍陣中,如同穿花拂柳,閒庭信步!

  所過之處,賊兵紛紛倒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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