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北部戰事!大官人罰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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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6章 北部戰事!大官人罰二美!

  史文恭、關勝、王稟一干人等,領著八百團少壯,風塵僕僕到了這繁華鼎盛的大名府。

  在外頭軍營交割文書駐紮後,三人之中唯有那王稟常在官面上行走,這體面差事自然落在他頭上。

  那王稟整了整衣冠,便去拜會梁中書。

  梁中書早得了太師府翟管家的書信,見王稟進來,堆下笑來,連聲道:「翟大管家的書信,本官已細細拜讀了。西門天章與我,同出太師門下,便是一家人!休說恁般見外的話。你們要救何人,要行何事,本官自當竭力周全,沒個不盡心的!」

  說罷,轉頭吩咐左右心腹:「來呀,取我那花押公文來!」

  手下人忙不迭捧上一紙文書。

  梁中書親手遞與王稟,拍著胸脯道:「王將軍收好!憑此公文,大名府一應關隘、倉廩,任爾等通行支取,絕沒有那不長眼的敢來囉唣!若需人手幫襯,只管言語一聲,三班衙役、駐防軍兵,聽憑調遣!」端的是一副豪爽做派。

  可梁中書話才說完,眉頭便緊緊鎖起,臉上露出為難之色,聲音也沉了下去:「只是————王將軍,非是本官不肯盡力。實是今日那萬壽道藏」便要啟程,押解入京!此乃為官家賀壽的頭等貢品,干係天家體面!莫說耽擱行程,便是路上稍有閃失,你我項上人頭都擔待不起!此等天字第一號的皇差,便是本官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絕不敢與之相比!大名府眼下人手,盡數撲在此事上,嚴防死守尚且唯恐不足,實在————實在抽不出一兵一卒他顧了!還望回去後稟告貴上體諒!」

  他頓了頓:「待今日這貢品隊伍安然離境,便是你要本官封了這大名府四門緝拿賊寇,本官也絕無二話,悉聽尊便!」

  「府尊大人言重了!卑職豈敢!」王稟一揖到底:「皇命為重,天威難測!

  事有大小緩急,卑職等心中明白,絕不敢苛求府尊大人!卑職在此,代我家西門大人,叩謝梁府尊體察之情!」

  梁中書擺擺手,笑道:「罷了,罷了,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只是本官案牘勞形,俗務纏身,便不留你們敘話了。若有緩急,只管來尋。」這便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三人得了這潑天也似的方便,心中暗喜,魚貫而出。

  剛出府衙儀門,早見那扈成得了消息,巴巴兒地候在牆角,見三人出來,慌忙搶上前,深深打躬作揖。

  史文恭問道:「三娘子如今在何處?」

  扈成忙回話道:「稟三位將軍,舍妹此刻正在那伙來歷不明的強人落腳處左近,親自監看動靜哩。」

  三人不敢耽擱,徑直奔了那客棧。

  到了地方,心知扈三娘乃是大人心尖兒上的人物,日後少不得是個後院主事的姨娘,更兼在上元五闕留過芳名,足見恩寵非比尋常。

  三人見了扈三娘,慌忙施禮,口稱:「見過三娘子!」言語間透著十分的恭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王稟上前一步,低聲道:「三娘子放心,梁中書那裡,公文已到手!憑此文書,隨時可調百名團練入城助陣。若遇棘手處,大名府衙內一應人手,亦可求援。」

  扈三娘鳳目微抬,點了點頭,櫻唇輕啟,聲音卻帶著幾分凝重:「三位將軍客氣了,奴家所慮者,倒有兩樁:其一,只怕這群亡命之徒情急之下,傷了咱們手裡的人質,投鼠忌器;其二,他們費盡心機潛入這大名府,究竟圖謀何事?若不查清,終究是塊心病。」

  史文恭與關勝對視一眼,他們自然曉得那段景住的根底。史文恭接口道:「三娘子,這段景住原是在曾頭市偷馬賣馬被我捉來,而後投靠了大人,尤擅相馬之術,大人授權往西夏那邊尋條販賣馬路的要緊人物,倘若折損在了這裡,於大人計劃干繫著實不小。」

  關勝捋著長髯,沉聲道:「若只是破賊,倒也不難。難就難在要毫髮無損地救出人來,須得費些手腳,尋個萬全之策才好。」

  扈三娘聽了,蝽首輕搖,道:「三位將軍,老爺既遣了你們來,便是信重。

  依奴家淺見,不如且按兵不動,著人將那伙賊人牢牢盯死,看他葫蘆里賣的甚藥。待其露出破綻,或尋到其巢穴老窩,再行雷霆一擊。豈不強過莽撞行事?」

  史、關、王三人聞言點頭,當下齊齊點頭,史文恭應道:「三娘子高見!正該如此,放長線,釣大魚。我等自當遵命而行,日夜監看,靜待良機,也看看這群人綁了一干人等究竟要做什麼!」

  扈三娘邊說話邊倚在客棧閣樓的窗欞邊片刻不敢離開,一雙鳳目如秋水寒星,向著那深宅大院處睃巡。


  忽地,她英眉微挑,眼角含春帶煞,縮回一些身形只露出一雙媚目只見那緊閉的院門「嘩啦啦」洞開,潑刺刺湧出一彪人馬!當先幾個不是別個,正是那孫安並幾個虎背熊腰、面目凶頑的漢子!

  扈三娘心頭一喜,暗道:「天賜良機!」粉面上登時綻開一抹勾魂攝魄的笑靨,回身低呼道:「快看!狼豹離了巢穴,時機到了!」

  史文恭、關勝、王稟三人聞聲,忙搶至其窗邊,居高臨下藏匿著身子望去。

  果見那伙強人牽馬拽蹬,井井有條的離了大院,蹄聲雜沓,漸行漸遠。

  史文恭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好!既如此,倒省了調兵遣將的囉唣!憑我等四人手段,再加上樓下王三官和劉少帥並那十幾個精悍少壯,收拾這大院中的殘局綽綽有餘!」

  扈三娘臻首微點,正待分派,忽又黛眉輕蹙,喚道:「大哥!」

  那扈成早已侍立一旁,聽得妹子呼喚,慌忙趨前躬身:「妹妹有何吩咐?」

  扈三娘纖纖玉指攥著窗欞:「大哥,你的馬術是拔尖兒的,座下那匹灰驄馬更是腳力非凡!這要緊關頭,你速速綴上那群賊子,牢牢釘死他們的去向!休教走脫了一個!」

  關勝捋髯道:「三娘子,扈兄弟身份重要,盯梢兇險,不如遣幾個得力團練去便是。」

  扈三娘卻搖首:「我扈家莊既蒙老爺庇佑,大哥出力正是本分!此等關節,交給尋常團練少壯,奴家恐其經驗淺薄,誤了大事。三位將軍乃是救人正主,豈可輕離?」

  史文恭點頭道:「三娘子思慮周全。既如此,再撥幾個騎術精湛,坐騎亦是上等戰馬的團練少壯隨扈成兄弟同去,彼此有個照應,腳程上也絕不至於拖了後腿。」

  「如此甚好!」扈三娘頷首應允。

  扈成聽得重任在肩,胸膛一挺,抱拳環視眾人,朗聲道:「諸位將軍、妹子放心!我扈成雖比不得三位將軍神勇,也及不上我妹子馬上步下的功夫精絕,卻也非那等三腳貓的勾當!這點盯梢踩盤子的小事,定不辱命!」

  扈三娘望著兄長,媚眼裡透出真切的關切:「哥哥千萬仔細!多帶幾個機靈的團練同行。但有所得消息,立時差人飛馬回報,切莫貪功戀戰!」

  扈成咧嘴一笑爽利道:「妹子放心,哥哥理會得!」言罷,向眾人再一拱手,轉身「噔噔噔」疾步下樓。

  大院高牆外。

  史文恭環視眾人,壓低嗓子:「王將軍,你常在官面上行走,口舌便給,這頭一遭叫門的勾當,非你莫屬。就扮作府衙戶房的書辦,只說奉梁中書相公嚴令,連夜核查城中各坊館驛、大戶別院留宿人口,以防奸宄!文書印信俱全,由不得他不開門!劉正彥、王三官!」

  兩人叉手聽令。

  史文恭森然道:「你二人各帶五個得力的團練少壯,劉正彥伏於前門左近巷口,王三官帶人繞去後牆根下守著!把眼睛給我瞪圓了,耳朵豎起來!除非聽得院內廝殺呼喊,我等招呼幫手,否則便是天塌下來,爾等也只管釘在原地,休教走脫了一個活口!若有人敢翻牆而出,無論是誰,格殺勿論!」

  劉、王二人凜然應喏,各自帶人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散開埋伏。

  王稟整了整身上提刑衙門得小吏青布直裰,臉上擠出幾分官差慣有的不耐與倨傲,上前「哐哐哐」叩響了那獸首門環。

  門內傳來一聲粗嘎的喝問:「誰?不是說了無需送飯菜!」

  「放肆!」王稟聲音陡然拔高,著官腔道,「府衙戶房王管事!奉梁中書相公鈞旨,嚴查各坊留宿人口!近日大名城中多有江洋大盜流竄,爾等這深宅大院,速速開門,驗看登記薄冊,畫押存證!耽擱了府尊的大事,你有幾個腦袋擔待?」

  門內沉寂片刻,接著是門閂沉重的滑動聲,「吱呀—」一聲,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剛開了一條能容人側身而過的縫隙,一張驚疑不定的臉探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門外的史文恭眼中凶光乍現,低吼一聲:「動手!」

  王稟臉上的官威瞬間化為猙獰,雙臂灌力,如一頭蠻牛般猛撞在門板上!

  那探頭的漢子連驚呼都未及發出,便被撞得鼻樑塌陷,口噴鮮血向後倒飛出去!

  門扉洞開的剎那,史文恭、關勝、扈三娘如同三道裹著腥風的煞神,捲地而入!

  「官差是假的!抄傢伙!」院內登時炸開了鍋!十幾個正在喝酒賭錢的彪形大漢,有的驚得跳起,有的慌忙去摸身邊的兵刃。


  可惜,太遲了!

  史文恭手中那杆點鋼槍,一點寒星,快如鬼魅,「噗嗤」一聲,便精準無比地捅穿了離門最近那正彎腰摸刀漢子的後心!

  手腕一抖一甩,那百十斤的壯漢竟被凌空挑起,帶著悽厲風聲砸向旁邊欲撲上來的兩人!

  關勝大步沖了進去,更是威風凜凜,那口青龍偃月刀帶著風雷之聲,劃出一道悽厲的弧光!

  「咔嚓!」一聲脆響,一個剛舉起鬼頭刀的漢子,連人帶刀竟被斜肩鏟背劈成兩半!鮮血內臟狂噴如雨。

  關勝看也不看,刀勢順勢橫掃,另一個撲來的漢子自腰間被刀背拍倒在地,留下大片血痕!

  扈三娘身如穿花蝴蝶,雙刀舞動,恰似兩輪索命冷月!

  她步法靈動詭譎,一個絡腮鬍大漢揮著鐵鞭砸來,扈三娘腰肢一扭便閃了過去,左手刀「唰」地抹過對方手腕,血光迸現,鐵鞭脫手。

  右手刀緊跟著自下而上,抹了那大漢的下頜!

  另一個漢子挺著長矛直刺,扈三娘冷笑一聲,雙刀交叉絞住矛杆,「噌」地一錯,那精鐵矛杆竟被生生絞斷!

  漢子驚駭欲絕,眼前刀光再閃,雙臂各種一刀,捂著傷口在地上翻滾哀嚎。

  王稟也不含糊,接過史文恭拋過來一桿長槍,使的也是軍中殺法!

  雖不如史文恭精妙,卻槍槍直取要害。

  一個漢子舉著木桌欲擋,被他一槍捅穿桌面,槍尖透出,深深扎進心窩!

  回身一記回馬槍,又將一個想從背後偷襲的賊人捅了個透心涼。

  這四人都是步戰馬戰一等一的強中強!

  真真是: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十多個兇悍的強人,在這四位煞神面前,竟如紙糊泥捏一般!

  不過眨眼功夫,已是死的死,傷的傷,剩下幾個趕緊丟了兵刃跪地磕頭如搗蒜,只望能活一條路。

  「捆了!堵上嘴!」史文恭收槍而立,槍尖猶自滴落粘稠的血珠。

  身後跟著進來的幾個團練少壯,敏捷撲了上去,用牛筋索將那嚇破膽的活口捆得結結實實,破布塞嘴。

  扈三娘雙刀一振,血珠甩落塵埃,鳳目含煞,掃過這修羅場般的院落,嬌叱道:「爾等關押的人,現在何處?!」

  地上幾個未死的賊人,魂飛魄散,忙不迭地嘶聲叫喊:「後————後院!都在後院柴房!」

  後院柴房內,昏暗污穢。

  但見鼓上蚤時遷與段景住背靠背捆作一團,旁邊皇甫端、金大堅、蕭讓三人也是背靠背,被牛筋索捆得結結實實。

  時遷臉上蹭著灰·,苦笑一聲:「段兄弟,皇甫先生————金兄、蕭兄————都怪我時遷手賤,連累諸位哥哥遭此大難!」聲音里滿是懊喪。

  皇甫端長嘆一聲,花白鬍子微顫:「唉!命數如此,此時說這些又有何用?

  這群賊子,所圖非小,端的嚇煞人也!我們...我們怕是凶多吉少!」

  金大堅與蕭讓對視一眼,亦是愁容滿面。

  金大堅粗嗓門道:「誰說不是!竟逼我等偽造那調兵的公文令箭!這哪裡是圖謀區區萬壽道藏?分明是要捅破天的大事啊!」

  蕭讓這刀筆吏更是心思細密,接口道:「如今他們傾巢而出,反倒將我等捆死在此處————怕是存了裹挾之心,又怕我們走漏了消息,打著事成則用,事敗則棄的心思,總之,斷不會如承諾一般放我等生路,更不可能放我等自由!」

  此言一出,五人俱是心頭一沉,柴房內死寂一片。

  時遷扭過頭,看向段景住,低聲問道:「段兄弟,你口中那位手眼通天的西門大人呢?怎地這許久,還不見動靜?」

  段景住聞言,臉上肌肉抽搐,苦澀道:「時遷哥哥,我————我也不知啊!應該——應該在路上——」

  段景住話未說完,皇甫端、金大堅、蕭讓三人已忍不住連連搖頭,臉上皆是「你太天真」的苦澀神情。

  皇甫端這位老獸醫,花白鬍子抖動著,長嘆一聲:「段兄弟啊,非是我等心冷似鐵。都這般光景了,要來,早該來了!那般大的官身,高高在上,眼裡哪容得下我等螻蟻草芥?便是綠林道上那些所謂的豪傑好漢,見了我們這等手藝人,也只當是下九流、不入眼的腌臢貨色,鼻孔朝天,正眼都不瞧一下!」


  「我等在他們眼裡,連個東西都算不上!綠林尚且如此,你指望那般手握權柄、袞袞諸公的大官兒,會為你我這等微末之人費心費力?呵,痴人說夢罷了!

  段兄弟啊段兄弟,你死了那條心吧!」

  金大堅這粗豪石匠,憋得滿臉通紅,瓮聲瓮氣地接口:「皇甫老哥說得再對沒有!這大宋的官兒,有一個算一個,心肝怕是都拿冰水浸過、拿豬油蒙了!有幾個心是熱的?又有幾張臉皮底下藏著真心實意?指望他們發善心救命?呸!不如指望老天爺打個噴嚏,劈道雷下來把這賊窩子轟了來得實在!官字兩張口,吃人不吐骨頭!」

  蕭讓雖未直接反駁,卻無聲勝有聲,臉上此刻也浮起一層濃重的譏誚。

  段景住張了張嘴,想為自家大人辯白幾句,可眼前的絕境與同伴的絕望,還有現實的場景,讓他喉頭哽咽,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頭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就在這絕望氣息幾乎要將五人吞噬之際,猛聽得院外一聲雷霆般的大喝,如金鐵交鳴,穿透柴房的死寂:「段景住兄弟—可在裡面?!」

  段景住渾身劇震!

  這聲音他死也認得—一—正是史教頭!

  一股狂喜間衝垮了絕望,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仰起頭,脖頸青筋暴起,扯開嗓子用盡平生力氣嘶喊:「史教頭!史教頭!小人在這裡!段景住在此!就在房裡!!」

  話音未落,只聽得「哐當」一聲巨響,柴房那破敗的木門被一股巨力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紛飛中,三條彪形大漢並一位身姿颯爽的美艷婦人,如狂風般捲入!

  段景住淚眼朦朧中,看清來人,正是史文恭與關勝!

  這二人的威風他是見過的,殺得那摩尼教如屠戮豬狗一般!

  平日裡那些趾高氣昂的綠林豪傑,怕也不是他們一回合之敵!

  這等英雄人物竟然來救自己!!

  他心頭滾燙,激動得語無倫次:「史教頭!關將軍!竟是二位親至!小人————小人————」感激涕零,竟一時哽咽難言。

  史文恭哈哈大笑,聲震屋瓦,手中點鋼槍一道寒光而過,「嗤啦」一下,精準無比地將段景住身上的繩索挑斷!

  他豪氣干雲地一指身旁,大笑道:「何止我二人來了!這位是王稟王將軍,亦是大人麾下一等一的心腹大將!

  這位乃是大人內眷三娘子!大名城外,大人更遣了八百精兵接應!為了你段兄弟,大人還舍下臉面,親求了大名府尊梁中書梁相公援手!段兄弟,你這面子,可真是潑天也似的大了!大人為了你,可是把壓箱底的家當和人情都用上了!」

  三位心腹大將!一位親信內眷!更有八百精兵陳於城外!

  還求了大名府封疆大吏府尊顏面!

  我段景住————我段景住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相馬販馬的微末之輩!

  從小便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是下九流的馬販子、與畜生打交道的腌臢貨!

  便是如今闖出些金毛犬的薄名,在那些綠林豪傑眼中,也不過是呼來喝去、

  隨意折辱的下三濫,連正席都沒資格坐的玩意兒!

  不然如何能掛一個犬字!!

  可————可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西門大人,朝廷敕封的一方大員!竟為我這等卑賤如塵的草芥,動用了如此潑天的手面,舍了天大的人情!

  這——這分明是————分明是將我段景住當成了個人物!

  當成了心腹!

  那句話如何說來著—士為知己者死!

  古人的話,今日才知,竟是這般滾燙!這般重逾千斤!

  巨大的感動如山崩海嘯,衝垮了他的心防。

  無邊的愧疚如毒蛇噬咬,撕扯著他的肺腑。

  後怕的寒意更是浸透骨髓!

  百般滋味在胸中翻滾激盪,最終化作滾燙的濁淚,洶湧決堤,混著臉上的血污灰土,糊了滿臉!

  只剩下幾個字!

  願為大人效死!

  我便是犬,也甘願做大人的犬!

  段景住喉頭哽咽,渾身顫抖如篩糠,「撲通」一聲巨響,雙膝如同砸進地里,重重跪倒在塵埃之中!


  他不管不顧,額頭朝著冰冷的地面狠狠搶去,「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

  等到抬起頭,涕淚橫流,泣不成聲:「小人————小人無用!小人該死!寸功未立,反累得西門大人如此興師動眾,耗費這潑天的心力與情面——小人段景住,今日對天盟誓:此番西行,若不能踏遍西夏,將兩匹帝王保,獻於大人座前!小人情願曝屍塞外,埋骨黃沙,魂魄永墮異鄉,不得歸葬故土!皇天后土,實所共鑒!諸位便是見證!」

  這誓言惡毒決絕,聽得在場眾人無不動容,陡然震撼!

  扈三娘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聲音清脆說道:「段官人快快請起!我家老爺最重的便是忠義二字!凡忠心為他辦事的,老爺絕不負他!你只管放寬心,養好身子,再行大事,老爺在汴京,正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段景住這才抹了一把熱淚,掙紮起身,猛地轉過身,對著兀自驚魂未定的時遷、皇甫端、金大堅、蕭讓四人,胸膛劇烈起伏,激情澎湃:「諸位哥哥!方才我說什麼來著?我家大人,可是那等不管不顧之人?爾等還敢小覷大人恩義否?」

  此刻,關勝手中那口青龍偃月刀寒光一閃,也將時遷等人身上最後的繩索削斷。

  幾人重獲自由,聽著段景住的話語,看著眼前這幾位威風凜凜的將軍和那美艷卻煞氣逼人的扈三娘,再回想剛剛貶低的言論,只覺臉上火辣辣,羞愧難當。

  皇甫端率先深深一揖:「段兄弟,老哥哥————慚愧!是我等坐井觀天,不識泰山真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金大堅與蕭讓也連忙躬身:「正是!段兄勿怪!我等有眼無珠!」

  時遷抱拳朗聲道:「江湖兒女,有恩報恩,有債還債!西門大人如此高義,救我等於水火!段兄弟,從今往後,水裡火里,你一句話!西夏這趟買賣,算我一份!若不能助你功成,尋回寶馬獻與大人,我也無顏迴轉苟活,便隨你一同埋骨西夏黃沙,也算還了大人這份天大的恩情!」

  皇甫端金大堅與蕭讓三人也抱拳道:「正是如此,我等人微末而言重,願為西門大人效力,若是不能功成也無顏回中土!」

  眾人互相見過,便趕緊收拾地方。

  大院之內,屍骸雖已草草掩埋,血腥氣卻仍隱隱浮動。

  史文恭、關勝、王稟、扈三娘並劉正彥、王三官聚在廳堂議事。

  段景住幾人則在另一房商議西夏行程。

  史文恭手指敲著桌面,沉吟道:「人雖撈出來了,可按照段兄弟幾人所說,這伙強人的根底深淺,終究是個謎。糧草、兵刃,還有那要命的萬壽道藏,竟然都是他們眼紅之物。如今我們攪了人家局,後患不可不防。諸位,是走是留,得議個明白。」

  少年氣盛的劉正彥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兩眼放光:「史將軍!這還用議?

  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干他個天翻地覆!這群賊囚攮的敢劫萬壽道藏便是大賊,還要糧草兵刃那就擺明了是反賊!趁他病,要他命!若能連根拔起,拿了賊首解送京師,這潑天的功勞,豈不是西門大人囊中之物?」

  王三官冷嗤一聲,斜睨道:「好大口氣!當這是劉大帥的演武場,由你橫衝直撞?對方多少人馬?幾員悍將?巢穴何在?所圖者誰?咱們可是兩眼一抹黑!

  這般莽撞撲上去,怕不是羊入虎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劉正彥麵皮漲紅,可王三官首劃有道理,一時間啞口說不出話來。

  堂上氣氛一時凝滯,這兩個少年的心思,一股是往上躥的火,一股是往下壓的冰,卻也如眾人所想一般。

  關勝捋著長髯,丹鳳眼微闔:「史兄,關某愚見,段先生既已救出,此事便算功成大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廷的大功?哼,那金殿上的功勞,豈是你我流了血汗就一定能落袋的?朝堂翻覆,多少英雄轉眼成了他人墊腳石?即便是我等拼力一搏....諸位,這可是在大名府,在梁中書的地盤,這潑天功勞可不見得是大人的!莫要貪心,及早抽身,護送段先生回去復命,方是正途。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惹一身騷,白白送掉了大人的基業。」

  史文恭的經歷也是深以為然:「關兄所言極是!朝廷那渾水,不是我等該趟的,更何況是不是大功都是朝中那些相公們說了算,就怕犧牲了太多人馬,反而功勞沒撈到!」

  眾人聞言,又見史文恭贊同,也都覺得穩妥。

  官場傾軋,武人功勞被冒領乃家常便飯,何苦替人做嫁?

  王稟抱拳道:「史將軍、關將軍高見,老成謀國。不過嘛————小劉帥的話,也非全無道理。依我淺見,不如以靜制動。大隊人馬暫且駐紮,嚴加注意那群人動向,同時挑選快馬精騎,星夜兼程,將此地情形與段先生脫險的消息,火速報與西門大人定奪。」


  「大人身在東京,消息靈通,智慮深遠,必有明斷。咱們在此靜候鈞旨,雖則一來一回,或錯過些戰機,但勝在穩妥。說不準————還能趁著賊人慌亂,順手牽羊,撈些意外的好處?」

  眾人聽了,又是一陣點頭,覺得王稟這拖字訣,最是穩當不過,端的是好主意。

  扈三娘鳳目掃過眾人,櫻唇輕啟:「奴家也覺王將軍所言在理。進退之間,自當以老爺的旨意為準。速速派人報信才是正經。」

  既然大人內眷說話,就代表了一部分大人的態度。

  史文恭與關勝對視一眼,齊聲道:「附議!」

  事似已定,立刻報信。

  就在眾人心思稍安,準備分派信使之際,忽聽得院牆之外,官道方向,由遠及近,傳來一片震天動地的喧囂!

  先是沉重如悶雷滾過大地般的整齊步伐,震得地面微顫。

  緊接著是穿雲裂石般的嗩吶聲、鏗鏘震耳的銅鈸聲、咚咚擂動如戰鼓般的大鼓聲,交織成一片宏大莊嚴、喜慶喧天的皇家儀仗樂章!

  其間還夾雜著官差洪亮威嚴、拖長了調子的開道吆喝:「萬一壽一貢一品一過—境!閒—雜一人一等—回—避!」

  眾人無不大驚,紛紛搶出廳堂,走出巷子向外張望。

  只見通往東京的官道上,一支規模浩大、氣派非凡的皇家隊伍,正沐浴著白晃晃的日頭,逶迤而來,宛如一條鱗甲燦然的巨龍!

  隊伍最前方,是兩排高舉著朱漆描金、上書斗大「肅靜」、「迴避」字樣的虎頭牌的健壯衙役,個個挺胸凸肚,神情凜然。

  數面繡著金線蟠龍的巨大杏黃傘蓋高高擎起,在風中獵獵招展,彰顯無上尊榮。

  數十輛用厚重油布嚴密覆蓋繩索綑紮結實的大車,由健騾牽引。

  每一輛車旁都有數名挎刀持盾、眼神銳利的精悍軍漢嚴密守護。

  隊伍的核心護衛,赫然是五百名頂盔慣甲、手持長槍或腰挎勁弓的禁軍精銳一他們身披統一的制式甲冑,在陽光下猶如一道移動的鋼鐵長城,步伐沉重,氣勢逼人。

  隊伍中段,一支龐大的皇家樂班正賣力吹打。嗩吶高亢,笙管悠揚,鑼鼓點子敲得震天響。

  押運隊伍的後方,兩位身著朱紫官袍的大員正互相執禮,殷殷話別。

  一位正是這大名府的主官,權知大名府留守司事梁世傑梁中書。

  另一位則是此次押送萬壽道藏入京的總責欽差,周文淵周大人。

  梁中書臉上堆滿熱絡而周全的笑意,雙手拱起,聲音洪亮又不失分寸:「周大人!本官便送至此地了!城外二干里長亭處,兩千精壯廂兵早已列隊等候,更有本府幾員得力幹將隨行扈從!他們會一路護送大人與寶誥至御河碼頭登船,順流東南而下,直抵黃河口會合官船!此段行程,保管安排得妥妥噹噹,萬無一失!」

  他話鋒巧妙一轉,將擔子輕輕遞出,笑容更深:「至於這黃河之上的千里波濤,以及抵達京師前的最後一程,可就全仰仗周大人的虎威,以及禁軍將士們的本事了!本官在京中,靜候大人凱旋佳音!」

  周文淵哈哈一笑,氣度雍容,同樣拱手還禮:「梁府尊費心安排,本官銘感五內!府尊儘管放心!莫說兩千廂兵精悍,便是只憑本官摩下這五千禁軍精銳,旌旗所指,宵小辟易!黃河水道,自有沿岸巡檢司舟船往來策應,龍王爺也得給幾分薄面!些許路程,料也無妨!你我京城再會,定要同飲慶功酒!」

  兩人相視,發出心領神會的朗朗笑聲,彼此再次鄭重一揖。場面話已盡,責任交割分明。

  周文淵這才側過身,對身後一位身著常服、氣質清癯儒雅的老者微微欠身,態度明顯多了幾分敬重:「黃學士,前路已備妥,請登車啟程。」這位正是主持編修萬壽道藏的大學士黃裳。

  黃裳神色平靜,目光深邃,聞言也只是微微頷首,同樣拱手回了一禮,聲音平和:「周大人,有勞了。請。」

  一聲令下,龐大的押運隊伍在禁軍森嚴的護衛下,旌旗招展,車馬轔轔,浩浩蕩蕩朝著大名府城門方向緩緩移動。

  這邊護送萬壽道藏的隊伍出了大名府,那邊夜色逐漸暗了下來,大官人並幾個隨從打馬進了京城。

  燈火闌珊處,一行人徑直奔向那間新開張專營閨閣精細物件的鋪面。

  鋪子後頭的內室還亮著燈,推門進去,只見孟玉樓與晴雯兩個,正就著昏黃的燭火,伏在案上,纖纖玉指擺弄著一疊疊新漿洗熨燙過、散發著淡淡皂角與草藥混合氣息的月事布。


  昏燈下,兩人臉色都顯著幾分蒼白,眼窩下帶著青影,原先飽滿豐潤的臉頰,竟清減了一圈,她們身上只穿著五月里內宅婦人歇息時的家常軟紅小衣,薄薄地裹著身子,燈下透出幾分朦朧肉色來。

  聽見門響,兩人驚抬頭,見是自家老爺,登時如倦鳥歸巢,丟下手裡的活計便撲了過來。

  大官人一手一個攬住了,見到兩個美婦人的面容有異,入手處,隔著薄薄的衣衫,只覺得兩人腰肢細軟,不似往日豐腴。

  大官人也不言語,只將兩隻蒲扇般的大手,分頭探入二人那軟滑的羅衫底下,實實落在兩瓣溫香軟玉也似的臀肉上,用力抓握揉搓了幾把。

  入手處,只覺那豐彈滑膩之感果然消減了幾分,不由得眉頭緊皺:「胡鬧!瞧瞧你們這模樣!瘦得脫了形!老爺我開這鋪子,是為圖個進項,可若為了這點黃白之物,把你們兩個熬煎成這副風吹就倒的燈草模樣,這錢,老爺我不賺了!趁早給我收了攤子,打烊關門!」

  「明兒一早,收拾包袱給我回清河縣老宅去!好生將養幾個月,把身上掉的肉都給我補回來!這般模樣,老爺我瞧著心裡頭硌得慌,上上下下都小了一圈兒,成何體統!」

  孟玉樓和晴雯聽了,哪裡肯依?

  兩人如藤纏樹般縮進大官人寬闊的懷裡,扭股糖似的撒嬌,聲音又軟又糯,還帶著點委屈:「哎喲我的好老爺,親老爺!您老人家真心疼我們,我們心裡跟喝了蜜似的!可您也先別急呀————」

  孟玉樓抬起水汪汪的眼,「您是不知道,咱們這鋪子雖開張不久,可這京里的貴眷們,圖的就是個新鮮精細。這些天流水似的進項,雖不曾細細盤算,可攏共算下來,怕不有上萬兩銀子的巨數了!」

  晴雯也在一旁幫腔,小嘴兒叭叭的:「正是呢老爺!這才開了個頭,眼瞅著就是金山銀山————」

  「糊塗!」大官人不等她說完,一聲斷喝,震得燭火都晃了幾晃。他虎著臉,手指虛點著兩個美婢的額頭:「便是金山銀山堆在眼前,便是再多十倍、百倍、千倍、萬倍!抵得過你們身上掉的一兩肉?抵得過老爺我心頭這份心疼?兩個小沒良心的,老爺我缺的是那點子銀子嗎?缺的是你們兩個活色生香、康健豐潤的人兒!再敢這般拼命不顧身子,仔細老爺我動家法!」

  孟玉樓與晴雯聽了大官人這番言語,只覺得心尖幾滾燙,渾身骨頭都酥軟了幾分。

  她們在這鋪子裡掌著舵,自然最清楚這營生是何等潑天暴利的勾當,說日進斗金、金山銀山堆積,絕非虛言。

  這渾濁世道,多少男人為了幾兩碎銀子便能賣了妻女,如今竟有自家老爺這等人物,為著心疼她們的身子骨,連這白花花的萬兩巨財也視作糞土!

  有了這般知冷知熱、又捨得撒潑銀錢的漢子,便是把這條性命都舍與他,也是千肯萬肯,更別提每每被弄得魂飛天外骨軟筋酥死去活來,那份欲仙欲死的暢美,便是給個神仙也不換!女人活到這份上,還有什麼不足的?

  只是,心中雖感動得恨不得立時化了水兒偎在他懷裡,可眼見這親手操持的買賣正是風生水起,日進斗金,兩人也嘗到了從未有過的、當家作主揚眉吐氣的大滋味兒,這「關門歇業」四個字,真真是剜心割肉一般。

  見大官人虎著臉,是真動了怒,兩人哪敢再硬頂?

  慌忙使出渾身解數,扭著水蛇腰兒,貼在他胸膛上蹭磨,四隻玉手在他頸間亂揉亂撫,口中咿咿唔唔,蜜語甜言不要錢地往外倒:「哎喲我的親親老爺!心肝肉兒的老爺!」

  晴雯眼波橫流,幾乎要滴出水來,聲音又軟又媚,「曉得您老人家是菩薩心腸,疼煞奴們了——奴們知錯了還不行麼?」

  「好狠心的老爺!」孟玉樓更是把朱唇湊到大官人耳邊,吐氣如蘭,「您就饒了奴們這一遭兒吧——奴們一定好好養身子!」

  一面說著,兩人一面急急地給侍立在一旁的崔婉月和潘巧雲遞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快幫腔!

  崔婉月和潘巧雲也是伶俐人,見狀忙不迭地也湊上前來,一左一右抱住大官人的胳膊,嬌聲軟語地求情:「老爺息怒呀!」崔婉月聲音甜得發膩,「兩位姐姐也是為咱家基業著想,一時忘了形——」

  「正是呢,老爺!」潘巧雲接口道,「姐姐們知道錯了,您就開開恩吧——關了鋪子,多可惜呀——」

  大官人被這四團溫香軟玉纏在身上,耳中是鶯聲燕語,鼻端是脂膩粉香,胸中那點火氣也消了大半。

  他哼了一聲,大手在孟玉樓和晴雯的臀上又重重拍了一記,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才道:「哼!關是不關,且看你們造化!老爺我給你們十日工夫!十日內一這前頭兩團美肉,須得養得鼓蓬蓬!這下頭兩瓣腴肉,須得養得圓滾滾翹生生,這臉蛋兒,須得養得水潤潤、粉撲撲,掐一把能出水兒!若到日子還這般瘦伶伶、乾巴巴,失了往日的風流體態,莫怪老爺心狠,立刻封了鋪門,押你們回清河,鎖在房裡日日餵養,不到份量不準出門!」


  孟玉樓和晴雯一聽有轉圜餘地,哪有不依?

  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依!都依老爺!奴們定當拼命吃喝,養得白白胖胖!每日燕窩雞湯不斷,老爺等到十日後大手來量一量大小便是!」

  「就怕你們又忙忘記了!」大官人又看向崔婉月和潘巧云:「單靠她們兩個饞嘴懶骨頭,怕是不濟事。婉月、巧雲!」

  「奴在!」二女忙應聲。

  「從明日起,你們二人便搬到鋪子裡來,日夜盯著她們!須得親眼看著她們把那些東西都囫圇吞進肚裡去,一滴湯水也不許剩!若敢偷奸耍滑,或是瘦了一分一毫—一老爺我的家法,可是許久未曾動用了!到時連你們倆,一併剝光了細細地打!不單是用竹鞭子,便是馬鞭也要用上,聽見沒有?」

  崔婉月和潘巧雲一聽這監工的苦差事,還要連帶受那可怕的家法,頓時苦著臉,蹙著眉,一副愁雲慘澹的模樣,哪敢說半個不字?

  只得委委屈屈、期期艾艾地福了一福:「是——老爺——奴們——知道了——」

  可轉念一想,心思卻又活絡起來。如今她二人被老爺指派過來,豈不是天賜良機?

  正好央求孟玉樓和晴雯多給自己縫製幾雙勾魂奪魄的絲襪兒來穿!

  想到此處,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愁雲盡散,竟不約而同地眉梢眼角都堆起甜膩膩的笑意來,只盤算著如何開口討要這私密好處。

  按下這邊四個女子各懷心思不表。

  且說大官人離了鋪子,回到賈府自己那處軒敞院落。

  一進院門,卻覺得冷浸浸、靜悄悄,全然不似往日鶯聲燕語、脂香粉膩的熱鬧光景。

  這才想起,貼身的金釧兒還在她母親那邊伺候湯藥,怕是連自己回京的消息都未曾知曉。

  他獨自步入房中,燭火也無人提前點上,只借著窗外一點殘月微光,更顯得空落落、孤淒淒。

  大官人立在當地,看著自己身上這沾滿風塵的錦緞大袍、玄色褲子與厚底官靴,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往日裡,自有嬌俏婢妾殷勤上前,解玉帶、脫外袍、松褲腰、褪靴襪,服侍得妥妥帖帖,溫香軟語伴著動作,是極享受的。

  如今獨自一人,這層層疊疊的衣物竟似成了累贅的枷鎖,連個最簡單的玉帶扣絆都摸索得有些笨拙。

  他不禁苦笑一聲,自嘲道:「果然是由奢入儉難!離了那些小蹄子,老爺我連件衣裳都脫不利索了!」長嘆一聲,聲音在空寂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沉悶。

  他喚來賈府里一個粗使小廝,只命其快快燒水抬來。

  待那熱氣騰騰的大浴桶安置在屏風後,小廝退出,大官人這才費力地除去一身累贅,跨入桶中。

  溫熱的水包裹上來,本該是解乏的,可他卻覺得渾身更不對勁了。

  背靠著桶壁,水汽氤氳中,眼前不由浮現往日沐浴的景象。

  往日裡,本該是有著三五雙乃至更多滑膩如脂、柔若無骨的小手,或拿著香胰子,或捧著澡豆湯,在他身上細細揉搓,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

  從寬闊的肩背到結實的腰腹,由上到下,甚至還有小嘴兒幫忙清理,無不被那溫熱的巾帕、靈巧的手指溫熱的小嘴伺候得熨熨帖帖、舒爽透頂。

  那才是真正的洗塵!

  哪像如今,空對著一桶熱水,自己拿著粗布澡巾胡亂擦抹,只覺處處不得勁兒。

  「唉————」又是一聲悠長而落寞的嘆息,在空曠的浴房內迴蕩。這獨處的滋味,竟比奔波勞頓還要磨人幾分。

  可就在此時!

  背後一陣香風!

  一雙微涼卻異常柔軟的小手,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顫抖,輕輕地、輕輕地落在了他濕漉漉肌肉虬結的肩膀上。

  指腹力道卻恰到好處,開始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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