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鄆王遭難,大官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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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夜幕中的清河縣。

  這最上等的勾欄之一醉仙樓,門首懸著彩綢燈籠,脂粉香氣混著酒氣、汗味,濃得化不開,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鄆王趙楷,當今官家第三子,此刻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鴨子,硬著頭皮,被結義兄弟應伯爵半推半操地往裡引。

  趙楷一身錦緞常服,本是貴氣逼人,此刻卻腳步虛浮,眼神躲閃,下擺似有千斤重。他心中擂鼓般咚咚作響,暗自叫苦不迭:

  「倘若叫那些御史台的清流言官們知曉本王競踏入這等醃膦銷金窟,還不得翻了天?父皇前幾次不過微服出巡,有了些捕風捉影去勾欄的閒話,他們就敢在金鑾殿上以頭搶地,威脅一頭撞死留得青史之名!這要是被他們抓個現行……本王這親王的臉面、父皇的聖譽……怕是要丟進汴河餵了王八!」

  他越想越是心驚肉跳,額角都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只覺得這勾欄的門洞,比那宣德門的千斤閘還要沉重難進。

  與他這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窘迫截然相反,緊跟在身後那位女扮男裝的帝姬趙福金,卻是喜笑顏開,興致勃勃。

  她一身合體的寶藍箭袖袍,束著玉帶,將玲瓏身段裹出幾分英氣,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杏眼圓睜,閃爍著純粹好奇、毫無畏懼的光芒。她東張西望,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一進得門廳,那景象更是讓趙楷頭皮發麻。只見廳堂內,鶯鶯燕燕,粉頭雲集。

  有的酥胸半露,倚在欄杆上,媚眼如絲地拋向過往賓客,紅唇里吐出嬌嗲的調笑;

  有的玉腿橫陳,斜倚在鋪著錦褥的短榻上,任由恩客手在那滑膩的大腿上摩挲揉捏,口中發出放浪形骸的咯咯嬌笑;

  更有那大膽的,直接跨坐在恩客腿上磨蹭,水蛇般的腰肢款擺扭動。

  整個廳堂瀰漫著一種淫靡放蕩的氣息。

  「你在看哪裡?不許亂看!這也是你這身份能看的?」鄆王趙楷慌忙側身,壓低聲音厲聲喝斥趙福金。他恨不得立刻捂住這膽大包天妹妹的眼睛。

  趙福金哪裡肯聽?這性子本就是越不讓她做,便越做得起勁,她翻了個白眼非但不避,反而看得更加得瑟,那雙清澈的杏眼裡非但沒有羞怯,反而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她小嘴微張,心中嘖嘖稱奇:「原來這勾欄瓦舍里,竟是這般快活景象?那些女人們好生大膽!嘻嘻,等那壞人回來,定要拉著他,也來試試這些花樣兒!」越看越覺有趣刺激,比那些春宮圖兒好看多了,看得小臉兒通紅。應伯爵這老油條,早把鄆王趙楷這局促不安、如坐針氈的模樣看在眼裡,心中暗笑:「嘖嘖嘖,我那好哥哥不知道在哪裡弄來一個如此結義金蘭的十一弟,看著模樣身份貴重,絕不是簡單的家世,說不準就是什麼郡王國公,可瞧這架勢……竟還是個沒嘗過腥的雛兒?連這陣仗都受不住,忒也放不開了!」應伯爵眼珠一轉,臉上堆起他那招牌的諂媚油膩笑容,回身一步,極其熟稔地反手就勾住了鄆王趙楷的肩膀:

  「我的十一弟!既到了這快活林、溫柔鄉,還端著作甚?放輕鬆!放輕鬆!今兒個哥哥我做東,保管讓弟弟你……嘿嘿嘿,樂不思蜀!」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把渾身僵硬的趙楷往裡間雅座方向推操。趙楷被他這市井潑皮式的勾肩搭背弄得渾身不自在,偏又發作不得,怕暴露身份引來更大的麻煩。他只能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腳步虛浮地被應伯爵「挾持」著往裡走,心中尚存一絲幻想:西門天章那般文韜武略、氣度恢弘的人物,他的結義兄弟,縱然不及,也該是些知書達理、胸有丘壑的豪傑吧?所謂大隱隱於市....應該...可能.

  應伯爵這廝,卻哪管他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拍著巴掌,扯著破鑼嗓子吆喝:「媽媽!快把你們這藏春院的頭牌、粉頭,揀那水蔥兒似的、會伺候人的,多叫幾個進來!今兒伺候的可是西門大官人的親兄弟!怠慢了,仔細你們的皮!」

  不多時,環佩叮噹,香風撲鼻。

  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風情各異的粉頭魚貫而入。

  當先一位,身段裊娜風流,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顧盼生姿,正是頭牌吳銀兒。應伯爵一見笑道:「銀姐兒,快來!這位趙大官人,可是西門大官人的結義兄弟!你可得使出渾身解數,好生伺候著!伺候舒坦了,重重有賞!」

  吳銀兒眼波流轉,在趙楷那俊秀卻緊繃的臉上打了個轉,心中已然有數。

  她腰肢款擺,帶著一陣香風就挨著趙楷坐下了,一隻柔若無骨的玉手順勢就搭在了趙楷的大腿上,嬌聲道:「喲,原來是西門大人的兄弟,真是貴客臨門!奴家吳銀兒,給趙大官人見禮了!」


  那溫軟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摸到不該碰的部位,趙楷猛地一顫,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面紅耳赤,哪裡受過這等陣仗?

  為了掩飾窘迫,也為了試探應伯爵深淺,趙楷強作鎮定,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杯酒,在如此淫靡的氛圍,只得硬著頭皮把話題硬生生往聖賢書上引:「咳…應兄,小弟敬你一杯,有一言不明,大學開篇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這「明德』二字,做官之人當如何體悟?又如何施之於民?」

  啥子玩意?

  應伯爵一愣,什麼狗屁大學明德?

  這位十一弟到底說得是什麼?

  應伯爵心道:大哥哥哪裡招來的書呆子,這美女在旁不趕緊聞香撈味,偏偏和俺討論些聽不懂的書袋子?嫖妓之道我倒是懂!

  可應伯爵是什麼人,幫閒中的魁首,莫說自己不懂什麼經史子集也能和你扯一扯,就是是神仙坐在對面,他也能給你胡攪蠻纏一般坐而論道。

  他一拍大腿,笑道:「十一弟,不愧是讀書人,這是在考哥哥麼?既然這樣哥哥就和你嘮叨一番,你問這「明德』?哥哥我可太有體悟了!就好比這醉仙樓的頭牌粉頭吳銀兒,她憑啥能當頭牌?不就是因為她明德嘛!她明白自己這身皮肉、這腔子裡的本事就是她的德!」

  「見了那穿綢裹緞的豪客,她便笑得比蜜甜,小曲兒唱得比鶯啼還婉轉,溫香軟玉,百般奉承,這便是「明之於外』;見了那窮酸措大,她便冷著臉,哼唧兩聲都嫌費唾沫,這便是「明之於內』,曉得該把德用在刀刃上!」

  「做官不也一樣?對上官,那德就是白花花的銀子、是甜言蜜語。對下民?嘿嘿,老爺的德就是權柄,讓他們明了老爺的威嚴,曉得厲害!施之於民?那自然是用老爺的德去明他們的口袋,讓他們乖乖把銀子掏出來孝敬,這就叫「明明德』!

  「這也有奴家的事兒?」吳銀兒聽得啐了一口,摸著身旁有些發顫的公子哥,趕緊又灌了趙楷一杯!趙楷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也能類比?

  不甘心之下,趙楷又硬著頭皮考校武略:「那…那排兵布陣,運籌帷幄之道……」

  應伯爵灌了口酒,大手在懷裡粉頭那肥碩的臀瓣上重重一拍,惹得粉頭嬌呼連連。

  他斜睨著趙楷,笑得極其猥瑣:「排兵布陣?我的好弟弟,這你可問對人了!頭一遭,得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摸清門路,不能莽撞迎來!等熟了門道,那就要勢如破竹、直搗黃龍!該使長槍使長槍,該用短兵用短兵,講究個力大勢沉、持久耐戰!最後嘛,鳴金收兵,也得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既要殺對方一個片甲不留,也要自個高呼萬歲!嘿嘿嘿,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得鄆王趙楷一愣,這說得似懂非懂,像模像樣,怎麼自己就覺得不對?

  這是再說領兵打仗嗎?

  趙楷轉念一想,西門天章那般經天緯地、揮斥方遒的人物,他的結義兄弟,縱然不如,總該有些安邦定國、經世濟民的見識吧?怕是大智若愚自己有些理解不夠透徹。

  眼見應伯爵只顧與粉頭調笑,越說越放蕩,趙楷連喝了幾杯酒,試圖將話題再引向正途:「應兄,久聞我等義兄西門天章在地方上,吏治清明,頗有建樹。不知你認為如何甄選僚屬、考核吏員?譬如這「為政以德,譬如北辰』,當如何落到實處?」

  他目光灼灼,想聽聽這義兄有何高論。

  應伯爵正將一顆剝好的葡萄塞進懷裡粉頭的櫻桃小口,聞言綠豆眼一翻,嘿嘿笑道:「哎喲我的好弟弟!你問這個啊?這選人用人,跟咱這勾欄里挑姐兒伺候,那是一模一樣,半點不差!」

  他唾沫星子飛濺,手舞足蹈:

  「你想啊,那正經八百選官,好比是相看粉頭!頭一條,得看皮相!臉蛋兒要俊,身段兒要俏,走出去才體面,給主子長臉!這跟選官兒一個理兒,儀表堂堂、官威十足的,往那兒一站,老百姓先怵三分!」「第二條,得看活計!光臉蛋好看,是個銀樣鎰槍頭、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那也不行!得會伺候人,懂眼色,知進退!這就好比做官,光會耍嘴皮子念聖賢書頂屁用?得會盤剝…哦不,是徵收錢糧,會擺平刁民,會孝敬上官,這才是真本事!」

  「第三條嘛……得驗明正身!是原裝貨還是被人梳攏過的,這身價可差遠了!選官也一樣,出身是否清白,有無案底,後台夠不夠硬,這都得門兒清!」

  趙楷聽得目瞪口呆,吞了吞口水,連喝不少酒,已然有些頭暈,繼續試探:「若一地遭了蝗災,顆粒無收,流民嘯聚,府庫空虛,當如何籌措錢糧,安撫人心,以靖地方?」


  應伯爵大手一拍懷裡粉頭那顫巍巍的臀峰,惹得粉頭嬌呼一聲。他眉飛色舞,如同傳授不二法門:「這籌錢糧、安人心,跟應付窯子裡最難纏的姐兒是一樣一樣的!你想啊,那姐兒鬧著要新頭面、要月錢,你兜里又空,咋辦?頭一樁,得開源!東家借點,西家挪點,實在不行,把老娘的棺材本兒先框出來應應急,先糊住她的嘴!這就好比你說的籌措錢糧,管它是挪用、攤派還是找富戶借糧,能弄來銀子米糧就是本事!」

  「第二樁,得安其心!那姐兒鬧騰,無非是怕你跑了不給錢。你就得拍胸脯賭咒發誓:「心肝兒肉,下月發了橫財,定給你打副赤金的!』先畫個大餅把她穩住。流民也一樣,你得派幾個伶俐的衙役,站在粥棚邊上喊:「皇恩浩蕩,老爺慈悲,再忍忍,朝廷的賑糧就在路上了!』這人麼,餓急了可不管餅有多空,吃了這畫的餅再說。」

  「第三樁,也是頂要緊的一一「殺雞儆猴』!若真有那不開眼、帶頭鬧事的刁民,或是窯子裡敢撒潑撕破臉的姐兒,你就得下狠手給個幾耳光!抓幾個領頭的,打他個皮開肉綻!讓剩下的人看看,鬧事的下場!這叫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保管剩下的流民都跟鵪鶉似的,再不敢聒噪!」

  趙楷聽得是覺得荒謬絕倫哭笑不得!

  可那這邏輯,竟讓他隱隱覺得…似乎…可能…當官就是這麼回事?

  而這頭吳銀兒不停的送酒,一雙小手又摸個不停,小嘴兒噴著香氣不斷靠上來,趙楷渾身一激靈,如同過電,想躲又不敢大動,只能僵硬地端起酒杯猛灌,試圖用那辛辣的酒液壓下心中的慌亂和一股莫名的燥熱。

  吳銀兒這等風月場上的老手,看他這反應,心中早已雪亮:這位貴氣逼人的趙大官人,競是個沒開過葷的雛兒!

  她心中暗喜,這等人物,身份尊貴,又是個雛兒,若能拿下,這在勾欄妓院可是中頭彩一般,是大運氣的象徵,按照道理,自己還得給這位公子哥兒包個紅包利市才是!

  在應伯爵擠眉弄眼的暗示下,吳銀兒越發殷勤,酥胸有意無意地蹭著趙楷的手臂,紅唇湊到他耳邊,嗬氣如蘭地勸酒:「大官人,莫要拘束嘛……來,奴家再敬你一杯…你不喝?不喝奴家可要嘴對嘴兒餵你咯?」

  嚇得這趙楷只得接了過來敦敦的往自個嘴裡灌。

  幾十杯黃湯下肚,趙楷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美人兒也模糊起來,身體軟綿綿的,竟任由吳銀兒和另外兩個粉頭將他半扶半架起來。

  那邊廂,女扮男裝的帝姬趙福金,卻是另一番景象。

  她身邊也圍著兩個粉頭,可她全然不似兄長那般拘謹。她雖不讓粉頭碰她,自己倒是興致勃勃,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會兒摸摸這個粉頭的高聳胸脯,驚嘆道:「呀!好軟好大!」一會兒又捏捏那個粉頭的肥臀,咯咯直笑:「嘻嘻,這個有彈性!」

  她下手沒輕沒重,連抓帶擰,摸得兩個粉頭嬌呼連連,媚眼亂飛,又叫苦連天的呼痛,心中卻道這小郎君好生古怪。

  趙福金覺得有趣極了,又學著旁人模樣,灌了幾杯酒下去。很快,她便覺得頭重腳輕,小臉紅撲撲的,擺手嘟囔道:「不…不行了…頭好暈…像坐船一樣…」說罷,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出溜。應伯爵見狀,忙道:「哎喲,小官人醉了!不打緊不打緊!咱這醉仙樓,就是仿著東京樊樓造的,吃住玩什麼都有,樓上就有上好的客房歇息!」

  他揮手招呼那兩個被摸得有些發懵的粉頭:「你倆還愣著幹什麼,快扶這位小官人去樓上雅間歇著!好生伺候著!」

  鄆王趙楷雖已昏沉,但尚存一絲清明,見妹妹被扶走,心中大急,掙扎著想要阻止:「等…等等…不可……」可他話未說完,便被吳銀兒和另外兩個粉頭團團圍住,溫香軟玉貼了上來,香醇美酒又灌入口中。那吳銀兒的小手更是趁機在他腰腹間遊走撩撥。趙楷只覺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昏昏沉沉,人事不知,任由幾個粉頭架著胳膊,踉踉蹌蹌地拖向了另一間客房。

  趙福金被扶進一間雅致客房,那兩個粉頭剛想上前「伺候」,便見她小手胡亂一揮,嘟囔著:「走開…走開…我要睡覺…」說罷,一頭栽倒在鋪著錦被的床上,靴子也不脫,抱著枕頭,轉眼間就發出了細小的鼾聲,如同一隻醉倒的小貓。

  兩個粉頭面面相覷,這男人醉了,就算不頂事兒說什麼也要自己咬兩口,可這位就這麼睡著了?兩人啐了一口:晦氣,莫非又是裝模做樣的兔兒爺!

  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而鄆王趙楷被架進的房間,卻是另一番旖旎風光。幾個粉頭七手八腳,嘻嘻哈哈地將他剝了個精光!燭光下,趙楷那養尊處優肌膚白皙光滑。吳銀兒看得眼中異彩連連,對那幾個粉頭揮揮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行了,都出去吧。這位大官人,自有我伺候。」


  那幾個粉頭看著床上那鮮嫩可口、身份顯然不凡的雛兒,眼中都露出貪婪與不舍。一個膽子大些的,撇了撇嘴,酸溜溜地低聲嘟囔道:「哼!好一塊嫩肉,難得還是個沒開過苞的童子雞!倒讓姐姐你獨吞了去……

  另一個也小聲附和:「就是!憑啥好事都讓你占了?你雖然是頭牌,可這中頭彩的機會,也讓這位公子挑一挑不是!」

  吳銀兒柳眉一豎,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凌厲:「嚼什麼舌根?還不快滾!」她語氣雖狠,嘴角卻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幾個粉頭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房內,紅燭搖曳,暖香浮動。吳銀兒蓮步輕移,走到床前,媚眼如絲地打量著,伸出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指,帶著挑逗的意味,輕輕拂過趙楷光潔的胸膛,一路向下滑去……口中發出低低的滿足的嘆息:「好個俊俏的雛兒郎君……今夜,且讓奴家……好好教教你,這人間……真正的文韜武略……是何等銷魂蝕骨的滋味……

  應伯爵眼見那對公子哥一個爛醉如泥被扶走,一個送進了吳銀兒的銷金帳,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油汗,對著空蕩蕩的雅間,長長吁了口氣,暗道:「阿彌陀佛!總算把這二位安頓妥帖了!這兩位爺,瞧那通身的氣派,那拘謹又透著貴氣的勁兒,絕非池中之物!大哥是何等眼高於頂的人物?能與他結義金蘭,必是手眼通天的主兒!今夜這場面,雖說那趙大官人是個雛兒,鬧得有些手忙腳亂,可酒也喝了,粉頭也上了,該有的「孝敬』一樣沒落下!總算是沒丟了大哥的份兒!」

  他整了整方才被粉頭揉皺的衣襟,喚來醉仙樓的管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狠厲吩咐道:「聽著!樓上那兩位貴客,給老子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伺候!那位趙大官人房裡,銀姐兒正忙著,誰也不許打擾!那位小官人房裡,好生看顧著,醒了要茶要水,立刻奉上!若有半點差池,老子剝了你的皮!」

  管事點頭哈腰,連聲稱是。

  應伯爵這才挺了挺他那肥胖的腰板,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得意,大步流星地朝藏春院外走去。豈料,他這口氣還沒喘勻實,剛邁出醉仙樓那掛著彩綢燈籠的門檻,踏入清冷月色籠罩的街面,異變陡生!

  只聽一陣雜遝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黑暗中猛地竄出十來條精壯漢子!個個身著皂色公服,腰挎鐵尺鎖鏈,面目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為首一人,面如鍋底,聲若洪鐘,厲喝道:「應伯爵!站住!我等乃東京汴梁城捕盜使臣!奉上命,有潑天重案牽連於你!速速束手就縛,隨我等回京聽審!」

  話音未落,幾條鐵鏈帶著森然寒氣,便朝應伯爵脖頸、手腕套來!

  應伯爵魂飛魄散,他那點市井潑皮的機靈勁兒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飛了九霄雲外!他腿肚子轉筋,面如土色,心中哀嚎:

  「完了完了,果然是捉我來了!」

  眼看應伯爵就要被鎖拿,千鈞一髮之際,街角另一處陰影里,又猛地響起一聲更顯驕橫跋扈的暴喝:「住手!哪個衙門口的王八羔子,敢在清河縣地面上拿人?!」

  只見另一隊人馬如狼似虎般沖了出來,人數更多,足有二三十號!個個穿著青灰色號服,手持水火棍,為首的正是關勝的好兄弟,新晉的提刑所理刑巡檢一一郝思文!

  他一身嶄新的巡檢官服,腰挎雁翎刀,三角眼中寒光四射,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譏笑,大喇喇擋在應伯爵身前,對著那群京城捕盜公人倨傲地擡了擡下巴:

  「喲嗬!好大的威風!應伯爵牽扯了我清河縣提刑所正在偵辦的幾樁大案要案!他是首告要犯!沒有刑部行文,沒有按察司的關防批票,更沒有走完這跨州連府的提調章程,天王老子來了,今天也休想把人從清河縣帶走!」

  那京城捕盜頭領臉色鐵青,從懷中掏出一份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唰地抖開,幾乎要杵到郝思文臉上:「看清楚了!這是御史中丞王嗣王大人親筆簽發的海捕文書!牽扯的是朝中官員貪墨重案!爾等地方小吏,也敢阻攔?」

  郝思文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嗤笑一聲,如同看一張廢紙:「王大人?嗬嗬,好大的官威!可這大宋的刑名章程,是寫在《宋刑統》里的!不是寫在王大人的私帖上的!管你什麼案子,到了清河縣的地界,就得按我提刑所的規矩辦!要提人?行啊!」

  他慢條斯理手按在刀柄,「先去刑部請了正式移文,再讓按察司行文知會我京東東路提刑按察使司,最後拿到我清河縣提刑所畫押的批票!少一步,今日你們誰也別想動應伯爵一根汗毛!」

  他身後那二三十個如狼似虎的提刑所衙役,齊刷刷將水火棍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殺氣騰騰地逼視著那群京城捕盜。


  那捕盜頭領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對方人多勢眾,且句句占著章程二字,硬拚也是白搭。他咬牙切齒,恨恨地一揮手:「好,酒讓你們帶走!」

  看著提刑所的人馬耀武揚威地將面無人色的應伯爵簇擁著帶走,那群京城捕盜公人面面相覷。一人哭喪著臉道:「頭兒……這可如何是好?空手回去……王大人那邊……咱們幾個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啊!」

  那捕盜頭領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一把揪過身邊一個獐頭鼠目、嚇得瑟瑟發抖的本地幫閒,厲聲喝問:「說!你方才在裡頭,不是說應伯爵還有個結義兄弟在吃酒?其中一個還問過應伯爵去向?」那幫閒抖如篩糠,連連點頭:「是…是是!千真萬確!尤其那位趙大官人,就是他把我等召集起來問西門大人有哪些結義兄弟,他…他還特意問了應二爺在哪,說是他結義兄弟……而後和應二爺碰頭後,兩人便來了這裡,小的在門縫裡瞧了一眼,那通身的氣派還帶著個小廝!小的在清河縣混了半輩子,從未見過這等人物!」

  捕盜頭領眼中凶光一閃,他獰笑一聲,咬牙切齒道:「好!這不是還有一個結義兄弟?應二那廝有清河縣提刑衙門保著動不得,這送上門的兄弟,正好拿來給王大人交差!兄弟們!給老子進去!把那個什麼趙大官人一抓起來!」

  一群如狼似虎的捕盜公人,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轟的一聲撞開醉仙樓的門,直奔樓上吳銀兒的香閨!此時,那香閨之內,正是紅燭高燒,春意正濃的緊要關頭!

  吳銀兒這風月老手,正使出渾身解數騎在趙楷身上,粉臀款擺,腰肢扭動,賣弄著風情,就在這箭在弦上,千鈞一髮之際!

  「砰!」一聲巨響,房門被粗暴地瑞開!

  十來個凶神惡煞的捕盜公人,如同神兵天降,瞬間擠滿了這間旖旎春閨!

  「啊一!」吳銀兒魂飛魄散,發出一聲驚嚇的尖叫!她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銷魂蝕骨,如同受驚的兔子,連滾帶爬地從趙楷身上翻下來,手忙腳亂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大紅肚兜和薄紗褻褲,狼狽不堪地往身上胡亂遮掩,粉臉煞白,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鄆王趙楷被這驚天變故猛地驚醒,又驚又怒又羞,勉強撐起赤裸的上身,強作鎮定,聲音卻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你…你們是何人?!擅闖民…民宅,該當何罪?!」他本想喝出自己的身份,可這等情形怎能說出囗!

  那捕盜頭領目光如刀,在趙楷那驚惶失措的俊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縮在牆角、衣衫不整、抖成一團的吳銀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們是誰?哼哼,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來人!「套上頭!封上嘴!鎖起來!帶回衙門!」

  幾個如狼似虎的公人立刻撲上前!根本不給趙楷任何申辯的機會!一條散發著汗臭和霉味的黑布口袋,粗暴地套在了趙楷那尊貴的頭顱上!一團骯髒腥臭的破布,狠狠地塞進了他嘴裡!冰冷的鐵鏈,「嘩啦」一聲,死死地鎖住了他那雙養尊處優的手腕!

  堂堂大宋親王,官家第三子鄆王趙楷,就在這污濁不堪的勾欄妓院,像對待最低賤的囚犯一般,被套頭、封嘴、鎖拿!他徒勞地掙扎著,發出嗚嗚的悶響,那從未有過的巨大屈辱和恐懼,這個時候想要喊出自己的身份已然是喊不出來了!

  那群捕盜公人如同拖死狗一般,將赤身裸體、只胡亂裹了件外袍遮掩、頭套黑袋、嘴塞破布、鎖鏈纏身的鄆王趙楷,粗暴地拖拽出了這間片刻前還春意盎然,此刻卻已狼藉一片、充滿絕望的香閨。藏春院的走廊里,只留下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

  那捕盜頭領得意洋洋的獰笑:「走!押回去!好歹是個有頭有臉的結義兄弟,總能在王大人面前,頂了應二那廝的缺兒!」

  夜過天明。

  那一頭萬石船的奢華主艙內,燭淚已盡,天色透過雕花窗欞,在地毯上投下曖昧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盡的暖香。

  大官人赤著精壯雄武的身子,慵懶地斜倚在鋪著錦褥的矮榻上。

  楚雲與扈三娘,一嬌艷一健美,只著了貼身的褻衣小褲,正跪伏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伺候大官人起身更衣。

  楚雲是慣熟的。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抹胸,薄如蟬翼,堪堪兜住那兩團軟玉溫香在薄紗下若隱若現。她動作輕柔而熟練,拿起那件簇新的紫色官袍,先伺候大官人套上一條月白色的綢褲。

  大官人大手在她挺翹臀瓣上重重捏了一把。楚雲嬌嗔地扭了扭身子,眼波流轉,儘是化不開的濃情與欽慕,如同藤蔓纏繞著大樹。

  扈三娘卻是第一次伺候大官人穿衣。她身上只一件素色抹胸和短褻褲,露出大片線條流暢的腰腹和那雙渾圓修長的玉腿。此刻她正笨拙地試圖幫大官人系上玉帶,那雙昨如同鐵箍玉蟒般能夾斷人腰的健美大腿,此刻卻顯得有些無處安放。


  她低垂著頭,眉眼間帶著初承雨露後的慵懶與羞澀,眼神卻像粘了蜜糖,偷偷瞟著大官人雄健的胸膛,愛慕與敬畏目光交織。楚雲的目光則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扈三娘那雙健美得令人心驚的巨腿上。昨夜這三娘子竟從後面貼了上來!她那充滿力量的雙腿猛地一箍,死死鉗住了老爺的腰身,也把自己牢牢地夾在了中間,那瞬間自己只覺得魂飛魄散,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夾縫求生,明白老爺遠來一直以來都是憐惜自己未曾放開。

  待兩人也匆匆收拾停當,穿上外衫,走出艙房,只見甲板上晨風凜冽,自家老爺已穿戴整齊那身威嚴的官袍,負手立於船頭,眺望著遠處清河縣的輪廓,身影高大,氣度森嚴。

  楚雲望著老爺的背影,又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身邊英姿颯爽又妖嬈嫵媚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的扈三娘,眼中羨慕之色更濃。

  她知道自己暫時還不能入內宅,遠不如這位三娘子,楚雲心中雖有些失落,卻也明白其中利害。正自悵然,扈三娘卻忽然湊到她耳邊。那氣息溫熱,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只見楚雲先是一愣,隨即俏臉「騰」地飛起兩朵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羞得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船頭那高大的背影,又羞又喜又嗔地瞪了扈三娘一眼,咬著下唇,輕輕點了點頭。

  萬石巨艦如一座移動的水上宮殿,緩緩駛入清河縣碼頭。

  碼頭上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錦帳連綿!

  清河縣有頭有臉的官員、士紳大戶,黑壓壓一片,皆按品級冠帶整齊,列隊恭候。

  鼓樂喧天,鞭炮齊鳴,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和一種近乎諂媚的喜慶。

  大官人身著紫色官袍,腰懸玉帶,負手立於船頭最高處。

  晨風獵獵,吹動他袍袖翻飛,更顯身形高大,氣度森嚴如淵。

  他俯瞰著腳下這黑壓壓一片、對他躬身行禮的蟻群,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啤睨。

  這便是權柄的滋味!

  上一次見到如此盛大的迎接場面,還是他作為地方富戶,擠在人群里仰望那位巡鹽御史林如海林大人!還算著如何攀上關係!

  彼時是仰望,此刻,他便是那被仰望的山巔!

  目光掃過碼頭前列最尊貴的幾位,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第一位,竟不是清河縣令,而是一位身著嶄新青色官袍、氣度儒雅中帶著幾分春風得意的年輕官員一蔡蘊蔡狀元!

  大官人心中瞭然:看來這位新科狀元郎,果然得了肥缺,怕是已經授了實職,才得列首位。巨艦穩穩靠岸,跳板放下。

  大官人在一眾豪奴健仆的簇擁下,龍行虎步,踏下跳板,踏上清河的碼頭。

  蔡狀元早已迎上數步,臉上堆滿熱切而恭敬的笑容,對著西門天章便是深深一揖,聲音清朗,穿透了喧鬧:「下官蔡蘊,拜見西門天章大人!大人上元佳節所作五闕詞,詞藻華美,意境深遠,早已傳遍京畿,士林爭頌!如今天下無人不知,上元文宗!」

  大官人哈哈一笑,雙手虛扶,一派雍容氣度:「狀元公過譽了!些許遊戲筆墨,何足掛齒。」兩人眼神交匯,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蔡狀元順勢靠近一步,借著拱手作揖的動作,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可聞:「下官此番,乃是奉旨前往江南,接替林如海林大人的巡鹽御史一職。剛出京不久,便聽聞大人榮歸,真是巧得很!」大官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更盛,拱手道:「哦?竟是如此重任!恭喜狀元公!!江南鹽政,關乎國計民生,此去必能大展宏圖!」

  蔡蘊再次湊近,聲音幾不可聞,帶著一絲急切:「大人,此地非敘話之所。蔡相公有交代,不要在家中逗留,速去面見蔡相公!」

  大官人一愣,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

  蔡蘊退後半步,臉上恢復恭敬笑容,聲音也略提高些,帶著感激:「前些日臨行前,得蒙大人厚贈盤纏儀程,解了下官燃眉之急!此情此義,下官銘記於心,來日必有厚報!」

  大官人心領神會,朗聲笑道:「狀元公客氣了!些許心意,何足掛齒!你我同朝為官,正當相互扶持!」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時,西門府的三位得力管家一一來保、來旺、來興,以及一身勁裝、滿臉彪悍之氣的史文恭、關勝等人,來到近前。

  幾人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動與欣喜,齊齊躬身:「恭迎老爺(大人)回府!」

  還未等西門天章與他們寒暄,一個尖細而帶著幾分熟悉腔調的聲音響起:「聖一一旨一到!」人群如潮水般分開,只見那位曾來過清河幾次、面白無須的黃公公,手捧一卷明黃綾緞聖旨,在一隊小太監的簇擁下,昂首闊步而來。他臉上帶著一種代表天家的矜持與威嚴,走到西門天章面前,站定。「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黃公公展開聖旨,抑揚頓挫地宣讀起來。


  當清河縣一干人等聽到賜進士出身,稍微頭腦敏銳的不是駭然便是狂喜。

  那些官員明白這對於西門天章來說意味著什麼,怕是再這麼下去,便要口呼西門相公了!

  而大官人這邊人等更是狂喜,自家大人老爺青雲直上,自己便也是被攜著一飛沖天。

  等宣旨完畢,黃公公將聖旨恭敬遞給西門天章,臉上那代表皇權的威嚴正氣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極其諂媚的笑容,腰也彎了下去。

  當來保習慣性地遞上一個沉甸甸、用紅綢裹著的金錠時,黃公公卻連連擺手哪裡敢再接,如今這西門天章可不是當初那個白身。

  他正氣凜然地低聲道:「哎喲,使不得使不得!咱家是替官家辦差,豈敢收受……」

  大官人微微一笑,親自從來保手中拿過那錠金子,不容分說地塞進黃公公微涼的手心裡,順勢輕輕拍了拍,語氣親昵:「黃公公見外了!既是劉公公麾下得力之人,那就是自家人!一家人,何來收受二字?不過是給公公和手下的小公公們買杯茶水解渴罷了!一家人,可不能見外!」

  那黃公公只覺得手心一沉,那金錠的分量讓他心頭狂跳。聽到「劉公公」、「自家人」這幾個字,更是如同吃了定心丸。

  臉上那諂媚的笑容頓時如同菊花綻放,連連躬身,聲音甜得發膩:「哎喲喲!西門天章西門大人您真是……太體恤下情了!那……那咱家就厚顏……替小的們謝大人恩典了!」

  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道:「大人,小人知道大人如今久未歸家,怕是心繫家眷,可是..小的說句不該說的話,如今官家可是在金鑾殿上等著您呢,還是.還是謹慎些的好!」

  大官人含笑點頭,示意知道了。

  他這才轉向一直激動等待的史文恭、關勝等人。

  目光掃過這幾張忠心耿耿又帶著期盼的臉,笑道:「各位將軍!家裡的事,我已知曉。不必多言,一切等我面聖回來,自有分曉!放心,盡在掌握!」

  他語氣平淡。

  可史文恭、關勝等人聞言,心中大石落地,眼中激動更甚,齊聲應道:「是!大人!」

  大官人不再多言在清河縣官員士紳敬畏的目光中,在震天的鼓樂和鞭炮聲中,準備登上了那輛早已準備好的、裝飾華貴的四輪馬車,可這時候卻聽到人群中有人大喊:「壞人!救命啊!」

  大官人一愣,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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