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眾女心思,爭奪,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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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金口玉言的恩旨,賜進士出身已然,將滿朝清流驚成階下死寂。

  可隨後的獎賞,更滿堂壓抑不住的騷動!

  通議大夫?正四品文散官?

  本身這官職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不過是一正統上升的文官青雲路。

  這……這西門天章身上還掛著提點刑獄的差遣,兼著那勞什子團練使的武職!!

  官家這次擢升西門天章的路徑與組合,與上次單純晉升團練使的性質截然不同!

  團練使在大宋,早已非唐末五代時人人都是手握實權的地方軍事長官。

  絕大多數團練使乃是遙郡【有高級頭銜,但沒有相應的高級職位】或環衛官。【一種高級榮譽頭銜,通常無實權,用來安置閒散或退休的武官】

  還是屬於寄祿官階【決定俸祿、品級、章服】的一部分,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權力。

  其帶兵之權僅限於本州或本路的地方團練民兵,且經費多需地方自籌。

  可實際上有哪個團練自己出的起這等國級的軍費,故而多是虛職,無非就是個地位稍高、可以合法擁有少量地方武裝力量的名譽武將頭銜。

  無論這武職品級多高,終究跳不出武臣的圈子,在文臣把持的中樞難有作為。

  而這次的通議大夫,才是此次封賞的致命核心!

  通議大夫乃正四品文散官階!

  散官階雖無具體職掌,卻代表了文官的身份、地位、章服等級,是區分「清濁」、「文武」的根本標誌賜予西門天章「通議大夫」,意味著自此拜託了清濁,正式承認其躋身於清貴文臣之列!

  這是質的飛躍,是身份的徹底洗白與拔高!

  非但如此,按照朝廷歷來規矩,應該收回西門天章的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京東東路團練使,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

  這三份重要武官差遣。

  可恐怖的是官家並未這麼做。

  於是大宋歷史上職官組合的怪物出現了。

  罕有官員能同時擁有:

  掌一路刑名、糾察的實權差遣,擁有司法爪牙和監察權。

  還有名義上可帶兵團練使的武階身份,雖實際為虛職但擁有「將」名,能程序上掌握地方團練武裝。這種集刑名之酷、武夫之悍、文臣之清於一身的怪物,他既擁有文臣的尊貴身份和話語權,又保有武臣的部分兵權和司法實權,還能直達天聽!

  這簡直是對傳統規則的顛覆!

  清流們看得清清楚楚,倘若讓西門天章沿著這條「文武兼備、內外通吃」的邪路繼續升遷下去,以文臣之身執掌樞密院軍機大權,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因為他已經具備了樞密院高層所需的「文資」和潛在的「知兵」履歷。

  到那時,一個出身卑賤、心狠手辣、又深得帝相的異類,將凌駕於所有清流之上,掌握帝國的刀把子!這讓他們如何不恐懼?

  無數清流心中發出絕望的哀鳴,看向王葫的目光,已不僅是怨毒,更帶著一種「你放出了何等妖魔」的驚恐。

  就在這滿殿充斥著震驚、怨毒、恐懼的詭異氣氛中,御座上的官家似乎還沉浸在方才蔡京點破的「三重境界」和即將成就一段「君臣伯樂」佳話的興奮里。

  他看著手中那五闕《青玉案》,又想起蔡京那番大道至理的評說,龍顏愈發舒展,隨口便道:「今日西門天章這五闕詞,氣象格局,直追古人,更蘊含至理,深慰朕心……倒讓朕想起了周邦彥周老卿家。他在外放之地也蹉跎了這些年,詞名雖在,卻久無新聲……嗯,差不多了,也該讓他回京來了。傳旨,讓周邦彥回大晟府好好整理詩詞歌賦。」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又潑進一瓢冷水!

  「轟!」整個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比方才西門天章的封賞的震動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猛地射向端坐如山的太師蔡京!

  周邦彥?召回?

  沒人忘記,當年正是權傾朝野的蔡太師,以周邦彥詞作「語涉怨望」、「有悖新法」為由,將其排擠出京,貶至外任數年!

  此事雖未明指是蔡太師親自出手,但朝野皆知乃是蔡黨手筆。


  周邦彥的離京,象徵著舊黨文人在大晟府乃至整個宮廷文化領域的徹底失勢!

  如今,官家輕飄飄一句「差不多了,也該讓他回京來了」,還要他去大晟府「好好整理詩詞歌賦」?這意味著什麼?

  官家在未與蔡太師商議的情況下,推翻了蔡太師多年前對周邦彥的政治定性?

  還是意味著,官家召回周邦彥,這位舊黨詞壇領袖,是否預示著被蔡京壓制多年的元祐學術和舊黨清流,將迎來喘息甚至復起的機會?

  官家一面將西門天章這新寵捧上天,一面又召回與蔡太師有舊怨的周邦彥,這是在做什麼?無數驚疑的念頭在眾人心中翻騰!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召回令,其背後蘊含的政治信號,比西門天章的火箭躥升更加驚心動魄!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鎖定在蔡京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可蔡京依舊闔目端坐,仿佛入定老僧與自己無關。

  朝堂散了。

  文武百官各有算計,走出了皇城大內。

  離皇城大內不遠處的樊樓,此刻也正爭鋒相對著。

  樊樓那朱漆描金的厚重門扉「吱呀」一聲,恰似慵懶貴婦伸了個腰肢。

  門外喧鬧市聲如潮水般被門縫擠扁、濾淨,唯餘一縷春夜的暖風,裹挾著脂粉、酒氣與不知名暗香,打著旋兒溜了進來。

  這風兒,卻似被門內景象攫住,凝滯了一瞬。

  門內,珠光寶氣,燈火通明。然則最亮的,卻是那錦榻上對坐的兩位麗人。

  左邊那位,趙元奴。一身石榴紅遍地金縷絲裙,緊裹著一段兒楊柳也似的腰身。那腰肢,柔若無骨,偏又韌如新藤,只消看上一眼,便知是舞動起來能勾魂攝魄的利器。

  裙裾之下,一雙玉腿輪廓在薄紗中若隱若現,修長筆直,繃緊時似蓄滿勁力的弓弦,鬆弛時又似春水蕩漾的柔波。

  她斜倚著引枕,一張瓜子臉兒,描畫得極其精緻,眼角斜飛入鬢,帶著天生的魅冷,冷笑著看著門口處。

  右邊那位,封宜奴。一身藕荷色暗花雲錦長褚子,襯得肌膚欺霜賽雪。她坐姿端莊,卻別有一番風流。那身段兒,豐腴得恰到好處,那琵琶橫抱在懷調著音兒,叮叮噹噹更添韻致。

  她面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眸光流轉間,帶著琵琶弦音般的幽怨與挑逗,也射向那剛剛洞開的門扉。

  門扉光影里,正是那行首李師師,又是一年上元的花魁。

  她甫一進門,兩道目光便如實質般,與榻上那兩位冷冽、幽怨的目光撞在一處,空氣中「劈啪」作響,仿佛有看不見的火星四濺。

  三位東京城內的行首大家,幾乎同時出道,壓得北部群芳不敢擡頭,卻又斗得你死活我。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我們東京城「獨占鼇頭』的李大家到了。」趙元奴率先開口,聲音嬌脆如鶯啼,卻字字帶刺。

  她將那櫻桃核兒優雅地吐在銀唾壺裡,紅唇一撇,「上元夜那支《踏搖娘》,跳得可真叫一個險,險得奴家這心喲,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生怕姐姐一個不穩,跌了「行首』的金字招牌。」封宜奴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幽咽的顫音,接口道:「姐姐說的是。李大家的歌喉,我自然是佩服的,只可惜那晚風大,奴家坐得遠,聽不真切,只隱約聽著幾個音兒……似乎有些飄了?倒是我這琵琶,弦繃得緊了些,指頭都磨疼了。」

  她說著,擡起那保養得宜、纖長圓潤的手,對著燈光假意吹了吹,那豐腴的胸脯隨著動作又是一陣輕顫。

  李師師面上不動聲色,只那挺翹的鼻尖兒微微翕動了一下,她走到主位錦榻坐下,動作優雅,腰肢款擺,臀兒落在錦墊上,壓出圓潤弧線。

  她理了理裙裾,露出裙下一點尖尖翹翹的繡鞋頭,才擡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別姐姐姐姐的,咱們三個年歲差不多,上元斗歌斗舞,怕是有人心中氣悶,堵了耳朵。至於音兒飄不飄……總好過某些人,靠扭腰擺臀、擠胸弄弦來躲一些不敢唱的高音,終究是……下乘了些。」

  「你!」趙元奴柳眉倒豎,那楊柳腰肢猛地繃直。

  「鏘』封宜奴按弦的手指一頓,抱著琵琶的手臂緊了緊。

  「哎喲喂!我的三位小祖宗!三位親親大家!」樊樓的鴇母薛媽媽扭著水桶腰,滿頭珠翠亂晃,急慌慌地從屏風後轉出來,臉上堆著十二分的諂笑,肥厚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她擋在三人中間,一股濃郁的混合脂粉香氣彌散開來。

  「消消氣,都消消氣!今兒是什麼日子?不久後高太尉的六十大壽!在咱們樊樓大宴賓客,點名了要請三位大家齊力獻藝,表演那《霓裳羽衣》全本!這可是天大的體面!三位都是東京城頂尖尖兒的人物,一根指頭都比旁人腰粗,何苦在這節骨眼上置氣?傷了和氣是小,誤了太尉的興致,咱們誰也擔待不起啊!」薛媽媽話音未落,李師師已冷冷截斷:「媽媽此言差矣。高太尉既然想請,師師自當盡心竭力。只是……太尉府何等門第?宴請的又是何等貴人?若只需一人獻藝便能盡善盡美,又何必勞動一些……恩…技藝稍遜、徒有其表的「大家』前來湊數?沒得拉低了席面格調。」

  她故意將「徒有其表」和「湊數」幾個字咬得極重,目光更是肆無忌憚地在趙元奴的腰腿和封宜奴的大胸上停留了一瞬。

  趙元奴氣得渾身發抖,那身段更是搖曳生姿,怒道:「李師師!你休要欺人太甚!誰是徒有其表?!」封宜奴也放下琵琶,豐腴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冷得像冰:「姐姐這話,是說太尉識人不明,還是說我們二人不配登太尉府的門?」

  廳內氣氛降至冰點,劍拔弩張,三股無形的艷光絞作一團,連薛媽媽那厚厚的脂粉都蓋不住她煞白的臉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廳門再次被推開。

  另一位孫媽媽扭著水桶腰,滿頭珠翠亂顫,臉上堆著驚喜,肥厚的手掌里緊緊攥著一卷簇新的素箋,墨香隔著老遠就幽幽飄了過來。

  「哎喲喂!三位大行首!快別置氣了!瞧瞧!万俟詠万俟先生!剛剛!親自!送到我手裡的!熱乎的!五闕新詞!」

  「万俟詠?」李師師眉梢微挑,方才的冰霜略消,但眼底深處那份屬於頂尖行首的矜持與挑剔仍在。趙元奴那扭動的腰肢也緩了下來,紅唇撇了撇。

  封宜奴抱著琵琶的手緊了緊,豐腴的胸脯起伏稍平,幽怨的眸光里也多是審視。

  万俟詠?詞是不錯,但……終究不是周美成公,能寫出何等驚世之作?這些年,所謂「新詞」,不過是些拾人牙慧、匠氣十足的玩意兒,唱起來還不如那些聽爛了的東坡「大江東去」、少游「山抹微雲」來得熨帖人心。

  三人心中,皆是不以為然。

  孫早看穿三人心思,也不多言,只將那捲素箋「唰」地一下展開,帶著獻寶的狂熱,幾乎是杵到三位行首的眼前:「三位大家,快瞧瞧!快瞧瞧這詞!万俟先生說了,不是他寫的,是官家剛剛朝堂上欽點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李師師、趙元奴、封宜奴的目光懶懶地落在那墨跡淋漓的詞句上。只一眼,如同被無形的鉤子狠狠勾住三雙美眸驟然睜大,瞳孔深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李師師那清冷的玉容瞬間褪去所有冰霜,握著團扇的纖纖玉指猛地收緊,嬌軀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詞句,字字如珠璣,句句含天籟,每闕的絕妙處,纏綿處似情人舌尖舔舐心尖,壯闊處如驚濤拍岸撞入胸懷!

  趙元奴本是坐姿慵懶,此刻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猛地提起,那柔韌如蛇的腰肢瞬間繃得筆直,那雙修長玉腿,在裙下劇烈地交疊摩擦,足尖點地,腳弓繃緊,竟似要跳將起來!

  封宜奴懷中的琵琶「咚」地一聲輕響,竟是失手撥動了琴弦!她渾然不覺,幽怨的眸子裡此刻水光瀲灩,媚意橫流,幾乎要滴出水來,死死盯著詞稿,如同看著失散多年的情郎。

  「……這……這……」李師師聲音都在發飄,「這五闕……竟……竟是一人所寫?!」

  「天爺!」趙元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高亢激動,胸脯兀自起伏不定,「如此才情!如此氣魄!難道……難道本朝又要出一位柳七、蘇仙不成?!」

  封宜奴用力點頭,豐腴的下巴微微顫抖:「若是……若是真的……東京……不!整個大宋的教坊行院,都要……都要重現當年「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的盛況了!」

  方才的爭鬥、嫌隙,在這五闕絕世好詞面前,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剩下的只有三人對詞稿本身的極度渴望,以及對詞人身份的無比好奇!

  「媽媽!」李師師聲音急切息,「這詞……是何人所作?可曾……可曾贈予哪家姐妹?又是在……在何處寫就?」

  趙元奴和封宜奴也立刻回過神來,三雙美眸如同六把燒紅的鉤子,死死鎖住薛媽媽,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胸脯起伏,腰肢緊繃,新的緊張與期待又洶湧而至。

  孫媽媽看著三位頂尖行首這副失魂落魄、春情蕩漾的模樣,心頭樂開了花,臉上卻故作神秘:「三位大家莫急,聽媽媽我細細道來。這詞啊,未曾聽聞贈予何人!乾乾淨淨,無主之物!」

  「當真?」三人異口同聲,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沒有主兒,就意味著她們都有機會!巨大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燒。

  「不過嘛……」孫媽媽故意拉長了調子,看著三人的心又被吊起,「這詞稿,是万俟先生從朝堂抄錄帶回來的,據說是在揚州所作。」

  「揚州?」三人眼中的狂喜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瞬間黯淡了大半。一股巨大的失望攫住了她們。揚州!遠在千里之外!

  若按她們的行規,這詞的首唱和譜曲,三年之內都該屬於揚州的行院,這是這一行不成文的規定!她們縱有千般本事,也只能等三年後唱別人譜好的曲子,自己不能譜新曲,那還還有什麼意思?為今之計,只有找到填詞人了。

  三人的念頭同時想起,,那獨占鼇頭的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起!

  「孫媽媽!快說!這寫詞的……究竟是誰?」

  孫媽媽環視三人:「此人嘛…聽聞…複姓西門,乃天章閣待制!」

  「西門天章?」趙元奴與同樣困惑的封宜奴對視一眼,陌生得很,東京城裡何時出了這號人物?唯有李師師!

  在聽到「西門天章」四個字的剎那,她整個人猛地一僵,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比方才讀詞時更為猛烈!

  那清麗絕倫的玉容上,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

  「是……是他?」她失聲驚呼,聲音拔高。

  雅室的門「眶當」一聲又被撞開!

  方才出去的薛媽媽去而復返,臉上脂粉撲簌簌往下掉,手裡揮舞著一張墨跡嶄新的紙卷,氣喘吁吁地嚷道:「來了!來了!快瞧!「郎報』也到了!印出來了!快看!果然是那位西門天章!!我的天爺!」三雙美眸死死釘在薛媽媽手中的郎報上!

  三顆臻首幾乎擠在一處,急促的呼吸噴在紙面上。

  只見那粗糙的紙張上,赫然印著一行醒目的標題:

  【東京文萃】驚世才情耀維揚!

  西門天章於不繫舟即興口占五絕,江南士林俯首尊「上元文宗』!

  下面蠅頭小楷詳細寫道:

  上元尾末日,月滿保障湖。

  江南名士宴西門天章於「不繫舟」畫舫,酒酣耳熱之際,西門天章文思如天河倒瀉,口占新詞五闕!其詞瑰麗奇絕,纏綿處動魄驚心,壯闊處氣吞山河,真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絕唱!

  時有其家中女婢扈三娘,素通文墨,執筆疾書,錄得這驚天神作!

  五闕既成,滿船寂然,繼而江南諸名士、大儒無不離席拜服,恭聲尊稱其為「上元文宗』!此五闕神詞,官家欽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傳抄於此,必引四海文壇震動!

  西門天章!如何能找到他?

  李師師自然心知肚明,另兩位行首匆匆告別。

  三位京城花魁行首各有算計,而此刻賈府內更是眾人心思如麻!

  只因大官人在揚州耽擱了許多時日,反倒是那林黛玉,在賈璉的護送下,匆匆簡單下葬林如海後,先行一路淒悽惶惶回到了榮國府。

  賈璉甫一進門,連衣裳也顧不得換,風塵僕僕,腳下生風,直直便往賈母上房奔去。

  他臉色青白,眼神閃爍,額角還帶著虛汗,顯是路上驚魂未定又兼氣惱交加。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府內要緊人物。

  不消一刻,賈母房中便聚攏了一干人等:賈政、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連帶著平兒、鴛鴦等心腹大丫頭也屏息侍立在外間等候吩咐。

  賈璉灌了口熱茶,喘息稍定,也顧不得體面,對著賈母並眾人便是一通捶胸頓足的訴苦:「老祖宗!父親!太太!大事不好了!姑老爺留下的偌大家私……竟,竟被那揚州的西門天章,生生給攔下了!他仗著官身,又有兵丁,硬說姑父生前有托,要他代為看管玉兒妹妹的產業,直到她……她出閣!我拿了舅舅的信,借了揚州衛的兵去理論,那廝竟也敢硬頂!簡直是無法無天!」

  賈璉邊說邊把揚州發生的事情細細都說了一遍。

  王夫人眉頭一皺:「全……全攔下了?一點……一點也沒帶回來?」


  賈璉羞愧地低下頭,囁嚅道:「只……只帶回了玉兒妹妹的隨身細軟和姑老爺的一些書籍字畫……那田莊、鋪面、現銀……都被那西門屠夫扣下了!他還假惺惺開口說是替玉兒妹妹保管!要我說姑老爺也是,為何信不過我們,非要在遺囑上把那西門天章加進去。」

  滿屋子頓時一片死寂,只聞得粗重的呼吸聲。空氣沉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賈母撚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眼皮耷拉著,半晌才沉沉開口:「唉!我那苦命的敏兒……留下玉兒這點骨血,這點子依靠,原是該好好護著的。如今……好在玉兒年紀尚小,離出閣還有些時日。」她擡起眼,渾濁的眼底掃過眾人,「既然玉兒還在我老婆子跟前養著,我這個外祖母,便是她最親的長輩,是她名正言順的守護人!玉兒的東西,自然還是玉兒的,由我這個老婆子替她看著,收著,總比……總比落在那些不知根底、居心叵測的外人手裡強!待她將來……出閣,自然一分不少都是她的嫁妝!」賈母頓了頓又說道:「既然如海不是全然信得過我們,那也是應該的.. ..一切就按照他的遺囑辦吧。」王熙鳳站在賈母榻邊,手裡絞著一條杏子紅的汗巾子,指甲幾乎要掐進絲線里去,碩大的磨盤僅僅繃住依舊溢出不少豐媚臀肉。

  她一張艷若桃李的臉,此刻紅一陣白一陣。聽到「西門天章」四個字,她心頭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又麻又痛,隨即湧起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難言的羞惱:

  「好個西門大官人!好個負心短命的!我為你和可兒牽線搭橋!原以為是個知冷知熱的,誰知競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竟敢把手伸到我們賈府碗裡來搶食!」

  一股被背叛的毒火直衝頂門。可那怒火深處,偏又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想起那日,西門大官人擋在自己身前護著自己的偉岸身影,想著那日為可兒放的煙火,心口競突突亂跳,隨即化為更深的羞憤:「呸!空生得一副好皮囊,竟是這等狼子野心」

  可這怒火之下,又摻雜著一絲對丈夫無能的鄙夷,她眼風如刀,冷冷掃過狼狽的賈璉,狠狠的瞪了一眼,心道:「自家這男人,還說在這賈府好歹能辦些事,可原也是個不中用的!白長了男人身子,拿著舅舅的信,借了兵,競連個商賈出身的官兒都壓不住!偌大的財產,就帶了這麼些零碎回來。」賈璉被王熙鳳那刀子似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又見眾人臉色難看,仿佛都是他的過錯,一股邪火蹭地竄上來,梗著脖子指著臉上的傷口為自己辯解道:

  「你們是沒見那西門天章的囂張氣焰!那一拳打在我臉上,你們瞅瞅,如今傷口還在,這些日痛得我睡不好覺,他手下那些兵丁,個個如狼似虎!我懷疑……我懷疑朱助朱大人家那位小爺朱汝功,就是遭了他的毒手!呂大人上奏說什麼:他英勇抵禦摩尼教而亡,朝廷還給了封賞,我呸!那傢伙看見摩尼教怕是嚇得屁滾尿流,哪裡敢抵禦,定是西門天章為了吞沒姑父的財產滅口!可惜……可惜我找不到證據!」「住口!」賈政和賈母幾乎同時厲聲嗬斥。

  賈政氣得鬍子直抖:「休得胡言亂語!這等無憑無據、牽連甚大的話,也是你能亂說的?想給我家門招禍不成?」

  賈母也沉著臉:「璉兒,你失心瘋了!這等捕風捉影、惹禍上身的話,斷斷說不得,這話傳出去,十個賈府也不夠填的!快給我把嘴閉上!那西門天章再是強橫,自有國法管著,豈是你能亂開口的?」賈璉嚇得一縮脖子,連忙道:「是是是,孫兒一時氣糊塗了,再不敢亂說。」

  這時,王夫人憂心忡忡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老太太,老爺,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那省親別院的架子是搭起來了,可裡面還空落落的像個大荒場。各處要堆疊的奇石、搜羅的名貴花木、添置的精緻陳設、伶俐的戲子丫頭……哪一樣不要大把的銀子往裡填?原指望著……如今這一落空,後面可怎麼支應?總不能空著園子讓娘娘回來看笑話吧?」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賈母,又飛快垂下。

  邢夫人撇撇嘴,揉著手中的帕子,陰陽怪氣地接道:「可不是嘛!二太太說的是。如今這府里,進項是一年不如一年,開銷卻似流水。我看吶,有些人還是該緊著些皮,別整日裡只想著穿金戴銀,打腫臉充胖子!」她這話意有所指,眼睛斜睨著王熙鳳。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道:「為今之計,也只能先緊著要緊的來。我那裡還有些體己銀子,先拿出來填進去一二。府里上下,從老太太起,到我們,再到哥兒姐兒們,月例銀子都先減三成支取,各房用度也一律裁減三成!能省則省。不必要的排場、宴請、採買,暫時一概停了!」

  「府裡頭的人手,全調到大觀園去趕工!先把園子的主路、幾處要緊的軒館收拾出來,讓娘娘回來時有個體面住處,那其他姑娘們先住進去,至於那些奇花異石、精細擺設……只能慢慢再想法子淘換添置了。」眾人聽了,雖心有不甘,但也知這是無奈之舉,一時都默然無語。只是那沉默的空氣里,瀰漫著對西門天章刻骨的怨恨,同時也隱隱夾雜著一絲對林黛玉的埋怨。


  邢夫人又道:「這林姑娘也是!雖說年紀小,可總該知道親疏遠近!父親留下的家私,竟由得一個外姓的官兒說扣就扣?她當時為何不向著親人說話?為何不向著我們賈府?難道在她心裡,我們這些骨肉至親,還比不過一個才認識幾天的西門天章?真是女生外向!」

  這話說了出來,雖無人附和,卻在眾人心頭盤桓不去。

  賈母聽著眾人議論,疲憊地闔上眼,撚著佛珠的手又快了幾分。過了半晌,她扶著鴛鴦的手站起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都按說的辦吧。玉兒身子弱,經不起折騰,你們也別去煩她。她父親的東西,自有我這老婆子替她守著,將來……總歸是她的。」

  她頓了頓,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只要她順順噹噹、早早兒地……嫁過來,一切,自然還是.照舊!」

  言罷,也不再看眾人臉色,由鴛鴦攙扶著,顫巍巍地轉入內室去了。

  王夫人低著頭,雙手在袖中緊緊攥成了拳,面上卻一絲波瀾也無。

  賈政皺著眉,重重嘆了口氣,背著手踱步走了。

  邢夫人撇著嘴,拉著臉也告退了。

  王熙鳳看著賈璉那副窩囊樣子,心頭火起又兼對大官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甩帕子,踩著風也似的走了。

  只留下賈璉一人,踱步出來看著平兒那飽滿溢出汁水的背影,和滿室狼藉的茶盞和冰冷的空氣,又是懊惱又是後怕,更添了十分對大官人的切齒之恨。

  賈府另一頭。

  林黛玉回了房裡,雖帶著一身喪父的哀戚,形容憔悴,卻自有一股我見猶憐的韻致。

  消息傳開,眾姊妹得了信兒,紛紛前來探望。

  寶釵、探春、湘雲、李紈,連同迎春、惜春,一時將小小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一時間鶯聲燕語,倒沖淡了幾分淒清。

  湘雲最是心直口快,拉著黛玉的手便問:「林姐姐,江南可還好?一路辛苦了吧?快說說,揚州城什麼樣兒?可熱鬧?」她眼珠一轉,促狹地壓低聲音,「可見著那位……西門天章大人了?」

  黛玉正捧著紫鵑遞上的熱茶暖手,聞言,雪白的臉頰倏地飛起兩朵紅雲,如同胭脂暈開在白玉上,連耳根子都染了薄紅。她長睫微顫,眼神躲閃了一下垂了眼帘,只盯著手中茶盞里浮沉的茶葉,聲如蚊納:「嗯……見……見過了。」

  薛寶釵正端著一盞熱茶,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面上依舊是端莊嫻雅的微笑,她擡起眼,那目光溫潤如水,卻又帶著探詢,柔聲道:「哦?見著了?林妹妹快說說,這位西門大人……是何等樣人物?」賈探春也來了興致,接口道:「是啊林姐姐,快說說!那西門天章究竟是何等人物?外間傳得神乎其神,說他貌比潘安,風流倜儻,可是真的?」她性子爽利,問得也直接。

  李紈坐在靠窗的繡墩上,原本正安靜地聽著,看著眾女。乍然聽到西門天章四個字,心頭猛地一跳,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只覺胸口驟然一緊又是一松,接著一陣舒暢,隨即溫熱濕濡的感覺迅速蔓延開來,她驚得臉色一白,慌忙側過身去,借著整理衣襟的遮掩,飛快地將手中一條預備著的乾淨汗巾子塞進衣內,而後強自鎮定,臉上卻已飛起尷尬的紅暈,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再不敢擡頭看人。

  黛玉被姐妹們七嘴八舌地追問,越發窘迫,粉面含羞,支支吾吾道:「他……他……也就那樣……官身威儀自然是有的……在揚州,他……他幫著料理父親後事,倒也……倒也…匆匆見過兩面罷了,哪裡……哪裡看得真切…」她語焉不詳,只想含糊帶過。

  眾女見她如此情狀,心裡更是貓抓似的痒痒,正待再細細盤問。

  忽聽得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清朗又帶著急切的聲音:「林妹妹!林妹妹回來了!」話音未落,賈寶玉已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額上還帶著薄汗,顯然是跑來的。

  他徑直衝到黛玉跟前,眼中滿是關切,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妹妹路上可好?身子可受得住?瞧你,又清減了這許多!」

  寶玉正欲再訴衷腸,卻瞥見眾姐妹神色各異,又隱約聽到方才似乎還在談論什麼「西門」,他心頭那點莫名的酸澀和不快立刻涌了上來,眉頭一皺,賭氣似的說道:「好了好了!妹妹剛回來,傷心勞神的,你們還拉著她問東問西作甚?什麼西門東門的,又是那人,你們是沒別的話可說麼?人都回來了,還提那些不相干的外人作甚!沒得污了妹妹的清淨!沒得煩人!快別說了!都莫要再提了!」

  他這一發話,帶著幾分少爺脾氣,眾女一時也不好再追問,只得訕訕住口,也怕他又把玉摔了去。黛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襲人笑吟吟地挑帘子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東西:「林姑娘安好。外頭剛送進來的新鮮郎報,幾位姑娘都在這,就省得她們送了,我聽說是江南那邊的大事,想著姑娘們或許愛看,就送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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