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升官!朝堂戰爭!定干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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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保笑道:「那可是不行了,早幾月團練少壯招人,能拉得開一石五斗弓,身高六尺。如今可不一樣了,新定的規矩,那是水漲船高!身量要六尺開外,最低能開二石,這是基準,還得是家世清白、眼神兒賊亮的!如今招人,那真是沙裡淘金,千個人頭裡也未必挑得出一個合用的!別說這京城左近,連著北方逃難回來的全都篩了一遍,就你家那三小……」

  來保上下掃視著老孫頭佝僂的身形,拿著筷子虛點:「孫老頭……你三小子那細胳膊細腿兒,風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樣,怕是連那團練營門口的石鎖都挪不動半步吧?」

  他話鋒一轉,擺擺手:「得了得了,別做那白日夢了。還是聽我一句實在話,讓你家小子去大官人城東的工地上尋個活計。搬不動大料,掃掃渣土、遞遞磚瓦、給匠人師傅們端茶送水,總使得吧?一天好歹也有幾十個銅子兒落袋,夠他嚼裹兒了!」

  來保又仿佛想起什麼:「要不然還有個更好的出路!要你家小三子去「傳習所』!要麼學個瓦匠木匠,去做個學徒,學些個謀生的手藝,像什麼冰雪冷元子、梅子姜、旋煎羊白腸,還有那精巧的「簽菜』(類似炸串)……學成了,就在你這餛飩攤旁邊支個小鋪子,賣些時令果子、精細點心,一家人守著,豈不是比在土裡創食、工地上吃灰強百倍?」

  老孫頭一聽,渾濁的老眼瞬間放光,可隨即又愁眉苦臉地搓著手:「哎呀呀,來大管家!您說的這……這真是天大的恩典!可是……可是小老兒也聽說了,這期傳習所……前幾日就招滿了!再等下一期,怕是要三個月後了…」他眼巴巴地望著來保,滿是哀求。

  「嘖!」來保對身後小廝腦袋一歪,「給孫老頭老爺的名刺,算你老小子走運!好歹吃了你這些年餛飩,明兒個讓你家小子拿著這個條子,直接去傳習所找管事的王押司!!就說是我說的,給他加個塞兒!這點面子,王押司還是得給的!」

  老孫頭如獲至寶,雙手顫抖地捧著那紙片,激動得差點跪下:「哎喲!謝來大管家!謝來大管家的大恩大德!小的……小的給您磕頭了!以後您老人家來吃餛飩,分文不收!管夠!」

  「放屁!」來保臉色一沉,立刻嗬斥道,「胡嚨什麼!我堂堂鄆王府七品帶刀侍衛,西門老爺府上的管事,能少了你這幾個餛飩錢?這話要是傳到我家老爺耳朵里,當我來保在外面仗勢欺人、白吃白拿,那家法馬鞭子你替老爺我擔待?該多少錢,一文不少!」

  「是是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老孫頭嚇得連連作揖,冷汗都下來了。

  就在這時,鄰桌那位一直靜觀的趙楷忽然起身,對著來保優雅地一拱手,聲音清朗溫和:「這位來管家請了。在下冒昧,適才聽聞管家所言傳習所,頗覺新奇。不知此乃何種善舉?還望來管家不吝賜教。」來保身後那小廝正得意洋洋,見有人搭話,還是個生面孔,習慣性地就要擺譜,眼睛一瞪,揮手斥道:「去去去!哪兒來的酸丁,打聽那麼多作甚!沒看我家老爺正……」

  「住口!」話未說完,就被來保一聲厲喝打斷。他反手就給了小廝後腦勺一個不輕不重的巴掌,臉上堆起假笑,嗬斥道:「混帳東西!跟你說了多少遍,待人接物要有禮數!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滾一邊去!」那小廝捂著腦袋,一臉委屈地縮到後面,心裡嘀咕:「老爺,您老跟有禮這倆字也不搭調啊…昨日王六兒還埋怨您下手燒得狠…」

  來保心裡門兒清,朝著趙楷眼珠子打轉!他第一眼就看出這對兄妹絕非等閒。

  等到這公子和自己行禮,便更是看出些端倪來。

  那公子身上的錦藍料子,絕對是專供內府的錦貨,腰間懸著的那塊羊脂玉佩,水頭足得能滴出水來,雕工更是內造的精絕手藝!

  更別提那股子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的貴氣!

  要知道這可是京城腳下的清河縣!

  誰知道是京城哪家王侯府上的金枝玉葉微服私游?

  尤其最近,大娘三令五申,說朝廷里似乎有人盯上了老爺,吩咐各處務必謹言慎行,萬事小心。來保哪敢怠慢?

  他立刻換上一副極其熱絡又恭敬的笑臉,對著趙楷深深一揖,:「哎喲喲,這位公子爺折煞小人了!不敢當「賜教』二字!」

  他臉上堆滿誠懇,「說起這傳習所啊,實是我家老爺一一西門大人,雖掌管的是一路刑名,但更是心系桑梓!我家老爺常說,「吾雖食朝廷俸祿,然生於斯長於斯,豈能坐視鄉鄰困頓?』」

  他頓了頓,觀察著趙楷的反應,繼續道:「老爺見這清河縣雖是繁華碼頭,水陸集散,可也有些窮苦人家,或是身無長技,或是老弱孤寡,生計艱難。我家老爺仁心不忍,故而慷慨解囊,捐出大筆銀錢,委託本地縣衙出面操辦,設立了這「傳習所』。」


  「專出資請那些積年的老師傅,傳授些製作時令小吃,教一些瓦工石匠學徒手藝。一來嘛,給這些苦哈哈們一條活路,學個安身立命的本事;二來嘛,街面上多些乾淨可口的吃食鋪子,吸引南來北往的豪商,也顯得咱清河縣更興旺不是?此乃一舉兩得,惠及鄉里的微末善舉,實在不值當公子爺動問。」來保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趙楷心中自己這位結義大哥形象瞬間偉岸起來,成了一個心系鄉梓、憂國憂民、樂善好施的賢良士紳。

  旁邊的趙福金早已按捺不住,那雙剪水秋瞳直勾勾盯著來保,脆生生地追問:

  「喂,來管家兒,我問你!你家那壞..咳,你家老爺,從濟州府回來這些日子,可曾……可曾提過他在濟州的事兒?」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具體,又補了一句,「比如……比如有什麼好玩的事兒?結識了……結識了什麼有趣的人兒沒有?」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藏了鉤子。

  趙福金那張號稱大宋第一帝姬的精緻小臉,此刻雖罩在布帽下,卻因這急切的心思,飛起了兩抹淡淡的紅霞。

  那眉梢眼底流轉的,哪裡是尋常打聽?分明是擋也擋不住的、帶著蜜糖般甜膩的相思春情!來保是何等人物?他第一眼就覺得這書生不對勁。

  肌膚嫩得跟剛剝殼的雞蛋似的,身形又這般幼小玲瓏,他心頭猛地一跳,暗道:「壞了!這不就是兔兒爺麼?我的親娘!感情這對兔子,不是貴人微服,竟是來找老爺索要風流情債的,好不要臉的一對屁股?」他心裡叫苦不迭:「我的大娘哎!您千防萬防,可萬萬沒想到,還是沒能防住這些賣屁股的兔兒相公!這莫非還是濟州府的野兔子,千里尋「夫』?老爺啊老爺!您這口味可真是……越來越刁鑽了!」來保隨時心中叫苦,那雙眼是跟著自家老爺在脂粉堆、風月場裡滾打摸爬煉出來的!

  就在他腹誹之際,毒辣的目光再次掃過這書生的耳垂一一那上面雖用上好的鉛粉仔細遮掩過,卻仍能看出一個極其細微的耳洞痕跡!再看脖頸,光滑細膩,喉結處平坦得異乎尋常!

  「哎呀!原來是個雌兒!」來保心中豁然開朗,「這小娘皮!十有八九是在濟州府被我家老爺那風流倜儻、揮金如土的手段給迷住了!這是千里迢迢追到清河來了?看她這春心蕩漾的勁兒……怕是早就在濟州被老爺破了身子,嘗到了甜頭,食髓知味,這才巴巴地尋來?日後沒準又是一個要擡進府里的姨娘!嘖!」想通了此節,來保臉上的笑容頓時堆得比蜜還甜:

  「哎喲喂!這位小……小官人問起這個呀?提了!怎麼沒提!老爺回來可是念叨了好幾回呢!」他眼珠子靈活地一轉,話語說得極其圓滑,模稜兩可,可男可女,「說是此行啊,結識了一位貴人!那真是……嘖嘖,天上少有,地下難尋!品貌才情,都是頂頂尖兒的!讓老爺他……他老人家是念念不忘,時常掛在嘴邊兒呢!」

  這話聽在趙楷耳中,卻自動對上了「義弟」的身份。他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欣慰笑容,心道:「沒想到我這位義兄竟也是性情中人,如此重情重義!既如此,我乃皇家天胄,自不能落後,更要義子當頭才是!」

  趙福金聽了,更是心花怒放!

  那點矜持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覺得一股甜意從心底直衝上來,小臉更紅了,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又回味起了自己發燒的時候,體內忽然出現那更加灼熱酥麻的情形,雙腿互蹭打了個顫,咬著下唇:「這個壞人!果然日日在想我!哼,算你還有點良心…嗯……就……就少抽你兩鞭子好了!」趙楷見目的已達,又恐言多必失,便站起身來,對著來保一拱手:「多謝來管家解惑。叨擾了,告辭。來保趕緊躬身還禮,連說「不敢當,公子慢走」。

  趙福金雖有些不舍,也只得跟著哥哥起身。

  兩人走出幾步,趙福金忍不住扯了扯趙楷的袖子,壓低聲音,帶著點埋怨:「哥哥!那西門府的大管家就在眼前,你怎麼不多問些西門天章的事兒?也好多知道一些底細。」

  趙楷自信地搖了搖手中的摺扇,嘴角帶著一絲「深諳世事」的笑意,低聲教訓妹妹:

  「不懂了吧?行走江湖,最忌交淺言深,追根究底。問得太多太細,反倒容易惹人懷疑,顯得咱們別有用心。似這般點到即止,方是上策。這叫過猶不及,明白嗎?再找其他問便是,比如西門天章的那些結義兄弟!」趙福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走起路來卻覺得有些濕漉漉的彆扭。

  目送這對衣著華貴、舉止不凡的「兄妹」消失在街角人流中,來保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他迅速把手一招,對身後那小廝低聲喝道:


  「愣著幹什麼?趕緊的!去找幾個機靈點、腿腳快的生面孔,給我悄悄跟上剛才那兩位!遠遠綴著就行,瞧瞧他們在哪兒落腳,都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給我盯死了!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回來報我!快去!」

  「是!老爺!」小廝見來保神色嚴肅,不敢怠慢,應了一聲,麻溜地鑽進了人群里。

  來保站在原地,眯著眼睛望著兄妹消失的方向,心裡飛快地盤算:「這對男女,絕非尋常富貴!那公子氣度非凡,那小娘子更是美得邪乎,還跟老爺有瓜葛……如今府里風聲正緊,大娘千叮嚀萬囑咐要小心………嘖,大意不得!寧可盯錯了,也不能漏了!」

  而同一時間,東家大內里。

  那大晟府里專司填詞樂制的「制撰』万俟詠,正埋首案牘,琢磨著新調的宮商角征,忽得宮中急召,心頭不由一緊。

  他不敢怠慢,連忙整了整身上官袍,袖了塊帕子預備擦汗,急匆匆便往禁中趕去。

  行至宮門前,恰巧撞見同在大晟府行走、以諧謔詞聞名的曹組,也是腳步匆匆而來。

  「曹兄!」「万俟兄!」

  兩人互相叉手見了禮,臉上都帶著幾分揣摩聖意的忐忑。

  万俟詠湊近一步,壓低嗓子:「官家急召,莫不是又得了新譜,或是想出絕妙詞題,要你我連夜填來?」

  曹組摸著下巴,小眼睛裡閃著精光:「多半是!聽聞官家前幾日得了幅古畫,意境高遠……怕是要以此為題?」兩人邊走邊低聲議論,心裡盤算著如何應對,腳下卻不敢慢半分。

  待到兩人一進大殿卻都是一愣!

  只見薰香裊裊,暖意融融,官家趙佶高坐,滿面春風。

  下首赫然坐著當朝太師蔡京,閉目養神,老神在在。

  新近得寵的翰林學士王嗣,滿面紅光,喜氣盈腮。

  童貫木著臉侍立一旁。

  群臣正嗡嗡地低聲議論著甚麼,官家竟也未曾喝止,更無半分慍色,反是滿面堆笑,透著十分的歡喜。万俟詠與曹組心頭狂跳,慌忙斂氣屏息,趨前幾步,深深拜伏下去:「臣万俟詠(曹組)叩見官家!」「免禮,免禮!兩位愛卿來得正好!」官家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快活,他揚了揚手中幾頁灑金箋紙,「你們看!西門天章在揚州,竟有五闕上元詞問世!詞成之日,揚州士林為之傾倒,競奉他為上元文宗!哈哈!」

  官家笑得開懷,指著二人,「你,萬卿,乃我大晟府制撰棟樑,那闕《並蒂芙蓉》譜得精妙,堪為應制典範!曹組也是大晟府里滾熟的聖手!來來來,快替朕品一品,西門天章這五闕上元詞,是否當得起傳世二字?」

  万俟詠與曹組心頭劇震!

  官家金口玉言,競直接用「傳世」二字評價?

  兩人雙手微顫地接過內侍遞來的詞稿,目光急急掃去。只看了幾句,便覺一股磅礴氣象撲面而來,字字珠璣,意境高絕!

  尤其是最後那闕上元燈月交輝、人間盛景的描摹,端的是……

  「妙!妙絕人寰!」不等万俟詠和曹組細品出聲。

  官家趙佶高坐御榻,手指輕叩著那幾頁灑金詞箋,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與興奮,仿佛這驚世之作出自他本人之手:

  「萬卿,曹卿!方才蔡太師與米元章已細細品鑑過了!」

  「蔡太師言道,此五闕詞,氣魄雄渾,辭藻精麗,意境超拔……直追蘇學士之豪邁,超美成之精工!」這話一出,兩人已是石破天驚!

  將西門天章與蘇軾、周邦彥並列,那是何等的擡舉!

  可這還沒完。

  只見官家笑意更深,話鋒陡然一轉:「然,在朕看來」他拖長了調子,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單論這「上元』一題,天章此作,非止是「直追』而已!」

  他猛地站起身,下了帝王定論:

  「前四闕倒也持平,可最後一闕,格局之宏闊,氣象之萬千,情韻之濃烈……」

  「一已將那前朝諸賢,凡涉筆上元者,盡皆蓋過!便是蘇學士和和美成與之相較,亦不免遜其三分光焰!」

  「此等光景,此等手筆!依朕看,非唯前無古人!便是後世千秋萬代,再想寫這上元盛景,恐也難尋此等胸襟、此等才情!此調已成絕響,後人……怕是拍馬也難追了!」

  「嘶……」殿內仿佛響起一片無聲的倒吸冷氣。


  官家金口玉言,竟如此直白地斷言西門天章之詞已凌駕於蘇、周這等千古大家之上?

  這簡直是文壇從未有過的定論!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万俟詠和曹組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

  兩人捧著詞稿的手都抖了起來,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只覺詞稿重逾千斤。

  這等評價,簡直是不能再高了!

  童貫低聲冷笑,滿殿清流臉色難看!

  這時,那滿面紅光的王鞘瞅準時機,一步上前,對著官家便是深深一揖,聲音洪亮,恰到好處的諂媚:「官家聖明!此乃天降祥瑞,文壇盛事啊!西門天章有此五闕傳世之作,後世修史,寫到陛下這一朝,必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宣和上元詞冠絕古今,青史留名,萬代傳頌!這全賴官家聖德感召,教化有方!」「依臣看來,這西門天章的這五闕詞必當光耀千秋,永鎮我大宋文壇!」他唾沬橫飛,「連西門天章這等商賈出身之人,在官家天恩沐浴、慧眼拔擢之下,竟也能寫出如此錦繡文章,足見官家慧眼識珠,點石成金!若非官家特賜他「天章閣待制』之榮銜,激勵其心,焉能有此驚世之作?官家真乃千古伯樂,文曲帝君臨凡!」

  這一番馬屁,句句撓在官家的癢處!

  他平生最愛文名,最喜風雅天子之稱,王酺這番話,簡直把他捧成了文運昌隆的源頭,慧眼識才的聖主趙佶聽得心花怒放,龍顏大悅,忍不住撫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大殿中迴蕩。

  直冷眼旁觀的蔡蘊,心頭卻像堵了塊冰。

  不對!十分不對!

  為何王糖競然一點不唱反調?

  莫非只是為了拍官家馬屁,歌功頌德?

  他偷眼覷向上首蔡太師,只見他依舊闔目養神,仿佛周遭這滔天的讚譽與洶湧的暗流都與他無關。再掃視階下那群自詡清流的官員一太子詹事耿南仲、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等人,個個臉色鐵青,如同吞了蒼蠅般難看。

  耿南仲悄悄扯了扯李守中的袖子,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李公!王葫這廝!前番明明……明明與吾等有約,要聯手壓一壓那西門屠夫的氣焰!怎地今日反倒像灌了迷魂湯,把這商賈捧得比蘇子瞻還高?他這是唱的哪一出?」

  李守中也皺眉搖了搖頭。

  就在此時,立於官家身側、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童貫,那細長的眼睛不易察覺地朝王脯方向瞟了一下,眼皮微不可察地一垂。

  王葫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絲毫未減,一步跨出,聲音拔高:

  「官家聖明燭照,洞鑑古今!西門天章有此驚世才情,實乃天佑我大宋文運昌隆!此等大才,豈能埋沒於俗吏案牘之類的俗務??」

  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臣斗膽進言!大晟府,乃我朝禮樂典章、詞曲雅樂之中樞!西門天章詞作冠絕古今,若使之主掌大晟府「制撰』之職,專司詞樂創製!一則,可使其才情盡展,為我大宋譜就更多傳世華章;二則,亦可使大晟府聲名更隆,流芳百世,青史之上,必為官家此等知人善任之美談添上濃墨重彩一筆!此乃人盡其才,功在千秋啊!」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方才還如喪考她的清流們,瞬間如同枯木逢春!

  耿南仲、李守中等人那難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繼而狂喜的振奮!

  他們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無不暗贊:「高!實在是高!這王鞘,難怪能如此竄起!我等只道他昏了頭拍馬屁,原來毒招藏在這裡!」

  妙啊!

  把這西門屠夫捧到「光耀千秋,青史留名」的文壇巔峰,再順勢把他架到「大晟府制撰」這個看似清貴、實則遠離朝堂核心權柄的虛位上去!

  一旦官家點頭,這西門屠夫這輩子就算是釘死在這詞曲小道的架子上了!

  整日裡與宮商角征、鶯鶯燕燕打交道,縱然詞名再盛,也不過是官家豢養的一個高級伶工,再想染指軍國重事、刑名實權?

  這簡直是殺人不見血的絕戶計!

  「王學士此言大善!」

  「臣附議!西門待制詞壇魁首,主掌大晟府制撰,實至名歸!」

  「正該如此!人盡其才,方顯官家聖明!」

  「此乃文壇盛事,官家功在千秋,留名青史!」


  方才還死氣沉沉的清流們,此刻如同打了雞血,紛紛出列,爭先恐後地附和王齲,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直到此刻,蔡蘊才徹底明白了王嗣的毒計!

  他心中大急,也顧不得許多,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帶著急切,試圖力挽狂瀾:

  「官家!王學士之言,臣以為不妥!」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西門天章之才,豈止於詞曲雕琢?他履任提刑官以來,於地方刑名、緝捕盜匪、整飭法紀上,屢建奇功!半年之內,連破數起震動州府的大案要案!更兼其通曉軍務,在地方團練上亦有建樹,立有實打實的軍功!此乃經世致用之才!朝廷正值用人之際,豈能因幾首詞作,便將此等幹才束之高閣,困於大晟府這等專司……專司詞樂歌賦之所?」

  王嗣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仿佛早料到蔡蘊會跳出來。他神色驟然一肅,轉向御座,聲音沉凝有力,帶著凜然正氣:

  「蔡學士此言,臣不敢苟同!敢問蔡學士,何謂「雕琢之務』?官家聖德巍巍,立宣和畫院,集天下丹青聖手,定鼎書畫格法,此乃彰文治、興教化之盛舉!設大晟府,制禮作樂,譜盛世之音,此乃定國本、和神人之大業!詞章歌賦,載道言志,關乎風化,豈是等閒小道?」

  「西門待制所作上元五闕,乃陛下金口御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傳世絕唱!此等足以彪炳千秋、光耀史冊之文壇盛事,在蔡學士口中,竟成了「雕琢』之務?蔡學士輕文重吏之心,競至於此乎?視官家文治之功如無物乎?視我大宋煌煌文運如敝履乎?」

  這一連串誅心之問,句句引向對官家文治政策的質疑,更扣上「輕文」的大帽子!

  蔡蘊頓時面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張口欲辯:「臣……臣絕非此意!下官……」

  官家的臉色已然陰沉下來。他平生最以文採風流自詡,視文治為不世之功,王翮的挑撥精準地戳中了他的逆鱗。

  他冷冷地睨了蔡蘊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讓蔡蘊如墜冰窟,後半句話生生噎在喉中。

  官家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鄭居中:「鄭卿,你以為如何?」

  鄭居中聲音恭謹卻含糊:「臣愚見……西門天章才兼文武,或可……或可暫領大晟府制撰,以應官家文治之需,其刑名軍務之職……亦可暫留,以觀後效?」

  王精豈容這煮熟的鴨子飛了?

  他立刻踏前一步,聲音帶著急切:「陛下!萬萬不可!人之精力有限,豈能分心二用?西門天章詞才驚世,此乃天授,正該傾注心血於大晟府,為我大宋文脈鑄就萬世基石!若因俗務分心,致使才情蒙塵,佳作難續,豈非暴殄天物?臣懇請陛下,以大宋文脈千秋為重!」

  官家有些動搖,看著手中詞稿,又想起這西門天章確實是個少有之才,仍有猶豫惋惜。

  「陛下!」只見一直侍立御側的童貫,竟主動邁步出列!

  他久掌西軍、經略西北的殺伐之氣,一站出來,便自然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勢,與尋常文臣截然不同。童貫先是對官家恭謹一禮,隨即目光坦然地掃過王葫和階下清流:「臣雖是一介武夫,不通填詞作賦的雅事,然則西門天章這《青玉案》五闕,臣適才侍立御前,有幸聽得真切!」

  他刻意頓了頓,仿佛在回味那詞中的意境,臉上競罕見地露出一絲……激賞?「其氣象之恢弘,辭藻之精絕,意境之深遠,便是臣這等粗人聽來,亦覺心旌搖盪,口齒噙香!此等驚才絕艷之詞,實乃數十年難遇之神品!」

  童貫話鋒陡然一轉:「陛下!此等足以傳唱千古、光耀文壇的詞家聖手,實乃百年難遇之奇才!反觀那經手錢糧、審斷刑名、整飭軍務的能吏幹員?我大宋疆域萬里,生民億萬,科舉取士,英才輩出,這等循例辦事、熟稔庶務的能吏,雖非俯拾皆是,卻也絕非難尋!」

  「陛下明鑑!論軍務,西陲有西軍百戰勁旅,邊關有宿將鎮守,中樞更有陛下運籌帷幄,臣等雖駑鈍,亦當竭盡犬馬!論刑名,我大宋律法森嚴,府縣衙門之中,熟諳律例、手段老辣的酷吏能吏,何曾缺少?便是那號稱「能吏』者,諸如蘇子瞻公當年,其治理地方、興修水利、賑濟災民之能,固然卓絕,然則我朝疆域之內,效法其能、承其遺風者,亦非絕無僅有!」

  說到此處,童貫的聲音陡然拔高:「可是陛下!您再想想,如蘇東坡那般,既能做能吏,更能寫出「大江東去』、「明月幾時有』這等冠絕古今、足以令萬世傾倒之詞章者,自他仙逝之後,這百年來,可曾再出過一人?!周邦彥詞名雖盛,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已是數年未能譜出令人耳目一新之佳作了!詞家之難得,遠勝於能吏!此乃不爭之事實!」


  童貫最後一句「詞家之難得,遠勝於能吏!」,如同重錘,狠狠敲在官家的心坎上!這位以文採風流自詡的皇帝,瞬間被戳中了最得意也最在意的點!

  是啊!能幹的官員,年年科舉都能選出來。

  可一個能寫出詞作的絕世天才,可能幾百年才出一個!蘇東坡之後,可不就是百年沉寂?周邦彥也老了……西門天章的出現,簡直是天賜大宋文壇的瑰寶!

  官家眼中的猶豫瞬間被熾熱所取代!他看向童貫的目光充滿了讚許:「童貫所言,甚合朕心!詞家難得,遠勝能吏!此言至理!」

  就在官家即將拍板,王嗣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狂喜,清流們嘴角忍不住要上揚之際一

  「老臣有奏。」一個蒼老、緩慢,卻如同洪鐘般聲音響起。

  眾人心頭俱是一凜!連閉目養神的梁師成,眼皮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只見一直穩坐如山的太師蔡京,緩緩睜開了雙眼!

  官家被打斷,非但不惱,反而精神一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哦?太師有何高見?」他對這位權傾朝野的老臣,始終保持著幾分敬重和依賴。

  蔡京面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轉過身來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一一無論是志得意滿的王葫,還是心懷鬼胎的清流,都感覺一股無形的重壓襲來,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顱,不敢與之對視!

  整個大殿只剩下他蒼老而充滿威儀的聲音在迴蕩:

  「王學士與諸位大人,只看到了西門天章這五闕詞在文脈詞曲上的淺出,驚才絕艷,冠絕古今……卻未能窺見這最後一闕詞中的深處。而王學士一一又早早地擅自發言,急於定論,打亂了陛下的思路,致使陛下……也疏忽了其中真正的精妙與分量。」

  此言一出,不僅指責眾人見識淺薄,更直指王蹦僭越,擾亂了聖心!

  官家果然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身子都不由前傾:「哦?深處在哪裡?朕疏忽了什麼?太師快快講來!」

  蔡京這才慢條斯理地踱步至殿中:

  「西門天章這最後一闕,已然超脫了文脈中詞曲歌賦的範疇,直抵我輩清流士人治學、修身的根本,更是無數文人畢生仰慕、夢寐以求的人生至境!」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追溯千古文心:「治學與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乃是晏同叔晏公所言:「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乃立志之初,孤高求索,前路茫茫之境。」「第二重,」蔡京目光迴轉,「便是柳三變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乃執著追尋,九死不悔,雖百折而不撓之境。」

  說到此處,蔡京猛地提高了聲調,目光炯炯,直指那詞稿:「而這第三重,最高、最妙、最不可思議的化境一一便是西門天章此闕中的點睛之筆:「眾里尋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乃勘破迷障,返璞歸真之境!你我苦苦追尋,上下求索,歷盡孤獨憔悴,百般求而不得!待到山窮水盡,心力交瘁之時,驀然回首一一原來大道至簡,真意就在那最尋常、最不經意處!望山仍是山,見水仍是水,一切真諦,原來就在眼前燈火闌珊之中!西門天章此句,已將這治學、人生的至理,盡數囊括其中!」

  暖閣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一眾文物大臣集體傻眼!

  呆滯的望著殿前太師!

  還能這麼扳的?

  所有清流,全都如遭雷擊,目瞪口呆!

  他們咀嚼著「眾里尋他千百度,葛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再回想晏殊、柳永的詞句,一種醍醐灌頂、振聾發聵的感覺油然而生!

  蔡京這「三重境界」之說,雖說是..…找不出任何挑剔之處,可怎麼就覺得. .

  卻見上頭一個擊掌!

  官家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妙啊!太師解得好!解得妙絕!好一個「望山仍是山,見水仍是水』!好一個「眾里尋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反覆吟誦著最後一句,眼中異彩連連,「原來那詞中的「人』非是俗世之人,乃是大道真諦!正如朕苦苦追索的字畫一道.」

  蔡京笑道:「陛下!如此貫通古今、直指大道的大才!如此深厚玄奧的悟性與才情!若僅僅將其置於大晟府之中,專司詞曲歌賦這等……這等末技雕蟲,豈不是暴殄天物?豈不是白白耗費了他這份驚世才情?」官家如夢初醒,恍然大悟:「太師真乃朕之明鏡!一語驚醒夢中人!若非太師點破,朕險些被浮言所蔽,辜負了天章這份曠世才情!」


  他隨即想起方才被打斷的感悟,猛地轉頭,狠狠瞪了王鞘一眼,那目光中的怒意與厭棄毫不掩飾:「哼!朕方才正覺此詞意境悠遠,似有未盡之意,欲細細品味其中三昧,便被你等聒噪打斷!險些誤了大事!」

  王葫被這目光瞪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哀嚎:「臣該死!』

  臉色慘白如紙,再不敢發一言。

  那些方才附議的清流們,也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縮進地縫裡去。

  官家被越想越覺此詞蘊含大道,遠超尋常詞章小道。

  「太師真乃朕之股肱!一語點醒夢中人!」官家聲音洪亮,帶著撥雲見日的暢快,不再理會跪著的眾人:「傳朕旨意!西門天章獻詞有功,其詞含蘊至理,深慰朕心,特賜」

  「賜進士出身!」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

  「進士出身」?不是「同進士出身」?

  階下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耿南仲、李守中等清流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他們太清楚這其中的分量了!

  進士分三甲:

  第一甲:進士及第。

  鳳毛麟角,通常僅狀元、榜眼、探花三人,那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第二甲:進士出身。

  人數稍多,屬中上之選,乃是科舉正途中的佼佼者,清貴無比。這滿殿朱紫,至少有一半是憑此等功名入仕,是他們安身立命、傲視同儕的根本!

  第三甲:同進士出身。雖也算進士,但在鄙視鏈中處於末端,常被視為「如夫人」(妾),是許多人心中難以啟齒的瑕疵。

  包括王嗣在內,殿中不少官員實為「同進士出身」,但對外皆含糊自稱「進士出身」,彼此心照不宣。賜「同進士出身」,已是天大恩典,足以讓商賈出身的西門天章鯉魚躍龍門,從文身進入士大夫圈子。而「賜進士出身」……這簡直是平地驚雷!

  這意味著西門天章不僅一步跨入了士大夫最核心的圈子,其科舉功名等級,已穩穩壓倒了殿中所有第三甲出身的官員包括王嗣,更與半數以上的第二甲官員平起平坐!

  從此以後,在論資排輩、清談品評時,西門天章這「賜進士出身」,足以讓許多自詡清貴的官員在他面前矮上一頭!

  官家仿佛沒看到階下的驚濤駭浪,繼續朗聲道:「授正四品:通議大夫(文散官階,表身份尊榮)!」「除授:天章閣直學士(職事官,從三品清要之職,位在待制之上!)!」

  「其提點刑獄公事、團練使如故!」

  「另,賜紫金魚袋,以示殊恩!」

  轟!

  如果說「賜進士出身」是驚雷,那「天章閣直學士」和「通議大夫」便是接踵而至的霹靂!這位西門天章還未曾面聖,其官位便如同坐上了火箭:

  從正五品的「天章閣待制」,一躍成為從三品的天章閣直學士!這是質的飛躍,躋身士大夫序列!散官階更是直接擢升為正四品「通議大夫」!

  身份尊榮顯赫!更保留了提刑、團練的實權差遣!

  再加上象徵極高恩寵的「紫金魚袋」!

  西門天章瞬間從一個需要仰視清流的「幸進之臣」,變成了在功名、官階、恩寵上都足以俯視殿中許多人的存在!

  階下一片死寂,隨即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清流們臉色鐵青,眼神中的震驚、嫉妒、屈辱幾乎要噴薄而出!他們死死盯著面無人色、搖搖欲墜的王鞘,心中早已將其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蠢材!廢物!」

  「若非這王葫自作聰明,非要捧殺西門屠夫,引來蔡京這老狐狸出手,官家至多賜個「同進士出身』便頂天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如今倒好,捧殺不成,反給那西門屠夫送了一架直上青雲的梯子!一個商賈,競得了「進士出身』,還做了直學士?!我等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的正途出身,情何以堪!」

  王葫此刻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悔恨交加。

  他不僅沒能把西門狗賊釘死在「小道」上,反而親手將其推上了進士出身」,自家在他面前自矮三分!更被官家當眾斥責,他感覺無數道充滿怨毒和嘲弄的目光釘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還沒輸!!」王蹦在心中發出咆哮,面目扭曲猙獰,「蔡京老匹夫!好毒的手段!好狠的算計!竟借一首破詞,將這商賈狗賊捧上雲端!可恨!可恨啊!」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御座前意氣風發的官家,又掃過一旁閉目養神、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蔡京,最後,那刻骨的怨毒狠狠刺向大官人!

  「西門狗賊!莫以為攀上蔡京那老狐狸,得了官家恩寵,就能高枕無憂了?做夢!你那點齷齪勾當,真當能瞞天過海?李綱那不識時務的愣頭青,不是正在查你的案子麼?好啊!查!讓他查!老子再給你添幾把火,加幾桶油!」

  「你清河縣的結義兄弟一個都別想跑!便是栽贓,也要給你身上潑滿洗不掉的髒水,扣上十惡不赦的罪名!」

  「等你興沖沖趕來面聖,等著你的不是什麼直學士的紫袍,而是刑部大牢的鐵鎖鐐銬!是身敗名裂、千夫所指!是官家震怒之下的雷霆天威!蔡京?哼!到時候看你個老狐狸還能不能隻手遮天,護住這條渾身沾滿屎尿的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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