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北面謀劃,道門鬥劍!【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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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門小戶為錢愁錙銖必較。

  這深宅大院為寵爭高下長短。

  後廚小小波瀾過去,前院金蓮兒風風火火地穿過後花園的迴廊,要去查點庫房裡預備下的年酒。廊下積雪雖掃淨了,那漢白玉的扶手卻還凝著寒氣。只見一個穿著半新不舊青布棉襖的小丫鬟,正拿著塊乾淨細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冰涼的扶手,露出一截凍得微紅卻筋骨有力的手腕。

  金蓮兒腳步頓住,一雙俏眼上下打量著這丫鬟。

  但見她身量挺拔,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尋常丫頭沒有的爽利勁兒,雖依舊是清純可人,低眉順眼地幹活,那脊背卻挺得筆直。

  金蓮兒心中一動:「你可是新來的,叫春梅的?」

  那丫鬟聞聲擡起頭,臉龐還未長開已然秀麗無雙,眼神清澈,並不慌亂,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回姑娘話,奴婢正是春梅。」

  「嘖嘖,」金蓮兒走近兩步,一雙媚眼在她臉上身上轉了兩轉,帶著幾分欣賞的笑意,「我聽說你的事了,好個烈性的丫頭!這份膽氣,府里可不多見!」

  春梅聽了,嘴角只微微向上彎了彎,既不惶恐推辭,也無得意之色,大大方方地回道:「姑娘過獎了。奴婢只是性子直,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想著既入了府,便該守府里的規矩,可規矩之外,人也該有幾分骨氣,要護著府里的一草一木。」言語從容,竟不似個新來的小丫頭,倒像是見過些世面的。金蓮兒見她這般沉穩大方,既不因自己是主子跟前得意人而諂媚,也不因被誇贊而輕浮,心下那點莫名的好感更添了幾分。她眼珠兒一轉,忽然問道:「春梅,我瞧你這身板兒,不似南邊姑娘嬌弱。你……可會騎馬?」

  春梅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回姑娘,奴婢老家在北地邊陲養馬馴馬,打小就在馬背上滾大的。「當真?」金蓮兒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聲音都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子熱切,「那……你平日裡若有空閒,教教我騎馬,可好?」

  春梅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不解地看著這位在府里地位尊貴、出門必有暖轎香車伺候的大丫鬟:「姑娘說笑了。您在這深宅大院裡,出門自有轎馬,前呼後擁,何須學那騎馬?風吹日曬,又容易磕碰著。」

  金蓮兒左右瞧瞧無人,湊得更近些,那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裡,此刻卻燃著野性:「好妹妹,你哪裡知道!我潘金蓮兒,膽子可比她們野得多!有些事情,她們不敢想不敢做的,我敢!你可記得前些日子老爺遇險,我得了信兒,心急火燎,可恨只能尋了匹小騾子騎著去!那畜生慢不說,到了地頭,老爺只能把我攬在懷裡護著,倒成了他的累贅!」

  「倘若……倘若我能縱馬如飛,遇上那等兇險,我便能護在老爺左右!誰敢傷他,我第一個不答應!管他什麼強人歹徒,縱馬衝過去,也能替老爺擋上一擋!」

  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春梅聽得愣住了,看著眼前這位艷光四射、平日裡只聽聞她在府中最會爭寵吃醋,心底竟生出一絲異樣。

  春梅臉上的詫異漸漸化作一絲瞭然的淺笑,她點點頭,爽快應道:「姑娘既有此心,騎馬倒也不難。只要大娘那邊允了,給姑娘尋匹溫順的好馬,尋個僻靜寬敞的所在,奴婢定當盡心教習。」

  金蓮兒聞言,頓時喜上眉梢,一把拉住春梅的手,那手雖有些粗糙,卻溫暖有力:「好春梅!一言為定!大娘那邊,我自有分說!」兩人相視一笑。

  西門大宅中的繁忙和波瀾,而外頭對於清河縣百姓來說,這除夕的白日便是拜神祭祖、焚香許願,連帶那大年初一的頭炷香,樁樁件件都是頂頂要緊的大事體。

  清河縣郊外,那觀音庵的老尼姑,捧著西門大官人剛打發小廝送來的、沉甸甸一百兩雪花銀,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連聲念著「西門大官人功德無量」。

  另一頭的永福寺,更是喜氣洋洋,住持方丈道堅邊帶著小和尚們給西門大官人大宅上下祈福,邊摸著同樣一百兩的銀子。

  又掂量著袖子裡額外多出的一封一百兩,那是大官人感謝他遣小和尚報信給的報酬,笑嘻嘻的額彌陀拂,果然因果報應不爽!

  可即便如此,由於官家獨擡道門,清河縣香火最是鼎盛的卻是道門的玉皇廟。

  此時玉皇廟前頭大殿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菸繚繞直衝霄漢,功德箱裡的銅錢銀子叮噹作響,端的是熱鬧非凡。

  可這前殿的喧騰鼎沸,卻絲毫透不進後頭一處清幽僻靜的小院。

  小院內,古柏森森,積雪未融。


  兩道身影,一青一玄,相隔丈余,凝立不動。

  驟然間,兩道匹練也似的寒光自二人手中激射而出!

  恍若驚雷掣電,龍吟虎嘯之聲乍起!

  只見那青光矯若游龍,天矯靈動,貼著地面疾掠,捲起千堆雪沫,直刺玄衣人下盤!

  玄衣人冷哼一聲,並指如劍,向下一引,他那道烏沉沉如墨玉的劍光猛地一個鷂子翻身,劍尖輕點地面,借力反彈,速度暴增,竟後發先至,如毒蛇吐信,斜刺里啄向青光劍脊!

  這一啄,看似輕巧,勁力卻凝練如針,專破氣勁樞紐。

  「好!」青衣人贊了一聲,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

  那青光劍仿佛活物,劍身竟在不可能處猛地一顫,堪堪避開墨玉劍尖的啄擊,劍鋒順勢上揚,劃出一道羚羊掛角般的詭異弧線,直削玄衣人執劍的右腕!這一變招,詭譎狠辣,全無徵兆。

  玄衣人眼中精光暴漲,不閃不避,左手大袖猛地向上一拂,精準地撞在青光劍側面七寸之處,正是其力道轉換的節點!

  青光劍被這股巧勁一帶,去勢頓偏,擦著玄衣人衣袖掠過,凌厲的鋒芒將他袖口割開一道整齊的裂口。三招電光火石間已過!

  兩人同時收手。

  那兩道剛剛還殺氣騰騰的劍光,如同倦鳥歸林,「錚」、「錚」兩聲清越龍吟,各自化作流光飛回主人手中。

  小院內劍氣消散,只餘下被攪亂的積雪和幾片被無形氣勁震落的枯葉。

  那玄衣道人,面容清瘥,一縷長須飄灑胸前,此刻撫須長笑,聲震林樾:「哈哈哈!好!好!好!後生可畏!不虧是我道門年輕一輩執牛耳者!貧道老矣,這三招「問心劍』,竟被你拆解得如此精妙,險些著了道兒!」他眼中滿是激賞,卻也帶著一絲英雄遲暮的感慨。

  對面那青衣人,正是入雲龍公孫勝。

  他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鬥劍只是信手拂塵,稽首還禮,語氣恭敬卻也帶著親近:「包師叔謬讚了。師侄不過是仗著年輕力壯,取了個巧。」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疑惑:「只是,師叔您老人家素來清修,怎會突然駕臨這清河縣玉皇廟?此地雖香火盛,卻非洞天福地。」

  那包道人聞言,臉上的笑容斂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仿佛有千鈞重擔壓肩:「唉!非是貧道貪戀紅塵。乃是奉了林真人之命四處奔走!如今江南摩尼教方臘,其勢已成,隱隱有席捲東南之象。林真人命我這一脈暗中輔佐於他……此番,便是方臘遣我北上,到這京城地界辦事。」

  公孫勝聞言一愣:「輔佐方臘?此事……此事不是交由鄭師弟去做了麼?他精於卜算,通曉世情,道法高超,正是此道中人。何須勞動師叔您親自出馬?」

  「鄭師弟?」包道人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如同吞了只蒼蠅:「別提那個孽障!枉費了祖師爺的栽培!整日裡不務正業,貪花戀色,毫無出息!竟……竟在姑蘇與一個有夫之婦私相媾和!結果被那婦人丈夫帶著族人捉姦在床,一頓亂棒……生生打死了!!還是貧道去收的屍!」

  ..…」公孫勝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包道人嘆了口氣問道:「你呢。不是聽說你奉命北上?如何在這裡?」

  公孫勝回道:「師侄此番是奉了真人之命,回汴京復命,途徑清河,想著明日便是新年,便在此處玉皇廟掛單,歇息一晚,討個清淨。」

  就在公孫勝話音未落,那玉皇廟的吳道官已是一陣風似的卷進了小院,人未至,那潑天的怒火和刻薄的咒罵已如冰雹般砸了過來:

  「好你們兩個老雜毛小牛鼻子!瞎了你們的狗眼還是聾了你們的驢耳朵?」

  他氣得道冠歪斜,鬍子亂抖,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包道人和公孫勝的鼻樑上,唾沫星子橫飛:「睜開你們的招子看看!今兒是什麼日子?除夕!除夕啊!前頭大殿,善信們擠得跟下餃子似的,香火錢叮噹響,那是玉皇爺的恩典,也是咱們廟裡上下百十口子過年的嚼裹!你們倒好!躲在這清淨地界兒,耍猴戲呢?還「咻咻咻』地鬥劍!耍得再花哨,能當飯吃?能當衣穿?能填飽廟裡幾十張等著米下鍋的嘴?」吳道官越罵越氣,叉著腰,胸膛劇烈起伏:「外面!外面多少達官貴人等著咱們開壇做法,水陸道場!初九!初九西門大官人應承的羅天大醮!那是多大的排場?多大的臉面?多大的進項?你們這兩個不開眼的夯貨!有那閒工夫在這兒比劃,不如去前頭多磕幾個頭,多念幾卷經,哄得那些奶奶太太們多舍幾個香油錢,那才是真本事!真能耐!耍劍?耍個屁!」


  他喘了口氣,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真要有骨氣,真有那餐風飲露、吞霞服氣的本事,練你們的內丹,辟你們的谷去!別賴在我這玉皇廟裡蹭吃蹭喝!餓死你們這兩個不曉事的!」

  包道人被罵得面紅耳赤,哪還有半分剛才鬥劍時的道骨仙風?他縮著脖子,哭喪著臉,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老童生,連連作揖告饒:「師兄息怒!師兄息怒!是貧道糊塗,這就去前頭幫忙!」

  說著,手忙腳亂地整理歪斜的道袍,就要往前殿跑。

  公孫勝反應更快,他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吳道官深深一揖:「吳師叔容稟!並非小侄有意偷懶,實是……西門大官人府上剛才遣了管家來傳話,言道請小侄即刻過府,為西門府上下人等行新年祈福禳災,以保來年闔府安康。此乃西門大官人親口吩咐,小侄實不敢有片刻延誤。」

  「西門大官人?」吳道官一聽這四個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臉上那狂風暴雨般的怒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怒放的金菊般的諂媚笑容,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他忙不迭地伸手虛扶公孫勝,腰都彎了幾分,聲音甜得發膩:「哎喲喲!我的好師侄!你怎麼不早說!這才是頂頂要緊的頭等大事!正事!正經事!無量天尊!」

  「道法自然,福生無量,財侶法地,財為第一,這財可是護持我玄門正法、廣開方便之門的「大功德』!萬萬怠慢不得!」

  他一邊說,一邊推著公孫勝往外走,仿佛生怕他反悔:「快去!快去!莫要讓大官人等急了!這邊廟裡的事,有我們這些老骨頭撐著,不勞師侄費心!」

  「包師弟!!」他轉頭對包道人吼道:「你還跟木頭似的杵著幹什麼?趕緊跟我去前頭!把「五方安鎮科儀』的幡子給我掛正了!」說罷,再也不看公孫勝一眼,火燒屁股般急匆匆奔向前殿。

  小院內瞬間又恢復了清冷。公孫勝輕輕吁了口氣,正要舉步離開,身後卻傳來包道人的聲音:「師侄!留步!這……這西門大官人,是何等人物?你可探了他的氣運跟腳?竟如此……如此厲害?江南摩尼教那班凶人,連朝廷官兵都奈何不得,竟……竟栽在他手上?死了兩名悍將,近百精銳教徒,連兩個法王都被生擒活捉了,我這次來便是為了了解此事。」

  公孫勝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包道人,嘴唇微動,吐出三個字:「不可說。包道人望著公孫勝的背影,驚的滿頭是汗!竟如此可怖?

  對他們這些觸摸氣運的道門中人而言,「不可說」三個字的分量,重逾千鈞!

  那意味著牽扯的因果之大、業力之深、氣運之詭譎磅礴,已然到了連論及其事都可能引火燒身、招致莫測災劫的地步!

  小院內,只留下包道人想到方臘交待的事情,看來,自己還是要離那西門大官人遠一些..這群人死活關自己屁事!

  西門大宅遠處那座精巧僻靜的小院內,炭火在銅盆里燒得正旺,發出劈啪的輕響,驅散著年關的寒意。玉娘、閻婆惜、潘巧雲,這三個顏色殊麗、身段風流的小寡婦,正圍坐在火盆邊,做著針線活計。公孫勝的老母親也在一旁,手裡撚著佛珠,閉目養神。

  屋內暖意融融,卻掩不住一種沉沉的寂寥。

  外頭隱約傳來的爆竹聲、孩童的嬉鬧聲、遠處西門府正院方向飄來的絲竹管弦與笑語喧譁,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愈發襯得這小院冷清。

  三個年輕婦人,皆是人間尤物:玉娘溫婉似水,一雙妙手,攏掐握箍秒不可言。閻婆惜嬌媚妖嬈,口舌含媚也是一絕。潘巧雲艷若桃李,那對吊鐘世間難找。這三個尤物無論放在何處州府,都是能掀起醋海波濤,引得男人爭風吃醋的禍水。可偏偏,造化弄人,一個個都成了孤鸞寡鵠,從四處聚在這小小的清雅院子裡。

  玉娘父母早亡,孤身飄零。閻婆惜和潘巧雲各自那點微薄的依靠一一閻婆惜的老娘,潘巧雲那頗有家資的父親一一也才相繼撒手人寰。

  這至親離世之痛,好有一比:恍若寒夜裡炭盆中深深埋下的死冰,平日裡被忙碌瑣事覆蓋著,不聲不響。可一旦周遭靜下來,那灰燼深處的寒意便絲絲縷縷地透出來,鑽進骨頭縫裡,凍得人心頭髮緊,空落落地沒個著落。

  此刻,聽著外頭那不屬於自己的熱鬧,三人都沉默著,手中的針線也慢了下來,各自的心事在暖爐烘烤的空氣里無聲流淌。

  就在這靜默幾乎要凝固的時候,小丫鬟小環掀了棉帘子進來,帶進一股冷氣,脆生生地稟報:「老夫人,姑娘們,門口有位道長求見,說是……說是老夫人的兒子!」

  「啊?」公孫老太太猛地睜開眼,渾濁的老眼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手裡的佛珠都差點掉了,「是我兒!定是我兒勝兒回來了!快!快請進來!」她激動得聲音發顫,掙扎著就要起身。


  話音未落,棉簾再次被掀起。一道清俊挺拔的青衣身影已快步走入,帶著一身清冷的寒氣,卻在看到母親的那一刻,周身氣息瞬間柔和下來。公孫勝撩起道袍前襟,毫不猶豫地跪倒在母親面前,聲音帶著孺慕:「娘!不孝兒公孫勝,回來了!」

  「我的兒啊!」老太太一把摟住兒子,老淚縱橫,枯瘦的手在他背上反覆摩挲,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反覆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子倆相擁片刻,情緒稍定。老太太這才想起旁邊還有人,忙拉著兒子的手,指著旁邊三位站起身、略顯侷促的麗人介紹道:「勝兒,快見過這三位姑娘。這是玉娘,這是閻姑娘婆惜,這是潘姑娘巧雲。都是……都是極好的孩子,平日多虧她們照應我這老婆子,陪著說說話解解悶。」

  公孫勝依言,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他眼神清澈,並無尋常男子初見絕色時的驚艷或貪慕,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深邃。

  只一瞥之間,他心中便是一凜!

  道門慧眼之下,這三位嬌媚動人的女子,頭頂命氣競都纏繞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死煞陰霾!那本應是紅顏薄命,香消玉殞之相,命線早該斷絕,魂歸地府才對!可偏偏,又有一股極其霸道強橫、帶著世俗煙火氣的紫色氣運強行介入,如同金絲鐵線,硬生生將她們那本該斷絕的命線重新續接、纏繞、穩固下來!這改命續命的手段...如此似曾相似!

  「無量天尊。」公孫勝心中默念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對著三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無波:「貧道公孫勝,見過三位姑娘。」

  三位婦人連忙還禮。

  正在這當口,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小環領著來保走了進來。

  來保裹著一身寒氣,滿臉堆笑地進來,對著屋裡眾人團團作揖:「哎喲,給老夫人請安,給道長請安,給三位姑娘問好!老爺吩咐了,請老夫人、道長,還有三位姑娘,晚上務必到府里正廳赴除夕家宴!老爺說了,若是無事,現在便可動身過去,府里暖和,也熱鬧,免得老夫人和姑娘們在這邊冷清。」此言一出,玉娘和閻婆惜心頭同時一跳!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一一幾分驚喜,幾分驚慌!

  喜的是,終於能踏入那座象徵著地位與寵愛的西門府正宅,能在除夕夜與老爺同賀!

  驚的是,她們的身份終究是見不得光的外宅婦人!那位高高在上、手段了得的正頭娘子吳月娘,究竟知不知道她們的存在?若是知道,今晚這宴,是福是禍?會不會是鴻門宴?會不會當著闔府上下的面,給她們難堪?

  這西門府乃至大宋上上下下熱鬧慶除夕!

  可千里之外,殺人的朔風颳過遼國上京臨潢府的宮牆。

  宮室雖依舊巍峨,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衰敗之氣。

  暖閣內,獸炭燒得通紅,驅不散耶律延禧眉宇間的陰霾。這位大遼的天祚皇帝,此刻全無了往日的驕奢之氣,焦躁地在鋪著厚厚熊皮的地毯上踱步。

  他猛地停下,對著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的心腹重臣蕭奉先,聲音嘶啞地問道:「金賊……打到哪裡了?」

  蕭奉先頭埋得更低,聲音乾澀,帶著無盡的惶恐:「陛下……探馬急報,完顏阿骨打那廝親率大軍,連破黃龍、咸州兵鋒已直逼北都城下……守將告急文書一日三至……恐……恐不久……便要……」後面「淪陷」二字,他死死咬在牙關里,不敢吐出。

  「廢物!都是廢物!」耶律延禧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困獸,勃然暴怒,抓起御案上一個沉重的碧玉龍紋鎮紙,「眶當」一聲狠狠砸在地上!

  那價值連城的玉器瞬間四分五裂,碎片飛濺。「我大遼雄兵何在?竟讓那撮爾小邦的野人欺辱至此!」他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蕭奉先:「耶律大石呢!朕命他南下徵召諸部勤王之師,人呢?回來了嗎?」

  蕭奉先嚇得渾身一抖:「回陛下,南院大王尚……尚未有確切消息傳回……路途遙遠,又值寒冬大雪……」

  「沒用的東西!」耶律延禧怒罵一聲,不知是在罵耶律大石還是罵眼前的蕭奉先。

  他喘了幾口粗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急聲追問:「公主呢?她……她可回來了?」蕭奉先連忙道:「公主殿下已於前日平安迴鑾,正在自己宮中歇息。」

  聽到女兒平安,耶律延禧緊繃的神經似乎鬆了一絲,但隨即又厲聲吩咐:「給我好生看住了她!這兵荒馬亂的時節,不許她再到處亂跑!讓她等著嫁人便是,更不許她……不許她再跟那些漢人書生有甚牽扯!若有差池,朕唯你是問!」


  「是!是!臣遵旨!定當加派人手,護衛公主周全!」蕭奉先磕頭如搗蒜,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暖閣內死寂一片,只有獸炭燃燒的劈啪聲和耶律延禧粗重的喘息。他發泄完怒火,又想起一樁心病,突兀地問道:「蕭卿,你覺得……老皇叔…會應召回來助朕嗎?」

  蕭奉先聞言,心中咯噔一下。

  那耶律淳坐擁富庶的燕雲之地,手握重兵,在朝野遺老和漢人官僚中素有威望,是此刻唯一有能力也有聲望與金人抗衡的宗室重臣。

  但他對天祚帝的昏聵和蕭奉先一黨的專權跋扈早已深惡痛絕,絕望後捨棄重位隱居在宋遼邊境,其「勤王」之心,實在渺茫。

  蕭奉先不敢直言,遲疑著,斟酌詞句:「這……老王爺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恐……恐分身乏術……」這含糊其辭、毫無底氣的回答,讓耶律延禧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瞬間破滅,一股被所有人拋棄的怨毒和猜忌猛地竄上心頭。

  他死死盯著蕭奉先,眼神陰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那麼……耶律大石呢?你告訴朕,你覺得……他忠心嗎?」

  蕭奉先的頭垂得更低了,嘴角掛起冷笑。

  耶律大石,這位年輕的宗室俊傑,文武全才,在軍中素有威望,簡直關乎國運!

  可是..誰讓他支持的是晉王敖盧斡!

  蕭奉先故意含糊其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南院大王…自當是忠心為國的,自當……自當為陛下分憂……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耶律延禧厲聲喝問。

  蕭奉先故作戰戰兢兢的說不出口,結結巴巴道:「只是……臣……臣風聞……南院大王……為人……頗為……仰慕文采……尤其……尤其對文妃娘娘生前……那些……那些憂國感時的詩文……似乎……頗為……頗為賞識……常與僚屬論及……」

  「賤人!!!」

  蕭奉先話音未落,耶律延禧如同被毒蠍蜇中,猛地爆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

  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所有的恐懼、挫敗、無處發泄的怒火,瞬間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刻骨仇恨的靶子一一那個已經化作枯骨的女人,以及一切與她有關聯的人!

  他用力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筆墨紙硯嘩啦作響,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調:「又是那個賤人!死了還要作祟!她那些酸腐詩文,怨天尤人,謗訕君父!分明是包藏禍心!耶律大石……他競敢……竟敢賞識那賤人的東西?他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他募兵勤王?他募的是哪家的兵?勤的是誰的王?莫不是想學那賤人,也想來謀朕的位子?」

  耶律延禧咬牙切齒:「哪個賤人的喪事,辦得如何了?」

  跪伏在地的蕭奉先,頭幾乎要貼到冰冷的金磚上,聽聞此問,嘴角極其隱蔽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帶著一絲得逞的殘忍。

  他擡起頭時,臉上已換上十足的恭謹,聲音平板無波地回稟:「回陛下,罪婦蕭瑟瑟,與其姐夫耶律撻曷里、胞弟蕭昱,三人串通謀逆,證據確鑿。陛下聖心獨斷,賜其自盡以正國法,此乃雷霆手段,震懾宵小,實乃明君之舉!此等悖逆之人,罪在不赦,其屍身……已按陛下的意思處置,草草掩埋於城外亂葬崗。至於喪儀……此等罪婦,豈配享皇家哀榮?陛下寬仁,未株連其族,已是天恩浩蕩了!」

  心中冷笑:那個仗著幾分才情和美貌競敢寫詩諷諫朝政、還妄圖扶植自己兒子晉王敖盧斡的女人,終於徹底消失了!

  連同她那兩個不識時務的蠢貨親戚,一起下了地獄!這大遼後宮,乃至未來的儲位,終將是他們蕭家的囊中之物!

  耶律延禧聽著蕭奉先的回稟,臉上那點煩躁漸漸被一種冷酷的「理所當然」所取代。

  他揮了揮手:「行了行了!死了就死了!朕賜她白綾,留她全屍,已是念在往日情分,天大的恩典!她不知感恩,還敢夥同外戚圖謀不軌?死有餘辜!埋了就埋了,省得污了朕的皇陵!以後這等晦氣事,不必再來回朕!」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仁慈」還不夠彰顯,又傲慢地補充了一句:「至於敖盧斡……念在他年幼無知,又是朕的骨血,暫且……便不追究了。讓他好生閉門讀書,不得妄議朝政!再有差池,哼!至於.耶律余里衍...就如此行事隨她去吧!」

  蕭奉先心中狂喜,面上卻愈發恭謹:「陛下聖明!此等處置,恩威並施,實乃社稷之福!臣遵旨,定當約束晉王殿下,使其感念陛下不殺之恩!」

  耶律延禧疲憊地揮揮手,蕭奉先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暖閣內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看著地上碧玉鎮紙的碎片,又望向窗外北方壓抑的天空,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感,如同北地的寒潮,無聲無息地將他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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