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官人再踏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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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大官人再踏青雲路

  西門大官人酒意雖未全消,但被妻婢一番軟語溫存、殷勤伺候,骨子裡都是那股酥麻O

  聽得「米大人」三字,心頭那點被酒氣壓著的清醒,「騰」地一下便竄了起來。

  他把將那紫檀匣子抄在手裡。

  入手沉甸甸地墜手,紫檀木那沉鬱的、帶著點暖意的香氣,混著新漆微微的澀味兒,直往鼻孔里鑽。

  指頭肚兒摩塵過那光滑冰涼的包銀邊角,又在那顆水頭兒極好的綠松石鎖扣上輕輕—

  按,「咔噠」一聲脆響,機括應聲彈開。

  裡頭躺著的,正是一卷摺疊得齊整、色澤古雅的絹本。

  大官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捧出那捲絹本,在炕桌上徐徐展開。

  燭火搖曳,將那絹本照得分明:質地細密堅韌,隱隱透出經緯間織就的「烏絲欄」紋路—這便是鼎鼎大名的「蜀素」了!

  絹色是微微的牙黃,其上墨跡淋漓,字字如刀劈斧鑿,筋骨嶙峋,偏又行雲流水,透著股子說不出的狂放自在,正是米元章那獨步天下的行文!

  那字跡大小錯落,濃淡枯濕變化萬千,一划之中,起筆如高峰墜石,砸得人心頭一顫C

  收筆似遊絲引帶,勾得人神魂搖曳。

  轉折處鋒芒畢露,偏又渾然天成,倒像是那米顛趁著酒興,酣暢淋漓處留下的痕跡。

  墨色沉鬱,神采奕奕,仿佛真能聽見筆鋒摩擦素絹的「沙沙」聲,撓得人心尖兒發癢C

  此時,月娘、金蓮兒、香菱、李桂姐四個,也都好奇地圍攏過來,脂粉香混著體香,一時把暖房塞得滿滿當當。

  她們雖識得幾個字,懂得幾句詩,於這書法一道,尤其是米芾這等登峰造極、

  以「意」勝「法」的狂放書風,卻如隔了萬重山,看那字東倒西歪,張牙舞爪,全無平日所見館閣體的端正圓潤、富貴氣象。

  金蓮兒最是心直口快,撇了撇她那櫻桃小口,腰肢兒一扭,先開了腔,聲音又脆又亮「喲,我的好老爺!這黑黢黢、亂糟糟的一團,是哪個灌多了黃湯的狂生,醉後發癲胡亂塗抹的?也值得那將軍巴巴兒地當個寶貝送來?依奴看,還不如送幾匹時新宮緞,或是幾匣子南邊精巧的珠花頭面,戴在姐妹們頭上,爺看著不也歡喜?「

  說著,眼波兒便往西門慶臉上飛。

  大官人哈哈一笑,順手在金蓮兒腰上擰了一把:「你這小浪蹄子懂得甚麼!休要小覷了這卷破絹』!這可是米元章的真跡!無價之寶!拿到京城去,隨便尋個識貨的,換他幾棟帶花園水榭的大宅子,那是眼都不眨的事兒!」

  「嚇!」眾女聞言,齊齊倒吸一口冷氣,櫻桃小口都張成了圓。

  京城的大宅子!還是幾棟!那是何等潑天的富貴!她們雖知自家府上豪奢,但幾棟京城宅院堆起來的金山銀海,還是遠遠超出了她們的肚腸。

  果然這等東西,一旦換算成黃白之物,這些婦人的眼神里瞬間便多了十二分的敬畏,那墨跡仿佛也鍍上了一層金邊。

  就在一片驚嘆咂舌聲中,忽聽「撲通」一聲悶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平日裡最是溫順怯懦的香菱,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她身子篩糠般抖個不住,嘴唇哆嗦著,連頭上插的一支小小銀簪珠花都跟著顫巍巍晃動,珠淚兒在眼眶裡直打轉。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所有人都驚住了。金蓮兒嗤笑一聲,拿帕子掩著嘴:「香菱兒,莫不是歡喜得傻了?還是見了這墨寶,魂兒被勾了去?「

  月娘也皺眉道:「好端端的,這是做什麼?快起來,仔細地上涼!「

  西門慶也大感意外,俯視著地上抖成一團的粉肉兒,帶著幾分酒後的狎呢與戲謔,故意拖長了調子問道:「哦?你這小肉兒,今日是撞了什麼邪?還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老爺責罰?抖成這樣,可憐見兒的。「

  香菱抬起淚光盈盈的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執拗與渴望,直勾勾地望向西門慶:「老爺——老爺息怒!奴婢—奴婢沒做錯事——奴婢是—是求..想要...」

  大官人笑道:「想要什麼便直接說,老爺有那麼可怕?每次在老爺懷裡的時候,你可是小腰兒扭得像水蛇,不停地喊著呢!「

  這話一出,金蓮兒和桂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拿眼睃著香菱。


  香菱臉蛋瞬間漲得通紅,像要滴出血來,暖房裡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杏子紅綾衫子,裡衣領口微敞,露出的那截雪白的脖子和胸口都羞得紅成一片,細細密密的汗珠子沁了出來,順著粉色頸窩往下滑。

  但她竟未退縮,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抬手指向炕桌上那捲打開的蜀素帖,目光灼灼地、近乎貪婪地死死盯著那淋漓的墨跡,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夢吃般的顫抖:「奴婢斗膽!求老爺——求老爺開天恩,准許香菱——看看——看看這字!奴婢——奴婢想—臨摹臨摹!」

  她說到最後「臨摹」二字,聲音細若蚊吶,幾乎聽不見,卻又異常清晰執拗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嗯?」西門慶這回是真的愣住了,酒都醒了大半。

  香菱雖說是書房丫鬟,可造詣也高不到哪去。

  讀書識字,會寫幾筆娟秀的閨閣小楷,酷愛讀些風花雪月的詩詞而已,何曾見過她對這勞什子書法有這等痴狂?這小蹄子,莫不是真著了魔?

  大官人眯起眼,帶著審視和玩味,笑道:「你?看得懂這些字好在哪兒麼?這可不是你描那花樣子。」

  香菱猛地抬起頭,眼中淚光未退,卻亮得驚人。她急切地、結結巴巴地分辯道:

  「老爺明鑑!奴婢也說不上來!只是—只是看著這些字,心窩子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筆——那筆下去,輕重緩急,奧妙無窮!字形——那歪歪倒倒的勁兒——

  奴婢只覺得——只覺得——」

  她一時詞窮,急得又連連磕頭,光潔的額頭碰在冷硬的地磚上,發出輕響,「求老爺開恩,讓奴婢——多看幾眼!就看看!看看就夠了!奴婢——奴婢心裡燒得慌!「

  大官人笑道:「你想看還不簡單,隨便看!只是,「這東西老爺我有大用,關係著日後西門府上的前程。」

  「沾不得半點你手上的汗氣兒、嘴裡的唾沫星子!連喘氣兒都得離它三尺遠!只許遠遠地擱在案頭供著瞧,臨摹萬萬不能!若是不小心濺上一星半點的墨點子,那便耽誤事了。」

  香菱一聽這話,那原本熱切的小身子猛地一縮,像只受驚的雀兒,連帶著鬢邊那朵剛掐的小花都顫了幾顫。

  她慌得把小腦袋搖得如同貨郎手裡的撥浪鼓,聲音又急又怯,帶著幾分真切的哭腔兒,連聲道:「不看了!不看了!老爺饒了奴婢吧!奴婢再不敢存那非分之想了!奴婢該死!」

  西門慶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懼色弄了個愣怔:「咦?方才還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恨不得把地磚磕出個窟窿來央求,怎地老爺才說了一句,就嚇得魂兒都沒了,變卦變得比六月天還快?」

  香菱聞言,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兒,一雙杏眼水汪汪地望著西門慶:「老爺!您是何等樣大方的主子?平日裡待我們這些當心上人一般,賞時新果子、賞鮮亮衣裳頭面,便是我們偶爾毛手毛腳犯了小錯兒,您也從不依著氣打罵,總是寬宏大量!」

  「便真是打著燈籠,滿天下的尋去,上窮碧落下黃泉,也再尋不出第二個像老爺您這般菩薩心腸、憐香惜玉、頂天立地的好主子了!「

  她說著,小手還不忘輕輕扯了扯西門慶的袍袖。

  「老爺您方才說這字帖兒留著有大用場,那必定是天大的、了不得的緊要事!奴婢再是個沒眼力見兒、不知輕重的糊塗東西,也不敢耽誤老爺您一星半點的大事呀!便是借奴婢十個膽子,也不敢了!」

  這番話,說得是又甜又糯,又卑微又識趣,字字句句都搔在西門慶的癢處。

  大官人聽了哈哈』一聲敝笑,大手一伸,不由分說便將那還跪在地上、嬌怯怯的香菱一把扽了起來,摟進了自己那的懷裡。

  香菱那軟綿綿、香噴噴的身子一入懷,西門慶的手便不老實地在她腰肢、臀上又掐又揉,像揉捏一塊上好的麵團,嘴裡還噴著酒氣調笑:

  「哎喲,我的小香肉兒,倒是個會疼人的小妖精!這小嘴兒甜的,抹了蜜似的!老爺沒白疼你!」

  香菱被他揉捏得渾身發軟,臉上飛紅,卻不敢躲閃,只把身子往他懷裡縮了縮。

  西門慶享受著懷中的溫香軟玉,得意地在她耳邊噴著熱氣:「放心!老爺疼你!寫這字帖的,米文章,不日就要來府上學素描!到時候,讓他給你留些臨摹的帖子。「

  香菱一聽這話,恰似得了活命丹、甘露水,一顆心兒「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兒,歡喜得渾身沒了骨頭。

  只見她扭股糖兒似的,在那西門慶懷裡揉來蹭去,把個水蔥般的小身子盡數貼了上去,口中嬌滴滴、顫巍巍地謝道:「謝老爺天恩!老爺待奴——待奴這般恩深似海,奴——奴歡喜得魂兒都要飛了!「


  西門慶被她蹭得心癢難耐,也斜著眼,捏了把她嫩腮,調笑道:「小油嘴兒,光說謝字有甚趣兒?你金蓮姐姐謝老爺時,那聲口兒才叫受用。你何不也學她一學?」

  香菱聞言,先是一怔,抬起濕漉漉的眼兒偷覷潘金蓮。

  正撞見金蓮得了誇獎,翹著嘴角兒,一雙勾魂眼兒馬上就斜斜飛向李桂姐,那眼風裡滿是得意與挑釁。

  桂姐兒氣得粉面含嗔,狠狠剜了金蓮一眼,扭過頭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

  香菱她小腦袋一低,復又埋進西門慶懷裡,口中膩聲喚道:「好爹爹—親達達—

  達達待香菱肉兒——·這般疼惜,香菱—香菱恨不得把心子都掏出來給達達摸摸騰騰——」」

  那聲氣兒又嬌又媚,帶著點初學的生澀,偏又透出十分的撩撥,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西門慶被她這一聲「親達達」叫得渾身骨頭都酥了半截,他不由得哈哈一笑,笑得火氣。

  只是眼下,他那心思倒有大半還系在那字帖上。強壓了壓心頭火,他朝旁邊侍立的月娘努了努嘴,吩咐道:「行了!月娘,把這寶貝好生收起!仔細鎖進我那口紫檀大櫃裡去!」

  那吳月娘在一旁冷眼瞧著,眼見自家老爺摟著香菱,那聲「親達達」更是聽得她心頭一緊,耳根子發燙。她深知老爺此刻興致勃發,又灌了幾盅黃湯下肚,保不齊下一刻就要拉著她。

  想到此處,月娘那端莊的臉蛋臊得如同火燒雲一般。巴不得立時躲開,她如蒙大赦,趕緊脆生生應道:「是,老爺!妾身這就去,保管收得妥妥帖帖!」

  她手腳麻利得像陣風,捧起那捲蜀素帖,如同捧著塊燒紅的炭火,小心翼翼折好,塞回那嵌著螺鈿的紫檀匣子裡,「咔噠」一聲扣緊鎖扣。緊緊抱在胸前,嘴裡還忙不迭地絮叨著:

  「官放!奴這就去鎖好!仔細戶要緊!仔細賊惦記!」

  話音未落,人已像避貓鼠兒似的,掀起帘子,「哧溜」一聲就鑽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子淡淡的茉莉頭油味兒,在暖烘烘的屋裡打了個旋兒,和剩下三個可人的體味兒融在一起。

  卻說次日清晨,朔風打著唿哨兒掠過屋脊,日影兒才怯生生地爬上。

  西門大官人早已裹著一件簇新的玄色貂鼠出鋒皮襖,端端正正坐在前廳正中的一張紫檀交椅上。

  廳內雖靜悄悄,卻暖意融融,唯聞那博山爐里沉檀香細細地吐著煙,更兼地下燒著地龍,烘得那青磚地面都溫溫的,一股子暖烘烘的地氣兒混著檀香,氤氳滿室。

  月娘穿著一身厚實的藕荷色潞綢襖兒,鑲著銀鼠風毛領,下繫著素白綾綿裙,挨著官人下首一張鋪了狼皮褥子的小機坐了。

  潘金蓮、李桂姐、香菱三個可人,只雁翅般分作兩列,屏息靜氣,垂手侍立在大官人並月娘的身後。

  大官人呷了一口滾熱的六安茶,喉間「咕嚕」一聲響,暖茶下肚,更覺通泰。便喚小廝玳安:「去,把來保速速喚來見我!」

  玳安應了一聲「是」,裹緊身上的棉襖,一溜煙兒掀帘子去了。

  不多時,便聽得外間腳步急促,夾著跺腳呵手之聲,那來保跟著玳安,弓著腰,縮著脖子,急急地趨入暖意襲人的廳來。

  進得廳門,一股熱浪撲面,抬眼偷覷,見大官人裹著貂裘,面沉似水;月娘圍著風毛,亦是一臉肅然;身後三位娘子更是屏息凝神,立在暖地里,那肅殺又暖膩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素日在大官人跟前走動,也頗有些體面,何曾見過這般正襟危坐、鴉雀無聲、又暖得人心頭髮燥的場面?

  心知必有潑天要緊的勾當,一顆心早「撲通撲通」擂鼓般跳起來。

  來保腿肚子一軟,哪裡還敢站著,「撲通」一聲,實實在在地跪倒在暖烘烘的青磚地上,額頭幾乎觸著磚縫,口中只道:「小的來保,聽大爹吩咐。」

  大官人這才放下手中那盞溫潤的定窯茶盅,盅底在紫檀小几上輕輕一磕,發出「嗒」的一聲脆響。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暖室里格外清晰:

  「你起來。」待來保戰兢兢立起身,垂手縮肩侍立,大官人方緩緩道:「幾樁要緊的事要你去做,且記牢一些先到你大娘跟前,支取銀子。「

  他略頓一頓,目光掃過垂首攏著袖子的月娘,繼續吩咐,那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暖洋洋的靜室里:

  「支了銀子,即刻去尋那巧手匠人,督造四樣東西:頭一件,是那四陽捧壽』的銀,須得精巧,份量也要,萬不可偷工減料。」


  「第二件,打一把赤金打造、鏨著團壽字、雲蝠紋的酒壺,要體面光鮮,拿得出手。」

  「第三件,是兩副上好的羊脂玉桃杯,桃子要雕得水靈飽滿,那蒂兒葉子也要活泛,透著喜氣兒。」

  來保聽得「四陽捧壽銀人」、「赤金壽字壺」、「羊脂玉桃杯」,心中已暗暗咂舌,知道這潑天富貴堆砌的物件,必是送往那京城九重天上的去處!

  心中更是肅然,真真切切地豎起耳朵聽著,生怕漏了一個字。

  「這還沒完,」大官人呷了口熱茶,續道,「你再到咱家獅子街那綢緞鋪子裡去。柜上收著前番從杭州特意訂做來的兩套大紅五彩羅緞紵絲蟒衣,你仔細驗看,可有針腳密實、蟒眼有神、金線耀目,倘若有一絲不對,便讓我們裁縫補工,取出來後,用上好的錦袱包裹了,莫教沾了灰。」

  「再從綢緞鋪庫里支取:松江闊機尖素白紵絲二十匹,南京織造的漢錦二十匹專揀那纏枝牡丹、百子嬰戲圖樣的,顏色要鮮亮喜氣。

  「外加上好的西洋番布二十匹,要闊綽厚實、顏色沉穩的。都一併打點妥帖,用油布裹嚴實了,仔細風雪濕氣。」

  月娘在一旁聽著,心中默算著這流水般花出去的銀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捻著佛珠。

  「還有,」西門慶轉向月娘,語氣稍緩,卻不容置疑,「月娘,你今日便把府里各處收著的時新土儀,不拘是山貨林貨,還是咱自家莊子上出的上好果品細點、風乾野味,都揀那頂頂好的、拿得出手的,備上兩份,用那上好的描金禮盒裝潢得整整齊齊,顯出咱家的富貴體面來。」

  月娘輕聲應道:「官人放心,妾身理會得,這就去辦。」

  大官人目光如電,死死釘在來保臉上,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磚地上:「來保,你是個伶俐人,心裡自然該有桿秤。此番預備這些金貴物事,要送去哪裡打點,想必你肚裡也猜著了七八分。不錯,正是和上次一樣,那通天的去處!「

  他略略向前傾身,皮袍子壓得交椅「吱呀」一聲輕響,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此番,依舊是你帶著玳安,並府里那幾個精壯護院小廝,一路小心護送,我自在後頭。這差事,干繫著老爺我頭上的前程,更是咱西門府滿門上下的榮辱富貴!一絲一毫也差錯不得!若有半分閃失——」

  西門慶冷哼一聲,後面的話不必說盡,那寒意已讓來保膝蓋發軟。

  「小的—小的明白!肝腦塗地,也必不負老爺重託!」來保聽得心驚肉跳,只覺得肩上壓了千斤重擔,冷汗順著後脊樑溝往下淌。

  大官人這才微微頷首,緩了語氣,但叮囑的分量更重:「明白就好!用心去辦,辦得漂漂亮亮,老爺我自有重賞。去吧!」

  來保如蒙大赦,又不敢表露,只得將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連聲道:「謝老爺恩典!小的這就去!這就去辦!」額頭沾了地上的暖灰也顧不得。

  大官人揮了揮手,算是應了。來保這才敢爬起身,垂著腰,小步急趨,倒退著出了那暖烘烘卻令人窒息的前廳。

  剛掀開那厚實的灰鼠棉門帘子,一股子裹著雪沫的西北風「嗚」地一聲,像冰刀子似的直捅進來,激得來保渾身肥肉一哆嗦,方才廳里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威壓瞬間被颳走—

  大半。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從貼肉的汗巾子底下摸出一個磨得油光水滑、邊角都起毛的小羊皮本子,又哆哆嗦嗦從懷裡後頭取下那半截禿了毛的兔毫筆,在口中舔了舔潤了潤墨。

  就著廊檐下雲頭後透出的一點慘澹日頭,背靠著冰涼刺骨的朱漆廊柱,牙關打著戰,運筆如飛,將自家老爺交代的金銀玉帛、綢緞布匹、土儀果品,一樣樣、一件件,連帶著那「針腳密實」、「蟒眼有神」、「水靈飽滿」的刁鑽要求,都如數家珍般飛快記下。

  寫罷,他死死憋住一口氣,眼珠子瞪得溜圓,把那幾行墨跡未乾的字在心裡顛來倒去默誦了三四遍,又掰著指頭把物件數量暗暗數過,確認連個屁大的遺漏都沒有,這才像條離水的魚,「哈」地一聲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濁氣,仿佛卸下了半個身家性命。

  他胡亂抹了把額頭上冰冷的油汗,心窩子裡那面破鼓還在「咚咚咚」擂個不停,暗自叫苦道:

  「我的活祖宗!單是預備這些能晃瞎人眼的禮,就把人屎尿屁都嚇出來了!西門府上這等的富貴,打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真不知那蔡太師府上那位掌著鑰匙的大管家,每日裡經手多少金山銀海、周旋多少閻王小鬼是如何辦到的。」


  「人家那才是鼻孔朝天、指偉流油的真神仙!咱這等給人跑腿舔溝子的,下輩子托生成條看門狗,怕也修不到那境界!」

  他此刻肚腸里翻騰著這些艷羨與敬畏的久頭,渾不知冥冥中適有天意。

  待他日時移世易,適家竟也磕磕絆絆、戰戰兢兢爬到了那等呼風喚雨、指偉流油的位置上,再亢首今日廊柱下這瑟瑟發抖、汗出如漿的窘態,方知命運恆人,恍如隔世。

  這造化輪迴,真真是:

  眼前螻蟻羨鵬程,他日方知戲中人!

  來保心裡轉著這些不咸不淡的久頭,腳下卻像踩了風火輪,裹緊那件半舊的青布宿直裰,縮著脖子,頂著能把耳朵凍掉的寒風,一溜煙朝適己那離府不過一箭之地的小院奔去。

  剛跑到適家院門前,凍僵的手指頭還沒挨上門環,斜刺里猛地光牆根陰影里撲出一個黑影!

  來保嚇得「嗷嘮」一嗓子,三魂七魄險些光頂門心飛出去!定睛一瞧,我的娘!竟是那適家姘頭王六兒的窩囊男人韓道國!

  只見韓道國頭髮蓬亂如草雞窩,一張焦黃臉瘦得脫了形,眼珠子布滿血絲,紅得像個爛桃,渾身上下沾滿雪水泥漿,也顧不得地上污穢冰冷,「撲通」一聲,像半截被砍倒的爛木樁子,直挺挺栽倒在來保腳前的雪泥地里。

  伸出兩隻凍得烏紫、指甲馬里全是黑泥的爪子,死命抱住來保那條還算厚實的宿褲腿,扯著被西企風丞劈了嗓子的破鑼,帶著哭爹喊娘的腔調,撕心裂肺地乾嚎起來:

  「保爺!保祖宗!√老發發慈悲,救苦救難!快—快救救我家那挨千刀的婆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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