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孟玉樓決定出嫁,小人物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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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孟玉樓決定出嫁,小人物掙扎

  原是來保見韓道國夫婦著實貧寒困頓,惻隱心動,便在西門大官人掌管的生藥鋪里,替他謀了個搬運、晾曬藥材的勾當。

  雖非體面差事,每日裡汗流浹背,卻也賺得幾錢銀子,聊解無米之炊。

  韓道國千恩萬謝,自此早出晚歸,掙命苦熬。

  然韓道國有個弟弟名韓二,是個遊手好閒、專一吃酒賭錢的踹不爛、煮不熟的破落戶王六兒見他年輕力壯,一來二去,眉來眼去,竟不顧叔嫂名分,勾搭成奸。

  常趁韓道國不在,韓二便如耗子般溜入,兩人在房中行那苟且之事。

  這日午後,天光正好,韓道國又去了鋪中。

  王六兒心癢難搔,燙了一壺酒,專等韓二。

  那韓二得了暗號,覷得左右無人,縮頭縮腦,閃身鑽入嫂嫂房中。

  王六兒見他來,笑罵一句「短命的」,便拉他上炕。

  豈知隔牆有耳,窗外有眼?

  這巷子裡專一些皮皮在街市上尋釁滋事,訛詐錢財。

  他們早風聞王六兒與韓二有些「首尾」,只是未曾拿住真贓。

  今日遠遠望見韓二鬼祟溜入,便知有戲,如蒼蠅見血,躡手躡腳聚攏在韓家後窗根下側耳細聽。

  只聽屋內炕席亂響,其中一個首腦見狀低喝一聲:「捉姦捉雙!動手!」四個潑皮發一聲喊,抬腳便踹那本就單薄的房門。「哐當」一聲巨響,門閂斷裂,四人如狼似虎撲入房中!

  這一下,真真是:

  炕上鴛鴦驚破膽,赤條條無處躲藏。

  王六兒尖叫一聲,慌忙扯過被子遮掩,麵皮紫脹。

  韓二嚇得魂飛天外,精赤著身子滾下炕來,抱著頭就想往床底下鑽。

  結果被這群潑皮左右扭住胳膊,如提小雞。

  「好個不知廉恥的淫婦!光天化日,竟與親小叔子幹這沒廉恥的勾當!」

  潑皮高聲叫罵,唾沫星子噴了韓二一臉,「走!押去見官!讓老爺的板子,治治你們這傷風敗俗的狗男女!」

  幾個潑皮不由分說,尋了麻繩,將赤條條的韓二捆得粽子也似,又胡亂抓了件衣裳丟給王六兒遮羞,推推搡搡,押著二就往衙口去。

  一路上,街坊四鄰聞聲而出,指指點點,鬨笑不絕。

  牛皮巷左近的街坊四鄰,聞聽這等稀罕事,哪個不來觀看?

  頃刻間便圍得水泄不通。那指指點點、嘻嘻哈哈、議論紛紛之聲,如同開了鍋的粥:

  有那婦人撇嘴道:「呸!好個不要臉的娼婦根子王六兒!這韓道國也是個現世王八!」

  有那閒漢抱著胳膊嗤笑:「嘿嘿,韓二這廝,平日偷雞摸狗,沒成想偷到自家嫂嫂炕上去了!看他那光腚猴樣,平日那點賊膽都使在這兒了!」

  亦有搖頭嘆息:「唉,世風日下,綱常敗壞!叔嫂通姦,禽獸不如!該抓!該打!」

  正嚷鬧間,忽聽得人從中一聲高亢沙啞的怒罵,蓋過了所有聲音:「傷風敗俗!該千刀萬剮的狗男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鬚髮花白、拄著拐杖的老頭兒,擠在人堆前面,氣得鬍子直翹,手指顫抖地指著王六兒和韓二,唾沫橫飛地厲聲斥責: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此禽獸苟且之事!韓道國是我街坊,老成持重,辛苦在外掙家業,你這淫婦在家竟干出這等沒廉恥的勾當!還有你這韓二,畜生!「

  「那是你親嫂嫂!禮義廉恥都餵了狗嗎?敗壞門風,辱沒祖宗!知縣老爺就該把你們這對狗男女,當堂打死!以正視聽!」

  這老頭兒罵得義正辭嚴,聲撕力竭,仿佛自己便是那道德楷模、人間正氣。圍觀人群被他這激烈態度引得紛紛側目,有些不知情的還暗暗點頭稱是。

  然而,知根知底的老街坊們,卻互相擠眉弄眼,捂著嘴嗤嗤偷笑。

  有人低聲道:「快瞧,陶扒灰這老殺才倒跳出來充正經人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呸!他自家扒灰的醜事,整條街誰不知道?前年他兒媳婦為這事差點上了吊,鬧得雞狗跳,他倒有臉在這罵別「傷風敗俗』?」

  人群中一個尖利的聲音毫不客氣地高聲打斷他:「喲!我當是誰在這充大瓣蒜呢!原來是陶扒灰陶老爹啊!」


  這一聲「陶扒灰」,如同揭了老底,人群頓時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帶著十足的譏誚接茬道:「陶老爹,您老在這兒罵別人傷風敗俗』、「禽獸不如」,您自家那點扒灰的營生,倒忘得乾淨了?您那綱常』、廉恥,是單給別人定的吧?」

  一個顯然深知內情的中年漢子,掰著手指頭,當眾大聲數落起來:

  「列位街坊鄰居聽著!這陶老爹可是咱牛皮巷裡扒灰』的老行家、真魁首!他頭一個兒媳婦,是怎麼被他這老扒灰逼得沒臉見人,一根繩子吊死在房樑上的?這事兒才過去幾年?傢伙都忘了?」

  人群「嗡」地炸開了鍋,無數道刀子似的目光射向陶老頭。

  那漢子越說越起勁,聲音洪亮,字字誅心:「頭一個兒媳婦被他逼死了,消停了沒兩年,他兒子續了弦。嘿!您猜怎麼著?這新進門的二房媳婦,也沒逃過他這老扒灰的手!」

  「整日裡動手動腳,調三斡四,氣得人家新婦回娘家哭訴,差點又鬧出人命來!這事,左鄰右舍,誰不知?哪個不曉?」

  「哈哈哈!」人群爆發出震天的鬨笑,充滿了鄙夷和快意。有人高聲接話:「可不是嘛!正經一個扒灰』的祖師爺,倒有臉在這兒罵別人偷小叔子』?真是老鴇子罵妓女—不知自丑!」

  還有人衝著陶扒灰的方向啐道:「呸!老不修!自家扒灰扒得兒媳婦上吊,倒有臉充正神!我看你是也想訛韓道國幾兩銀子吧?裝什麼大尾巴狼!」

  那陶扒灰被這連珠炮似的當眾揭短,句句戳在肺管子上,直臊得那張老臉由紅轉紫,由紫轉青,如同開了染坊鋪。

  方才那副義正辭嚴的架勢早丟到爪哇國去了。他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手裡的拐杖也抖得不成樣子。

  在滿街的鬨笑、譏諷、鄙夷的目光和「扒灰」、「老扒灰」、「逼死兒媳」的唾罵聲中,他再也站立不住,恨不得把頭塞進褲襠里。

  只得灰頭土臉,拄著那根仿佛有千斤重的拐杖,在眾人的指指點點和持續不斷的嘲笑聲里,如同喪家之犬,狼狽萬狀地擠出人叢,逃之天天,比那赤身被綁遊街的韓二還要不堪入目。

  縣尊李大人見捉姦證據確鑿,大怒,將王韓二人各打二十板收監。

  數九寒天,滴水成冰,卻涼不過人心。

  韓道國聞得凶信,恰似晴空里劈下個焦雷,震得他三魂蕩蕩,七魄悠悠。

  想起自家認識身份最大的人便只有和婆娘偷情的來保管家了。

  當下顧不得許多,屁滾尿流便奔來保家,也只道是根救命稻草。

  於是便有了這一幕。

  只見韓道國癱跪在地,篩糠般亂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來保哥!天天塌了啊!

  我我韓道國便是個活畜生,拆骨熬油也榨不出幾兩雪花銀去填那無底洞哇!」

  來保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湊近了,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

  「蠢驢!貨子!眼前放著一尊真佛你不拜,倒來撞我這破廟門?這清河縣地面上,能壓住縣太爺簽筒、鎮得住那群潑皮無賴,叫那班牛頭馬面乖乖放人的,除了俺家大爹,還有哪個驢鳥敢應承?」

  韓道國如同溺死鬼抓著了根浮草,眼裡賊光一閃,旋即又灰塌塌暗下去,囁嚅道:「大官人大官人何等金貴人兒?我·我不過是他鋪子裡一條刨食的夥計,連他老人家靴子底兒的泥都舔不著,如何敢—敢去討臊?「

  「你不去又如何知道?還管不管你家婆娘?那可不是我來保的婆娘!」來保一口濃痰啐在地上,油手指頭狠狠戳著他汗津津的腦門:

  「豬油蒙了心!狗屎糊了眼!大官人最是菩薩心腸,又體恤手下人!你如今遭了這天殺的橫禍,不正是跪舔他老人家靴尖兒求恩典的時候?」

  「只管去求!備一份求恩』的帖兒,哀告大官人看你往日還算勤謹,開金口,發慈悲,搭救則個!」

  韓道國被來保這一盆狗血淋頭,倒澆得心頭乍明還暗,忙不迭磕頭如搗蒜:「來保大爺說的是!我這就去!」

  韓道國來到家中,家中早已被哪幾個潑皮翻得底兒掉,箱籠倒扣,破絮爛布遍地,稍微能賣個銅板的都給順走。

  韓道國眼珠子都紅了,哪顧得上收拾?

  腚上著火似的拍開隔壁卜童生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這老童生姓卜,是個考白了鬍子也沒摸到秀才毛的窮酸措大,平日靠著替街坊寫寫休書、借據、春聯,混幾口餿飯。


  此刻見是「鼎鼎大名」的韓道國,那張枯樹皮老臉上,鄙夷混著看戲的腌臢神色便活泛起來。

  「卜老爹!活祖宗!救命!救命啊!」韓道國撲通一聲跪倒在門檻外的泥濘里,眼淚鼻涕糊得看不清眉眼:

  「求老爹發發菩薩心腸,替我草擬個救命帖兒!我—我屋裡那不爭氣的婆娘並惹禍的根苗兄弟,叫天殺的鎖在縣衙虎口裡了!唯有西門大官人那金口玉言能救命哇!」

  卜童生捻著幾根耗子須,眼皮耷拉著,慢悠悠拖著腔兒道:「哦?求告西門大官人的帖兒?這—可不是尋常狗屁倒灶的書信,關乎人命關天,須得字字泣血,情理哀切這個—潤筆之資」

  韓道國心肝肚肺都涼透了,慌忙從肋條骨下貼肉的臭汗褡鏈里,摳搜出僅剩的十幾個帶著汗酸體溫的銅錢抖抖索索捧上去,哭腔都破了音:

  「卜老爹!我—我油鍋里的錢都刮出來了!就這點了!求您老行行好!快寫吧!閻王爺索命的鐵鏈子都套脖子上了!「

  卜童生掂了掂那輕飄飄幾個錢,喉嚨里咕嚕一聲,老大不情願地鋪開一張粗黃髮霉的麻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蘸飽了劣墨,問明腌臢緣由。

  他一邊歪歪扭扭地寫,一邊搖頭晃腦,酸文假醋地念叨著「世風日下,牝雞司晨,家宅不寧」之類的屁話。

  好容易寫完,那墨跡烏漆嘛黑還未乾透,韓道國如餓狗撲屎,一把搶過那救命符籙,也顧不得甚麼禮數,轉身便似個滾地葫蘆,跌跌撞撞朝著西門府那朱門高牆,沒命價的狂奔而去。

  來到西門府那氣派非凡的黑漆大門前,韓道國只覺兩腿發軟。

  門的正是兩個青衣小帽的小廝。

  韓道國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階下,雙手高舉那份皺巴巴、沾著淚痕的「懇恩帖」,扯著嗓子哀嚎:

  「門上大哥!煩請通報!小的韓道國,是大官人獅子街生藥鋪的夥計!有天大的冤屈,求見大官人救命啊!求大哥行個方便!小的給您磕頭了!」

  說罷,真箇「咚咚咚」地磕起響頭來,額角瞬間青紫。

  那兩個青衣小廝站在朱漆大門上,互相對望一眼。

  「不是我們存刁難不肯給你傳遞,你可知每天多少為一點雞蒜皮的事來求我們家老爺,若是個個都叫我們屁顛屁顛往裡通傳,嘿!那我們老爺這一日十二個時辰沒得消停,怕連口熱乎茶都喝不上。」

  另一個也說到:「就是!倘若我們進去稟告,老爺心頭一個不痛快怪罪下來,板子還不是結結實實打在我們這身皮肉上?到時候屁股開了花,飯碗也砸了,找誰說理去?你還是走吧。」

  韓道國心膽俱裂,知道這是最後一線生機,哪裡肯走?

  他忽然死死抱住一個小廝的腿,涕淚糊了對方嶄新的褲腳,聲音嘶啞絕望:「大哥,小的知道污了你們的眼!可我那婆娘跟著我沒享一天福,小的怎麼也不能讓她死在牢里!」

  「求兩位大哥發發慈悲,只當可憐可憐我這條賤命!只要遞個帖子進去,大官人見與不見,小的都感恩戴德!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二位!求求你們了!」

  小廝被抱住腿,又嫌他污了褲子,惱怒地用力一掙,罵道:「撒手!腌臢東西!弄髒爺的褲子,你賠得起嗎?再糾纏,信不信我喊人出來!「

  卻在這時來保像模像樣的走了出來,喝到:「你們二人這是作甚,韓夥計終究是咱們鋪子裡的人,如今遭了難處,求告無門,才找到府上。「

  「你們只管拿了帖子進去,如實稟告給玳安便是!大官人見與不見,自有決斷!你們推三阻四,將他堵在門外哭,讓外人看了,倒顯得咱們西門府刻薄寡恩,不恤下人!這體面還要不要了?」

  來保這番話,說的端得是滴水不漏,既點明了利害,又給了小廝台階讓他們隔了一層玳安,即便是老爺不幫,也避免倆人受罰。

  兩個小廝被來保訓斥得冷汗涔涔,哪裡還敢有半分推脫?兩人慌忙躬身應道:「是!

  是!小的們糊塗!這就去通報!「

  來保見事情已安排下去,便不再理會,對腳下依舊癱著的韓道國淡淡道:「是福是禍,且看造化。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不再看他,整了整衣袍,逕自出門辦老爺交代的事去了。

  韓道國如同虛脫一般癱在冰冷的石階下,額頭鮮血混著淚水汗水流下,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只能死死盯著那扇象徵著生死的黑漆大門,心中絕望地祈禱著西門大官人能發下那一線慈悲—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世紀般漫長,那扇小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進去通稟的小廝走了出來:「算你狗運!大官人開恩,肯見你了!進去後在儀門外頭候著!」

  「記著,低頭看地,眼珠子別亂瞟!衝撞了貴人,仔細你的皮!」小廝罵罵咧咧,踢了韓道國一腳,「還不快進去!」

  韓道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過角門。

  進了府內,更是大氣不敢出,垂著頭,弓著腰,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破鞋的鞋尖,跟著引路的小廝,在雕樑畫棟、花木扶疏的庭院中穿行。

  那富貴逼人的景象,只讓他這窮漢愈發自慚形穢,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

  終於被引至一處軒敝華麗的廳堂外,隔著珠簾,隱約可見裡面人影綽綽,笑語喧譁,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

  一股濃烈的脂粉香和不知名的薰香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韓道國被勒令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等候,頭幾乎要埋進膝蓋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西門大官人正歪在一張鋪著錦繡坐褥的醉翁椅上,金蓮兒三個可人兒捶腿的捶腿,按肩的按肩膀。

  小廝小心翼翼捧著韓道國那份帖子:「稟大官人,生藥鋪夥計韓道國帶到,跪在門外,這是他遞的帖子。」

  大官人接了過來展開一看,一目十行:「既然是鋪子裡的夥計,便榜上一幫吧。玳安,你持我的名帖,去縣衙走一趟,跟李縣尊說一聲,那婦人王六兒,就說是我鋪子裡夥計的家眷,婦道人家沒見過世面,怕是受人脅迫或是有甚誤會,請李大人看著辦,把人放出來就完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隨即,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句「至於那個什麼—韓二?留在衙門給個交代,還有...那幾個潑皮也算是破門入室了和衙門都頭說一聲..」

  「是!小的明白!」玳安躬身領命出去。

  常言道:閻王判官筆,不如貴人舌根風!

  裡頭西門大官人幾句話,已然決定了數個人的命運。

  而外面跪在冰冷金磚地上的韓道國,隔著珠簾,隱隱約約只聽到西門大官人幾句模糊的吩咐和廳內重新響起的笑聲。

  他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吉是凶。直到看見玳安拿著西門慶那燙金的名帖,步履匆匆地走出來。

  玳安到韓道國面前笑道:「韓夥計,算你祖上積德!老爺開恩了!」

  韓道國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掙扎著就要磕頭:「謝大官人!謝大官人天高地厚之恩!小的—」

  「得了得了,甭磕頭了,別打擾了老爺的興致!」玳安打斷他:「跟我走吧。」

  這王六兒被從牢獄救出來後和韓道國相擁而泣。

  晚上來保提了些補品前去,韓道國借著打酒離開,王六兒拼死相謝不提。

  又過了幾日。

  冬至將近,西門大宅中已悄然添了幾分肅寒之意。

  午後,大官人西門慶歪在廳堂暖炕上,身側倚著大娘子吳月娘,身後侍立著潘金蓮、

  李桂姐並香菱兒,地龍烘得滿室如春,只窗外北風颳過枯枝,嗚嗚咽咽地響。

  來保垂手立在階下,一一回稟:「老爺前日吩咐的幾件要緊壽禮,匠作監日夜趕工,不敢怠慢。那玉山子底座已雕得八面威風,金壽桃也打出了模子,只待最後點翠嵌寶,這幾日必能齊整獻上。」

  大官人聽著,喉間「唔」了一聲,顯見甚是滿意:「用心盯著些,一絲兒差錯也出不得。」

  話音未落,玳安已掀了猩紅氈簾,領著幾個小廝魚貫而入。小廝們手裡都捧著沉甸甸的描金牡丹漆匣,玳安喘著氣兒道:「稟大爹,銀樓將冬至新造的首飾樣子送來了!」

  「抬上來!」西門慶興致頓起,揮了揮手。

  幾個伶俐小廝忙抬過一張黑漆大圓桌,玳安依次打開匣蓋。霎時間,滿室光華流溢,金銀珠玉璀璨奪目,赤金點翠、白玉嵌寶、珍珠瓔珞、珊瑚瑪瑙—層層疊疊鋪陳開來,映得窗外冬日殘陽都失了顏色,雖然都小小一個首飾,但也有一股富貴氣焰騰騰升起。

  月娘笑吟吟道:「這銀樓倒也費心,竟趕著冬至弄出這許多花頭來。」

  西門慶大手一揮,對著身後幾個粉黛笑道:「都去挑挑,揀幾樣可心的,算作冬至添些喜氣。」

  幾個女子臉上頓時堆下笑來,蓮步輕移圍攏過去。


  月娘自家東西不少,只隨意揀了兩件素淨雅致的玉簪銀釧,便坐回炕上品茶。

  金蓮、桂姐兒、香菱兒卻都睜大了眼,在那珠光寶氣里細細搜尋。

  香菱兒膽小,只敢挑了一對小巧玲瓏的珍珠耳墜便罷手,倒是大官人又摘了兩件戴在她髮髻上。

  這舉動讓她小嘴兒一撇,小珍珠感動的又要掉下來、

  金蓮兒與桂姐兒的眼光,卻齊齊釘在了當中一副赤金點翠蝴蝶簪上。

  那蝶兒做得委實精巧:薄翅用細如髮絲的赤金累絲盤成,通體點翠,藍汪汪如同雨過天青;蝶眼嵌著兩粒極小的紅寶,精光四射;蝶須末端各垂一顆米粒大的南珠,活脫脫似要振翅飛去。

  金蓮手疾眼快,纖纖玉指早拈住了簪尾,口中對香菱兒嬌笑道:「好妹妹快看,瞧這蝴蝶兒怪可憐見兒的,倒合該在我這髮髻上落落腳—..」

  話音未落,旁邊一隻塗著猩紅蔻丹的手也閃電般搭了上來,正是桂姐兒。她哪裡肯讓?

  也不言語,劈手便將那金簪從金蓮指間奪過,順勢就插在了自家高挽的雲髻之上,還故意側了側頭,讓那蝶兒在鬢邊顫巍巍地抖。

  金蓮豈是省油的燈?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把扯住西門慶的袖口,身子便如扭股糖兒似地揉搓起來,聲音又尖又嗲:「爹爹評評理!分明是奴家先拿住的!桂姐兒好沒道理,上手就搶!「

  桂姐兒也撲到西門慶另一側,摟著他胳膊,指著頭上簪子嚷道:「爹爹休聽她胡說!

  這好東西誰眼疾手快便是誰的!奴家插都插上了,難道還拔下來不成?」

  說著,一雙桃花眼狠狠瞪著金蓮,金蓮也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兩張粉臉漲得通紅,眼看就要撕擄起來,廳堂里頓時劍拔弩張。

  西門慶被這兩股香風夾在中間,耳聽得鶯啼燕叱,眼見得粉面含嗔,倒覺十分有趣。

  他哈哈大笑,一手一個攬住兩人腰肢,笑罵道:「兩個小蹄子!為個勞什子也值得這般?好了好了,休要吵鬧!一人一件,揀別的去,莫傷了和氣!「

  他大手在兩人豐臀上各拍了一記。

  兩人得了老爺哄,又聽另有寶貝,這才轉嗔為喜,嬌滴滴地偎進西門慶懷裡,你扯我袖,我捏你手,口中「好爹爹」、「親達達」地亂叫起來,方才那點子火星子早拋到九霄雲外。

  西門慶受用無比,左擁右抱,對月娘笑道:「你瞧瞧,都是些沒籠頭的馬,須得我這鞭子時時抽打著才好!」月娘捂著嘴一笑,低頭撥弄著腕上的佛珠。

  這邊西門大宅舉家和睦。

  那邊孟玉樓又拖了幾日。

  守著那哪些綢緞,真真是度日如年。

  偏偏就算開始逐漸折價,來的人也不多。

  她是個天生就懂經營的女人,如何看不出其中關竅?

  這清河縣裡有頭有臉、捨得花大錢置辦綢緞的人家,早幾個月便已被西門大官人鋪子裡那些十人團'的幌子勾了魂去,銀子流水般填進了西門家的庫房。

  剩下那些尋常門戶,或是手頭緊巴,或是觀望躊躇。如今見她這裡價格一跌,便都存了「買漲不買跌」的心思,只道還能再便宜,越發不肯伸手。

  偶爾來個問價的,也是挑三揀四,恨不得將價錢壓到泥里去,孟玉樓如何肯依?真真是賣也難,不賣更難,生生把人架在火上烤。

  這日晌午剛過,自己才在家中外頭便聒噪起來。

  只聽一陣雜沓腳步聲混著拍門叫罵,直如沸水潑了油鍋:

  「孟家娘!休要再做縮頭烏龜!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日再不還錢,兄弟們明日便在你鋪子門口搭台唱戲,讓滿清河縣都瞧瞧你這楊記布莊』的金字招牌下,藏著多少爛帳!」

  「對!砸了她的幌子!看誰還敢來買她的晦氣綢緞!」

  門板被拍得山響,孟玉樓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強撐著扶住桌角,一顆心直往下沉。

  這群殺千刀的潑皮!前幾日還只是隔牆叫罵,今日竟真箇要撕破麵皮,砸她的飯碗了!

  她一個孤寡婦人,若被這群腌臢貨堵著門首鬧將起來,往後的生意還如何做得?

  正自心慌意亂,外頭喧鬧聲忽地一頓,那一個熟悉卻帶著前所未有怒意的聲音如炸雷般響起:


  「呔!一群沒王法的狗攮的!吃了豹子膽還是吞了砒霜?敢來此處撒野放刁?滾!都給老子滾得遠遠的!」

  孟玉樓心頭一跳,從門縫裡望去,只見那常來「照拂」的李員外胸口微微起伏,指著那群潑皮,手指都在抖:

  「光天化日,堵著家寡婦門首叫罵,你們還有半點人味嗎?滾!」

  那為首的潑皮見是李員外,脖子一梗:「李員外!您老消消氣!不是小的們不給您面子,實在是孟娘子欠債不還,小的們也是奉東家之命行事!「

  「您雖是保人,可您老不是咱清河縣的人,萬一您拍拍屁股回了京城,一拍屁股回了京城那富貴窩,我們這群苦哈哈難不成還插上翅膀追到金鑾殿下去尋您?」

  「這債,今日要麼您老菩薩心腸替她還了,要麼她自己把銀子吐出來!沒別的路數!」

  李員外氣得厲聲道:「混帳話!孟娘子是那等賴帳的人嗎?不過是綢緞一時壓在手裡,周轉不開罷了!你們這群黑了心肝的,這般苦苦相逼,是要把人往黃泉路上趕嗎?「

  他深吸一口氣:「況且!孟娘子——孟娘子她——她遲早是我李某人明媒正娶的娘子!她的難處,便是我的難處!難道我李某人,堂堂京城坐商,會眼睜睜看著自家未過門的娘子,受你們這群腌臢潑才的腌臢氣?會短了你們這幾個買棺材的臭錢不成?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此言一出,門外那群潑皮登時像被掐了脖子的雞,面面相覷,氣焰矮了半截。

  門內的孟玉樓,卻是渾身猛地一顫,如同被冷水澆頭。

  她何時應承過嫁他?這李員外—這話說得—忒也莽撞唐突!

  可他那份急切維護的心意,透過門縫,她竟能真切地感受到幾分。

  外頭張三眼珠轉了轉,嘿嘿冷笑道:「員外爺,您這話說得倒是情真意切!可孟娘子要嫁您?這事兒咱們可沒聽說過!空口無憑啊!」

  「除非讓孟娘子親口應承一句,她當真要嫁與員外爺為妻,那小的們二話不說,立刻滾蛋!等員外爺的喜酒喝過,再來討要!否則——哼!」

  他手下那些潑皮也跟著鼓譟起來:「對!讓孟娘子出來說話!」「嫁不嫁,一句話!

  給個痛快!」

  孟玉樓臉色蒼白,背靠著門板,身子微微發顫。

  李員外高聲喊道:「玉樓——我對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今日這局面—你倒是說句話呀?告訴他們,你我——你我之事,並非虛言!」

  孟玉樓只覺得喉嚨發乾,心亂如麻。亡夫的靈位,積壓的綢緞,討債的兇徒——還有眼前這個雖急切卻似乎真心的男人。

  千般滋味湧上心頭。她看著李員外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真摯,再看看咄咄逼人的潑皮,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這或許是條生路?

  至少,眼前這人是真心想護著她?

  她咬了咬下唇,避開李員外灼熱的目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李員外說道:「既然玉樓你不說話,我邊做你默認了。」

  這群潑皮得了這話,互相使個眼色,倒也不敢真把這位似乎動了真怒的員外爺得罪狠了,便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好!有孟娘子這句話,兄弟們便給員外爺和未來的新夫人這個面子!三日,最多三日!要麼見到銀子,要麼——小的們也只能按規矩辦事了!兄弟們,走!「

  一群人呼啦啦散去,留下滿地狼藉。

  李員外臉上頓時如同雲開見日,那歡喜勁兒幾乎要從眉梢眼角溢出來。

  他幾步搶到門邊,隔著門板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玉樓!我就當你親口應承了!

  好!好得很!我——我——」

  他搓著手,歡喜得竟不知說什麼好,仿佛怕這承諾飛了,急急問道:「既如此,我們何時能把這名分定瓷實了?簽下那百年好合的婚書?也好讓我名正言順地替你遮風擋雨,料理這些腌臢瑣碎!」

  孟玉樓倚著門框,心緒複雜難言。看著李員外那毫不作偽的狂喜,那份真心實意的急切,她心中那份抗拒竟鬆動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啞聲道:「——三日。容我三日工夫。一則——需將鋪中壓手的綢緞並些許家當,盡力變賣,湊足銀錢,了結這樁欠債。「

  「二則——·需將我亡夫族中幾位說得上話的近親請來,做個見證——也好堵住悠悠眾□,免生閒話。三日後——便——便依員外之意,簽婚書,過——過門。」


  李員外聞言,在門外更是喜不自勝,撫掌大笑:「使得!使得!三日便三日!一切依你!都依你!」

  孟玉樓絞著手中的帕子,低聲又說道:「玉樓——玉樓是個寡婦再醮之人,能得員外不棄,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亡夫留下這點微薄家當。「

  「玉樓斗膽——想求員外一個恩典。待變賣清償了債務,所余——所余的些許銀錢,能否——能否容玉樓留在身邊,做個——做個體己零花?」

  「也好—也好買些婦人家的脂粉頭油、針頭線腦,或是隨手賞個丫頭小子,不至—不至在府中兩手空空,事事都腆著臉向員外張口討要,徒惹人笑,也——也折了員外的體面——」

  李員外聽罷,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更為洪亮的大笑,那笑聲里透著十足的豪氣與寵溺,仿佛聽見了什麼極可樂的趣事:

  「嗨!我當是什麼天大的事!原來是為這個!依你便是,難道我李某人,偌大的家業,還會圖謀你這點亡夫留下的——念想不成?「

  他語氣真摯,帶著一種商人的豪爽:「你只管放心!安心備嫁便是!從今往後,萬事有我!」

  「你既跟了我,吃穿用度,四季衣裳,頭面首飾,自有公中份例,絕不會短了你的。

  這點子私房體己,你只管留著!」

  「想怎麼花便怎麼花,買胭脂水粉也好,賞丫頭婆子也罷,都隨你高興!我李某人若是在乎這點銀錢,還算什麼男人?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薄待佳人?你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他忽又想起什麼,忙收斂笑容,正色道:「至於那些綢緞家當,玉樓娘子你莫要太過憂心!能賣則賣,若一時賣不動,也不必賤價拋售!些許債務,我替你填上便是!你我既成夫妻,我的便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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