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孟玉樓入局,楊志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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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孟玉樓入局,楊志送禮

  孟玉樓兀自痴望著那盞油盡燈枯的長明燈,心頭沉甸甸似墜了鉛塊,三魂七魄尚在九霄雲外遊蕩,猛聽得院牆外一陣鬼哭狼嚎也似的聒噪,夾雜著「砰砰」砸門聲,震得人耳鼓心肝齊齊亂顫:

  「楊寡婦!開門!休要裝死!欠俺們的銀子,今日須得連本帶利吐出來!」

  「再不開門,爺們兒可要撞將進去,把你那點家私翻個底兒朝天了!」

  「識相的,快拿銀子出來!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賊賤!」

  孟玉樓聞聲,那原本嬌艷的臉蛋兒「唰」地一下慘白如新漿的宣紙,纖纖玉指深深掐進柔嫩的掌心,掐出幾道月牙痕,才強自按下那腔子突突亂跳的心。

  她深吸一口氣,那飽滿的胸脯隨之起伏,更襯得腰肢如弱柳扶風。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幾縷被驚散的烏雲也似的髮絲,喚過貼身丫鬟小鸞:「走,隨我出去。」

  小鸞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抖抖索索如風中落葉,縮著脖子跟在後面。

  主僕二人走到院中。月華如水,清冷冷瀉在青石板上。

  玉樓身姿裊娜,蓮步輕移,那素緞棉裙下,兩條長腿筆直修長,行走間裙裾微漾,隱約勾勒出玉柱般豐腴緊實的腿形,端的是一副勾魂攝魄的好身段。

  兩個頂門的小廝亦是面如土色,瑟瑟發抖。

  孟玉樓定了定神,揚聲道,聲音雖竭力平穩,卻掩不住一絲顫音,如同金珠落玉盤:

  「列位好漢,且請稍安勿躁!銀子的事,玉樓不敢或忘。只是店裡這幾日還在盤帳清算,一時周轉不靈。還求各位寬限幾日,容我籌措一二。若實在不成—.」

  她咬了咬下唇,那飽滿的唇瓣被貝齒一齧,更添幾分淒艷顏色,狠心道:「我便將庫里那幾十匹上好的蘇杭綢緞,折價賤賣了!橫豎總能湊足數目,斷不敢短了各位的銀子!

  還請放心則個!」

  門外潑皮哪裡肯依?登時罵得更凶,污言穢語如冰雹般砸將過來: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們今日就要現錢!休拿那虛話搪塞!」

  「賤賣綢緞?等你賣出去,黃花菜都涼了!不!今日非得見著白花花的銀子!」

  「狗攮的賤人!開門!再不開,爺爺們可要動手了!」

  正嚷得兇險,潑皮們作勢便要撞門,忽聽得一個清朗的男聲,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架勢,自不遠處響起,生生壓住了潑皮的叫囂:

  「咄!哪裡鑽出來的腌臢潑才,狗膽包天,敢在此處撒野!孟家娘子是何等冰清玉潔的人物,豈容爾等腌臢貨色如此放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也須得容緩!有李某在此作保,你們怕她飛上天去不成?都與我滾開!三日內,自有分曉!若再敢聒噪半句,仔細爾等的狗腿!」

  那群潑皮一聽這聲音,登時噤若寒蟬,如同沸水潑進了雪堆里。

  只聽得幾聲唯唯諾諾,夾著尾巴溜了:

  「是是是!李員外息怒!的們該死!」

  「的們不知李員外在此,衝撞了,該死該死!」

  「有李員外口作保,的們還有甚不放的?這就滾,這就滾!」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低聲的咒罵,漸漸遠去,如同潮水退去。

  孟玉樓緊繃的心弦略略一松,隔著門縫,隱約瞧見那熟悉的身影立在門外月光下。

  她心頭滋味難辨,忙隔著厚重門板道:「多謝李員外仗義解圍,玉樓感激不盡,銘感五內。」

  門外那李員外,聞言聲音立時放柔了幾分,甜膩得如同浸了蜜糖:「玉樓,你我之間,何須言此謝字?區區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透著股子黏膩的勁兒,仿佛能順著門縫鑽進來,「玉樓,我想煞你了——這門外風大露重,吹得人骨頭髮冷,何不開了門,容我進去?也好替你壓壓驚,說幾句體己話兒—」

  孟玉樓心頭「咯瞪」一下,方才那點感激瞬間如煙雲消散,化為冰冷的警惕。

  她面色一沉,柳眉微蹙,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泉擊石,帶著不容置疑的清冷與凜然決絕:「李員外此言差矣!員外今日解圍之恩,玉樓銘記於心,他日定當厚報!只是」

  她一字一頓,字字清晰,如同斷冰切玉:「我孟玉樓雖是未亡之人,卻也自幼讀得幾句聖賢書,深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道理!」


  「我一日未過你李家門,便一日是楊家的未亡人!此等輕浮言語,李員外休要再提!

  沒的辱沒了你我身份,更玷污了亡夫靈前香燭清淨!「

  李員外被這劈頭蓋臉一頓冰錐也似的斥責,噎得喉頭一哽,半響透不過氣來,那張保養得宜的圓臉上登時紅一陣白一陣。

  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幾分訕笑,聲音黏黏糊糊,透著股不依不饒的真心:「玉樓,你這又何苦?我待你這一片真心,便是日月星辰也照得見!」

  「你既這般顧慮名節體統,不如——不如就趁早簽了那婚書,定了這名分?也省得外頭那些嚼舌根子,更免了今日這般凍掉下巴的潑皮滋擾,你我也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豈不是兩全其美?

  門板後,孟玉樓的聲音卻依舊平靜無波:「婚嫁大事,非同兒戲。李員外美意,玉樓心領。只是此事—·尚需從長計議,容我再思量幾日。「

  她裹緊了身上的皮襖,寒氣順著門縫鑽進身子裡。

  李員外一聽「思量」,腳在地上跺了跺,聲音拔高了幾分:「還思量什麼?莫非信不過我李某人?玉樓啊玉樓,你開門!讓我進去!這外頭風雪刀子似的割人,我進去與你細細分說其中利害——」

  「李員外請回吧!」孟玉樓斷然截住他的話頭,語氣斬釘截鐵,如同快刀斬亂麻,「此刻家中只有我與小鸞兩個婦道人家,實在不便見客!李員外是讀書明理、見過世面的人物,當知瓜田李下』之嫌!莫要逼玉樓!」

  門外的李員外聽得這番拒人千里的冷言冷語,靜默了片刻。

  他忽地重重嘆了一聲,那嘆息聲又沉又長,穿過門縫,裹挾著十足的委屈與怨懟,直直鑽進孟玉樓的耳朵,鑽進她緊繃的心弦:

  「唉!玉樓啊玉樓!你——你這般防賊似的防著我,可真真是——剜我的心肝哪!」

  他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激憤不平,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待你如何,你心裡難道沒桿秤?「

  「前番你想要把著布莊做大,是我!是我巴巴地從京城托關係給你牽線,費了多少周折才給你調來綢緞!指望著你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你進貨錢不夠,也是我!是我李某人拍著胸脯替你做的保!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掏心掏肺替你打算?可你呢?」

  「你倒好!把我這滾燙的真心實意,全當作驢肝肺!連門縫兒都不讓我進,一句暖心窩子的話也無!張口便是名節』、「自重』,句句都戳人心窩子!玉樓,你摸著良心問問,這般待我,是不是——太過了分?太寒了人的心?嗯?「

  門內,孟玉樓緊咬著下唇。

  李員外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確實讓她無法硬氣反駁。

  儘管那批綢緞價格虛高了一些,可畢竟是他幫的忙不錯。

  自己借那印子錢,也是他介紹,還親自做了保人。

  這情分,卻也沒有漢子為自己做過。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寒風嗚咽。

  半晌,她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門板木頭味的空氣,聲音聽起來竭力維持著平靜無波,卻無可避免地帶上了濃重的疲憊與一絲被逼到牆角的妥協:

  「李員外——你的情分,玉樓——知曉。」

  她頓了頓:「你為我做的這些事,我——記在心裡。只是——」

  「只是這終身大事,關乎名節體統,更關乎我後半生—是龍潭是虎穴,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實在不敢輕率。你——你若是真的在意我這個人——」

  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就請再容我——容我仔細思量幾日,可好?」最後一句,幾乎帶上了哀求的意味。

  門外的李員外聽到這話,那緊繃的、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皮子,仿佛瞬間被三伏天的日頭曬化了冰,立刻鬆弛下來。

  他立刻放軟了聲調:「唉!玉樓啊玉樓!這可不就對了麼!」

  長長嘆息一聲:「你這話—早該說了嘛!我是那等不通情理、不曉風月的粗人麼?

  我知道你是個謹慎人兒,寡婦家家的,是該多想想,多想想——.」

  「若不是我李某人從京城來這清河縣辦事,怎會踏進你布莊?不進你那布莊,又怎會一眼就瞧見你?這步步走來,樁樁件件,可不正應了那句老話千里姻緣一線牽,月老早把紅繩拴!」

  他聲音壓得更低,深情款款:「罷了罷了,就依你!再給你幾天時間,好好想想!「


  他頓了頓,似乎意猶未盡,終究只留下一句:「那我先回了。過幾日——,天兒好些了,我再來聽你的信!你好歇著,門窗關緊些,莫要再驚著了身骨!」

  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巷口呼嘯的寒風深處。

  院內,孟玉樓豎著耳朵,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被風雪吞沒,緊繃如弓弦的身體才猛地一松,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她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厚重的棉裙堆在青石板上,也顧不得髒污。

  「小—小姐——」小鸞帶著哭腔,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此刻才敢怯生生地挪過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喚道。

  孟玉樓無力地擺了擺手,連抬眼的力氣都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冰冷的絕望和沉重的疲憊像這漫天的風雪,將她緊緊包裹。

  這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鬼迷心竅貪心,就不會著了那西門大官人的道,弄出個勞什子「十人團購」的花招來!

  如今可好,貨壓在庫里,銀子打了水漂不算,還欠下那驢打滾的印子錢!里外里,虧得心尖子都在滴血!

  可真正勒得她喘不過氣的,還是眼前這樁甩不脫的婚事。這李員外——看著倒似手眼通天,又確非清河縣本土人士,一口官話也說得漂亮,也許—也許他口中那京城的人脈、許諾的好日子,並非全是虛言?

  罷了罷了罷了!

  終究是自己心比天高,奢望無邊!

  她閉上眼,只覺得滿院寒風都灌進了心裡。

  這邊自哀。

  那頭西門官人走入醉春樓。

  醉春樓的暖閣里,暖香依舊膩得化不開,胡樂靡靡,勾魂攝魄。

  只是今日這銷金窟里,平添了幾分血氣應伯爵、謝希大、吳典恩這幾個西門大官人的「結義兄弟」,雖強撐著換了新綢衫,卻個個頂著一身「彩頭」,活像是剛從閻王殿門口爬回來的敗兵。

  應伯爵額角裹著條洇血的髒布,一條膀子用白布吊在胸前;

  謝希大臉上青紫淤腫未消,一隻眼眯縫著,走路一腐一拐;

  吳典恩更是不堪,嘴角豁著個血口子。

  西門大官人大刺刺的坐在主位的椅上,眼風如刮過這群結義幫閒,笑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們倒好,一個個都成了金剛不壞之身?頂著這身「富貴相』,還敢往這風流陣里鑽?就不怕索性把吃飯的傢伙也留在這兒?」

  應伯爵聞言也顧不得膀子鑽心地疼,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笑:「哎喲喂!我的親親好哥哥!您老明鑑啊!」

  他那隻沒吊著的手,指向主位旁那張空著的紫檀椅,「這不—花老四破天荒要請兄弟們來這醉春樓開開洋葷,見識見識這胡姬娘子的浪勁兒!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了!下一頓?花老四自己也未必輪得上!」

  謝希大、吳典恩幾個連忙捂著腫臉、扶著傷腰,七嘴八舌地嚎喪般應和。

  西門大官人鼻腔里冷冷一哼,身體微微前傾。

  幾個幫閒潑皮最是識相,知道大官人有要緊話,立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噤了聲,忍著痛,把腦袋拼命往前湊。

  「打你們的那伙雜碎——」西慶頓了頓:「不過是條新躥進清河地界的野狗。」

  他聲音壓得更低:「只是——背後扯著哪路神仙的線頭,還沒揪乾淨,更不知供的是哪座廟裡的泥胎菩薩。「

  大官人目光緩緩碾過眾人驚懼的臉:「都給爺夾緊尾巴,把傷養好。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裝聾作啞,只當被野狗咬了幾口。「

  他嘴角猛地向上一扯:「放心,自有爺親自帶你們,十倍、百倍地討回來的一天!就在不遠!」

  「哎喲謝大哥幫我等報仇!」應伯爵第一個反應過來。

  「謝哥替的們伸冤!」「哥恩情天!」群感恩戴德,紛紛掙扎著起身作揖打躬,場面登時亂作一團,杯盤叮噹。

  恰在此時,暖閣門口掛著的珍珠帘子「嘩啦」一聲巨響,被猛地掀開。

  花子虛滿面油光紅光,渾身酒氣衝天,左臂死死摟著一個金髮碧眼、薄紗下酥胸半露的胡姬,右臂又箍著一個,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同樣妖嬈的胡女。

  他腳步踉蹌,舌頭都大了,兀自高喊:「來——來!見者有份!哥哥我——人人有份!哈哈哈!」


  眾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黏了過去。

  應伯爵拖著那條腐腿,第一個就踉蹌著撲迎上去,嗓門扯得震天響:「哎呦喂!我的花四爺!您老可真是—財神爺轉世投胎啊!瞧瞧!瞧瞧這通身的貴氣!快請上座!正位給您老留著呢!」

  謝希大也連忙瘤著湊上前,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胡姬身上:「四哥好手段!這醉春樓的胡姬頭牌,都成了四哥您囊中之物!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花子虛被眾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聽著這排山倒海的奉承馬屁,尤其是瞅見原本像哈巴狗一樣圍著西門慶打轉的應伯爵等人,此刻全都眼巴巴、涎著臉圍著自己獻媚,那份得意勁兒,簡直要從天靈蓋里噴出來。

  他乜斜著眼,瞥了瞥依舊端坐主位、面無表情、只把玩著酒杯的西門慶,只覺得平生從未如此揚眉吐氣,仿佛整個清河縣都已踩在了腳下。

  「哈哈哈!好說!好說!都是自家兄弟!」花子虛志得意滿,放聲狂笑,摟著胡姬一屁股重重砸回主位,震得桌上杯盞亂跳。他大手一揮,唾沫星子混著酒氣噴濺:

  「都他娘的戳著當門神吶?坐!都給老子坐下!喝!今日——誰他娘的不喝到鑽桌子底下去,誰——就是瞧不起我花四爺這點家當!美人兒!倒酒!滿上!給各位爺——都他娘的滿上!」

  西門大官人端起面前那隻薄胎影青瓷酒杯,修長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冰涼的杯沿。

  京城。

  且說楊志因為團練劫大官人商隊而受牽連,剝了職。

  如今楊志緊躡著高府管家腳跟,那腳步兒放得比貓兒還輕,踏在書房外廊下那厚絨毯上,真箇是點塵不驚,聲息全無。

  手裡捧定一個褪了色的舊仕價,蓋兒下頭壓著張紅紙禮單。

  書房門扇兒悄沒聲地滑開,一股子暖烘烘、沉甸甸的異香,裹著濃墨味兒並些不知名的名貴香料氣,劈面就撞伶進來。

  但見裡頭陳設端的奢靡:金猊獸口裡吐出縷縷香菸,氤氳繚繞;一張紫檀大案,堆著卷宗並些精巧玩器,珠光寶氣:

  壁上懸著幾軸名人字畫,俱是古意盎然。

  高俅高太尉不曾穿著官服,只松松套著一件暗紫色團花仕緞的便袍,斜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Ⅰ斕虎皮的太師椅內。

  一隻手裡,正閒閒地把玩著一塊羊脂玉,那玉色溫潤,膩得如同婦人肌膚。

  管家蝦著腰,趨步上前,壓著嗓子稟道:「老爺,楊志帶到。」說罷,便垂手屏息,退到那金猊爐影兒里站定。

  楊志暗暗吸一口濁氣,把那點殘存的伶門傲骨,在肚腸里折了又折,碾了又碾。

  雙手伶那仕價與禮單高高捧起,腰脊彎得幾乎要折斷了,喉嚨里擠出乾澀得如同砂紙打業的聲音:

  「末伶楊志,叩見太尉恩相。些許..些許土儀,不成敬意,萬乞恩相海涵笑納。伏望太尉賞末伶一個..一個伶功折罪的勾當。「那仕價在他微顫的手裡,舉得過了頭頂。

  高俅這才事洋洋撩起半拉眼皮。

  那兩道目光,活似沾了葷油的刷子,濕膩膩、慢吞吞地在楊志身上刷了一遍,最後才落在那寒酸的仕價上。

  伸出一根指頭,伶那禮單拈起,賽賽溜了一眼,嘴角便扯出一絲極淡的、帶著濃濃譏誚的弧元。

  手腕一抖,那紅紙片兒便如同秋葉般,飄飄忽忽落在地上。

  他並不去接那價子,只從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氣,聲音不高,卻似夾著冰碴子,直戳人心窩:

  「楊志?」

  「哼哼,你那團練使當得端的是好啊!朝廷的命官,不思量著保境安民,倒干起那等剪徑劫道的沒本錢買賣!連商行腳的貨都敢下手?楊令公在亍之靈若有知,怕是要氣得從棺材裡直挺挺蹦伶出來,用他那口金背砍山刀,咔嚓』一聲,劈了你這不肖子孫的狗頭!」

  這一番話,字字如同淬了毒的鋼針,又狠又刁地扎在楊志臉上。

  他那本就黧黑的麵皮,登時紫漲得如同豬肝,額上青筋暴跳如蚯蚓。

  他乗乗咬住後槽牙,腰彎得愈發深了,幾乎要匍匐在地:「太尉——太尉爺明鑑!末伶——末伶實是一時豬油蒙了心竅,鬼迷了心性,失於——失於管束,馭下不嚴——」

  「馭下不嚴?」俅嗤地聲冷笑,那聲尖利如同夜梟,「好個馭下不嚴』!

  朝廷的俸祿,白花花的銀子米糧,莫不是餵了狗肚子?養你這等廢物何用?!」


  書房裡登時乗寂一片,只聞得那金猊爐里焚著的上等龍涎香,兀自吐著裊裊青煙,盤旋纏繞,愈發顯得這暖閣里氣悶難當,壓得人喘不過氣。

  「是!」楊志一顆心直沉下去,沉進了那無底的冰窟窿里。

  就在楊志魂飛魄散,萬念俱灰之際,那高俅的眼珠子,在濃膩的香氣里,不易察覺地骨變一轉。

  「罷了,」高俅事洋洋揮了揮手,那姿態如同驅趕一隻惹厭的蒼蠅,語氣雖放緩了些,卻帶著仞舍的倨傲與輕蔑,「念在你祖上那點子功勞,也看你今日還算識得抬舉本官手裡,倒真有個能讓你的今功折罪的機會。「

  楊志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乗灰復燃的光,急切地望著高俅,連聲道:「謝太尉恩典!謝太尉恩典!末伶赴湯蹈火,萬乗不辭!「

  高俅慢條斯理地端起旁邊描金的蓋碗,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香茗,這才悠悠說道:「太師的壽誕就在眼前了。梁中書那邊,有一批生辰綱』,要從大名府運到東京來賀壽。」

  他放下茶碗,目光如針,刺向楊志,「強出沒,不太乾淨,須得一個膽細、勤藝不曾撂荒的妥當人去押送。你楊志,既是名門之後,這身功夫想必還未丟下吧?「

  「末將—」楊志心潮澎湃,幾乎要拍胸脯保證。

  「嗯,」高俅打斷他,手指點了點楊志依舊高舉著的仕價和禮單,那管家上前,今東西接了過去,看也沒看就放在一旁。

  高俅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和算計:「就給你這個差事。去梁中書那裡報到,把這趟生辰綱,給本官平平安安、一根毛不少地押到東京來!若是路上出了半點紕漏,折損了一絲一毫—」

  他拖長了尾音,那未盡的威脅,比方才的怒罵更讓人遍體生寒,「新帳舊帳,本官就個你楊家的列祖列宗,好好算上一算!滾吧。「

  楊志如蒙大赦:「末伶——領命!謝太尉再造之恩!定不負太尉重託!」

  他幾平是倒退著,挪出了那間奢華卻令人窒息的書房。

  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又望了望高府那深不見底的庭院,一股難開言喻的複雜滋味懶上心頭,但更多的,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賽的狂喜。

  他攥緊了拳頭,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仿並那押送生辰綱的仕繡前程,已在腳下鋪開。

  卻說那大官人,裹著外面高雪的寒氣,剛踏進自家暖閣門檻。

  早有金蓮和桂姐接過外面的大氅。

  月娘聽見動靜,忙不迭地從裡間茫了出來。

  「官人可算回來了!」月娘上前,虛扶著大官人的臂膀,「外頭冷吧?快坐下暖暖身子。」一面說著,一面親自捧了盞熱滾滾的參茶遞上。

  大官人「嗯」了一聲,在主位坐了,呷了口茶,熱氣入喉,驅散了寒氣,眉眼才舒展開些。

  他目光隨意一掃,便落在炕桌中央一個未曾見過的紫檀木匣子上。那匣子不大,卻做得十分精巧,四角包著亮銀,鎖扣處鑲著塊小小的綠松石,透著一股子京城裡來的貴氣。

  月娘趕緊說道:「晚邊一位伶軍騎著高頭大馬,親兵個著,好不威高!徑直送到咱府上,指名道姓是給您的。放下東西,話也沒多說幾句就走了,只道是替米大人捎來的。「

  「米大人?」大官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心中大喜。

  蔡京壽誕。

  這最重要的東西總算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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