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扈三娘遇大官人,孟玉樓被逼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79章 扈三娘遇大官人,孟玉樓被逼嫁

  大官人回頭一看。

  凜凜立著一個女子,身量拔得極高,竟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出半頭!恰似雪裡一株傲立的赤松,筋骨里都透著野性。

  她身上裹著一件玄色箭袖襖裝,料子緊匝匝貼在身上。

  腰裡煞著巴掌寬的熟牛皮擎帶,硬生生勒出個蜂腰兒來,那腰肢細得驚人,偏又韌得似盤緊的弓弦,勒得胸脯子繃繃鼓脹的團團活物兒。

  下頭是同色的紮腳馬褲,蹬一雙翻毛麂皮快靴。

  那褲管裹著兩條玉腿,撐得滾圓飽脹,走動間腴肉暗滾,臀兒輕搖。

  便是那最露骨的春宮秘戲圖兒,也描畫不出這般既野性潑辣、又肉香四溢、還透著似乎千斤力道的腿臀來!

  隔著厚實布料,也擋不住底下活肉那驚人的彈性和野馬般的力道,真真兒是能夾斷漢子腰、坐碎莽夫骨的勾魂物事!

  通身上下,明明美艷明媚,卻又無半分閨閣女兒的釵環脂粉氣,倒像一頭雪原里躥出來的母豹,乾淨、利落、帶著股子生冷的煞氣。

  一頭潑墨似的烏髮,也不挽那繁複髮髻,只用一根赤金環兒高高束成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脖頸兒修長白膩,在寒風裡挺得筆直,真真賽過那雪地里引頸的天鵝。

  再看那張臉兒,真箇是艷若桃李,偏又冷若冰霜!

  兩道眉毛斜飛入鬢,不描自黛,黑壓壓透著煞氣。

  一雙鳳眼,亮如寒星,開闔間精光四射,掃過來便似兩把小刀子,顧盼生威。

  徐直被她眼風掃著,腿肚子登時轉筋,慌忙把眼珠子挪開。

  「咦?是你!」大官人尚未及開口,那女子鳳目如電,在他臉上只一掃,寒星般的眸子倏地爆出兩團精光,競認出了他來!

  臉上那層凍人的冰霜瞬間裂開幾道縫隙,綻出一個明朗爽利的笑容,這一笑,便似雪地里驟然開了朵帶刺的野玫瑰,那通身的艷色帶著野勁兒,更是逼得人眼暈。

  她二話不說,對著馬上的西門慶便是「唰」地一個抱拳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起一股冷冽的破風聲,腰肢兒一擰,胸脯兒也跟著微微一顫:

  「原來是你!京城多虧義士出手,替我解了那起潑皮無賴的腌臢糾纏!扈三娘在此謝過!」她聲音清越,嬌媚里透著股子脆生勁兒,又帶著江湖兒女特有的敞亮豪氣。

  西門大官人這才完全回過神來,眼前這英姿勃發、艷光逼人又煞氣騰騰的女子,可不正是月前在東京汴梁朱雀大街,見幾個無賴調戲、身邊還帶著兩個婦人的那位?

  當時他一時興起,用沒羽箭打翻了兩個惡僕,替她解了圍。

  大官人搖頭,目光在她緊束的腰身上打了個轉兒,才朗聲笑道:「哈哈,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嘆:「倒是娘子當時那幾下拳腳,乾淨利落,頗有章法,一看便是名師真傳!端的是一身好筋骨,好氣力!令在下好生佩服!」

  扈三娘聽他誇讚武功,鳳目中的笑意更濃了幾分,顯然對此極為受用。

  她性格爽朗,也不扭捏,坦然道:「些許微末功夫,不值一提,只是出入京城礙著規矩不能帶兵刃,險些著了那些紈絝子弟的腌臢道兒。。」

  「倒是義士你那手飛石絕技,神出鬼沒,指東不打西,端的是一手好「沒羽箭」!教人大開眼界!」

  大官人笑道:「雕蟲小技,娘子謬獎了。」

  扈三娘再次叉手抱拳,行了個江湖禮:「義士俠肝義膽,三娘記在心上了!他日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到扈家莊來尋!我名扈三娘!」

  大官人心中翻了個白眼,這些個綠林人士都是畫大餅的德行。

  又想到扈家莊?

  大官人又是一愣,似乎這些年來自己府上的野味山貨便是購自這裡。

  這扈三娘說罷,目光轉向一旁的掌柜徐直,那股子面對西門慶時的爽朗笑意瞬間斂去,又恢復了雪原般的清冷幹練,鳳目如刀:「請問,你是此間堂櫃?」

  徐直被這聲帶著威勢的冷冽詢問驚得一哆嗦,如夢初醒。見到這美艷高挑的野性女子與東家似乎有些熟稔,此刻聽她問話,哪裡敢怠慢?

  忙不迭點頭哈腰稱是,同時忙指向端坐馬上的大官人,聲音拔高:


  「正是!我便是鋪中管事,不過,這位,」他腰彎得更低,「這位才是我們鋪子真正的東家,清河縣鼎鼎大名的西門大官人!」

  扈三娘吃了一驚,英氣的眉梢微挑,對著大官人又是「唰」地一個抱拳:「面見大官人!「

  「扈家娘子可是要採買綢緞?」大官人一撩袍角,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將韁繩隨手丟給身後小廝玳安,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生財的笑:「娘子這般人物,怎生不到京城裡置辦上等貨色,反倒屈尊來了我們這清河小縣?」

  扈三娘性子爽利,不喜彎繞,點頭便道:「正是!年關將近,莊上男女老少,需備些新衣料子過年。」

  說罷,那豐潤飽滿、胭脂也似的紅唇兒里,輕輕吐出一口白氣,嘆道:「原也這般打算的。可恨京城裡那些大布莊,如今都被一家把持了去!想是怕得罪那群腌臢紈絝子弟,競尋個由頭,推三阻四不肯接我的單子!」

  大官人「哦?」了一聲,慢悠悠問道:「卻不知扈娘子莊上,需用多少匹數?」

  扈三娘鳳目微揚,略一沉吟,爽快道:「莊內上下,連莊客帶家小,約摸千把口人。每人需做一套過年的新衣,料子不必太花哨,要緊是結實耐磨,顏色倒不拘,青藍皂白皆可。「

  「千人?!」大官人緩緩點頭。

  這倒是一注不小的買賣!

  他隨即轉向旁邊垂手侍立、眼巴巴瞅著的徐直:「徐掌柜!扈娘子要的這數目,你心裡速速盤算盤算,需多少匹上好的綢緞才夠支應?「

  徐直那顆算盤珠子打的噼啪響的腦子,早已轉得飛快。聞言腰彎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上搓著手道:「回東家的話!這千把口人做衣,便是按最省儉的算法,加上裁剪縫紉的折耗——少說—

  少說也得四百足匹上好的綢緞,才勉強夠支應得來!「

  扈三娘接口道:「倒和我們莊上盤算的數目差不離,正是要採買四百匹。」

  大官人眼皮微抬,繼續問道:「嗯。徐直,庫里如今,這等成色的綢緞,可還湊得出這個數?」,徐直聞言,臉上瞬間如同吞了黃連,皺成一團,露出十二分為難的神色,兩隻手搓得快要冒火星子:

  「東家!咱鋪子剛辦了那十人成團,折價拼單』的熱鬧!庫里的綢緞—庫里的綢緞已是去了一大半!如今——如今滿打滿算,最多——最多也就能擠出五十匹了!「

  大官人這才轉向扈三娘,嘆了口氣,臉上堆滿歉意:「哎呀呀!扈娘子!實在是對不住!小號庫房竟一時周轉不開了,怠慢!怠慢!」

  扈三娘兩道斜飛入鬢的英挺眉毛立刻蹙了起來,擰成個疙瘩,顯然對這結果極不滿意。

  她鳳目如電,環顧四周,瞥見斜對面一家門臉頗大的布莊競是大門緊閉,冷冷清清。

  便抬手一指,那玉蔥似的指頭帶著風聲戳向那邊,柔聲問道:「那家布莊呢?大白天的,緣何關門閉戶?」

  大官人尚未及開口。

  徐直已搶著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哎喲喂!扈娘子您有所不知!那家那家可是出了塌天的大禍事了!聽說是東家——唉!這鋪子——這鋪子恐怕——沒個十天半月,是決計開不了門的!」

  他話鋒一轉,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聲音也帶了幾分篤定:

  「不瞞娘子說,如今這清河縣地面上,能立時供上您這數目、又合您這成色要求的料子,除了我們,您怕是打著燈籠也尋不出第二家了!」

  「您要現買,怕是只能等我們新貨到倉,或者——·或者看看能不能從鄰近州府的分號里,給您緊急調撥些來應應急?」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既點明了自家是獨一份,又暗示了緊迫和自家能耐。

  大官人在一旁聽著,眼皮半闔,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並不拆台。

  這徐直倒會看眼色行事!他這般做作,還不是為了替自家東家把這注大買賣牢牢攥在手心裡?

  橫豎都是為了他西門大官人的銀子響叮噹!

  何必拆自己的台。

  扈三娘兩道英眉微蹙,鳳目盯著徐直,問道:「既如此,新貨何時能到?年關可不等人!我可聽聞江南最近水路不通暢,只有大型官船才能保住貨物。「

  徐直聞言,腰杆子立刻挺直了幾分,臉上堆起十成十的篤定笑容,拍著胸脯道:「扈娘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水路不通暢,我們東家還有陸路,半月之內,包管穩穩噹噹運到咱清河!「


  扈三娘略一思忖,心下盤算日子倒也寬裕,便又問道:「價錢幾何?」

  徐直等的就是這句!小眼睛裡精光一閃,臉上笑紋更深,聲音也熱絡了三分:「哎喲,娘子您問著了!巧得很!咱家鋪子正辦著「十人成團,折價拼單』的大利市!若按常價走,四百匹綢緞可不是小數!但娘子您既是東家的故人,又是這般爽利人物,小的斗膽做主——.」

  他故意頓了頓,覷著扈三娘臉色,才壓低聲音,仿佛透露天大機密:「給您算作——團了足足兩個四十份的大團!這折扣——嘿嘿,保管讓您滿意!」

  說罷,也不再多言,抄起櫃檯上的烏木算盤,「噼里啪啦」一陣脆響,珠子上下翻飛如穿花蛺蝶。末了,將算盤一推,那數目赫然亮在扈三娘眼前。

  扈三娘定睛一看,心中暗忖:雖比京城平日價略高了些,但如今京城那幫腌臢貨色斷了路,此地又只此一家,加上這折扣——倒也勉強吃得下。遂爽快點頭:「成!這四百匹料子,便給我留下!」

  徐直一聽,心頭一塊石頭落地,臉上笑開了花,嘴裡卻忙不迭道:「娘子痛快!只是——只是這行里的規矩,數目恁般大,需得先下定錢一百兩足色紋銀,立下字據為憑,小的才好去信催貨、

  鎖倉留匹,不敢誤了娘子大事!」

  扈三娘也不囉嗦,更不討價還價,轉身走到自己那匹駿馬旁,探手從鞍後褡褳里「嘩啦」一聲,摸出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解開繫繩,裡面赫然是白花花的官銀錠子。

  她數也不數,掂出一百兩,往徐直櫃檯上一推:「喏,一百兩!清點清楚。半月後,我自帶車隊來取!」

  徐直兩眼放光,忙不迭驗過成色斤兩,嘴裡連聲贊道:「娘子真乃信人!爽利!爽利!」隨即回身鑽進櫃檯,取過筆墨印泥,唰唰寫就一張回執,雙手奉上:「娘子收好!憑此寶單,屆時付清尾款,提貨走人,絕無差錯!「

  扈三娘接過回執,看也不看便收入懷中,對著西門慶一抱拳:「西門大官人,徐掌柜,三娘告辭!」

  言罷,她翻身上馬,動作矯健如鷂子翻身,也不踩鐙,玉腿只一揚,那緊繃繃裹在馬褲里的豐腴腿股便高高甩起,活脫脫一條母豹子騰身!

  腰肢兒只一擰一送,那滾圓的緊臀便結結實實墩在了馬鞍之,兩條健碩渾圓的大腿內側更是鐵鉗般狠狠一夾,夾得鞍橋都似呻吟了一聲。

  待那颯諷爽身影遠去,西門慶這才踱到櫃檯邊,手指輕輕叩著台面,眼皮也不抬,慢悠悠問道:「徐直,最近倉庫團銷一空,刨去本錢腳力,能落下多少淨利?」

  徐直臉上那諂媚算計的笑容還未褪盡,聞言立刻湊近,枯瘦的手指在算盤上又一陣飛撥,末了,壓著嗓子,帶著抑制不住的狂喜回道:「回東家!少說——少說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枯樹枝般的手指,用力晃了晃,「兩千兩雪花銀!只多不少!」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弧度,微微頷首。他捻著腕上的佛珠,目光投向門外熙攘的街市,仿佛看到了源源不斷的銀子流進來,對徐直言道:「嗯。不錯。後面——還有一批兩千兩本錢的貨,正在路上。」

  徐直一聽,喜得差點跳起來,搓著手,聲音都發顫了:「哎喲我的好東家!這真是財神爺追著餵飯吶!等那批一到,咱快馬加鞭再團銷出去,又是淨落兩千兩!這江南盜匪四起,只要貨物不損失,淨利翻上一倍再簡單不過!」

  大官人點點頭,心中暗自比較:果然這綢緞行當,利市比自家那生藥鋪子厚得多!

  只是——他眼神微冷。

  生藥鋪子想賺大錢、發橫財,光靠零敲碎打不成氣候。非得·攀上軍隊那條線,把藥材當成軍需往那衛所軍營里送,那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一本萬萬利的天大買賣!

  還有一物!

  大官人心中念道:大理出產一種草藥,喚作「田七」,又有個渾名叫「金不換」。

  此物止血生肌,神效無比,尤其對金瘡刀傷,敷上立時見效,說是能救命也不為過。

  如今這藥,還只在南邊蠻荒之地流傳,北地罕有。

  若是能把田七運來,壟斷了這門路,何止是一本萬利?簡直是坐地生金,開了座銀山!「

  他眉頭緊鎖,那大理國路途遙遠,瘴癘橫行,非是熟門熟路、有根底的巨商大賈,尋常人哪裡走得通?

  除非能搭上一位大理的豪商共議此事,才是正緊。

  大官人抬頭一望,天色已暗,召喚玳安過來往新開張,號稱都是胡姬的醉春樓走去。


  卻說這大長腿孟玉樓此刻又被圍在家中,只見那亡夫家的楊四叔,引著數十個楊家親族,把自家小院圍了起來,幾個輩分高的推推搡搡,闖將進來。

  那楊四叔生得一張油滑麵皮,兩隻眼珠滴溜溜亂轉,未語先笑,卻帶著三分刻薄七分算計。

  「侄媳婦兒!」楊四叔一屁股坐在上首椅子上,蹺起二郎腿,斜睨著孟玉樓道,「守寡的日子難熬,你年紀輕輕,花朵兒似的,何苦在此枯坐?俺們今日來,一則念你孤苦,替你尋個前程;」

  「二則嘛,宗錫撒手去了,他辛苦攢下的那點子家業,總得有個說法,不能白白流落到外姓人手裡不是?」

  旁邊那楊宗保是個莽夫,按捺不住,粗聲喝道:「正是!那布莊的本錢、現存的銀子、箱籠傢伙都是俺楊家血脈掙下的!你一個婦道人家,守得住麼?趁早交出來,俺們替你保管,日後也好尋個老實人家打發你去!」

  孟玉樓心中雪亮,這群餓狼是來奪產逼嫁的。

  她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將手中素帕輕輕絞著,低垂粉頸,顯出幾分哀婉柔弱,細聲道:「幾位舅舅、叔叔的來意,奴家省得了。想到亡夫,奴家心如刀絞,實無暇顧及這些身外之物。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緩緩掃過眾人:「只是宗錫留下的產業,一分一厘,奴家都記在心上。

  待奴家——待奴家日後尋個歸宿,嫁出門去,自然將楊家之物,一應俱全,交割清楚,絕不教它落入外人之手。如今還在楊家門裡,奴家自會看管,不勞各位費心。」

  這話軟中帶硬,點明「嫁出去」才交楊家之物,此刻她仍是楊家主婦,名正言順。

  楊四叔等人聽了,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想逼她立刻交產,她總以嫁人為推脫。

  自己問她何時嫁,又一改再改時節。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尋不出更硬的話頭。

  楊四叔乾笑兩聲:「甥媳婦兒是個明白人,如此甚好,甚好!只是莫要拖延太久,誤了青春,也寒了族人的心。我們把話放這,倘若年內你還不出嫁,無論如何也要把族產交出來。」

  又虛情假意地說了幾句場面話,見孟玉樓只是垂首不語,一副哀戚模樣,討不得更多便宜,只得悻悻然帶著那幾人起身走了。

  楊家人前腳剛走,孟玉樓尚未來得及喘口氣,她那邊的嫡親嫂子張嫂,便風風火火地趕了來,身後還跟著她娘家一個遠房叔伯孟大妗子和她孟家一位堂兄。

  張嫂一進門,便拍手笑道:「我的好姑娘!可算把那些瘟神送走了!你瞧,天大的喜事來了!

  你娘家人豈能不為你著想?我們日夜懸心,替你尋摸了個頂頂好的去處!」

  她湊近前來,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份熱切:「京城裡赫赫有名的李衙內,李拱璧!你道如何?人家是正經官宦子弟,家資巨萬,人物風流!前頭娘子沒了,正要尋個知書達理、品貌端莊的填房!嫂子我一得了信,立刻就想到了你!這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姻緣,一步登天了!「

  孟大妗子也在一旁幫腔:「玉樓啊,你守在這裡,冷冷清清,有什麼指望?那李衙內家,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丫頭僕婦成群使喚。嫁過去,你就是現成的奶奶,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託了多少人情,才攀上這門親!你千萬莫要錯過了!「

  孟玉樓聽著,面上那點哀戚之色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層冰霜。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張嫂和孟大妗子,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呵,」她輕輕嗤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好一個頂頂好』的去處,好一個費心費力』的娘家親戚!嫂子,妗子,你們口口聲聲為我好,為我尋前程。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如針,刺在兩人臉上:「只是這京城裡的李衙內,李拱璧,他究竟是何等人物?是你們親眼見了他的品貌家私,確知他是個良配?」

  「還是——有人許了你們大把的好處,攛掇著你們來,哄騙我這寡婦改嫁,好從中漁利?「

  「那李衙內若真如你們所說這般好,京城的閨秀、大戶人家的女兒,難道都瞎了眼,輪得到我一個清河縣的寡婦?只怕這好姻緣』的底細,你們自己心裡也未必清楚,不過是聽人嚼蛆,或是——與人串通好了,來算計我孟玉樓罷了!「

  這一番話,如同鋼刀,直直捅破了那層溫情脈脈的窗戶紙,將內里的算計和齷齪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張嫂和孟大妗子被戳中心窩,登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如同開了染坊。

  張嫂先跳將起來,指著孟玉樓,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你個沒良心的孟三兒!我們一片好心,全當成了驢肝肺!」

  「你—你竟敢血口噴人,污衊長輩!那李衙內千真萬確,家世顯赫!我們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你自己命苦克夫,我們不怕晦氣替你張羅,倒落得你一頓排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孟大妗子也拍著凳子幫罵:「反了!反了!小蹄子,守了幾天寡,倒守出威風來了!敢這麼編排長輩?我們圖你什麼?圖你楊家那點破銅爛鐵?」

  「還不是看你年輕守寡可憐!你倒疑神疑鬼,把我們都當賊防好!好!你既這般不識抬舉,我們從此再不管你死活!任由楊家欺負你!」

  兩人氣急敗壞,唾沫橫飛,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去,留下孟玉樓一人,對著滿室空寂,臉上那抹冷笑漸漸化為淒楚,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張嫂與孟大妗子夾槍帶棒、氣急敗壞的詈罵聲,兀自在耳根子底下嗡嗡作響。

  偌大個屋子,登時靜得瘮人,只聽得靈前那盞長明燈,豆大一點火苗兒「撲簌簌」亂跳,映著楊宗錫那黑黢黢的牌位,越發顯得陰森森、冷淒淒,活似個勾魂的判官。

  孟玉樓渾身脫了力,一屁股癱在圈椅里,方才那一番疾言厲色的冷笑與詰問,耗盡了她的精氣神兒,也把娘家人臉上那層薄薄的溫情麵皮,徹底撕了個稀爛。

  此刻,一股子透骨的寒氣才「絲絲」地從腳底板往上鑽,凍得她十根指頭尖兒都木了,麻酥酥沒半點知覺。

  這世道,一個寡婦是真真難熬!前有狼後有虎,那有什麼親情,全巴不得活吞了自己。

  「話是撂出去了,痛快倒是痛快,可這往後—.」她死命絞著手裡那條素絹汗巾子。

  娘家嫂子張婆子,還有那孟大妗子,唾沫星子橫飛,左一個「京城李衙內」,右一個「潑天的富貴」,說得天花亂墜,地涌金蓮。

  可她們越是賭咒發誓,急吼吼像催命,孟玉樓心窩子裡那團疑雲,就越發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若那李衙內真箇如她們所說是家世清白、人物風流的官宦子弟,肯抬舉我這寡婦做個填房.」」

  想到此處,一絲兒微弱的、對安穩日腳的嚮往,如同臘月里凍土下鑽出的一點草芽,在她心尖尖上顫巍巍晃了一下。

  若果真是這般,她孟玉樓後半輩子有了倚靠,便是拿出些黃白之物重重酬謝張嫂她們,也是天經地義,她甘心情願。

  然!這念頭剛冒頭,就被一股子更陰更毒的懼意「騰」地壓了下去!

  那寒氣活像條濕冷的毒蛇,順著脊梁骨「嘶嘶」往上爬,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肝五臟!

  「怕只怕—怕只怕這千好萬好的「李衙內」,壓根兒就是她們不知從哪個陰溝洞裡掏摸出來的地痞光棍,或是與那起子強人串通好了的潑皮破落戶!「

  孟玉樓激靈靈打了個寒噤,眼前仿佛已見著那駭人的光景:

  一頂花轎搖搖晃晃抬進個破敗不堪的野院子,那所謂的「李衙內」扯下假麵皮,露出青面獠牙,身後薛婆子、孟大妗子,保不齊還有楊家那起子餓鬼張四舅之流,一個個擠眉弄眼、齜牙咧嘴,餓虎撲食般一擁而上—

  到那時節,我這寡婦,可不就成了砧板上赤條條一塊肉!

  楊家剩下那點子箱籠細軟,我這些年積攢的體己銀子,連皮帶骨帶身子都成了他們嘴裡嚼得動的肥膘!

  叫天,天聾!叫地,地啞!

  萬事休矣!

  這念頭一起,孟玉樓只覺冷汗「唰」地浸透了小衣,黏膩膩貼在身上,如同裹了層屍布。

  她太知曉這些「至親骨肉」的肚腸了!楊家那邊是明火執仗,舉著刀槍來搶!

  娘家這邊卻是口蜜腹劍,揣著砒霜來哄!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玉樓美艷的臉蛋黯然失色,銀牙緊咬,下唇幾乎要咬出血珠子來!

  那對長腿牢牢的夾架著。

  她一個寡婦失業,無兒無女,娘家是虎口,夫家是狼窩,唯一的活命本錢,就剩這點浮財和這副還算周正的臉蛋和身子了。

  可這點子本錢,落在那些紅眼綠睛的親戚眼裡,就是塊油汪汪、香噴噴的肥肉,誰不想撲上來啃兩口?

  「信不得——半個字也信不得!」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里,鑽心的疼讓她強打起精神。

  「管他什麼李衙內、張衙內,沒親眼瞅見,沒把底細摸得門兒清,便是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那也是水月鏡花,是吊死鬼伸出來的長舌頭—專勾人命的!「

  可這底細又該往何處去摸?她一個守著冷灶台的深宅寡婦,能有多少門路?

  難不成真像那圈裡待宰的羔羊,伸著脖子等著那不知是福是禍的花轎來抬?

  「嗚」窗外一陣邪風卷過,靈前那豆大的燈苗猛地一跳,掙扎了幾下,「噗」地一聲,竟滅了!屋裡登時陷入一片死黑。

  孟玉樓只覺得一股子透心涼的寒氣,從腳底板「嗖」地直衝天靈蓋,凍得她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這偌大的宅院,此刻活脫脫成了口冰冷的鐵棺材,將她囫圇個兒困在當中。

  前頭是張著血盆大口的豺狼,後頭是磨著利爪的餓虎,左也是死路,右也是絕路!

  她茫然瞪著亡夫那黑黢黢、冷冰冰的牌位,那木頭疙瘩死寂無聲,給不了半分活氣兒,只有無邊無際的悽惶和孤絕,鉛塊兒似的沉甸甸壓在胸口,憋得她眼冒金星,幾乎要背過氣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