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7章 簡在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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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無庸入殿之後壓根沒有看慶辰一眼,只是徑直走到景泰帝身前,躬身垂首。

  「老奴在。」

  他聲音很穩,身上大紅蟒袍如一片血雲,袖口紋著細密蟒紋,眉眼低順,卻自有一股久居深宮、執掌生殺的陰柔威勢。

  景泰帝立在《熒惑太虛夢籙》之前,目光仍落在第三幅圖上,仿佛方才與慶辰所說的一切,不過是隨手撥動了一縷夢中煙塵。

  可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出乎他的意料。

  「你親自送滄溟侯出玉京山,送入府邸。」

  高無庸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可慶辰神識何等敏銳,仍舊看見這位司禮監秉筆太監眼底掠過了一絲異色。

  高無庸是什麼人?

  正二品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景泰帝身邊真正心腹。

  便是六部堂尊、九道總督,到了他面前也要低調。

  先前帶慶辰入宮的魏謹不過是正四品監丞,已算是極有體面;可眼下景泰帝卻讓高無庸親自送他出玉京山,還要一路送入府邸。

  這已經不是尋常恩寵。

  不過高無庸終究是高無庸,那一絲異色被他盡數壓下,聲音仍舊恭謹平和。

  「老奴遵旨。」

  景泰帝又道:「賜慶辰殿前行走。往後不經請旨可直入玉京山,入養玄殿。此事由司禮監存檔,擬一道內旨寶印,不必經內閣票擬。」

  這句話一落,高無庸躬身更低。

  「是。」他心中卻真正翻起了波瀾。

  天子親授,簡在帝心。

  景泰帝說完之後,殿中雲霧忽然緩緩合攏,那道隱在霧中的帝影也隨之淡去。

  仿佛方才現身養玄殿、與慶辰談夢論道、賜他殿前行走的人,只是夢中一影,霧裡一燈。

  慶辰仍舊對著帝影消散之處鄭重一禮。

  「臣謝恩,臣告退。」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退出養玄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厚重無聲。

  直到那兩扇門徹底閉合,慶辰才發現自己掌心竟覆了一層細密冷汗。

  這位景泰帝給他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高無庸走在前面,出了殿門之後聲音竟比入殿時溫和了不少。

  「侯爺,請。」

  慶辰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笑,拱手道:「有勞高秉筆了,您親自引路真是讓在下惶恐。」

  高無庸轉過身,臉上笑容越發和善,仿佛一個再慈祥不過的宮中老人。

  「侯爺如今是殿前行走,日後常來玉京山,老奴不過先帶侯爺認認路罷了,哪裡擔得起惶恐二字嗎。」

  慶辰搖頭一笑,語氣也放得極低,「我初來京都,不認路的地方多。日後若有不周之處,還要高秉筆多多指點。」

  高無庸看著慶辰,笑意深了些,「侯爺說笑了。說不定將來,老奴還有仰仗侯爺的時候。」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笑意溫和,一前一後沿著玉京山雲階緩緩下行。

  夜色已深,可神都從不會真正沉睡。

  玉京山上金燈萬盞,雲海沉浮,遠處皇城宮闕層層疊疊,如同一座懸在人間之上的天宮。

  當高無庸親自送慶辰走下養玄殿外雲階時,玄天門附近的金甲禁衛、值守內侍、宮中女官、司禮監小太監,全都看見了這一幕。

  他們不敢抬頭久看,只敢用眼角餘光掃過,已經足夠讓所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高無庸是什麼人?誰看了都要喊一聲二祖宗。便是諸王世子、勛貴國公,也未必能讓他親自送到玄天門外。

  而且看兩人的神情十分和諧,並非押送也非問罪,更像是奉旨禮送出宮。

  這個消息幾乎在慶辰還未走到玉京山山腳時,便已經像風一樣傳了出去。

  先是司禮監與皇宮內部震動,隨後是神都衛戍司、玄鏡狩天司、內務府、內閣六部都察院......

  再之後各處王府、各處公府、頂尖文勛府邸、在京道門佛寺劍宗、幾位皇子府邸......全都在最短時間內聽到了消息。

  滄溟侯慶辰被陛下急召入玉京山,出來時由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高無庸親送。


  並且似乎多了一個天子親旨賜下的名分,可自由出入玉京山,幾乎享受的是內閣閣臣待遇。

  這一下,整座京都都被攪動了。

  東王府中,姬謹世子聽完消息後,摺扇停在掌心,半晌才笑了一聲。

  「這位慶兄,進京第一日,比旁人一百年還精彩。」

  鎮國公府中,蕭承岳臉色極沉,直接砸碎了一隻玉盞。

  陳太師府里,陳令儀則將【殿前行走】四個字寫在紙上,看了很久最後輕聲道:「不經內閣不經六部,這是天子親授,簡在帝心啊!不能再與他有衝突。」

  某處太一道門別院中,道子謝玄微坐在經閣內,聽聞此事更加摸不著頭腦:「源始魔宗的人怎麼做了景泰帝的鷹犬?」

  貴妃宮裡,鸞陽公主一臉茫然,連手裡的靈果都忘了吃,「殿前行走?父皇怎麼會給他這個?」

  十七皇子姬承璟站在窗邊,臉色陰沉。

  白日裡他還攔在承天門前,讓慶辰學京都規矩。結果不到一日,慶辰便能不經請旨直入玉京山,還由高無庸親自送出。

  這種分量哪是他一個閒散皇子能比的,不合理啊,也讓他心裡越發不舒服。

  而鐵家之中,神都衛戍司指揮使【鐵策】聽完消息後,久久沒有說話。

  鐵冥則低低笑了一聲,「好一個慶辰,我鐵家真是找了一個好女婿。」

  與此同時,內務府女官仍在核對慶辰與鐵清瑤的婚儀冊。

  當「高無庸親送慶辰出玉京山」的消息傳來時,屋中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那名女官盯著冊子上原本寫好的「清寧郡主婚儀,從公主儀仗例,減一等」,沉默片刻,竟親手將「減一等」三字抹去。

  重新落筆。

  「清寧郡主婚儀,從公主儀仗例,加鳳披霞冠。」

  而這一切風波的中心,慶辰本人卻坐在出山的宮車之中,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由高無庸交給他的玉牌。

  玉牌正面刻著「行走」二字,背面則是一隻似夢似真的蝴蝶,這是景泰帝親自發的玉佩,絕不可能有仿製品。

  慶辰收起玉牌,目光望向車簾外沉沉夜色。

  遠處玉京山金燈如星,整座京都仿佛一場不願醒來的大夢。

  「景泰帝。」

  慶辰在心中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幽暗魔蓮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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