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蠶靈
孟塗靈。
或者說，頂著孟塗靈面容與身份的女子，依舊維持著斜倚軟榻的慵懶姿態。
當瞿上真的毫不停留的離去後，她臉上那抹精心勾畫的、足以令絕大多數男子神魂顛倒的笑容，卻真正僵在了臉上。
仿佛一副完美無瑕的面具，被猝不及防地敲出了一絲裂痕。
她怔在原地，那雙慣會流轉情意、撩人心弦的美眸，此刻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片空茫與難以置信。
方才宴會上流轉的眼波、恰到好處的羞怯、欲語還休的誘惑……
所有精心演練過無數次的表情與情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底下冰冷而真實的礁石。
累嗎？
怎麼會不累？
憤怒？
如何能不憤怒！
這兩個詞，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層層疊疊的偽裝，捅破了她用華麗服飾、空靈氣質、嫵媚姿態編織出的幻象。
直抵那顆被國讎家恨、血海深仇日夜灼燒的、幾乎快要被虛假笑容窒息的真心！
是啊，她就是憤怒的！
憤怒柏灌王的篡逆與狠毒。
憤怒蠶叢一系至今快要凋零的衰微。
憤怒自己身為女子卻作為蠶叢一脈唯一直系血脈後裔，以十八九歲的年紀，就不得不背負起這幾乎不可能的——殺掉柏灌王，滅掉柏灌氏重擔。
憤怒這世間為何要有如此多的陰謀與殺戮！
……
是啊，她的憤怒太多了，恨意太烈。
作為蠶叢氏，乃至於整個大荒西南，甚至是整個大荒，都算得上是真正天才的她。
在蠶叢氏以最後的資源完全傾注一切的培養下，不足十九歲便已經觸及啟靈第四關的她……
本可以真真正正的笑傲大荒，成為真正的天之驕女，成為大多數部族的座上賓。
然而，國讎家恨斷不肯忘！
聞名大荒更是在復仇成功之前不敢想。
她無時無刻不想以絕對的實力撕碎眼前的一切，想用最暴烈的方式完成復仇。
而不是在這裡，借著神女孟塗靈的皮囊和身份，對著那些虛偽的、貪婪的、或愚蠢的胄子們強顏歡笑，曲意逢迎！
但柏灌王太強了！
強到真正接近了先祖蠶叢，強到了她清楚用常規方式已經不能殺死對方。
強到在如今這個修行代價和條件都愈發惡劣的現在，居然能在被蠶叢氏臨終之時重傷兩百年，傷愈後的一百多年，就直接達到近神的極限。
若是再讓他跨出一步，他就真正和先祖蠶叢氏一樣了。
因此，她這才趁著這個機會來到柏灌王城，想要在柏灌王再進一步之前，完成一些謀劃。
不然，蠶叢氏復仇得到希望，就真的難以實現了。
甚至先祖留下的後手，她也沒有了去啟動的資格。
她更是虛假的。
從她決定頂替真正的丹山神女孟塗靈，用那隻詭異的『蝶靈』吞噬其神魂，用『蠶靈』竊取其身體、身份、容貌的那一刻起。
她就成了一個活在影子裡的人。
一個在成功復仇之前，不能暴露自己秘密的人。
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每一句嬌嗔，甚至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是為了符合『神女』這個角色而精心設計的表演。
短短一個月的潛心模仿和投入，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聲音，忘了自己真正想笑、想憤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這本是她最深、最隱秘的角落，是她能在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裡，咬牙堅持下去的動力——
將這滔天的憤怒與無盡的虛假，化作復仇的火焰，燒盡仇敵。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足以騙過柏灌王、騙過柏灌玄、騙過所有西南部族頭人眼目的完美偽裝。
竟會在一個見面不過兩次、來自邊遠小部落、看似只知勇力的少年面前。
被如此輕易、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道破！
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洞察力？
他難道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是什麼時候暴露的？是那處山谷嗎？
早知如此，當初第一次見的時候，就該直接殺了他！
可之前跳舞時候的試探，他的血液、靈性的流動，以及脈搏和心跳，都沒有任何異常。
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偽裝的？
不管是真不知道，還是偽裝，他都絕對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只是一個幸運的、能打的莽夫！
屋內暖香依舊，鮫綃帳依舊柔軟華美，心中思緒萬千的她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
仿佛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弓弦，被人猛地鬆開，雖然彈回時帶著劇痛，卻終於不必再那般煎熬地繃著。
各種情緒在她心中劇烈翻騰。
震驚、羞惱、被看穿後的慌亂、一絲殺意、以及那被強行壓抑下去卻始終存在的巨大悲傷與憤怒……
她猛地從軟榻上坐起，藕色紗裙滑落，露出光潔的肩頭，她卻渾然不覺。
那雙此刻再無媚意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冷靜。
許久，許久。
窗外傳來巡夜甲士規律走過的腳步聲，更梆敲響，提示著夜的深沉。
孟塗靈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復下來。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手，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痕，甚至有細微的血珠滲出。
她低頭看著那點鮮紅，眼神最終歸於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平靜。
所有的慌亂與情緒波動都被重新壓回那副完美面具之下，只是這一次，面具之下的人，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和深邃。
她起身，赤足踩在冰涼鋪地藺席上，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依舊是那張傾國傾城、屬於孟塗靈的臉。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著鏡面，仿佛在觸摸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精緻的易碎品。
手指在鏡面上划過，她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這個只是在堅定她的身份和信念，並不會留存下來。
若是瞿上在此，通過女子的筆畫，便能認出兩個字『蠶靈』。
然後，她伸手一摸，將一切痕跡抹掉，低聲地，一字一頓地，咀嚼著另一個名字：
「瞿……上。」
聲音不再空靈柔糯，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甚至隱含著一絲極度好奇與探究的意味。
這個少年，比她想像中要有趣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不僅擁有可怕的戰鬥天賦和臨陣突破的潛力，竟還有著如此敏銳到可怕的洞察力。
他看穿了她，卻並未藉此要挾，反而一語道破後便揚長而去。
是自負？是不屑？還是另有所圖？
他真的是偶然路過那處山坳嗎？
他與魚鳧部結盟，是真心投靠，還是另有目的？
他體內那隱隱讓她感到一絲熟悉的未知血脈的氣息，又是怎麼回事？
一個個疑問在她心中盤旋。
原本，她只是想利用他瞿山部與柏灌部的矛盾，利用他與魚鳧部之間的聯繫徹底拖魚鳧部下水。
將瞿上作為一枚攪亂局勢、吸引火力的棋子。
甚至必要時可以作為棄子。
但現在……她忽然覺得，或許這個只比她小一歲少年，能帶來的變數遠不止於此。
或許，他值得……一份更『真誠』的『投資』？
孟塗靈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新的弧度。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刻意練習的、毫無溫度的假笑，而是帶著一絲冰冷算計、一絲棋逢對手般的興趣、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瞿上……」她再次喃喃念道，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來，本神女……要好好重新『認識』你一番了，也要重新謀劃一番身份的問題，不然繼續偽裝下去，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夜色漸濃，蕖苑深處的閨閣中發生的一切，無人知曉。
離去的瞿上並不知道，他一句直抒胸臆的話，竟在某種程度上，讓一位危險的復仇者，開始真正將他放在了需要認真對待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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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頂著孟塗靈面容與身份的女子，依舊維持著斜倚軟榻的慵懶姿態。
當瞿上真的毫不停留的離去後，她臉上那抹精心勾畫的、足以令絕大多數男子神魂顛倒的笑容，卻真正僵在了臉上。
仿佛一副完美無瑕的面具，被猝不及防地敲出了一絲裂痕。
她怔在原地，那雙慣會流轉情意、撩人心弦的美眸，此刻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片空茫與難以置信。
方才宴會上流轉的眼波、恰到好處的羞怯、欲語還休的誘惑……
所有精心演練過無數次的表情與情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底下冰冷而真實的礁石。
累嗎？
怎麼會不累？
憤怒？
如何能不憤怒！
這兩個詞，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層層疊疊的偽裝，捅破了她用華麗服飾、空靈氣質、嫵媚姿態編織出的幻象。
直抵那顆被國讎家恨、血海深仇日夜灼燒的、幾乎快要被虛假笑容窒息的真心！
是啊，她就是憤怒的！
憤怒柏灌王的篡逆與狠毒。
憤怒蠶叢一系至今快要凋零的衰微。
憤怒自己身為女子卻作為蠶叢一脈唯一直系血脈後裔，以十八九歲的年紀，就不得不背負起這幾乎不可能的——殺掉柏灌王，滅掉柏灌氏重擔。
憤怒這世間為何要有如此多的陰謀與殺戮！
……
是啊，她的憤怒太多了，恨意太烈。
作為蠶叢氏，乃至於整個大荒西南，甚至是整個大荒，都算得上是真正天才的她。
在蠶叢氏以最後的資源完全傾注一切的培養下，不足十九歲便已經觸及啟靈第四關的她……
本可以真真正正的笑傲大荒，成為真正的天之驕女，成為大多數部族的座上賓。
然而，國讎家恨斷不肯忘！
聞名大荒更是在復仇成功之前不敢想。
她無時無刻不想以絕對的實力撕碎眼前的一切，想用最暴烈的方式完成復仇。
而不是在這裡，借著神女孟塗靈的皮囊和身份，對著那些虛偽的、貪婪的、或愚蠢的胄子們強顏歡笑，曲意逢迎！
但柏灌王太強了！
強到真正接近了先祖蠶叢，強到了她清楚用常規方式已經不能殺死對方。
強到在如今這個修行代價和條件都愈發惡劣的現在，居然能在被蠶叢氏臨終之時重傷兩百年，傷愈後的一百多年，就直接達到近神的極限。
若是再讓他跨出一步，他就真正和先祖蠶叢氏一樣了。
因此，她這才趁著這個機會來到柏灌王城，想要在柏灌王再進一步之前，完成一些謀劃。
不然，蠶叢氏復仇得到希望，就真的難以實現了。
甚至先祖留下的後手，她也沒有了去啟動的資格。
她更是虛假的。
從她決定頂替真正的丹山神女孟塗靈，用那隻詭異的『蝶靈』吞噬其神魂，用『蠶靈』竊取其身體、身份、容貌的那一刻起。
她就成了一個活在影子裡的人。
一個在成功復仇之前，不能暴露自己秘密的人。
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每一句嬌嗔，甚至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是為了符合『神女』這個角色而精心設計的表演。
短短一個月的潛心模仿和投入，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聲音，忘了自己真正想笑、想憤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這本是她最深、最隱秘的角落，是她能在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裡，咬牙堅持下去的動力——
將這滔天的憤怒與無盡的虛假，化作復仇的火焰，燒盡仇敵。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足以騙過柏灌王、騙過柏灌玄、騙過所有西南部族頭人眼目的完美偽裝。
竟會在一個見面不過兩次、來自邊遠小部落、看似只知勇力的少年面前。
被如此輕易、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道破！
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洞察力？
他難道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是什麼時候暴露的？是那處山谷嗎？
早知如此，當初第一次見的時候，就該直接殺了他！
可之前跳舞時候的試探，他的血液、靈性的流動，以及脈搏和心跳，都沒有任何異常。
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偽裝的？
不管是真不知道，還是偽裝，他都絕對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只是一個幸運的、能打的莽夫！
屋內暖香依舊，鮫綃帳依舊柔軟華美，心中思緒萬千的她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
仿佛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弓弦，被人猛地鬆開，雖然彈回時帶著劇痛，卻終於不必再那般煎熬地繃著。
各種情緒在她心中劇烈翻騰。
震驚、羞惱、被看穿後的慌亂、一絲殺意、以及那被強行壓抑下去卻始終存在的巨大悲傷與憤怒……
她猛地從軟榻上坐起，藕色紗裙滑落，露出光潔的肩頭，她卻渾然不覺。
那雙此刻再無媚意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冷靜。
許久，許久。
窗外傳來巡夜甲士規律走過的腳步聲，更梆敲響，提示著夜的深沉。
孟塗靈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復下來。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手，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痕，甚至有細微的血珠滲出。
她低頭看著那點鮮紅，眼神最終歸於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平靜。
所有的慌亂與情緒波動都被重新壓回那副完美面具之下，只是這一次，面具之下的人，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和深邃。
她起身，赤足踩在冰涼鋪地藺席上，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依舊是那張傾國傾城、屬於孟塗靈的臉。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著鏡面，仿佛在觸摸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精緻的易碎品。
手指在鏡面上划過，她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這個只是在堅定她的身份和信念，並不會留存下來。
若是瞿上在此，通過女子的筆畫，便能認出兩個字『蠶靈』。
然後，她伸手一摸，將一切痕跡抹掉，低聲地，一字一頓地，咀嚼著另一個名字：
「瞿……上。」
聲音不再空靈柔糯，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甚至隱含著一絲極度好奇與探究的意味。
這個少年，比她想像中要有趣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不僅擁有可怕的戰鬥天賦和臨陣突破的潛力，竟還有著如此敏銳到可怕的洞察力。
他看穿了她，卻並未藉此要挾，反而一語道破後便揚長而去。
是自負？是不屑？還是另有所圖？
他真的是偶然路過那處山坳嗎？
他與魚鳧部結盟，是真心投靠，還是另有目的？
他體內那隱隱讓她感到一絲熟悉的未知血脈的氣息，又是怎麼回事？
一個個疑問在她心中盤旋。
原本，她只是想利用他瞿山部與柏灌部的矛盾，利用他與魚鳧部之間的聯繫徹底拖魚鳧部下水。
將瞿上作為一枚攪亂局勢、吸引火力的棋子。
甚至必要時可以作為棄子。
但現在……她忽然覺得，或許這個只比她小一歲少年，能帶來的變數遠不止於此。
或許，他值得……一份更『真誠』的『投資』？
孟塗靈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新的弧度。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刻意練習的、毫無溫度的假笑，而是帶著一絲冰冷算計、一絲棋逢對手般的興趣、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瞿上……」她再次喃喃念道，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來，本神女……要好好重新『認識』你一番了，也要重新謀劃一番身份的問題，不然繼續偽裝下去，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夜色漸濃，蕖苑深處的閨閣中發生的一切，無人知曉。
離去的瞿上並不知道，他一句直抒胸臆的話，竟在某種程度上，讓一位危險的復仇者，開始真正將他放在了需要認真對待的位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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