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3章 血之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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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時前關島

  安德森空軍基地的探照燈光柱,原本一片明亮,此刻卻仿佛浸入了墨池,邊緣開始模糊暈染。

  巡邏吉普車上的大兵打了個哈欠,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

  就在這個哈欠打到一半時,一縷歌聲飄進了他的耳朵。

  不是通過空氣振動傳來的物理聲音,而是直接滲入腦海。

  起初細微如蚊蚋,轉瞬間便清晰起來,是女聲,淒婉、柔媚,帶著某種古老東方戲曲特有的轉腔與顫音。

  他聽不懂歌詞,但那調子……卻讓他想起了德克薩斯老家的鄉村音樂,想起了去年聖誕在鎮上教堂聽過的聖歌。

  好像比那更讓人心頭髮軟。

  吉普車緩緩停在跑道邊緣。

  大兵推開車門,靴子落在水泥地上,卻沒有發出應有的聲響。

  他臉上的迷茫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惚的甜蜜。

  在他眼中冰冷的水泥跑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家後院那片總是修剪不齊的草坪。

  夕陽西下,父親穿著舊工裝褲,正笑著朝他揮手,手裡拿著一罐冰鎮啤酒。

  母親繫著格子圍裙,從廚房窗口探出頭來喊他吃飯。

  還有艾米麗,他高中起就暗戀的姑娘,正坐在門廊鞦韆上,朝他羞澀地微笑,金髮在暮光中閃閃發亮。

  「艾米麗……」他喃喃著,嘴角咧開一個傻氣的笑容,邁開步子,朝著那片根本不存在的草坪走去。

  一步,兩步,步履輕快,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負。

  不止是他。

  機庫旁倚著戰機小憩的機械師,丟掉了手中的扳手,痴痴地望著前方。

  他看見的不再是冰冷的鋼鐵骨架,而是拉斯維加斯賭場璀璨的水晶燈,籌碼堆積如山。

  穿著暴露的兔女郎笑靨如花,將一杯香檳遞到他唇邊。

  他大笑著張開雙臂撲過去。

  指揮塔台里,值班的雷達操作員猛地站起身,屏幕上的光點波紋他視而不見。

  他眼中只有新婚妻子模樣。

  在夏威夷海灘上奔跑的回眸,白沙碧海,陽光正好,妻子身上的碎花裙擺飛揚,笑聲如銀鈴。

  他推開椅子,撞倒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浸濕了密電碼本,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痴痴地走向緊閉的鋼製門。

  油庫、彈藥庫、營房、軍官俱樂部……歌聲無孔不入。

  它繞過鋼筋混凝土的牆壁,穿透隔音良好的玻璃,直接在每個生靈的識海深處響起。

  睡夢中的人陸續醒來。

  每個人聽到的旋律相似,勾起的幻象卻截然不同,無一例外,都是內心最深處美好記憶。

  一個剛剛收到家信、得知妻子早產的新晉父親,看見了保育箱裡健康啼哭的嬰兒,和妻子疲憊卻幸福的笑臉。

  一個因戰場創傷而夜夜噩夢的老兵,看見了戰前寧靜的農場,老狗在穀倉邊打盹。

  風穿過玉米地沙沙作響,沒有槍聲,沒有慘叫。

  一個夢想成為搖滾歌手的年輕列兵,站在了麥迪遜廣場花園的舞台上,台下是山呼海嘯的歡呼。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無比炙熱……

  美好,甜蜜,令人沉醉。

  他們笑著,哭著,呼喚著至親或夢想的名字,朝著幻想的方向邁開腳步。

  從基地各個角落,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匯聚向同一個中心。

  停機坪上空,那逐漸凝實的猩紅身影。

  紅衣凌空而立,蓋頭微微飄動。

  她輕輕哼唱著,每一個音符都蘊含著鬼王,對生靈情緒的精準撩撥與掌控。

  她的神識如一張彌天大網,籠罩了整個基地,甚至向著周邊海域蔓延出數十海里。

  百里範圍,盡在她的感知與影象之下。

  這不再是局限於東都廢墟的被動困守,而是主動的、貪婪的狩獵。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走入幻境,走向她,紅衣的氣息開始穩步回升。

  魂體上那些細密的裂痕,在濃郁生靈氣息的滋補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但她仍覺得餓,核爆帶來的灼傷與消耗,需要更多的「養分」。

  她垂下了目光,看向下方那些如同夢遊般匯聚而來的人群。

  紅唇勾起一抹冰冷殘忍的弧度。

  歌唱未停,她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抬起,對著下方虛空一划。

  無聲無息間,數以萬計、細如髮絲卻鮮紅欲滴的絲線,從翻湧的黑霧裡垂落。

  這些絲線仿佛擁有生命,精準地飄向每一個陷入幻境的人。

  不論他們是跑是走,是哭是笑,絲線都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們的頭頂,輕輕落下,接觸皮膚的瞬間便無聲沒入。

  第一批絲線連接的,是那個看見老家草坪的大兵。

  他正張開雙臂,想要擁抱「艾米麗」。

  紅色絲線沒入他頭頂的剎那,他臉上幸福的笑容猛地一僵。

  緊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極致愉悅,與生命急速流逝的怪異感覺席捲了他。

  他看見「艾米麗」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老家房屋更加溫暖明亮,父親手中的啤酒泛著誘人的金光……

  而現實中,他健壯的身軀開始以驚人的速度乾癟下去。

  飽滿的臉頰凹陷,健康的紅潤膚色褪去,變成死灰。

  炯炯有神的藍眼睛迅速黯淡、渾濁,最後失去所有光彩。

  皮膚緊緊包裹著骨骼,肌肉、脂肪、水分仿佛被瞬間抽乾。

  他依舊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在短短几秒鐘內,就從一名二十出頭的健壯青年,變成了一具裹在肥大制服里的嶙峋骷髏。

  他至死,嘴角都帶著那抹憧憬的微笑。

  一縷淡薄茫然的虛影,從他乾屍的天靈蓋被強行扯出,發出無聲的哀嚎,順著紅色絲線向上飄去。

  最終沒入紅衣手中,不知何時再次出現的萬魂幡。

  幡面微光一閃,那虛影便被吞噬,化為旗面上無數扭曲面孔中,新增的一道模糊影子。

  同樣的場景,在基地各處同時上演。

  擁抱賭場兔女郎的機械師,在金幣雨中化作了乾屍。

  奔向「夏威夷海灘」的雷達員,在觸及虛幻海水前就成了骷髏。

  新晉父親未能碰到兒子,老兵沒能回到農場。

  搖滾夢碎的列兵,倒在了通往舞台的路上……

  紅色絲線如同死亡的導管,瘋狂抽取著所有生命。

  血肉精華化為修復紅衣魂體的能量,魂魄被萬魂幡吸納,成為壯大這件邪道靈寶的養料。

  生機勃勃的軍事基地,迅速變成了一片死寂的詭異墳場。

  跑道旁、機庫邊、營房內外、……一具具保持著生前最後姿態的乾屍,或站或行,或張開雙臂,或仰頭望天。

  他們空洞的眼眶望著不同的方向,臉上卻凝固著近乎一致的、沉浸在極致幸福中的表情。

  與那恐怖的乾屍形態結合,構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命畫卷。

  夜風吹過,一些乾屍的衣物簌簌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塵味,那是血肉精氣被徹底抽離後,殘存物質迅速風化帶來的氣息。

  原本密集的生命反應,如同被掐滅的燭火,一片接一片地沉寂下去。

  停機坪上空,紅衣的身影越發凝實。

  散發出一種妖異的光澤。

  魂體上的裂痕已完全消失,氣息不僅恢復到了核爆前的水平。

  甚至因為吞噬了數千精壯士兵,大量的精血補充而略有精進。

  她周身翻滾的黑霧變得更加濃郁,如同具有生命的觸手般伸縮不定。

  蓋頭下兩點幽火般的目光,緩緩轉動投向了南方。

  那裡,是關島的首府阿加尼亞,是燈火相對密集的聚居區。

  十七萬生靈的氣息,如同黑夜中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盛宴。

  飢餓感,再次隱隱傳來。

  紅衣伸出舌尖,輕輕舔過蒼白的嘴唇,仿佛已經嘗到了那鮮美的滋味。

  她手中的萬魂幡無風自動,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渴望,發出更加急切而無聲的嘶鳴。


  歌聲未曾停歇。

  反而越發清晰地,向著島嶼南部飄蕩而去。

  帶著甜蜜的幻夢,與致命的絲線。

  ---

  太平洋深處,第七艦隊旗艦企業號航空母艦。

  艦橋內的氣氛,比之前蘑菇雲被吞噬時更加壓抑。

  空氣凝重的讓人喘不過氣。

  摩爾上將站在海圖前,目光死死盯著代表關島的那個小點,仿佛要用視線將其洞穿。

  三個小時前,他們收到了安德森基地,那封只有三個字電文之後,再也無心睡眠。

  隨後嘗試溝通,結果所有常規通訊頻道陷入死寂。

  最後嘗試聯繫阿普拉海軍基地,同樣石沉大海。

  整個關島,仿佛從通訊網絡上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了。

  「將軍,國防部最高指令。」

  通訊官的聲音乾澀,雙手將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遞上。

  摩爾接過快速掃過,眉頭擰成了死結。

  電文內容簡潔而冷酷:

  「確認關島狀況不惜一切代價,可動用一切非核常規偵查手段,立即執行,麥克納馬拉。」

  「不惜一切代價……」摩爾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這意味著,他們很可能要派小伙子們,去送死了。

  「命令,」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但眼底深處的一絲疲憊與驚悸,卻瞞不過身邊最親近的參謀。

  「偵察機中隊,立即準備兩架RF-8,雙機編隊,高空接近關島,以光學和電子設備進行遠程觀測。」

  「嚴禁進入目視範圍,如有異常立即撤退。」

  「芝加哥號攻擊潛艇,上浮至潛望鏡深度,從東側海域嘗試用被動聲吶監聽關島沿岸動靜。」

  「保持最大安全距離。」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飛行甲板上氣氛肅殺。

  被選中的兩名偵察機飛行員,傑克遜少校和米勒上尉,默默接受著簡報。

  情報官詳細地描述了東都黑霧的特徵,以及「日光浴」行動的失敗,還有那最後一聲怒吼。

  「少校,上尉,你們的任務是偵查,不是動武。」

  中隊長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眼神複雜。

  「然後活著回來報告,不需要你們做任何攻擊行為,明白嗎?」

  「明白,長官。」

  兩人立正敬禮,但臉色都有些發白。

  傑克遜少校坐進座艙,扣安全帶時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家中書房裡,那排他收藏的偵探小說。

  他總是喜歡在謎團揭曉前,自己先推理出答案。

  但願這次,他也能「推理」出點什麼,而不是成為謎團的一部分。

  「禿鷹七號、八號,準備完畢,請求起飛。」

  「允許起飛,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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