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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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禮最後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地,言辭激切:「陛下!民力已竭,國本動搖!」

  「臣泣血懇請陛下,停止北平行在之工,使天下蒼生得以喘息,則社稷幸甚,萬民幸甚!」

  朱棣沉默看著伏跪在地的四人。

  想起親征瓦剌時,沿途所見的殘破村落與面黃肌瘦的流民,心中並非毫無觸動。

  為了徹底解決北元遺患,新都絕不能停!

  這些人在早朝時剛提起便被他駁回,如今又私下聯合前來,名為勸諫,實為逼宮!

  他們根本不懂!

  他們只知道盯著戶部那點存銀,整日哭窮,卻絲毫不理解他身為帝王為後世太平的苦心與焦慮!

  他年紀大了,若不趁現在掃平瓦剌,後世史筆如鐵,會如何評價他這位篡位之君?

  他又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太祖皇帝!

  有些話,身為天子,無法也不屑於向臣子解釋。

  他指節無意識摩挲著御案邊緣的龍紋,目光如冰冷的刀鋒般掃過眾人。

  最終只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沉重的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了整個乾清宮。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唯有沉重的寂靜在瀰漫。

  朱瞻垕感覺有意思,明朝後期的大臣比眼前四位更厲害,敢以硬碰皇帝。

  以挨廷杖、甚至被打死為榮。

  如今面對殺伐果斷的永樂大帝,到底還是收斂了幾分。

  他權衡利弊之下,覺得還是得表現表現。

  若只順著朱棣夸,只會被當成只會說好話的弄臣。

  唯有敢跟重臣硬碰,既顯老朱家的硬氣,又能讓朱棣覺得這小子沒拉幫結派。

  只跟皇帝是一條心。

  畢竟滿朝大臣都反對遷都,他站在皇帝這邊懟大臣,才是最安全的表忠心。

  沒有笏板,他便舉起手,揚聲道:「那個,我反對!」

  話音落下,大殿內為之一靜。

  四位大臣進來時雖看見有個少年跪著,也猜到了其身份,卻並未在意。

  豈料商討國家大事時,此子竟敢貿然插話。

  他們都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心知對方再如何也是天家血脈,誰都沒出言譏諷。

  只紛紛投去探究的目光。

  沈敬立場最為矛盾。

  他出身建文舊臣家族,對「瓜蔓抄」心有餘悸,既想憑才幹在朝中立足。

  又不願沾染構陷宗室的污水,只掃了朱瞻垕一眼便迅速低下頭。

  朱棣將二人反應盡收眼底,看出沈敬是刻意避嫌,而朱瞻垕則像是不認識這幾人,不似作偽。

  此時此子出聲,時機恰到好處,正合他意。

  只怕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手指輕擊桌面,露出一絲鼓勵的微笑:「你有何見解?起身講來。」

  跪這麼久終於讓起來了,朱瞻垕暗嘆這老頭子跟他一樣,不見兔子不撒鷹。

  謝恩後,他站得筆直,朗聲道。

  「遷都北平,是陛下身為九五之尊,直面瓦剌兵鋒!」

  「此乃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之壯舉!」

  「陛下為大明江山、為天下百姓,已不惜此身,爾等臣子竟百般阻攔?」

  他目光掃過四位大臣,語帶斥責:「古之賢者,尚知士為知己者死!」

  「爾等官居極品,身受國恩,縱不為這知遇之恩擋在陛下身前,也不該於此拖沓後腿!」

  言罷,他轉身向朱棣跪下,聲音鏗鏘。

  「我大明乃天朝上國!從不與蠻夷和親換苟安,從不向敵寇納貢求太平,更不會割寸土、賠分銀!」

  「臣請陛下,准我父子前往北平,為陛下前驅,以報國恩!」

  「天子有天子的擔當,臣子有臣子的歸宿!馬革裹屍,方為我輩武人之榮光!」

  「好!」朱棣脫口贊道:「好一個天子守國,君王死社稷!」

  這句話更堅定他遷都的決心了,若非場合不對,幾乎要撫掌大笑。


  可是去邊境的事,小兒,你別惦記了。

  「啊?」四位大臣則是有些發蒙。

  你贊同便贊同,說的也振奮人心,可是,何故將我們貶損得一錢不值?

  這頂「怕死」、「不忠」的大帽子扣下來,叫人如何反駁?

  如果繼續說沒錢。

  在皇帝都準備「死社稷」面前,這個理由立時顯得蒼白無力。

  他們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幾人當即叩首,齊聲喊道:「臣等絕無此意!臣等亦願效死疆場,絕非貪生怕死之徒!」

  夏原吉雖面帶慍色,仍保持理智:「臣不畏死!然國庫,也確是空空如也!」

  宋禮可不會無故被罵,指著朱瞻垕對朱棣道:「陛下!此子雖為皇孫,卻不知國計艱難。」

  「恐讓宗室子弟誤以為空談報國便可,反倒輕慢了實務大臣!」

  朱瞻垕也跟他講空談:「宋尚書此言差矣!古人云: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則無患。」

  「陛下正是思危有備,方有遷都之議,尚書言國計艱難,自是實情。」

  「然陛下要的是解決辦法,不是辦不到的理由。」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銳利:「古有蕭何鎮關中、籌糧餉,助劉邦定天下。」

  「今尚書掌工部、管營造,遇點難處便說斷難支撐,是能力不及,還是心沒在江山上?」

  宋禮聞言,一口氣堵在胸口,臉漲得通紅,這話直指「能力不足」。

  比罵他怕死更誅心!若反駁能辦,便是自己打自己臉。

  若認難辦,又坐實了能力不及的評價,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放肆!」朱棣一拍御案,佯怒斥道,「不可對長輩如此無禮!」

  朱瞻垕聽出朱棣話里的台階,捏了捏袖口,才梗著脖子回應。

  「我是皇孫!是天家血脈,身份不比他們低,更不接受年紀大就可以隨意說小輩。」

  他今日硬碰三位尚書,自有打算。

  既要讓朱棣覺得他立場鮮明,是「自己人」,也需主動得罪一批高官。

  自污為孤臣,方能減少帝王的猜忌,不能讓皇帝總防備著。

  更要藉此表明,他不吃倚老賣老這一套。

  「混帳東西!容朕稍後再收拾你!」朱棣斥責一句,轉而看向四位大臣,語氣放緩。

  「此子年幼無知,口無遮攔,列位愛卿看在朕的薄面上,莫要與孩童一般見識。」

  這並非詢問,而是給出台階。

  「臣等遵旨。」四人都是官場老手,立刻順勢行禮。

  起身時卻齊齊轉向朱瞻垕,殿內瞬間又靜了下來。

  顯然,今日這事沒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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