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有造反的爺爺就有造反的孫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朱棣心中微震。

  滿朝文武,連同他那三個兒子,無人敢如此毫不避諱地直視他。

  更無人敢在他面前這般放肆,甚至脫口自稱「小爺」!

  奇異的是,他心中並無多少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升起一股激賞。

  這份無所畏懼的悍勇,正是他老朱家血脈里該有的東西!

  但他臉上絲毫不露,反而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

  俯下身,幾乎與朱瞻垕臉對著臉,壓低聲音道:

  「小狼崽子!」

  「有造反的爺爺,就有想造反的孫子!」

  「不過在朕面前,你還太嫩了點。」

  「怎麼,想學朕奉天靖難?」

  「想!」朱瞻垕梗著脖子,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這龍椅,天下誰人不想坐?」

  「可我有自知之明!這滿大明,不提您,便是大伯和太孫,我亦望塵莫及。」

  他語氣一轉,帶著幾分認命的坦然,「我說想去邊關,就是真想上馬殺敵,僅此而已。」

  「嗯,不錯。」朱棣終於笑了,這次是真正帶著溫度的笑意。

  「你比他們都敢說實話,比你爹滑頭,比你大伯謹慎。」

  「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勁,倒有幾分你二伯年輕時的模樣。」

  他回到御案後坐下,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審視。

  「你很有骨氣,也有些……不該有的野心。」

  「你自己做不到,是不是想慫恿你爹,去搶他侄子的皇位?」

  朱瞻垕低下頭,無奈道:「皇爺爺別拿我說笑了。」

  「以彈丸之地對抗舉國之力,這等逆天之功,古往今來,也就您做成過。」

  說完,他臉上甚至還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惋惜。

  朱棣看著他那神色,反而更放心了。

  此子心思機敏,懂權衡,知進退。

  他能坦然承認野心,恰恰說明他清楚其中的不可能。

  這種擺在明處的妄念,遠比藏在暗處的算計更讓人安心。

  有往上爬的欲望,又有清晰的界限認知,還會搗鼓些實用的奇淫巧技。

  他忽然想起了年輕的自己,也曾梗著脖子在父皇面前請戰。

  北元未滅,兒臣願為父皇前驅的豪言。

  那時,他也從未敢覬覦大哥的位置,只想在沙場上建功立業。

  再看眼前這眼神清亮的少年,朱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半分。

  一番交鋒下來,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愈發清晰,帶著些許複雜,些許感慨。

  最終化為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此子……類我!」

  下意識的,他竟將眼前少年的身影,與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孫朱瞻基放在了一起。

  默默比較起來。

  太孫務實,此子目前展現的是狡猾,不,更應該是奸猾。

  言語上儘是認同,卻無實際用處,一點解決問題的乾貨都沒掏出來。

  就算攛掇他這個皇帝去搶,話里話外也合情合理。

  可偏偏幹不了,弄得他心裡痒痒的,又不好直接追問。

  他心念一轉,換了個方式試探道:「朕欲徹底解決北元之患,要遷都北平行在。」

  「可惜,無人理解朕之苦心。」

  「臣深以為然,陛下聖慮深遠!」朱瞻垕說完,便眼觀鼻,鼻觀心,沒了下文。

  他不想再誇了。

  提供了這麼多情緒價值,一點實質反饋都沒有,這老頭搶錢搶習慣了。

  拿他當朱允炆那麼好搶呢?想空手套白狼?

  門都沒有。

  從朱棣方才的態度分析,至少對他沒有惡意,性命應是無憂。

  既然死不了,又有爹和大伯作為緩衝,他一會兒拿出儲糧法子可以應付過去。

  朱棣等了片刻,不見後續,不由皺眉,卻見那小子竟低著頭在地上畫圈。


  頓時被氣笑了。

  他立刻反應過來,此子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見兔子不撒鷹,等著朕先給好處呢!

  他怎麼敢的?!

  學會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為君分憂乃是臣子本分,他竟想先拿好處再辦事?

  觀其行止,並非不懂規矩,分明是自恃有真才實學,才如此有底氣。

  朱棣確信,至少此刻他絕不會看錯。

  但身為天子,豈能被一黃口小兒拿捏?

  主動開口許諾不行,嚴詞威逼更不行,此子連「小爺」都敢自稱。

  是個不怕死的主,嚇不住。

  偏偏又精準地拿住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殿內空氣驟然沉默,隱隱有對峙之勢。

  朱棣思忖間卻見劉福悄步走進,躬身稟道。

  「啟稟陛下,戶部尚書夏原吉、工部尚書宋禮、吏部尚書蹇義,並戶部侍郎沈敬於殿外求見。」

  朱棣聞言找到了打破僵局的台階,自語道。

  「朕只傳了沈敬,另外三人不請自來,所為何事?」

  「宣。」

  「宣四位大人覲見~」劉福領命,尖細的唱喏聲在殿外響起。

  不足片刻,四位大臣魚貫而入。

  朱瞻垕識趣地跪著往後挪動幾步,避開殿中核心區域。

  這是宗室晚輩在朝臣奏事時的規矩,他雖帶反骨,卻懂此刻不該搶了四位大臣的注意力。

  他側頭打量,見四人皆穿緋色圓領官袍,其中三人胸前的方補子上繡著錦雞。

  另一年輕些的則繡孔雀,想必就是沈敬。

  細看那三位尚書手持的笏板,色如凝脂,紋理細膩,似是象牙所制。

  長約二尺,表面打磨得光潤無比。

  相比之下,沈敬手中的木質笏板雖也是上好材質,氣勢上便弱了幾分。

  四人趨步上前,依禮制行一跪三叩首大禮,起身後,再向前幾步,抱笏作揖,齊聲道。

  「臣等拜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諸位愛卿平身。」朱棣抬手,目光掃過眾人,「不知聯袂而來,所為何事?」

  夏原吉上前半步,將象牙笏板橫持於胸前,聲音沉肅。

  「陛下,會通河工程歷時三載,耗銀已達三百七十萬兩之巨,累及十二省稅賦。」

  「如今國庫空虛,太倉銀僅餘五十萬兩,而距秋糧征繳入庫尚有時日。」

  「北平新都營造,臣恐後續錢糧無以為繼!」

  蹇義見皇帝神色漸沉,適時接話,語氣懇切:「陛下,錢糧之困猶可緩圖,更堪憂者在民力啊!」

  「會通河徵調的三十萬丁夫尚未盡數遣返,北平營造又已徵募工匠民伕逾十五萬之眾。」

  「今歲河南、山東等地接連奏報水旱災情,民戶逃亡者已達數千家。」

  「吏部考功司核查,多地官吏皆言役重民疲,若再行強征,臣恐錢糧不足引起民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