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自有朱家人的死法
「混帳！」朱棣佯怒斥道，「小小年紀，心思竟如此狠辣！劫掠之事，豈是堂堂天朝所為？」
「我沒錯！」朱瞻垕一臉不服道：「方才所言歷史教訓，猶在耳邊！」
「我強敵弱，為何要將財富與話語權拱手讓人？何為王道？何為霸道？」
「能護我大明萬民、開疆拓土者，即是正道！」
「閉嘴！」朱棣瞳孔微縮，指節叩御案的節奏變快。
這小子的話，簡直是他內心深處某些不便宣之於口的想法！
「皇帝恕罪。」朱瞻垕叩首猛然抬頭：「臣肺腑之言，皆是為我大明江山社稷！請陛下明鑑！」
朱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怒容漸漸斂去，化作一種複雜的審視。
他預感到此子接下來要說什麼，那正是他想做卻受制於「不征之國」祖訓。
國庫空虛和文官反對而難以全力施為的。
這些話若傳出去，於一個孩子確是滅頂之災。
不知為何，初見時那點因陌生和試探而產生的隔閡。
在此子這番膽大包天卻又直指核心的言論中，竟漸漸消散。
轉而升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讚賞，甚至有幾分看到同類般的隱秘共鳴。
最終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之意。
遞給劉福一個眼神，劉福秒懂，揮手招呼幾個伺候的太監退下。
雖然這些人可信，那他也要跟著出去再提醒一次，別逼他不講情面。
朱瞻垕見人都走了，只剩一個垂目的老太監，氣息沉穩，猜測應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故意抿了抿嘴，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不甘，說道：
「修《永樂大典》雖然耗費錢財，可那是傳承文明的根基！知識，是無價的！」
「那些大臣鼠目寸光，錢算什麼？怎能與承載千秋萬代的學問相比？」
「國庫沒了銀子，是他們無能！賺不來便是失職！」
「好！」朱棣眼中精光一閃，讚賞之色幾乎不加掩飾。
他心中震動，偌大的大明，袞袞諸公，竟唯有眼前這個少年。
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就連姚廣孝，更多是勸他行此功業以安天下士人之心，論及這份純粹的認同。
亦不及此子。
他雖被此子的話帶著思考，卻不想馬上駁斥他。
朱瞻垕「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被長輩誇獎後的靦腆與得意。
這是他故意的，小孩子就該有小孩子的樣子，太過深沉反而引人懷疑。
接著解釋道：「我讀書雜，尤愛史書。」
「常聽人說以史為鑑，可歷史總在重演，世人何曾真正吸取過教訓？」
「許是書看得多了，懂得便比旁人多些，昏迷醒來後。」
「腦子反倒更清明了些，許多事一想便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過，我不愛看那些酸腐的之乎者也，也不會文縐縐地說話。」
「性子直，有時候難免粗俗失禮，還請陛下寬宥。」
朱棣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小子，是在藉機給自己討要『免罪符』呢。
想憑這點價值就不守規矩？哪有那麼容易。
不過，這番直言不諱，確實讓他心裡頗為舒坦。
只是這舒坦里，還夾雜著一絲未能盡興的探究欲。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殿頂，望向虛空，半晌，才像是自語般喃喃道。
「朕在這般年紀能上馬殺敵，下馬治國，你說，後世史書，會如何評說朕？」
「比之那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又如何？」
朱瞻垕低下頭，您兒子漢王想學唐太宗，您這當爹的，自然也想對標那位天可汗了。
他猶豫片刻，發出幾不可聞的輕嘆，沒有接話。
憑什麼一直哄著他？再夸下去，這老頭怕是真的要飄到天上去了。
朱棣面色倏地一寒，雖只一瞬便已收斂，卻足夠讓殿內空氣凝固。
他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是啊……」
「朕終究非開國之君，於江山社稷，功勞有限。連個漠北，至今都未能徹底平定。」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這個年紀英雄常有的落寞與疲憊。
但隨即，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氣勢再次勃發。
猛地站起身，背著手，一字一句道：「此生，朕必掃清漠北，絕此後患！」
「不夠！」朱瞻垕卻不順著他說了，也不同情他那片刻的脆弱，「開不開國，不重要。」
「他李世民治國，學的是漢文帝的休養生息，越打越富。」
「陛下缺的，不只是赫赫武功，還有澤被蒼生的文治。」
「我認為，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遠比開疆拓土、窮兵黷武更重要！」
他心裡清楚，單論文治武功，締造「貞觀之治」的李世民在帝王中堪稱頂尖。
大唐一次北伐就能打得漠北幾十年不敢抬頭，哪像現在，漠北成了大明朝一塊反覆發作的頑疾。
更別提文化上的唐詩三百首，那都是需要國力與閒暇才能孕育的明珠。
如今的大明，國庫怕是比漢武帝後期還空虛。
但這些大實話，是萬萬不能宣之於口的。
至於虛懷納諫，這老頭根本做不到，只能暗示他越打越富，快點出去搶吧。
「文治？」朱棣神情有些恍惚，他承認這是自己的短板，甚至不及胖兒子。
可國家沒錢，仗又不能不打，這幾乎是個死結。
他回身，目光如炬，緊緊盯住朱瞻垕。
此子方才說「賺不來錢是沒本事」，此刻又提及文治根本在於民生……
「你對文治，有何見解？」他直接問道。
朱瞻垕卻不上當，苦笑道：「陛下，我擅長的不過是些奇技淫巧。」
「自身尚且為了吃飽穿暖發愁，哪有餘力去鑽研治國大道？」
「方才所言，不過是讀史書的一點淺見罷了。」
朱棣冷哼一聲，倏然起身，幾步便跨到朱瞻垕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籠罩下來。
見朱瞻垕下意識地低下頭，他才略感滿意，淡淡問道。
「朕聽說，你讓你父王去邊境殺敵？」
聲音雖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朱瞻垕只覺得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這是帝王氣場所帶來的。
但他並未畏懼，反而猛地抬起頭，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那雙能洞穿人心的鷹目，朗聲道：
「我是朱家人！自有朱家人的死法！」
「小爺我寧可死在衝鋒陷陣的路上，也絕不老死床榻之間！」
「我沒錯！」朱瞻垕一臉不服道：「方才所言歷史教訓，猶在耳邊！」
「我強敵弱，為何要將財富與話語權拱手讓人？何為王道？何為霸道？」
「能護我大明萬民、開疆拓土者，即是正道！」
「閉嘴！」朱棣瞳孔微縮，指節叩御案的節奏變快。
這小子的話，簡直是他內心深處某些不便宣之於口的想法！
「皇帝恕罪。」朱瞻垕叩首猛然抬頭：「臣肺腑之言，皆是為我大明江山社稷！請陛下明鑑！」
朱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怒容漸漸斂去，化作一種複雜的審視。
他預感到此子接下來要說什麼，那正是他想做卻受制於「不征之國」祖訓。
國庫空虛和文官反對而難以全力施為的。
這些話若傳出去，於一個孩子確是滅頂之災。
不知為何，初見時那點因陌生和試探而產生的隔閡。
在此子這番膽大包天卻又直指核心的言論中，竟漸漸消散。
轉而升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讚賞，甚至有幾分看到同類般的隱秘共鳴。
最終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之意。
遞給劉福一個眼神，劉福秒懂，揮手招呼幾個伺候的太監退下。
雖然這些人可信，那他也要跟著出去再提醒一次，別逼他不講情面。
朱瞻垕見人都走了，只剩一個垂目的老太監，氣息沉穩，猜測應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故意抿了抿嘴，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不甘，說道：
「修《永樂大典》雖然耗費錢財，可那是傳承文明的根基！知識，是無價的！」
「那些大臣鼠目寸光，錢算什麼？怎能與承載千秋萬代的學問相比？」
「國庫沒了銀子，是他們無能！賺不來便是失職！」
「好！」朱棣眼中精光一閃，讚賞之色幾乎不加掩飾。
他心中震動，偌大的大明，袞袞諸公，竟唯有眼前這個少年。
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就連姚廣孝，更多是勸他行此功業以安天下士人之心，論及這份純粹的認同。
亦不及此子。
他雖被此子的話帶著思考，卻不想馬上駁斥他。
朱瞻垕「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被長輩誇獎後的靦腆與得意。
這是他故意的，小孩子就該有小孩子的樣子，太過深沉反而引人懷疑。
接著解釋道：「我讀書雜，尤愛史書。」
「常聽人說以史為鑑，可歷史總在重演，世人何曾真正吸取過教訓？」
「許是書看得多了，懂得便比旁人多些，昏迷醒來後。」
「腦子反倒更清明了些，許多事一想便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過，我不愛看那些酸腐的之乎者也，也不會文縐縐地說話。」
「性子直，有時候難免粗俗失禮，還請陛下寬宥。」
朱棣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小子，是在藉機給自己討要『免罪符』呢。
想憑這點價值就不守規矩？哪有那麼容易。
不過，這番直言不諱，確實讓他心裡頗為舒坦。
只是這舒坦里，還夾雜著一絲未能盡興的探究欲。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殿頂，望向虛空，半晌，才像是自語般喃喃道。
「朕在這般年紀能上馬殺敵，下馬治國，你說，後世史書，會如何評說朕？」
「比之那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又如何？」
朱瞻垕低下頭，您兒子漢王想學唐太宗，您這當爹的，自然也想對標那位天可汗了。
他猶豫片刻，發出幾不可聞的輕嘆，沒有接話。
憑什麼一直哄著他？再夸下去，這老頭怕是真的要飄到天上去了。
朱棣面色倏地一寒，雖只一瞬便已收斂，卻足夠讓殿內空氣凝固。
他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是啊……」
「朕終究非開國之君，於江山社稷，功勞有限。連個漠北，至今都未能徹底平定。」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這個年紀英雄常有的落寞與疲憊。
但隨即，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氣勢再次勃發。
猛地站起身，背著手，一字一句道：「此生，朕必掃清漠北，絕此後患！」
「不夠！」朱瞻垕卻不順著他說了，也不同情他那片刻的脆弱，「開不開國，不重要。」
「他李世民治國，學的是漢文帝的休養生息，越打越富。」
「陛下缺的，不只是赫赫武功，還有澤被蒼生的文治。」
「我認為，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遠比開疆拓土、窮兵黷武更重要！」
他心裡清楚，單論文治武功，締造「貞觀之治」的李世民在帝王中堪稱頂尖。
大唐一次北伐就能打得漠北幾十年不敢抬頭，哪像現在，漠北成了大明朝一塊反覆發作的頑疾。
更別提文化上的唐詩三百首，那都是需要國力與閒暇才能孕育的明珠。
如今的大明，國庫怕是比漢武帝後期還空虛。
但這些大實話，是萬萬不能宣之於口的。
至於虛懷納諫，這老頭根本做不到，只能暗示他越打越富，快點出去搶吧。
「文治？」朱棣神情有些恍惚，他承認這是自己的短板，甚至不及胖兒子。
可國家沒錢，仗又不能不打，這幾乎是個死結。
他回身，目光如炬，緊緊盯住朱瞻垕。
此子方才說「賺不來錢是沒本事」，此刻又提及文治根本在於民生……
「你對文治，有何見解？」他直接問道。
朱瞻垕卻不上當，苦笑道：「陛下，我擅長的不過是些奇技淫巧。」
「自身尚且為了吃飽穿暖發愁，哪有餘力去鑽研治國大道？」
「方才所言，不過是讀史書的一點淺見罷了。」
朱棣冷哼一聲，倏然起身，幾步便跨到朱瞻垕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籠罩下來。
見朱瞻垕下意識地低下頭，他才略感滿意，淡淡問道。
「朕聽說，你讓你父王去邊境殺敵？」
聲音雖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朱瞻垕只覺得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這是帝王氣場所帶來的。
但他並未畏懼，反而猛地抬起頭，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那雙能洞穿人心的鷹目，朗聲道：
「我是朱家人！自有朱家人的死法！」
「小爺我寧可死在衝鋒陷陣的路上，也絕不老死床榻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