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這種場面我還是能控制的住的！
趙國慶手裡的搪瓷杯猛地一晃，大半杯茶水傾瀉而出，洇濕了他那件褪色的卡其布褲腿。
他卻顧不得燙，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陳江漢正往自行車后座上綑紮的那台油印機。
「我……我幹什麼？」
陳江漢心裡咯噔一聲，強裝鎮定，臉上卻硬擠出幾分懵懂和無辜，手上動作沒停，只是更輕更緩了。
「二大爺，你這話問的，我能幹啥呀？教育辦蘇幹事那邊火燒眉毛了！」
「公社急著印個通知，油印機不夠周轉，我就做主了，把咱們這台搬過去應個急。」
順著趙國慶的目光，陳江漢看了眼懷裡的紙。
「唉唉唉，二大爺，咱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啊，也得分的一二三四五。小學裡的紙我是一張都沒用啊，不信你自己數，這都是是我自個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把繩子最後勒緊。心在腔子裡擂鼓似的咚咚響，但聲音卻繃得平直，甚至還帶上點被誤解的委屈：
「你瞧你這一吼，魂都給我嚇飛了！差點把東西摔了！這可是學校的命根子……」
趙國慶狐疑的目光刀子似的在陳江漢汗津津的臉和那疊厚厚的稿紙上來回刮。
他記得分明，油印機是辦公室的鎮屋之寶，蘇若璃用的最多，平常看得眼珠子似的，怎麼會讓陳江漢搬來運去？
「你自個做主了？」
趙國慶的嗓音里摻著厚厚的砂礫，他又逼近一步，搪瓷杯里殘存的茶水晃蕩著，
「是你的麼，你就自個做主了！公社裡要用，讓他們派人來拿！」
「哎喲我的趙大校長！」陳江漢猛地一拍腦門，像是才驚醒，臉上堆滿了火燒火燎的急色，
「你不提我倒忘了！蘇幹事這會兒正在公社眼巴巴等著呢！」
「他們胡廣志胡主任安排的任務，好像是公社張書記交代的，我當時就在邊上。」
「你要不信，這就跟我上公社對質去？就怕蘇衛東等急了，回頭就得說成是咱們大隊的……」
陳江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就是在賭趙國慶這老滑頭不敢擔責任，
陳江漢眼角餘光卻緊張地掃著趙國慶臉上的陰晴。
汗珠子順著他太陽穴往下滾，癢得鑽心，他卻不敢抬手抹。
趙國慶盯著油印機，又看看陳江漢額角淌下的汗，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真跑公社問去？就為這點事？
真要耽誤事，教育辦一準把責任甩過來……
又轉念一想，
陳江漢這小子是縣狀元，公社裡三天兩頭找他，沒準真有什麼任務，
諒他也不敢打著書記的幌子偷學校家當！
他心裡那點底氣開始晃悠了，剛才那股子厲色也泄了大半。
陳江漢眼尖，立刻逮住這空隙，打蛇隨棍上：
「二大爺，你看這……火燒眉毛了真耽擱不起。要不這樣，您在這兒歇著，我快去快回？」
「保證完完整整給您送回來！明天你來看，一個零件不帶少的！」
他作勢就要推車走，腳尖已經悄悄踢開了腳撐。
趙國慶端著空了大半的搪瓷杯，僵在原地。
瞅著陳江漢那副「天要塌了」的架勢，最終只是從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氣，用杯底點了點陳江漢，沉著臉道：
「手腳快點！辦完事立馬給我滾回來！要是磕了碰了，老子剝了你的皮！」
「哎！放心！保證不出岔子！」
陳江漢如蒙大赦，聲音都飄了起來，趕緊一偏腿跨上自行車，鏈條嘩啦啦一陣亂響，
車輪碾過地上的浮土，歪歪扭扭地朝著公社方向猛蹬出去，背影透著一股逃命似的倉惶。
趙國慶杵在原地，望著那捲起煙塵、迅速縮小的背影，眉頭依然緊鎖著。
手裡的搪瓷杯空了，杯壁上凝著深褐色的茶垢。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像蒙了層霧，
可陳江漢那番話又像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煩躁地甩了甩濕漉漉的褲腿，低聲罵了句：「這兔崽子……」
轉身往大隊部走去，那步子，卻比來時拖沓了許多。
陳江漢蹬著自行車，屁股離座，使出吃奶的勁兒猛踩，仿佛趙國慶那兩道能剜下肉的目光還黏在背上。
車后座的油印機和那摞紙顛得嘩啦作響，每一次顛簸都像砸在他心尖上。
他不敢回頭，一口氣衝出大隊小學的土圍牆，拐上通往大路，才覺得肺里火辣辣的疼，稍微鬆了點勁，車輪碾過坑窪，帶起一溜黃塵。
快到葛家公社雜貨鋪那條街口時，遠遠就看見盧廣本那胖大的身影在樹蔭下焦躁地來回踱步，汗津津的圓臉上寫滿了不安，時不時伸長脖子張望。
「漢哥！」盧廣本一眼瞅見陳江漢，立刻像見了救星似的撲上來，「漢哥，成了，成了，漢哥，成了！」
陳江漢一臉無語，「能不能講重點，成了個啥成了！」
盧胖子一臉尷尬，趕緊伸手去幫著拿東西。
「我二姨父說了，今天一大早就有好多人來問有沒有後面的單詞本賣。」
陳江漢早就預料到了，也沒什麼吃驚的，
「你二姨夫怎麼回的。」
「他讓下午再來！」
陳江漢一臉讚許的看著盧廣本，「不錯，回頭分二姨夫一成利！」
陳江漢當然知道這肯定是盧廣本教的說辭，但他也懶得計較。
這分成之所以給，也是想堵一下二姨夫這嘴。
把油印機卸下，陳江漢也沒露面打招呼，讓盧廣本借來一套桌椅，直接在雜貨鋪旁邊的巷子裡支了個攤，
順手在巷子外面的大白牆上貼了兩張白紙，一張寫高考英語，另一張寫內部資料。
讓盧廣本守在巷子口，等著人上鉤，
呸，不是。
等著客戶上門。
盧廣本搓著他那雙油乎乎的胖手，在巷子口焦躁地來回挪動，午後毒辣的日頭把他曬得滿頭大汗，那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從他肉嘟嘟的臉頰上滾下來，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順著脖頸滑進衣領，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巷子裡靜得可怕，只有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盤旋在陳江漢剛支起來的那張油膩膩的舊課桌周圍，時不時落下，又被桌上隱約飄散的油墨味驚起。
他忍不住又回頭，脖子抻得像只鵝，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漢哥，情況不對啊，怎麼沒見到人過來問！」
陳江漢正將最後一張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內部資料，高考英語核心」的白紙，使勁往斑駁的牆皮上一拍，用手掌反覆碾平，頭也沒回，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急什麼？好飯不怕晚。」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叉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
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舊課桌，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疊裁好的白紙；
旁邊，那台剛從小學「借」來的油印機，黑黢黢的鐵皮外殼上還沾著陳年的油墨，
此刻正被巷子深處堆著的破籮筐投下的陰影巧妙地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個滾軸，散發著一股夾雜著豬油香味的油墨味。
「可……」盧廣本還想再嘀咕幾句，巷子口外的大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夾雜著年輕人特有的、充滿好奇與興奮的嘰嘰喳喳。
「就是這兒！快看牆上！」
「內部資料？高考英語？是不是早上聽人念叨的那個『秘籍』？」
「在巷子裡！快進去看看！」
三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幾分半信半疑的興奮和緊張，
像三隻探頭探腦的小耗子，小心翼翼地出現在巷子口。
盧廣本心頭「咯噔」一跳，那點忐忑瞬間被一股莫名的興奮取代，
下意識地挺了挺本就圓滾滾的腰板，往巷子口一橫，
努力想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威嚴模樣，嗓子卻有點發緊，瓮聲瓮氣地問：「找啥？」
「哥……哥，請問……是不是……領那個英語單詞本？」
一個戴著厚厚近視眼鏡的男生，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怯生生地問，眼睛卻像雷達似的，越過盧廣本肥碩的肩膀，
使勁往巷子裡那張課桌和牆上貼的白紙上瞟，生怕錯過了什麼寶貝。
盧廣本還沒來得及「按劇本」盤問幾句，陳江漢已經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有什麼難言之隱的惆悵。
他輕輕拍了拍盧廣本的胳膊，示意他讓開點，自己往前一站，聲音不高，卻像帶著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各位同學，實在不好意思，我們本來是想學雷鋒同志，義務為高考學子做點貢獻的！」
「但是！唉~」陳江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充滿了無奈與惋惜，聽得三個學生心都揪緊了。
「具體原因我沒法說，你們也不要去打聽，免得惹麻煩。反正啊，我們現在是自己掏腰包在幹這個事，油印機是好說歹說才借來的，油墨、紙張都花了巨大的代價。」
「好消息是，單詞本的原件我們還留著，但想要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為了能讓更多真正需要的人用上這個單詞本，我們也只能……象徵性地收點成本費了！」
「啊？不是免費的？」一個穿著藍色短卦的男生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忍不住叫出聲來。
陳江漢卻顯得不慌不忙，臉上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手往大腿上一拍：
「同學，現在還能給你們現場印，算你們運氣好了！要是再過幾天，風聲緊了，我估計連現場印都不允許了，你們上哪兒找這麼好的資料去？」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等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才緩緩側過身，朝巷子裡那張桌子一指，
「喏，現印現走，油墨都是新上的，保證字跡清晰，一目了然！高考英語核心詞彙，一共九頁，一千個單詞，市面上獨一份！外面你花錢都買不到！」
「那……多少錢？」眼鏡男急切地問，手已經下意識地往口袋裡摸索，仿佛生怕這「獨一份」的資料下一秒就會消失。
陳江漢伸出兩根手指，在眾人眼前不緊不慢地晃了晃。
「兩毛？」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價格在當時對學生來說不算便宜。
「一毛！」陳江漢的手指果斷地彎下一根，斬釘截鐵，
「一毛一張！就這，還是成本價！家人們，我們印出來就是給咱縣裡考生謀福利的！堅決不賺黑心錢！外面書店那些花花綠綠的輔導書，動輒幾塊幾十塊，那心啊，都黑透了！我們這，純粹是為人民服務！」
「一毛！」這個價格顯然大大低於了大多數人的心理預期，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了漣漪。
眼鏡男第一個反應過來，生怕落後似的跳出來：「哥，我要一份！不，兩份！給我妹妹也帶一份！她也高三！」
陳江漢卻沒急著動手印，而是示意他稍安勿躁，「等等啊，同學們，這個價格確實是給大家謀福利。」
「但今天我們時間倉促，只弄好了前六頁的模板，後面三頁，想要的，明天還是這個地方，準時開印。」
說完，他又像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沓裁好的紅色春聯紙，雖然邊緣有些毛糙，但那鮮亮的紅色在灰暗的巷子裡格外扎眼。
「你們仨算是來得早，趕上了頭一波福利！凡是今天在這複印過資料的，都能免費領一張紅紙回去！這可不是普通的紅紙，明天這個地方，再來複印的話，每消費三毛，憑這張紅紙就能減五分！優惠實實在在！」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猶豫的另外兩人也不再猶豫了，其中一個短髮女生甚至激動地跺了跺腳，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帶著體溫的角票和硬幣，小心翼翼地塞到盧廣本手裡，生怕動作慢了就搶不到了。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巷子的影子拉得更長。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學生，探頭探腦地進來，很快，大概是那三個「先驅者」的宣傳起了作用，巷口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先是五六個背著書包的學生結伴而來，接著是十幾個人的小群體，他們像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者，興奮地湧進巷子。
「哎，就是這兒！我同學說的！」一個高個子男生指著牆上的「內部資料」字樣，大聲招呼著同伴。
「真的假的？高考核心詞彙？」
「管他呢，看看再說！一毛錢一張，也不貴！」
瞬間，小小的巷子被擠得滿滿當當，嘈雜的人聲、興奮的議論聲、還有盧廣本努力維持秩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都排好隊！一個個來！別擠！今天只印前六頁！」
盧廣本站在桌子前，額頭上的汗比之前更多了，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收錢，一邊把印好的紙張遞給學生，嘴裡還不忘重複著陳江漢教的那套說辭：
「……都不容易啊，我們也是頂著壓力給大家謀福利……明天記得來，帶好紅紙，有優惠！」
陳江漢則窩在巷子裡，專注地印著稿件，時不時用眼神示意盧廣本注意節奏，或者在學生們因為人多而有些急躁時，適時地插上一句：
「大家別急，保證人人都有份！油墨管夠！質量放心！」
「我要把它印到位，印不到位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
「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先印完你的，印完你的，我再印你的，大家放心，這種場面我還是能控制住的！」
他卻顧不得燙，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陳江漢正往自行車后座上綑紮的那台油印機。
「我……我幹什麼？」
陳江漢心裡咯噔一聲，強裝鎮定，臉上卻硬擠出幾分懵懂和無辜，手上動作沒停，只是更輕更緩了。
「二大爺，你這話問的，我能幹啥呀？教育辦蘇幹事那邊火燒眉毛了！」
「公社急著印個通知，油印機不夠周轉，我就做主了，把咱們這台搬過去應個急。」
順著趙國慶的目光，陳江漢看了眼懷裡的紙。
「唉唉唉，二大爺，咱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啊，也得分的一二三四五。小學裡的紙我是一張都沒用啊，不信你自己數，這都是是我自個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把繩子最後勒緊。心在腔子裡擂鼓似的咚咚響，但聲音卻繃得平直，甚至還帶上點被誤解的委屈：
「你瞧你這一吼，魂都給我嚇飛了！差點把東西摔了！這可是學校的命根子……」
趙國慶狐疑的目光刀子似的在陳江漢汗津津的臉和那疊厚厚的稿紙上來回刮。
他記得分明，油印機是辦公室的鎮屋之寶，蘇若璃用的最多，平常看得眼珠子似的，怎麼會讓陳江漢搬來運去？
「你自個做主了？」
趙國慶的嗓音里摻著厚厚的砂礫，他又逼近一步，搪瓷杯里殘存的茶水晃蕩著，
「是你的麼，你就自個做主了！公社裡要用，讓他們派人來拿！」
「哎喲我的趙大校長！」陳江漢猛地一拍腦門，像是才驚醒，臉上堆滿了火燒火燎的急色，
「你不提我倒忘了！蘇幹事這會兒正在公社眼巴巴等著呢！」
「他們胡廣志胡主任安排的任務，好像是公社張書記交代的，我當時就在邊上。」
「你要不信，這就跟我上公社對質去？就怕蘇衛東等急了，回頭就得說成是咱們大隊的……」
陳江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就是在賭趙國慶這老滑頭不敢擔責任，
陳江漢眼角餘光卻緊張地掃著趙國慶臉上的陰晴。
汗珠子順著他太陽穴往下滾，癢得鑽心，他卻不敢抬手抹。
趙國慶盯著油印機，又看看陳江漢額角淌下的汗，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真跑公社問去？就為這點事？
真要耽誤事，教育辦一準把責任甩過來……
又轉念一想，
陳江漢這小子是縣狀元，公社裡三天兩頭找他，沒準真有什麼任務，
諒他也不敢打著書記的幌子偷學校家當！
他心裡那點底氣開始晃悠了，剛才那股子厲色也泄了大半。
陳江漢眼尖，立刻逮住這空隙，打蛇隨棍上：
「二大爺，你看這……火燒眉毛了真耽擱不起。要不這樣，您在這兒歇著，我快去快回？」
「保證完完整整給您送回來！明天你來看，一個零件不帶少的！」
他作勢就要推車走，腳尖已經悄悄踢開了腳撐。
趙國慶端著空了大半的搪瓷杯，僵在原地。
瞅著陳江漢那副「天要塌了」的架勢，最終只是從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氣，用杯底點了點陳江漢，沉著臉道：
「手腳快點！辦完事立馬給我滾回來！要是磕了碰了，老子剝了你的皮！」
「哎！放心！保證不出岔子！」
陳江漢如蒙大赦，聲音都飄了起來，趕緊一偏腿跨上自行車，鏈條嘩啦啦一陣亂響，
車輪碾過地上的浮土，歪歪扭扭地朝著公社方向猛蹬出去，背影透著一股逃命似的倉惶。
趙國慶杵在原地，望著那捲起煙塵、迅速縮小的背影，眉頭依然緊鎖著。
手裡的搪瓷杯空了，杯壁上凝著深褐色的茶垢。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像蒙了層霧，
可陳江漢那番話又像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煩躁地甩了甩濕漉漉的褲腿，低聲罵了句：「這兔崽子……」
轉身往大隊部走去，那步子，卻比來時拖沓了許多。
陳江漢蹬著自行車，屁股離座，使出吃奶的勁兒猛踩，仿佛趙國慶那兩道能剜下肉的目光還黏在背上。
車后座的油印機和那摞紙顛得嘩啦作響，每一次顛簸都像砸在他心尖上。
他不敢回頭，一口氣衝出大隊小學的土圍牆，拐上通往大路，才覺得肺里火辣辣的疼，稍微鬆了點勁，車輪碾過坑窪，帶起一溜黃塵。
快到葛家公社雜貨鋪那條街口時，遠遠就看見盧廣本那胖大的身影在樹蔭下焦躁地來回踱步，汗津津的圓臉上寫滿了不安，時不時伸長脖子張望。
「漢哥！」盧廣本一眼瞅見陳江漢，立刻像見了救星似的撲上來，「漢哥，成了，成了，漢哥，成了！」
陳江漢一臉無語，「能不能講重點，成了個啥成了！」
盧胖子一臉尷尬，趕緊伸手去幫著拿東西。
「我二姨父說了，今天一大早就有好多人來問有沒有後面的單詞本賣。」
陳江漢早就預料到了，也沒什麼吃驚的，
「你二姨夫怎麼回的。」
「他讓下午再來！」
陳江漢一臉讚許的看著盧廣本，「不錯，回頭分二姨夫一成利！」
陳江漢當然知道這肯定是盧廣本教的說辭，但他也懶得計較。
這分成之所以給，也是想堵一下二姨夫這嘴。
把油印機卸下，陳江漢也沒露面打招呼，讓盧廣本借來一套桌椅，直接在雜貨鋪旁邊的巷子裡支了個攤，
順手在巷子外面的大白牆上貼了兩張白紙，一張寫高考英語，另一張寫內部資料。
讓盧廣本守在巷子口，等著人上鉤，
呸，不是。
等著客戶上門。
盧廣本搓著他那雙油乎乎的胖手，在巷子口焦躁地來回挪動，午後毒辣的日頭把他曬得滿頭大汗，那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從他肉嘟嘟的臉頰上滾下來，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順著脖頸滑進衣領，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巷子裡靜得可怕，只有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盤旋在陳江漢剛支起來的那張油膩膩的舊課桌周圍，時不時落下，又被桌上隱約飄散的油墨味驚起。
他忍不住又回頭，脖子抻得像只鵝，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漢哥，情況不對啊，怎麼沒見到人過來問！」
陳江漢正將最後一張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內部資料，高考英語核心」的白紙，使勁往斑駁的牆皮上一拍，用手掌反覆碾平，頭也沒回，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急什麼？好飯不怕晚。」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叉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
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舊課桌，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疊裁好的白紙；
旁邊，那台剛從小學「借」來的油印機，黑黢黢的鐵皮外殼上還沾著陳年的油墨，
此刻正被巷子深處堆著的破籮筐投下的陰影巧妙地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個滾軸，散發著一股夾雜著豬油香味的油墨味。
「可……」盧廣本還想再嘀咕幾句，巷子口外的大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夾雜著年輕人特有的、充滿好奇與興奮的嘰嘰喳喳。
「就是這兒！快看牆上！」
「內部資料？高考英語？是不是早上聽人念叨的那個『秘籍』？」
「在巷子裡！快進去看看！」
三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幾分半信半疑的興奮和緊張，
像三隻探頭探腦的小耗子，小心翼翼地出現在巷子口。
盧廣本心頭「咯噔」一跳，那點忐忑瞬間被一股莫名的興奮取代，
下意識地挺了挺本就圓滾滾的腰板，往巷子口一橫，
努力想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威嚴模樣，嗓子卻有點發緊，瓮聲瓮氣地問：「找啥？」
「哥……哥，請問……是不是……領那個英語單詞本？」
一個戴著厚厚近視眼鏡的男生，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怯生生地問，眼睛卻像雷達似的，越過盧廣本肥碩的肩膀，
使勁往巷子裡那張課桌和牆上貼的白紙上瞟，生怕錯過了什麼寶貝。
盧廣本還沒來得及「按劇本」盤問幾句，陳江漢已經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有什麼難言之隱的惆悵。
他輕輕拍了拍盧廣本的胳膊，示意他讓開點，自己往前一站，聲音不高，卻像帶著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各位同學，實在不好意思，我們本來是想學雷鋒同志，義務為高考學子做點貢獻的！」
「但是！唉~」陳江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充滿了無奈與惋惜，聽得三個學生心都揪緊了。
「具體原因我沒法說，你們也不要去打聽，免得惹麻煩。反正啊，我們現在是自己掏腰包在幹這個事，油印機是好說歹說才借來的，油墨、紙張都花了巨大的代價。」
「好消息是，單詞本的原件我們還留著，但想要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為了能讓更多真正需要的人用上這個單詞本，我們也只能……象徵性地收點成本費了！」
「啊？不是免費的？」一個穿著藍色短卦的男生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忍不住叫出聲來。
陳江漢卻顯得不慌不忙，臉上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手往大腿上一拍：
「同學，現在還能給你們現場印，算你們運氣好了！要是再過幾天，風聲緊了，我估計連現場印都不允許了，你們上哪兒找這麼好的資料去？」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等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才緩緩側過身，朝巷子裡那張桌子一指，
「喏，現印現走，油墨都是新上的，保證字跡清晰，一目了然！高考英語核心詞彙，一共九頁，一千個單詞，市面上獨一份！外面你花錢都買不到！」
「那……多少錢？」眼鏡男急切地問，手已經下意識地往口袋裡摸索，仿佛生怕這「獨一份」的資料下一秒就會消失。
陳江漢伸出兩根手指，在眾人眼前不緊不慢地晃了晃。
「兩毛？」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價格在當時對學生來說不算便宜。
「一毛！」陳江漢的手指果斷地彎下一根，斬釘截鐵，
「一毛一張！就這，還是成本價！家人們，我們印出來就是給咱縣裡考生謀福利的！堅決不賺黑心錢！外面書店那些花花綠綠的輔導書，動輒幾塊幾十塊，那心啊，都黑透了！我們這，純粹是為人民服務！」
「一毛！」這個價格顯然大大低於了大多數人的心理預期，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了漣漪。
眼鏡男第一個反應過來，生怕落後似的跳出來：「哥，我要一份！不，兩份！給我妹妹也帶一份！她也高三！」
陳江漢卻沒急著動手印，而是示意他稍安勿躁，「等等啊，同學們，這個價格確實是給大家謀福利。」
「但今天我們時間倉促，只弄好了前六頁的模板，後面三頁，想要的，明天還是這個地方，準時開印。」
說完，他又像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沓裁好的紅色春聯紙，雖然邊緣有些毛糙，但那鮮亮的紅色在灰暗的巷子裡格外扎眼。
「你們仨算是來得早，趕上了頭一波福利！凡是今天在這複印過資料的，都能免費領一張紅紙回去！這可不是普通的紅紙，明天這個地方，再來複印的話，每消費三毛，憑這張紅紙就能減五分！優惠實實在在！」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猶豫的另外兩人也不再猶豫了，其中一個短髮女生甚至激動地跺了跺腳，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帶著體溫的角票和硬幣，小心翼翼地塞到盧廣本手裡，生怕動作慢了就搶不到了。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巷子的影子拉得更長。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學生，探頭探腦地進來，很快，大概是那三個「先驅者」的宣傳起了作用，巷口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先是五六個背著書包的學生結伴而來，接著是十幾個人的小群體，他們像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者，興奮地湧進巷子。
「哎，就是這兒！我同學說的！」一個高個子男生指著牆上的「內部資料」字樣，大聲招呼著同伴。
「真的假的？高考核心詞彙？」
「管他呢，看看再說！一毛錢一張，也不貴！」
瞬間，小小的巷子被擠得滿滿當當，嘈雜的人聲、興奮的議論聲、還有盧廣本努力維持秩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都排好隊！一個個來！別擠！今天只印前六頁！」
盧廣本站在桌子前，額頭上的汗比之前更多了，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收錢，一邊把印好的紙張遞給學生，嘴裡還不忘重複著陳江漢教的那套說辭：
「……都不容易啊，我們也是頂著壓力給大家謀福利……明天記得來，帶好紅紙，有優惠！」
陳江漢則窩在巷子裡，專注地印著稿件，時不時用眼神示意盧廣本注意節奏，或者在學生們因為人多而有些急躁時，適時地插上一句：
「大家別急，保證人人都有份！油墨管夠！質量放心！」
「我要把它印到位，印不到位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
「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先印完你的，印完你的，我再印你的，大家放心，這種場面我還是能控制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