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呀,今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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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哪裡僅僅是在論詞?這分明是以詞喻道,闡述的是一切學問、乃至人生追求的終極境界!

  將兒女情長的詞,提升到了與聖賢之道同等的哲學高度!

  孫覺臉上的不服早已化為震駭與欽佩,深深一揖:「學生……學生受教!

  先生三境之說,如醍醐灌頂,學生方知詞中亦有大道存焉!」

  程顥眼中異彩連連,撫掌輕嘆:「妙極!叔原此論,深得『理』趣,將情志與理路融會貫通,發前人未發之語!」

  連一向嚴肅的程頤,也忍不住開口,雖仍是探討語氣,卻已帶上一絲敬重:「叔原兄以詞明道,見解超凡。

  依兄之見,詞之『理』與聖賢之『理』,可有相通之處?」

  晏幾道知他已觸及核心,從容應答:「正叔兄問得極是。詞言情,情之至處,便是性理之真。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此情痴非溺於私慾,乃是對人間美好、宇宙人生的一份深切關懷與執著,與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之心,豈非異曲同工?

  詞之極詣,亦在明心見性,通達天地之情。」

  這番話,更是將詞學與理學精髓巧妙勾連,既展現了晏幾道深湛的詞學修養,更顯露出其不凡的哲學思辨能力。

  整個大學堂徹底為之震動。

  再無人因他的年紀或家世而稍有輕視,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充滿了驚嘆與敬意。

  張載在一旁對呂公著低語:「晦叔,如何?我便說此子非凡。」

  呂公著含笑點頭:「先生又得一佳弟子,我等又得一良友矣。」

  陽光正好,盈滿廳堂。

  數十太學學子沉溺在晏幾道提出的詞道三境界之中,好長時間都是靜悄悄的,都在揣摩其中的深意。

  忽而那孫覺道:「晏先生,第一境界的詞句乃是晏相公所寫,第二句則是出自柳七先生之詞。

  但第三境界的【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句意味深長,但卻不知道是出自何詞,是誰所寫?」

  晏幾道聞言心道糟糕,這首詞乃是南宋辛棄疾所寫,卻是被自己借用過來了,這個…總不能當個文抄工吧?

  晏幾道掃了一眼,見得眾人都盯著自己,只感覺頭皮有些發麻。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他硬著頭皮道:「此詞名元夕,詞牌名青玉案,乃是今年元夕不才所寫。

  當時並不完善,因此沒有傳出,正想著明年元夕一鳴驚人呢,卻沒有想到這會兒露餡了!」

  此言一出,滿堂鬨笑。

  張載笑道:「雖然有些不應景,但好詞什麼時候得聞都是幸事,今天諸多高才在此,也不算是辱沒了這首詞,叔原兄,請吧。」

  晏幾道無奈笑了笑,與前面學子告了聲罪,隨即從他桌上扯過一張紙,那學子趕緊將筆遞過來,又快速研磨。

  其餘學子一下子都圍了過來,盯著晏幾道下筆。

  晏幾道無奈,只得提筆蘸墨。

  他深吸一口氣,將腦中那首後世傳誦千古的名篇《青玉案·元夕》細細憶來,隨即筆尖落紙,其勢一起,周遭便是一靜!

  但見那筆走龍蛇,矯若驚鴻。

  字體並非時下流行的端莊楷法,而是融合了晉人飄逸與自家領悟的行書,點畫間既有鐘王風韻,又透出一股難言的灑脫與不羈。

  結構疏密有致,線條流暢而富有彈性,轉折處時見鋒芒,全然不似一個少年郎筆力所能及,倒像是浸淫書法數十年的大家手筆。

  「這…此字……」

  離得最近的孫覺第一個失聲,眼睛死死盯住筆尖,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他自幼習書,自認見識不凡,可眼前這手字,靈動超逸,竟是他從未見過的風格與氣度!

  程頤素重規矩,本對浮華書法不甚看重,此刻卻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那字裡行間流露出的那股清勁與孤高,隱隱與他所追求的「理」之清峻有暗合之處,讓他心中訝異不已。

  連一向溫和的程顥也微微睜大了眼睛,撫須的手停在了半空。

  可隨即他們的注意力便被詞句所吸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起句便是奇麗想像,燈火璀璨如東風催開萬千花樹,又似吹落漫天星雨,元夕盛景撲面而來。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富麗喧囂之態,音聲光影之妙,被寥寥數語寫盡。

  已有學子忍不住低聲吟哦,仿佛置身於那熱鬧非凡的汴京元宵之夜。

  晏幾道筆不停歇,如同行雲流水一般寫下:「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美人的華服、嬌笑與暗香,如在目前,如縈耳畔。

  然而筆鋒一轉,境界陡然升華!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最後三句一出,滿堂空氣仿佛凝固了!

  先前聽晏幾道引用此句闡釋第三境,已覺精妙絕倫,此刻置於全詞之中,更覺其妙不可言!

  那於極致熱鬧中的陡然靜默,於萬千追尋後的意外邂逅,那種超然脫俗、孤高自許的意境,與前面鋪陳的繁華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直擊人心!

  這已非簡單寫景言情,而是一種人生哲理、一種精神境界的完美詩化!

  詞畢,筆擱。

  滿堂寂然,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首詞的絕世風華與深邃意境徹底震懾住了。

  良久,孫覺才仿佛從夢中驚醒,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妙!妙啊!此詞只應天上有!

  叔原先生大才,學生……學生五體投地!」

  他再次深深揖下,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拜服。

  程顥長嘆一聲,擊節贊道:「鋪陳絢爛至極,而歸宿於清冷高潔一語。

  由技入道,由詞明心,叔原,此詞足可傳唱千古!」

  連程頤也目光複雜地看著晏幾道,緩緩道:「詞能至此,已通於義理。

  尋尋覓覓,終得本真,此正合『格物窮理』而後『豁然貫通』之旨。

  叔原兄……佩服。」

  他終於拱手,行了一個正式的平輩之禮。

  張載與呂公著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忽有一名年輕學子像是剛反應過來,怯生生地問了一句:「敢問……敢問叔原先生,今年貴庚?」

  晏幾道放下筆,微微一笑,坦然道:「虛度十四春秋。」

  「十……十四?!」

  一石激起千層浪!

  滿堂學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四歲?!

  能寫出如此深刻詞論、如此絕世好詞、擁有如此超凡書法的人,竟然只有十四歲?!

  方才提問那學子更是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震驚!無以復加的震驚!

  迅速取代了方才的欽佩與讚嘆,瀰漫在整個學堂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晏幾道身上,那目光中已不僅僅是欣賞,更仿佛在看待一個不可思議的……怪物。

  陽光依舊明亮,照耀著少年晏幾道平靜而略帶無奈的臉龐,也照耀著滿堂目瞪口呆的未來賢哲們。

  晏幾道知道,他這「十四歲」的年齡,在此刻所造成的震撼,恐怕比那「人生三境」和《青玉案》加起來,還要猛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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