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撫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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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撫恤金

  天色完全黑透,整個城堡內戰爭的溫度完全淡去,溫度成功回到能夠讓所有人凍得顫抖的低溫的時候,城堡初步清理完畢。

  而在戰場清理完畢的同時,戰利品也進行了初步封存,接下來是更細緻,也更能收攏人心的工作。

  利昂將羅蘭、雷蒙,以及雙方負責後勤和文書的軍官召集到一起。

  他沒有坐在主堡那張高背椅上,坐在那種能夠無限放大君主威嚴的位置上,本來也不是他喜歡做的事,他更喜歡走到人群中去,以相對公平的姿態來面對手底下的眾人。

  此刻的他,就直接站在鋪著地圖和名冊的長桌前。

  「陣亡的弟兄,每一個,都要把名字、籍貫、所屬小隊記清楚。」

  利昂神色極其認真,甚至姿態也有些放低的說道,聲音在略顯空曠的議事廳里迴響。

  就這麼看起來,就好像他真的在為死去的士兵們所感到惋惜和祈禱一般。

  「那些家裡面還有著存活的親人的,統一按照我們狼獾領的規矩,發上一筆應該給他們家人的撫恤金。

  主要用來沖陣的戰士們,每人家裡二十枚銀幣,一年的口糧。

  後勤兵和民夫,相對來說條件要差點,但是也有著十枚銀幣,還有半年的糧食。

  錢從這次繳獲的戰利品里出,至於說糧食——先從我們自己的份額里劃,不夠的,用繳獲的糧食補上。」

  在說到糧食的時候,利昂也不由得觸了觸眉頭,畢竟即便說現在的自己領地已經發展到了一個原本根本不敢設想的地步,同時又是取得了戰鬥巨大勝利的勝利者的一個風光無限的姿態。

  但是在談論到苦寒的北境,這就算再強大的領主也會頭疼的糧食問題上時,他也沒有被那無限風光的榮譽感給衝破了頭。

  他選擇了一個目前來說最為妥善的解決方案,而不是豪橫的大手一揮,又或者說摳摳搜搜的,卻寒了自己手底下士兵們的心。

  「對了,還有名冊要造兩份,一份我們帶回,至於另外一份——送到紅松領備份,陣亡的弟兄,兩邊我們都要認。」

  羅蘭和狼獾領的軍官們點頭,這對他們來說是慣例,但聽到男爵在剛剛經歷大戰、繳獲還沒悟熱的時候就重申,心裡還是踏實不少。

  雷蒙和紅松領的軍官們則有些動容。

  他們都是由走進群眾中,知道柴米油鹽貴的官員。

  他們清楚,二十枚銀幣對普通士兵家庭不是小數目,更別提一年的口糧。

  這位鄰居的大方,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要知道,就算是紅松領自己,對陣亡士兵的撫恤也遠遠達不到這個數,很多時候就是幾枚銀幣打發了事,糧食更是想都別想,領主老爺不讓你們繼續乾重活,苦活已經是夠給面的了。

  受傷的?

  能給口吃的繼續養著就算領主開恩了。

  這幾個一直對於利昂有所戒備的軍官站在一旁,聽著利昂條理清晰地下達關於撫恤、養傷、甚至給敵方陣亡者家小「恩典糧」的命令,臉上的表情都有些複雜。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單純的恭敬或表面的客氣,多了一些更深的東西。

  雷蒙騎士是艾琳男爵的心腹,也是紅松領軍隊的實際指揮者之一。

  他之前對利昂·哈利森維爾的觀感頗為矛盾。

  他承認這個年輕人有著不符合年紀和身份的手段,也足夠狠辣,也從不缺少狡猾,能驅使狼群,能算計得白狼領兄弟相殘,最後跑來摘桃子。

  艾琳男爵與他合作,雷蒙是支持的,因為他作為一位宣誓過效忠的,有著騎士道精神的騎士,驕傲和忠誠的騎士,時時刻刻是站在領主老爺的角度,為領主考慮的,有利可圖的事情,他不可能拒絕。

  但私下裡,他其實也沒少提醒過艾琳,要對此人多加提防。

  這傢伙就像一頭披著人皮的凶獸,與他為鄰,與虎謀皮,須得萬分小心,保持距離,免得哪天被他連骨頭帶肉一起吞了,還嫌不夠塞牙縫。

  原本雷蒙騎士還在心裏面一直焦慮著,艾琳騎士似乎根本不願意聽自己的勸告,反而和這位英俊的年輕人越走越近了,也不知道對方是死了什麼樣的妖法,還是真的有著那麼巨大的魅力。

  反正各種事情的發生,都讓他感到心裏面焦躁不安。


  可眼下這一幕————

  看著利昂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吩咐發放大筆銀錢糧食,不是作秀,而是有具體章程,有名冊,有人監督,甚至想到了敵方遺屬。

  這不像是一個只知掠奪的軍閥,或者一個純粹的陰謀家會做的事。

  陰謀家收買人心,往往針對少數關鍵人物,不會如此系統地、不惜成本地惠及所有底層士卒,甚至包括敵人陣營里的「無辜者」,又或者說的難聽一點的,往往會將那些傢伙稱之為「戰爭罪人」。

  一個平時在軍隊中極其吃的開,並且頗有威望的百夫長湊近雷蒙,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嘀咕。

  「騎士大人,這位男爵老爺的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點?收買人心也不是這麼個收買法,他家底撐得住?」

  雷蒙沒立刻回答,他看向另一個負責後勤的,在他認知中,智慧在領地內數一數二的軍官。

  那位軍官也正看過來,企圖從雷蒙騎士的眼中看出什麼。

  兩人視線就這麼碰撞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震動和重新評估的神色O

  那後勤軍官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就似乎是在說:「按常理,撐不住的,他的家底我大抵有數,但他就這麼做了。」

  另一個以勇猛著稱的騎兵隊長,平時最看不起軟綿綿的收買手段,此刻卻也摸著下巴上的短髯,盯著利昂的背影,甚至丟棄掉他經常性的出口成髒的習慣,低聲對同伴道。

  「見鬼啊,對自己人夠意思,對投降的和死了的敵方雜兵,居然也留點活路?

  這小子,是傻,還是所圖甚大?」

  所圖甚大。

  這個詞讓幾個軍官心裡都是一凜。

  如果只是圖財,不會這麼散財。

  如果只是圖眼前這座城堡,沒必要顧及敵方遺屬那點微末人心。

  那麼他圖的是什麼?

  雷蒙忽然想起艾琳男爵有時提起利昂時,眼中那種混合著忌憚、欽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的光芒。

  他當時只覺得女領主被對方的能力和氣勢所懾,現在卻隱約觸摸到了一點別的。

  也許,這個年輕人要的不僅僅是土地和財富,他要的是一種更牢固的、基於規則和「公正」(至少是表面上的)的統治。

  他要的是人心真正歸附,要的是手下士兵敢於效死,要的是將來被他統治的人,即使被征服,也生不出太大的反心。

  他現在付出的銀幣和糧食,是在為那個更大的圖景鋪路。

  這不是傻,這是一種冷酷到了極點的精明,一種超越了一般貴族領主眼界的野心和手腕。

  對自己人,慷慨撫恤,贏得死忠。對敵人,區別對待,瓦解抵抗,塑造「明主」形象。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不說結果如何,最起碼效果不可能多差————

  雷蒙再次看向利昂,那個黑髮青年已經轉身,正對羅蘭交代著城堡防務的細節,側臉在火把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冷硬。但此刻,在這位紅松領老騎士的眼中,這副冷硬的側影,卻仿佛籠罩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生敬畏的魅力。

  那不僅僅是對強者的畏懼,更是對一種更高明、更難以抗拒的統治智慧的敬佩,甚至是一絲寒意。

  他原本心裡那些「保持距離、多加提防」的念頭,在這一刻忽然顯得有點蒼白和無力。

  面對一個不僅拳頭硬、刀子快,還懂得如何用銀幣和糧食收攏人心、編織羅網的對手,單純的提防有什麼用?

  或許,艾琳男爵選擇的緊密捆綁,才是更現實、甚至更明智的道路?

  雷蒙輕輕吸了口氣,挪開了目光,看向自己手下那幾個同樣眼神閃爍的軍官O

  不需要說話,他們都從同伴的眼中,讀到了類似的震撼和重新定位。

  這位狼獾領的年輕男爵,比他們之前想像的,還要棘手,但也更值得他們拿出真正的尊敬來對待。

  那是一種對強大、莫測且似乎有著自己一套牢固邏輯的對手,所不得不產生的敬意。

  之前的恭敬,多半是給艾琳男爵面子,以及對他武力和智慧的忌憚;現在,這份敬意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受傷的,也一樣。」利昂繼續道。

  「重傷不能再戰的,撫恤同陣亡。

  輕傷能養好的,養傷期間口糧照發,另外,每人發五枚銀幣,算作湯藥費和犒賞。

  軍中醫官要盡力救治,藥用完了,就在本地採買,或者去紅松領調。」

  「大人,這——花費不小。」

  一個紅松領的管事小心地提醒,他主要是心疼那筆現錢。

  「錢花了,可以再賺。人心散了,隊伍就沒了。」利昂看了他一眼。

  「弟兄們跟著我們拼命,不能讓他們寒了心。這事,必須辦,還要儘快辦妥O

  羅蘭,你親自盯著名冊和發放,要確保每一枚銀幣、每一粒糧食,都送到該拿的人手裡,或者他們家人手裡。

  誰敢在這事上伸手,或者敷衍了事,以貪墨軍餉論處,斬。」

  「是!」羅蘭沉聲應道,保持著一貫性的忠誠和認真,他知道這事的分量。

  「還有。」利昂頓了一下,目光大致的,不經意間的掃過眾人。

  「白狼領這邊,陣亡的士兵,還有那些受傷失去抵抗能力的俘虜,也清點一下。

  能找到家人的、確認只是普通徵召並非死忠的,每戶發五枚銀幣,一袋糧食。

  就說,是狼獾領與紅松領主事者的憐憫,不願見其家小因戰事而餓死。

  但必須說清楚,這是恩典,不是欠他們的。

  這話讓廳內安靜了一下。

  給敵方陣亡者發撫恤?

  這幾乎沒聽說過。

  艾琳男爵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雷蒙騎士也露出訝異的神色。

  利昂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補充道:「人已經死了,恨也沒用。」

  「這點錢糧,換他們家人少一點怨恨,換那些投降的和還在觀望的人看看,跟著我利昂·哈利森維爾,講規矩,也講情理。

  頑抗到底的,如奧拉夫,屍骨無存。

  但被捲入的無辜者和其家小,尚有活路。這筆帳,讓他們自己算。」

  眾人恍然。

  這不是單純的仁慈,是攻心。

  用很小的代價,相對於繳獲和未來的統治成本,瓦解潛在抵抗意志,塑造「明主」形象。

  同時將白狼領民眾的怨恨,從「侵略者」這個整體,部分轉移到「已死的奧拉夫」和「少數死硬分子」身上。

  「明白了,大人。這事我們會辦好,派人下去時會交代清楚。」羅蘭率先領會。

  「立刻去辦吧。先把我們自己弟兄的名冊和撫恤定下來,儘快開始發放。

  敵方的,稍後統計,在控制區內慢慢施行。」利昂最後吩咐。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當陣亡和受傷士兵的名冊開始登記,當第一筆銀幣和糧食被發放到那些眼眶通紅、原本充滿悲傷甚至絕望的士兵或其同鄉手中時,聯軍營地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悲傷依然在,但一種實實在在的感激和安心,開始滋生。

  「二十枚銀幣,還有一年的糧,我母親和小妹,終於能活下去了——」

  一個失去了兄長的年輕士兵攥著那袋沉甸甸的錢,聲音哽咽,對著發放物資的軍官和利昂所在的主堡方向,重重磕了個頭。

  周圍同樣領到撫恤的人,也紛紛效仿,低聲道謝,或者默默抹淚。

  「男爵大人——沒忘了咱們——」

  「受了傷還有錢拿——這——這以前哪敢想?」

  「跟著這樣的主子拼命,值了!」

  類似的低語在士兵中流傳。

  那些紅松領的士兵尤其感觸深刻,他們對比自己領地的慣例,通常撫恤微薄甚至沒有,對狼獾領的規矩和利昂的「大方」有了更直接的認識,連帶著對這次聯合作戰的不滿也消散了許多,甚至有些羨慕狼獾領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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